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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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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我今後的命運怎樣,我都必須見他,見了他,我會從此安靜地生活,或者平靜地死去。

我又住院了。耿墨池去日本後不久,我被嗆壞的肺因感冒再度感染,先是高燒不退,然後是咳嗽,呼吸衰竭,在醫院待了一個月才出來。這時候一年又到了頭,父母從老家打電話過來,要我無論如何回家過年,母親在電話裡哽咽著說:「萍萍啊,我們都快記不起你長什麼樣了。」可是我前腳進家門,祁樹禮後腳就跟了過來,他一個電話打給我,說他也來了,給二老拜年。

接電話的時候,我正和妹妹在新開張的一家大商場購物,我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罵了句「你有病啊」就掛了電話。誰知等我和妹妹大包小包地踏進家門時,祁樹禮正端坐在客廳和父母相談甚歡,見我進來,此君彬彬有禮地站起身對我點頭微笑,「新年好啊,考兒!」

接下來的幾天,他頻繁地出入我家,又是送禮又是拉家常的,儼然一副白家準女婿的姿態,加上他場面大,出入豪車,到哪兒都是保鏢相隨,在小城最豪華的酒店一頓飯吃掉上萬眼睛都不眨,其派頭在這座封閉的小城來說絕對的登峰造極、萬眾矚目,我家住的那個破舊的家屬院子頓時炸開了鍋,所有的街坊鄰居都在猜測白家老大不知釣了個什麼大款,這麼大的架勢!

「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嗎?」我忍無可忍,在一次吃完晚飯走出酒店時攔住祁樹禮,「你覺得你這樣我就會接受你嗎?」

「你有這樣的父母和家人,好幸福!」祁樹禮眼睛望著天答非所問。

「你簡直得寸進尺!」

「你知不知道,我好久沒有過家的感覺了,」祁樹禮眼睛依舊望著天,答非所問,「跟你的家人在一起,我感動得想落淚,在國外漂了這麼多年,我以為我再也不會有這種溫暖的感覺了,考兒,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沒搭理他。

可是我低估了這傢伙的耐心,那些天無論我到哪兒,他總是跟著跑,我難得回家一趟,昔日的老同學一個接一個叫我出去聚會,或吃飯或唱歌或喝茶,每天早出晚歸,比上班還忙,祁樹禮不僅是超級跟班,還有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埋單。但他很少參與我們的聊天,只是很有耐心地坐在一旁默默傾聽。他不動聲色,但我知道他對我的過去極感興趣,偏偏我的那些狐朋狗友也不避嫌,什麼事情都抖了出來。我上課時偷看小說,課堂上唸作文時公然把寫給老師的情書拿出來朗誦,跟早戀男友在校長的眼皮底下搞小動作,期末考試前爬進辦公室偷卷子發給班上同學……我的出格,我的玩物喪志在他們的添油加醋下竟成了英雄事蹟,祁樹禮對此竟很欣賞,那天回來的路上,他就笑著說:「你真是很調皮,真沒想到你還有那樣光榮的歷史。」

我斜他一眼沒吭聲。

「很像我的妹妹小靜,」祁樹禮忽然說,「她也跟你一樣,總是惹得老師到家裡來告狀。」

我又斜他一眼,他還忘不了他的那個小靜!

「真是巧,耿墨池也有一個這樣的妹妹,也是領養的,」我忽然想到了安妮,開玩笑說,「沒準她就是你那個不見蹤影的小靜呢。」

「是嗎?有這種可能哦。」祁樹禮開著車一臉的漫不經心。完了又說:「明天別去外面吃喝了,我帶你去個我很久沒去過的地方。」

「什麼地方?」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在這小城住了二十幾年,應該還是很熟悉的,但他帶我去的地方我確實沒去過,在城鄉結合地帶,一眼望不到頭的菜園,泥土和蔬菜的清新味道撲面而來,非常質樸的原野氣息。祁樹禮領著我一直朝前走,表情平靜。我不明白他怎麼帶我來這種鄉野地方,難道他是要帶我去拜訪什麼人嗎?果然,在一個開滿野菊花的山坡上他停住了腳步,我打量四周,發現眼前是幾間泥牆紅瓦的平房,房子被一個小小的院子圍著,院裡種著兩棵老桂花樹,很有大自然的味道,沒有樹蔭的一角曬滿紅辣椒,一位滿臉皺紋的老婦人正在一個大木盆裡用米湯水漿被單。

「我就在這兒出生,在這兒長大。」祁樹禮說。

我詫異地瞪著他,心裡在想以前祁樹傑怎麼沒帶我來過,我一直以為他們一家人是一直住在城裡的。祁樹傑究竟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怎麼,阿杰沒帶你來過嗎?」祁樹禮察覺到了我臉色的變化。

「他怎麼會帶我來這種地方,這裡有他的過去,他寧願將他的過去帶進墳墓也不讓我知道。」

「他……肯定是有苦衷的,你別怪他。」

祁樹禮任何時候都忘不了維護他的兄弟。而那老婦聽到了我們的談話聲,抬起頭,一眼就認出了祁樹禮,連忙扔下手裡的活直奔過來。

從老屋裡出來,祁樹禮意猶未盡,繼續帶著我散心。我們沿著田埂一直朝前走,上了一座山,越過山穿過一片密密的叢林後我的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什麼地方啊,一眼望不到頭的荒草,遍野的小花,呼呼的山風。

「怎麼樣,美嗎?」

「這是哪兒?我在這城裡住了二十幾年,也不知道有這麼個地方啊?」

「這是個山谷,你沒發現嗎?」祁樹禮走進及膝的草叢,我認識那種草,當地人叫它茅柴草,沒有煤火沒有燃氣的時候,人們就用它作燃料燒水煮飯。那種草葉可以長到半人高,葉鋸很鋒利,一不小心就會把手劃道口子,現在正是冬天,茅草全黃了。

「這裡叫仙人谷,聽老人們講這裡曾經住過一個老神仙,前面還有個仙人洞呢,傳說那個老神仙在這山谷修煉了千年,每次練功作法時就會狂風四起,現在這個老神仙還在不在不清楚,但是很奇怪,這山谷一年四季都颳著很大的風,即使山那邊樹葉紋絲不動,這裡依然起著風,而且風裡夾著細細的花籽兒,一吹進眼睛裡就很難弄出來,總要揉得你滿眼是淚,據說這是老神仙在思念家鄉的緣故……」

我聽得目瞪口呆。

「我童年和少年的大半時光都是在這山谷裡度過的,」祁樹禮邊走邊說,感覺已陷入了久遠的回憶,「那時候,阿杰和小靜都還小,也最喜歡到這山谷裡玩,小靜最調皮,總藏到很深的草叢裡讓我們找她……我們沒有一次找到過,每次都是她被草裡的蚊蟲叮得不行了才自己站出來……」

等等,我的心裡開始起了波瀾,小靜?山谷?好像有人跟我提過這樣的話題!「這裡風好大……」我停住腳步,若有所思地看著祁樹禮的背影。

「是很大。」祁樹禮卻並沒有停下來,像說著夢話一樣自言自語,「這麼多年了,這裡的風一直在我心裡吹著,從來就沒停過,阿杰和小靜的影子總在風裡若隱若現……我記得那時候小靜特別愛美,每次來山谷總要戴頂帽子,我們說過她很多次,山谷裡風大戴不住帽子的,可她偏不聽……」

我瞪大眼睛,感覺血直往頭上湧,心跳驟然加速,帽子?風?

「不過小靜很聰明,她自己在帽子底下縫了根皮筋,這樣戴著的時候就不容易被風吹走了,她戴著那頂帽子的時候別提有多美,像個天使……可是有一天,她帽子上的皮筋突然斷了,一陣風颳過來,那頂被小靜視作生命的草帽飛走了,她拼命地哭,我跟阿杰追著帽子趕過了一座山還是沒趕上,小靜難過了大半年,後來我們才知道那頂帽子是她的親生父母留給她的……」

我挪不動步子了,山谷的風吹得我睜不開眼睛,我捂住胸口,生怕劇烈跳動的心臟衝破胸膛,我強迫自己深呼吸,儘可能地保持冷靜,心裡一遍遍地念叨,不會有這麼巧的,絕不會,這種巧合只有在小說、電影裡才有!

「從那以後,小靜就變得不快樂起來,當然這也可能是漸漸長大的緣故,為了怕她傷心,我們再也沒帶她來過這山谷,可是她卻瞞著我們自己偷偷地來,仍然毫無希望地尋找那頂不可能找到的帽子,好幾次天黑了她都還沒回家,是阿杰把她從山谷裡背出來的,每次揹回家的時候,她都已經睡著了,手上腿上全是被草葉劃傷的血痕,一條條的,格外的觸目驚心……」

「那頂草帽有著很闊的邊沿,」我照著安妮的話說了起來,「帽子上繫著漂亮的粉色蝴蝶結……蝴蝶結一直在褪色,可是帽子的顏色卻越來越深,先是淺米色,慢慢地變成黃米色,丟失的時候它都接近淺咖啡色了……」

祁樹禮電擊般猛地回過身,赫然盯著我,臉上的肌肉突突地跳著,「你怎麼知道?你見過那頂帽子?還是你見過小靜?」

「哦,是這樣,我看過樹傑寫過的一篇東西,類似散文之類的,所以……猜想他文章裡寫過的那頂帽子說的應該就是這頂。」我信口胡謅,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

「真的?」祁樹禮狐疑地看著我。

「當然是真的,難道你還以為我是小靜不成?」我瞪他一眼。

「對,你怎麼可能是小靜呢?」他總算放棄了繼續追問的念頭,目光投向山谷遠處的樹林,「丟失了的東西永遠也找不回來了,小靜就像那頂帽子,再也找不回來了,我甚至還懷疑過,她是否還在這個世上……」

「別胡說,當然在這個世上,」我毅然打斷他,「她肯定是待在某個你看不到的地方,過著你想象不到的生活吧。」

祁樹禮點點頭,「希望她能過得好,那是個苦命的孩子,上天應該不會對她太苛刻。」他仰望蒼穹,眼神深邃,我忽然很喜歡他的這種表情,那麼哀傷,卻又泛著人性的光芒,他是有感情的,對自己的親人如此念念不忘,他的冷酷並非與生俱來。

離開山谷回到那間老屋時,太陽已經西下了,院裡的兩株老桂花樹在夕陽下異樣的寧靜安詳。我盯著那兩株桂花樹心裡翻江倒海,安妮也說過她兒時住過的房子前有兩株桂花樹,現在我可以完全肯定了,那個從小被人送來送去的可憐小女孩,那個漂泊四方遊戲人生的美麗女孩,那個名字叫作安妮長得像天使的女孩,她就是小靜啊!

回到家,我覺得很累,連日來的吃喝玩樂讓我的胃極為不適。我不想再待在家了,就跟父母說想回星城。父母還想留我多住幾天,我就藉口說電臺那邊在催必須趕回去。祁樹禮在一旁聽見也沒表示什麼,但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西裝革履地來到我家,鄭重其事地跟我的父母說:「伯父伯母,我今天來沒別的事,明天我就和考兒回去了,走之前有件事情想徵求二老的意見。」

「什麼事啊?」父親笑著問。

「我想跟考兒結婚,我向二老提親……」

我一個人回了星城。祁樹禮比我先走,被我罵走的。他跟我父母提親,我當即就翻了臉,祁樹禮顏面盡失,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臨出門時他狠狠地盯了我一眼,一句話也沒多說,那一眼卻盯得我心裡直發毛。現在想想,我有點後悔潑他的面子,再怎麼樣他也是有身份的人,就算不答應也不應該在父母面前讓他下不了臺,我隱隱覺得,這回祁樹禮不會輕饒我。

我忐忑不安地回到雅蘭居,隔壁的近水樓臺房門緊閉,不見有什麼動靜,當即就放心了許多,心想他還能把我吃了不成。晚上我接到高澎的電話,說他的攝影展馬上要開幕了,邀請我當嘉賓,我欣然應允。兩個禮拜後,展覽如期舉行,很不湊巧,那天我剛好有檔節目走不開,因此未能出席開幕典禮,但我之前已經從高澎那裡拿了好多門票送給同事,希望他們都去捧場。

高澎也在給周圍的人送門票,連祁樹禮都送了,我說送給他幹什麼,高澎說鄰居嘛,當然得送。他還說,開幕的那天他不去,我問他是他舉行的攝影展,他不去怎麼行,他說他沒勇氣,但他已委託了幾個要好的哥們兒到時候幫著應酬。他這個人就是這樣,根深蒂固的自卑,一點也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樣灑脫,越到後頭越膽怯,最後連展廳的佈置也是那幫哥們兒幫著弄的。

開幕那天一切都很正常,我在臺裡忙到很晚才下班,跟高澎聯絡,想問他攝影展的情況,可是電話打不通,他肯定是怕攝影展不成功,躲在哪個無人的角落裡抽悶煙去了。而事實是,攝影展空前成功,很轟動,轟動的不是展覽本身,而是展出的一幅作品,是幅人體肖像,儘管只露出了背部,但卻全城皆驚,因為那幅人體肖像是本省的一個名人,某電臺的知名主持人。

第二天,報紙、網路鋪天蓋地,全在頭版頭條報道了此次驚世駭俗的裸露事件,我是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才知道的,所有的同事全都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著我,等我明白過來的時候,什麼都晚了,我瘋了似的給高澎打電話,高澎比我瘋得更徹底,他說展廳的佈置是交給他哥們兒辦的,那件作品他本是拿出來單獨放著的,結果在搬運作品到展廳的時候,被誤搬了過去……

我劈頭蓋臉一頓痛罵:「你神經病啊,這麼隱私的東西你居然拿去展覽,當時不是說好了我要留著老了看嗎,誰叫你拿出去的啊?」

「對不起……」高澎除了「對不起」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其實那件作品以藝術的角度看根本算不上裸露,當時拍這張照片時,我背對著照相機,只露了個側臉,手很自然地放在胸口,而且是半身像,照片沖印出來後我去看了一次,很唯美,並不會覺得有多色情。但畢竟我的身份特殊,好歹算半個公眾人物,事情一齣,我就很清楚地知道,我的人生將從此改寫。果然,當天我就被電臺停職,勒令回家寫檢討。臺長老崔在會上鐵青著臉,這一次他沒有保我,也保不了,因為我「敗壞」了電臺的名聲。

我也不知道怎麼會弄成這樣,雖然以前也經常「出名」,但從未像現在這樣出得這麼徹底、這麼狼狽,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做什麼事都不考慮後果,凡事只憑一時興起,頭腦一發熱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為此吃虧上當了不知多少回還是不知悔改。我的本意是想趁著年輕拍一張這樣的照片留著作紀念,等將來老了看,一定會很有意義。我從小就是個感性的人,把什麼都想得很美好,卻不知道在世俗的世界裡,並不是所有的人思想都那麼單純,這張照片如果是個普通的模特來拍,放在展廳裡也就是贏得幾句讚美而已,絕不會像現在這樣引來排山倒海般的非議。

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而更讓我沒想到的是,來電臺接我回家的人竟是祁樹禮,毫無疑問,他也知道了這件事情,攝影展的當天他並沒去,據說是把票給了手下的人,就算手下的人沒告訴他,報紙、網路肯定也會告訴他的。

坐在祁樹禮的豪華大奔裡,我一語不發,他也是。但他的樣子很駭人,繃著臉,眼睛也沒看我,額上青筋在很剋制地輕跳。到了雅蘭居,他就沒理由剋制了,衝著我大吼大叫,凶神惡煞的樣子恨不得把我撕碎,我以為他起碼會扇我兩巴掌,但他終究還是下不了手。

晚上下起了大雨,祁樹禮頹然跌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猛抽菸,臉色陰鬱。小四放了水,我上樓去洗澡,洗完澡後進臥室把自己蒙在被子裡,當自己已經死去。祁樹禮進來,他已恢復平靜,但神色疲憊,坐在床對面的沙發上看著我,眼睛裡是冷冷的痛楚和失落。

「告訴我,怎樣才能讓你活得開心?如果墮落能讓你開心,我可以跟你一起墮落,我帶你去美國,那裡是墮落者的天堂,你想怎麼墮落都可以,可為什麼,為什麼要選擇跟高澎這種人渣鬼混?你就是這麼糟蹋自己的嗎?」

我瞪著天花板,淚水無聲地淌在了枕邊。

祁樹禮說到這裡站起身,走到我床邊,滿眼淚光,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如果沒有人愛你,我可以給你愛,我的愛只對你敞開,你為什麼寧可拒絕我的愛而要吊死在一棵樹上呢?他就那麼值得你付出嗎?甚至可以讓你為他墮落為他作踐自己嗎?」

「他」指的是耿墨池。

我疲憊至極,閉上眼睛不想再聽。祁樹禮又說了些什麼,我已沒有印象,只知道他最後離開的時候俯下身子在我的額頭上輕吻了一下,說:「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這麼對你,我是真的很愛你。」

然後他摸摸我的臉,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我的房間,出門的時候我好像還聽見他說了句,「我絕不放過那渾蛋,你等著看好了!」

我忽然很擔心高澎,這事鬧開後他就銷聲匿跡了好幾天,不用說,他在為這事深深地自責。我真怕他出什麼事,因為我知道,他比我還脆弱,在他灑脫不羈甚至是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隱藏的是一顆極敏感脆弱的心,他能走出這件事情的陰影嗎?

我打他手機,停機,又打他工作室和公寓的電話,也無人接聽,我開始慌張起來。正想去找他,他卻來找我了,沒有進雅蘭居,而是給我打了個電話把我叫下了樓。

當時正是晚上,他穿了件黑色皮夾克,抄著手在湖邊的梧桐樹下等我。風很大,他的頭髮被吹得很亂,昏暗的燈光下,我感覺他明顯地消瘦了,神情疲憊而滄桑。我問他怎麼不進屋,他說不了,只有幾句話跟我說。

「你想說什麼?」我憐惜地看著他。

「對不起,考兒,是我害了你,真的很對不起,我知道現在說這些都晚了,可我……」他猛吸一口煙,低頭看著滿地的落葉,始終不敢看我。

「我說過責怪你的話嗎?我是成年人,有能力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但是,你丟了工作……」

「那有什麼關係,工作丟了可以再找嘛。」我笑著看他,用盡可能輕鬆的語氣跟他說話,「我真的沒什麼事,我現在挺好的,倒是你,別為我擔心了,你又不是故意的,你還是應該振作起來,你答應過我的,要跟我一起努力,我們要好好地活著。」

高澎吃驚地看著我,不能相信事到如今我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我們一定要好好地活著,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活得好,沒有人愛我們,我們只能自己愛自己,自己珍惜自己,你懂不懂?」我握住他冰冷的手,竭力想給他安慰和鼓勵。

高澎激動不已,猛地把我拽入懷中,「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一定好好活著,我們都要好好活著,我答應你,答應你……」

高澎離去的時候已是深夜,我在黑夜的風裡目送他離開,落葉紛飛,他的身影是清晰的,腳步也是穩健的,我很欣慰,沒有任何的頹廢和氣餒。我堅信自己沒有看錯,他是帶著希望離開的,沒有任何要放棄的暗示或兆頭,那個初秋的夜,那風,那落葉,那路燈,永遠定格在了我的心中……

兩天後,高澎派人送來一封信,當時我正坐在湖邊的休息椅上曬太陽,自從丟了工作我每天只做兩件事,白天曬太陽,晚上曬月亮。

我開啟信只看了個開頭就哭了起來,他在信裡說:

「考兒,我最親愛的公主,請原諒我不辭而別,我不敢去向你道別,怕見到你憂傷的臉就改變主意,因為你是那麼的柔弱善良,讓人忍不住想去保護你疼你愛你。可是我沒資格,我頂多只能算只異想天開的青蛙,而青蛙之所以還是青蛙,是因為沒有找到真正的愛和希望。所以我走了,去尋找屬於我自己的愛和希望。最近老是夢見西部的沙漠,我想老天是不是在暗示我,那裡才有我要尋找的東西。羅布泊,聽說過嗎?被人稱為死亡沙漠,我要去的就是那裡,別以為我是去找死,不會的,有你的愛和祝福,我肯定會走出羅布泊,從而走出囚困自己多年的活棺材,我會帶著微笑來見你的。親愛的公主,也許我永遠成不了你心中的王子,可是沒有關係,你沒有把我當作蛤蟆我就一直很感激,請相信無論我走到哪裡,我都會誠摯地祝福你,祈求上帝保佑你,給你人世間最美好的幸福,讓你從此沒有憂愁沒有悲傷……」

高澎你這個壞蛋,你答應了的,我們要相互扶持,未來的路要一起走過的,你怎麼能不辭而別呢?你答應的事怎麼能反悔?你一直是言而有信的人,為什麼唯獨這次背信棄義?!

我生氣極了,哭得一塌糊塗。羅布泊,死亡沙漠,老天,他怎麼去那種地方?!可是我沒有辦法挽留他,就如沒有辦法拯救他一樣,真正能拯救他的只有他自己。這麼一想,心裡才好過了點,羅布泊,他應該能走出來的,正如他自己說的那樣,走出羅布泊他才會真正地解脫和自由,被痛苦的往事囚住這麼多年,他會找到屬於自己的愛和希望的,我應該相信他,不是嗎?

正在這時,祁樹禮從外面回來,一身筆挺的西裝,高昂著頭,仍然是盛氣凌人的模樣,看到我在抹眼淚,徑直走了過來,巨人般站在我面前問:「你在這兒哭什麼,高澎走了?」

我一驚,「你怎麼知道?」

「是我要他走的,我要他不要再影響你,帶壞你……」

「我本來就壞,不用他帶壞!」

「我是為你好,不想你跟著他一起墮落。」

「我本來就墮落!」

「那好啊,跟我墮落吧,我帶你去美國墮落。」

「你少來這套!」我滿臉是淚地瞪著他吼,「我怎麼樣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沒有關係!高澎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這麼對他?你聽著,如果他有個什麼閃失,我決不饒你!我發誓一定會跟你拼命!」

祁樹禮不以為然,「他一大男人能有什麼閃失?」

「他去了羅布泊你知不知道?」

「哦,有點遠,死亡沙漠吧。」祁樹禮神情漠然。

他的冷漠越發刺激到我,我叫囂起來:「你也知道是死亡沙漠啊,如果他不能活著回來,祁樹禮,你聽著,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好,我等著。」

「好,你等著!」

日子過得緩慢如阻塞的河流,轉眼春天來了,高澎還是沒有訊息。這期間祁樹禮回了趟美國,我真恨不得他永遠別再回來了,免得我看見他就心裡添堵。櫻之勸我,要我心態放平和點,說祁樹禮其實人不壞,他不過是太看重我了云云。可是我做不到心平氣和,一面對他我就血壓升高,那天阿慶生日我參加完飯局回來,還在家門口就看見祁樹禮坐在湖邊的椅子上曬夕陽,太陽快落山了,所以他只能曬夕陽。他什麼時候回來的?瞧他悠閒自得地坐在那兒抽菸的樣兒,再想到高澎說不定還在羅布泊的沙漠裡跋涉,我就恨得牙根直癢,看都不朝他看就徑直朝屋裡走。他見我不理他,笑吟吟地主動跟我打招呼:「考兒,很久不見,去哪兒了?」

我昂著頭答:「做小姐。」氣死你!

「怎麼說話的,你就這麼想做小姐嗎?」他聞到火藥味有些不悅。

我冷冷地說:「有什麼辦法呢,我沒工作,吃了上頓愁下頓,不做小姐做什麼。」

「你看你,怎麼這麼大的火氣。」

我還是沒理他,自己進了屋。他緊隨我進來,小四見到他驚喜萬分,忙奔進廚房泡茶去了,這死丫頭,祁樹禮平常沒事就喜歡跟她套近乎,還送東西,她早就被收買了,我一有點風吹草動她就馬上報告給祁樹禮。小四去泡茶的間隙,他已經在沙發上穩坐如泰山了,一抬頭,差點跳起來,因為正對他的那面牆上掛著一幅人體藝術照,不是別人,正是我的。

可能是受高澎的影響,我現在做人做事比以前更加出格,就是這張照片讓我身敗名裂,我就偏把這照片掛在客廳裡,看吧,大家都看吧,無論你們怎麼看我,白考兒還是白考兒,你們奪走我的名譽,卻奪不走我對自由生活和信念的堅持!

不過說實話,這照片真是拍得好,無論站在哪個角度看,都流淌著藝術的光華,照片中的女子,在綠色森林的背景下,露著玉背,春光乍洩,曲線優美,側著的面孔眉眼盈盈,絲綢一樣光亮的秀髮凌亂卻別有風情地散落在腦後,瀑布一樣地垂下,讓若隱若現的玉背更顯白皙,散發著無窮的魅力。我每天都要端詳照片好幾次,越看越喜歡,簡直不能相信照片裡的人就是自己,我真是愛死高澎了,把我拍得這麼美。

祁樹禮盯著照片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他看看我,又看看照片,好像很難將兩者聯絡在一起,想必他也猜到我的這個壯舉就是針對他的,他饒有興趣地問:「這就是那張照片?」

「正是。」我得意揚揚。

「很美嘛,像仙女。」

「正是。」

「那小子還是蠻有水平的。」

「正是。」

他笑了起來,曖昧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來掃去,「考兒,你還真是另類,可是照片擺在這兒讓人有點想入非非啊,呵呵……」

「你又不是沒見過女人光身子。」

「我是見過女人光身子,不過沒見過你光身子。」祁樹禮神情曖昧不清,異想天開起來,「如果可以,你能把這照片送我嗎?」

「送給你?想得美!」

他卻說得很認真:「我說的是認真的,你想要什麼,只要是我有的,都可以拿來跟你交換。」

「省省吧,我交給誰也不會交給你。」

「那你準備交給誰,耿墨池嗎?」

「……」

這話把我點著了,我手朝門口一指,「你可以走了。」我沒說滾,已經是很客氣了。豈料祁樹禮根本不吃這套,還故意刺激我,「哎,話說好久沒聽到耿先生彈琴了,還真有點不習慣呢。」

我挪揄道:「是吧,看樣子你還挺想他的嘍?」

「有點,我這個鄰居其實人還是不錯的,跟他住對面還能免費欣賞音樂,要不是因為你,我說不定已經跟他煮酒論英雄了。」

「我真是小看了你,心胸寬廣如大海。」

「你本來就小看了我,我的心裡全是你。」

他這麼說著,目光又被那張照片吸引過去了,神情專注,含情脈脈,臉上透著無限留戀,我聽到他說:「你小心,改天我說不定就把這照片偷走了。」

兩天後,我去醫院複查回來,一進門就被沙發對面空落落的牆嚇得睡意全無。問小四,小四說祁樹禮拿走的。我大叫:「誰要你讓他拿走的?」

「他自己拿走的,他說已經跟你講好了的……」

我氣勢洶洶地跑到隔壁,祁樹禮不在,保姆說他要到晚上才回來。我又一個電話打過去,破口大罵:「你渾蛋,為什麼偷走我的照片?」

他不慌不忙地解釋:「不是偷,是拿的。」

「還給我!」

「非常抱歉,我已經把照片寄到美國去了,你要想看的話,就跟我去美國吧……」

「你真不是個東西!」

「我本來就不是東西。」他用耿墨池的話回答。

晚上小四弄了很好吃的糖醋排骨,我一點胃口也沒有,上樓洗了個澡準備睡覺。我頂著一頭溼漉漉的頭髮站在書房的窗前梳頭,視窗正對著近水樓臺,祁樹禮也站在那邊的窗戶前,他在抽菸,一動不動地盯著這邊。因為隔得有點距離,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那感覺就像是獵人瞄準了目標……電話響了,我跑過去接。

祁樹禮的聲音冷冰冰地傳了過來:「你最好關心一下你的朋友李櫻之!」

「李櫻之?李櫻之怎麼了?」

啪的一聲,電話那邊變成了忙音。

我拿著電話莫名其妙,心裡一陣發緊,關心一下李櫻之?什麼意思啊?難道我有什麼把柄捏在他手裡嗎?笑話,我一不偷二不搶,還怕他捏著我什麼把柄!但我還是有些不放心,撥電話試圖聯絡櫻之,打了幾次電話都沒人接聽,想必是和周由己出去度假了,之前聽她說要出去玩的。我給櫻之發了簡訊,問她現在在哪裡,第二天櫻之從雲南昆明打來電話,說她過兩天就回星城,她和周由己去了雲南旅遊。我氣咻咻地說:「你最好馬上滾回來,我快瘋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要再不回來,就只有給我收屍的份了。」

「沒事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又是誰招惹你了?」櫻之被我罵得莫名其妙。

「好了,好了,你快回來就是了!」

「我當然回,後天中午到。」

「周由己呢,也跟你一起回來吧?」

「不,我先回來,他還要去廣州結筆賬。」

「結什麼賬啊,你小心被他甩了。」

「呸,呸,烏鴉嘴,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

「那我祝你們白頭到老幸福美滿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

掛掉電話後我還是急躁不安,莫名地心慌,究竟慌什麼我也說不清楚。夜裡我又開始做夢,最近老是做噩夢,我在夢裡疲憊不堪,出了一身的汗。

然後電話響了,我嚇個半死,自從耿墨池走後,我特別怕夜裡電話響,怕聽到我最不願意聽到的訊息。電話是個陌生男人打過來的。

「請問是白考兒小姐嗎?」

「我就是,你哪位?」

「我是高澎的朋友,我們一起去的羅布泊……」

高澎失蹤了!據跟他同行的夥伴說,他們在羅布泊迷了路,然後又遇到沙塵暴,狂風大作,差點把他們活埋,之後高澎就失蹤了。他們在沙漠裡跋涉了十餘天尋找他,卻只在沙堆裡找到了他的一個背包,裡面的一個筆記本上記著我的電話,他們這才通過電話聯絡上我。「如果高澎有個什麼閃失,我會跟你拼命!」幾個月前跟祁樹禮發狠講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我當然要找他拼命,如果不是他逼走高澎,怎麼會讓高澎葬身沙漠?雖然是失蹤,但誰都知道,在死亡沙漠裡失蹤意味著什麼!接到電話後我整個人都崩潰了,腦子裡亂作一團,全是高澎爽朗的笑聲,「青蛙之所以還是青蛙,是因為還沒找到屬於他的愛和希望……」高澎啊,難道為了尋找你的愛和希望需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嗎?我知道過去痛苦的經歷一直折磨著你,你想解脫,想自由,可是解脫的代價就是葬身沙漠屍骨無存嗎?

「小姐,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祁先生還在睡呢。」

我一身睡衣幽靈般飄到近水樓臺的時候,他的保姆還是睡眼惺忪,拼命地揉眼睛。外面天剛矇矇亮,客廳牆上的掛鐘顯示著時間:五點半。

「沒關係,我在這兒等。」

「這怎麼好呢?」

「沒事,我在家裡睡不著,到這沙發上躺會兒。」

「這個……那好吧。」保姆給我泡了杯茶,這才進廚房去忙了。

客廳裡靜得像墳墓。

我直直地坐在沙發上像尊雕塑。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保姆弄好了早餐,問我要不要吃點。我表情呆滯地搖搖頭,這時候祁樹禮剛好下樓。「考兒,你怎麼在這兒?」他看到我滿臉淚痕地坐在沙發上嚇了一跳。

「白小姐五點多就過來了,一直坐在沙發上。」保姆說。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祁樹禮連忙過來摸我的額頭。我把他的手揮開,跳了起來,指著他的鼻子嚷道:「把高澎還給我!把高澎還給我!」

「高澎怎麼了?大清早的發什麼神經?」

「你還問他怎麼了?你還好意思問他怎麼了?」我的情緒一下就爆發到極點,跺著腳,好像身上有千萬只蟲子在爬一樣,「他在羅布泊失蹤了,你知不知道?他死了,被活埋了,埋在了沙漠裡……你這個惡棍,都是你,都是你……」

「你冷靜點,有話好好說,他失蹤了並不意味就死了嘛。」

「在那種地方失蹤,你說死了沒有,要不你也去試試啊!」

「考兒,生死有命,你怎麼能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呢?」

「是你逼走的他,當然怪你!」

「我只是要他走,沒說要他去那種地方。」

「你還強詞奪理,你就不怕遭報應嗎?不,不,你已經遭報應了!」我揮舞著雙手瘋言瘋語,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老婆死了,你的親弟弟不在了,你的妹妹到現在都沒下落……你永遠都不可能知道她的下落,除了我,沒人知道她的下落……」話還沒說完,我就打住了,我在說什麼,在說安妮嗎?怎麼扯到她的頭上來了?

「你……你說什麼?你知道小靜的下落?」祁樹禮跳起來,猛地拽住了我的胳膊,將我半個身子都提了起來,「你知道小靜的下落?她在哪兒?告訴我,她在哪兒!」

我驚恐萬分,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但話已出口是收不回來的,我橫下一條心決定跟這個男人決戰到底了,反正事到如今我們已無修復的可能。

「我是知道她的下落,我見過她,不,豈止是見過,我們還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不會告訴你她在哪兒,這輩子你都別想知道……我會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我不會對你透露半個字……」

「考兒!」祁樹禮野獸般地號叫起來,「你怎麼能這樣,我這麼不顧一切地愛著你,你卻這樣回報我,你知不知道小靜對我有多重要,我整整找了她十幾年,她是我在這個世界最後的信念,我答應過阿杰的……」

「別提他,你們兩兄弟都是一個鼻孔出氣,你們帶給我一生一世的傷害,他我是報復不到了,但我可以報復你,我用一輩子報復你都不夠!」

說著我神經質地大笑起來。

祁樹禮鬆開我的胳膊,用一種陌生的眼光看著笑得渾身打戰的我,淚水很清晰地從他的眼底滲出,他的嘴角劇烈地抽動著,「我做錯了什麼,讓你這麼對我,考兒,告訴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就算你不愛我,不接受我,你也別用這種方式懲罰我啊!告訴我小靜在哪兒,我這輩子沒求過人,考兒我求你,告訴我那可憐的妹妹在哪兒,只要你肯告訴我,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晚了,已經太晚了,我不會告訴你她在哪兒的,我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有你這麼個哥哥!」這麼說著,我自己已是淚流滿面,祁樹禮哀求的樣子讓我心裡好生痛快,可是我為什麼還要流淚,我本應該很高興的,我為什麼還要流淚?

也許他是沒做錯什麼,高澎的死不能全怪他,可我還是不能告訴他小靜的下落,這出悲劇已經夠慘烈的了,我不想安妮也捲入,還有耿墨池,如果他知道安妮就是祁樹禮尋找多年的妹妹,他會怎麼想?該承受的讓我一個人來承受吧,老天,一切到此為止吧,放過無辜的人!

這麼一想,我平靜了許多,看著他說:「我不告訴你自然有我的理由,你就不要再想這件事了,高澎是死是活,我也不再追究你什麼了,不管了,我是真的受夠了,到此為止吧,我們兩個註定都是要孤獨到死的人,各自去掘自己的墓吧。」

祁樹禮看著我,痛不欲生,「小靜,小靜……她長成什麼樣了?」

「她很美,大大的眼睛,像個天使……別再追問她的下落了,她現在過得很好,有人在關心她照顧她,讓她平靜地過她自己的生活吧。」我能告訴他的只有這些了。

後來他的保姆打電話告訴我說,他整晚都在哭泣,要我過去勸勸。我沒有理會,無暇顧及。第二天我跑到外面買了很多冥紙回雅蘭居,我要超度高澎的亡靈,其實超度他又何嘗不是在超度自己,死去的人也許進了天堂,活著的人卻在地獄!

小時候就聽長輩們說,鬼魂只在晚上才出來。我就一直等到晚上,抱著冥紙到了湖邊,夜裡的風很大,我點了半天才把冥紙點著。火光中,我神思迷離,恍惚間出現了幻覺,眼前狂風呼嘯,高澎在漫天黃沙中艱難跋涉,他單薄的身子無法抵擋住惡魔一樣的狂風跌倒在地,狂風立即捲起沙浪轟向他,他掙扎著想擺脫惡魔的控制,就像他一直努力想擺脫痛苦的往事一樣,可是他無能為力,最後只能被活活掩埋,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找到自己的愛和希望,只能帶著遺憾離開……

我掩面蹲在地上無聲地哭泣著,高澎,是我害死了你,如果不是我,你怎麼會葬身沙漠?該死的是我啊!

「我要回美國了。」祁樹禮突然出現在我身後。

我沒回頭,還在哭。

「你這個樣子,讓我怎麼放心你。」祁樹禮俯身試圖扶起我,被我拒絕了,他嘆著氣直搖頭,可能是一宿沒睡,聲音嘶啞渾濁不清,「耿墨池已經走了,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幹什麼,想死在這裡嗎?」

「不要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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