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櫻之回來了你知不知道。」
「她回來了就回來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她現在在看守所。」
「……」
「她受周由己的唆使挪用工程款數百萬,周由己事先得到風聲逃到國外去了,捲走了所有的贓款……」祁樹禮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好像事不關己一樣,儘管李櫻之挪用的是他在醫院的投資。
我站起身,瞪大眼睛看著他,直覺得天旋地轉,「不可能,這不是真的,你騙我!」
「我騙你幹什麼,不信你打電話啊,她現在就在看守所裡。」
「你想怎麼樣?」
「什麼叫作我想怎麼樣?」
「想以此威脅要我嫁給你?」
「考兒!在你眼裡我有這麼惡劣嗎?」
「我現在很亂,什麼都不知道……」
「事到如今你還是這麼不信任我,無論我做什麼,付出多少都無法贏得你的心嗎?」祁樹禮剛才還很平靜,現在卻激動起來,「沒錯,我是想娶你,做夢都想,但我不會用你說的這種卑劣的方式得到你,這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你自己,告訴你吧,其實我早就知道李櫻之在私自卷錢,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沒有揭穿他們,誰知我的不聞不問讓他們的膽子越來越大,周由己跑了,現在李櫻之就必須揹負所有的罪責……」
「你想把她怎麼樣?」我哭起來,「讓她少坐點牢吧,她身體不好。」
祁樹禮神色黯然,眼底氾濫著難以名狀的恓惶,「這個不用你說,我已經給她找了最好的律師,如果有可能,希望可以辦保外就醫。」
「為什麼這麼做?」
「因為……我想贏得你的心,但我不會勉強你什麼的,只是想帶你去美國,在那裡重新開始生活,我們忘掉這裡的一切,我已經傷透心了,你不傷心嗎?」
「我傷心,很傷心……」
「你傷心嗎?」當我把李櫻之的事告訴張千山的時候問他傷不傷心,事情落到這個地步還是因為旦旦的撫養權,櫻之跟周由己在一起後又多次跟張千山提出要回孩子的撫養權,張千山獅子大開口提出要兩百萬就讓孩子跟她,很明顯張千山是負氣的,男人嘛,總是要面子的,他不能接受櫻之竟然選擇了周由己,這對他來說是個莫大的羞辱,所以才開出兩百萬故意為難他們。
但櫻之也是個犟脾氣,為了籌到這筆錢她在周由己的唆使下不惜鋌而走險挪用工程款,可是錢剛到她手裡就被周由己拿去了,說是做生意週轉一下,哪知道越陷越深,此後她又多次被周由己唆使挪用公款,數額越來越大,他們去雲南旅遊的時候,周由己聽到了風吹草動,藉口去廣州結一筆賬撇下櫻之逃之夭夭了。
張千山在法院工作,知道得比我更詳細,我問他傷不傷心,張千山捂著臉痛不欲生,「是我害了她,都是我的錯!我不是真的想要她的錢,我是想要她回到我身邊來的……」
「回到你身邊?」我大吃一驚。
「難道你以為我跟她離婚真的是因為在外邊有人嗎?不,你們都不瞭解,我其實是愛她的,大一的時候我就愛上了她!」張千山一臉悲愴,敲著桌子激動地說,「跟她結婚後,雖然她對我百依百順,但我知道她從來就沒愛過我,她只是在盡義務,她從不跟我爭執,更別說吵架,我故意在外邊找女人她也一聲不吭,她就是做做樣子跟我鬧幾句我心裡也好受些吧,起碼能讓我安慰自己,她是在乎我的,但是她沒有!一點憤怒的表示都沒有!」
「你愛她的方式就是在外邊找女人?」我反唇相譏。
張千山低下了頭。
「你自己沒有好好經營婚姻,還怪罪櫻之不愛你,你從一開始就錯了,逼她拿出兩百萬的贖子款更是錯上加錯!櫻之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是,我沒有否認自己有錯,但你讓她捫心自問,旦旦是不是我的孩子!」
「什麼,你懷疑孩子不是你的?」我驚得下巴都快掉地上。
張千山沉默片刻,終於道出內心隱藏多年的猜疑:「你也知道的,她跟周由己大學的時候好過,櫻之畢業就跟我結了婚,旦旦剛好又是早產……」
「就憑這?」
張千山沒吭聲。
「有親子鑑定嗎?」
「我想過做,但沒有這個勇氣,我很愛這個孩子,他是我們全家的寶,我沒辦法去想象如果孩子真不是我的骨肉,我該怎麼辦!」
「你簡直荒唐!就憑這不著調的猜疑你竟然懷疑自己的妻子,還在外邊找女人,你還覺得自己理所當然,你活該得不到她的愛!櫻之是個善良的女人,她一定是受了很多委屈才毅然離開你,張千山,你現在看到結果了吧,你滿意了嗎?」
張千山的頭埋得更低了。
我氣得不行,生活果然是一齣狗血的鬧劇,沒有最狗血,只有更狗血,我瞅著張千山的樣子氣歸氣,但轉念一想現在這種時候最能幫到櫻之的可能還是張千山,畢竟夫妻一場,他又在法院工作,很多事情還得他出面。
我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去看看她吧,聽說她在裡面幾次想自殺。」
「是的,幾次都被發現了。」
「怎麼樣才能減輕她的罪行?」
「首先就得退贓。」
「知道了。」
兩個禮拜後,我賤價賣掉了韶山路的公寓,很快雅蘭居也出手,而為了填上那個天大的窟窿這些還不夠,正當我一籌莫展時張千山突然打電話給我,說被挪用的公款已經全部被填上,我問是誰填的,他說他也不清楚,是檢察院的人告訴他的。
我只稍微想了下就猜到這個人是誰,當天晚上我就去近水樓臺找到祁樹禮,除了他,我認識的人裡沒有人有這樣的實力,幾百萬隨隨便便就能拿出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說:「我不想欠你太多。」
「我從來沒想過要你欠我,都是心甘情願的,沒有辦法。」
「我還不起。」
「我沒說要你還。」
「那你最想要什麼?」
「你的心。」
「那可能要不到。」
「為什麼?」
「我的心已經不屬於我,給了別人。」
「去了日本的那個人嗎?」
我沒有回答,也無須回答,只把賣房籌得的近三百萬放到了他面前。
「你把房子賣了,住哪兒?」祁樹禮問。
「回湘北,那邊報社邀我過去當編輯。」
真實的情況是,那邊晚報社的副刊部主任是我的高中同學,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她知道我從電臺離職後,竭力遊說我進報社工作,報社的幾個領導也都跟我很熟,也表示歡迎我加盟。我並沒有給予那邊肯定的答覆,只是說先回去看看,跟家人商量下再說,而且我的身體狀況不太好,能不能勝任還是個問題。
在跟祁樹禮講話的這當口我就一直在咳嗽,祁樹禮看著我咳得氣都快喘不上來的樣子很憂心,「我送你回去吧。」我一邊擺手一邊還在咳嗽,祁樹禮嘆氣,想了想又說:「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
「什麼事?」
「有人在羅布泊發現了一具被風乾了的屍體。」
我腦子裡嗡的一響,差點栽倒在地。祁樹禮看著我不緊不慢地說:「你別緊張,經過技術部門鑑定,屍體……不是高澎的。」
「你確定?」
「是的,你要相信科學嘛,而且有人看見了活著的高澎。」
「在哪兒?」
「西藏。」
從祁樹禮家出來,夜色已深,我在湖邊站了會兒不由自主地朝在水一方走去。雅蘭居已經賣掉了,辦完過戶手續我就得搬走,回湘北陪伴父母。在水一方我並沒有接受產權,因為我自認沒有勇氣居住在這裡,這是他住過的房子,裡面有太多他的氣息,我怕我受不了。事實上,耿墨池去日本後不久,他的律師黃鐘就來到星城找到我,拿出一堆檔案要我籤,我知道那些檔案都跟財產有關,我沒有籤,因為那不是我要的。
每晚我依然為他在臥室留著一盞燈,明知道他已經不會再回來,但我還是固執地認為他一定可以看到這盞燈光,當內心被無邊無際的苦痛折磨得不眠不休時,也只有藉由這種象徵性的安慰讓自己可以繼續每天的生活。只是自他走後,在水一方的房子我從未進去過,現在我要走了,總該進去看看吧,這一別,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勇氣再來這座城市……
沒有了他的城市,連空氣都是悲傷的,沒有了他的房子,靜如墳墓。我站住門外,淚眼婆娑地看著那張緊閉的門,久久無法邁動腳步。
再也沒有了溫暖的燈光。
再也沒有了動人的琴聲。
再也沒有了隔岸深情的對望。
我抖抖索索地用他走前留給我的鑰匙開啟門,一股近似墳墓的潮氣和黴味迎面撲來,我摸索著開了燈,霎時亮如白晝,房間內的傢俱都被罩上了白布,地毯已蒙上一層厚厚的塵土,牆上的掛鐘、名畫也都不是原來的樣子,還有沙發和牆角的那架鋼琴雖然同樣被琴罩罩著,上面亦是被厚厚的塵土覆蓋。我走到鋼琴邊,揭開琴蓋,隨便按了一下,嘣的一聲悶響響徹房間,彷彿一記重錘,擊得我五臟俱碎,淚如雨下。
這鋼琴啊,如同他的愛,原本從高音到低音都有的,婉轉纏綿,驚心動魄。可是現在,一切都遠去了,這架鋼琴沒了主人,再也奏不出絕世的音樂,如同我們可憐的愛情,失去生存的土壤就只能隔海相望。從一開始我們的愛情就被世俗所不容,我們都想為對方好,以為彼此奉獻毫無保留就能讓愛繼續,可是結果呢,命運陰差陽錯,人生處處佈滿陷阱,我們最終逃脫不了勞燕分飛,正如同蕭邦的那首曲子,離別就是宿命,一切的努力彷彿只是為了更徹底地鑽進命運精心安排的圈套。我逃不出這圈套,他也逃不出。繞了一大圈,我們還是不屬於彼此,守在他身邊的不是我,守在我身邊的也不會是他……
「考兒?」客廳的門突然被推開,祁樹禮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了。
我沒有回頭,「你來幹什麼?」
「我不放心你。」原來他一直跟著我。
「出去吧,他知道了會不高興。」
「考兒!」祁樹禮走過來,站到我身後,長長的身影印在鋼琴上,「你這是何苦呢?你明明可以生活得更好,偏要把自己困得這麼死,我現在已經不奢望你接受我,我唯願你能生活得好一點,健康一些,你看你現在瘦成了什麼樣子。」
「不要你管!」
「我不管你誰管,你父母說的你又不聽。」說著他扳過我的身子,眼圈已經泛紅,聲音變得哽咽起來,「考兒,我把你帶到美國,就是想讓你忘了過去的一切重新開始,或許這對你很難,但總比你這樣半死不活地消磨自己的青春要好吧?何況他已經結婚了,他有他自己的生活,你該死心了!跟我走吧,我們結束這兒的一切,加州溫暖的陽光會讓你健康起來的,我不會勉強你一定做我的女人,我只是希望你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地生活,善待自己。請你相信我,只要有我在你身邊,你一定不會是現在這樣的命運……」
「我相信……」
我點頭,心裡忽然變得混亂無主張。我當然相信這個男人,他無所不能,完全有可能改變我的命運,我從未懷疑他能給我幸福生活的可能,可當我被眼前這個男人描述的美好生活說得蠢蠢欲動的時候,另一個男人的面孔立刻在腦海中浮現,他一臉病容,卻還是那麼傲然獨立,冷漠的表情掩飾不了他內心火一般的熱情。他或許不會給我安定的生活,尖銳的個性會讓我總是受傷害,可是有什麼辦法,我就是愛他,雖然我很清楚我們已經失去重聚的可能,但內心還是垂死掙扎著一線希望,就像一個墜落深井的求生者,盼望著黑暗的世界能悄悄射進一線光芒。
「跟你去美國可以,但必須先滿足我一個願望……」我鼓起勇氣說。
「什麼願望,你說。」
「我要去日本。」
回湘北後,我根本無法到報社去工作,病情急劇惡化,數次進出醫院。日夜不休地咳嗽、發燒讓我本就虛弱的身體越發不堪一擊,好幾次又出現呼吸衰竭的現象,稍微受點涼就感冒,加重病情。家人焦急不已,要送我去星城醫治,我拒絕了,那座城市,我真的不想再回去。
這期間,祁樹禮迅速結束國內的生意,準備啟程返美了。臨走前他來湘北看望自己的母親,順便也來跟我父母道別。對於我要去日本的事情,他的態度很明確,「我不會帶你去日本,否則別人不會說你是瘋子,會說我是瘋子!」
他拒絕得很徹底,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這倒符合他一貫的風格,做事從不留餘地,乾淨利落,絕無後患。所以我並沒有太過央求他,我瞭解他的為人。只是我不甘心,我竟然快想不起耿墨池的樣子了,越深刻地去想念一個人,那個人的樣子反而越來越模糊,無論我的記憶如何追趕,還是趕不上他漸漸遠離我夢境的速度,我絕望,無比恐慌,我怕我會跟安妮一樣,會在追趕記憶的時候徹底丟失記憶,像刪除檔案一樣地刪除這段記憶。這太可怕了!
那天晚上,家人都睡了,我一個人在樓下的院子裡徘徊,惶惶不可終日一樣。我又想他了,一念出他的名字,更加迷亂無措,感覺自己又像從前那樣靈魂出了竅,我看看四周,站在家門口竟弄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恍惚間,我看見自己在空曠荒涼的心田裡肆意狂奔,不顧一切地驅遣著記憶,呼喚著他的名字……可是他在哪兒呢,黑沉沉的原野吞沒了我的聲音,感覺不僅是隔著世界,還隔著時空的距離,那臉那心,越發的模糊不清,我在夢裡已經徹底尋不到迷失了方向的記憶……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發起了高燒,又開始咳嗽,這一次來勢兇猛,吃早餐時突然昏倒,爸媽趕緊將我送到了醫院。
醒來時已是深夜,雖然發著高燒,但我的意識很清醒,我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我要去見一個人,一定要去見他,就算我要不久於人世,也要看他一眼後再入土。我知道我最終將從這個世界飄然而走,飛到另一個世界去尋求解脫,我怕在那個世界迷路,等到有一天他也去的時候,我會記不起他的樣子!
我逃跑了,一個人跑出醫院,打輛車趕到祁樹禮下榻的酒店,祁樹禮開門時正在系睡袍,像是剛洗完澡,他還沒說話我就扶著牆壁咳成一團了。
他跑過來抱住我的時候,我一把抓住他,半個身子都耷拉在他身上了,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帶我去日本,帶……我去日本吧,求你了,我求你了……」
像施了魔法般,祁樹禮一下就被定住了。
「你就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會帶你去!」好半天他才冷酷地說。
「不,不,你聽我說,」我緊抓著他的臂膀,突然不咳嗽了,表達異常清晰,「你帶我去日本,我只去見見他,看他一眼就回來,然後我跟你去美國,一輩子都不再回來,一輩子跟你生活,我會徹底地死心,我發誓再也不會想他,將他在我的心底徹底地埋葬……」
「你為什麼一定要去見他?為什麼?」
他一把推開我,揮舞著雙手咆哮如雷,「你究竟是鬼迷心竅了還是怎麼著,你見了他又能解決什麼問題,治得好你的病嗎?救得了你的心嗎?你如果想死有很多種方式,一定要我去送你死嗎?告訴你,我做不到!就算你真的要離開這個世界,我也無法改變老天的安排,我只能忍痛接受,將你深深地永遠地埋葬在我的心底,聽清楚了,是我的心底!而不是讓你死在他的面前……」
突然,他說不下去了,因為我又快呼吸不上來了,「你怎麼了?」他扶住我問。我沒回答,掙扎著站了起來,再一次拽住他,揪住他睡袍的領口死不鬆手,我喘著氣說:「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因為我已經忘了他的樣子,越想他就越記不起他的樣子,他在我的記憶裡只剩個模糊的輪廓,我好害怕……frank,無論你多麼恨他,畢竟在這個世上我愛過他,得不到他的愛,不能跟他廝守我都不去想了,我已經屈服於命運了,活著請讓我死心,讓我最後再看看他的樣子吧,無論我今後的命運怎樣,我都必須見他,見了他,我會從此安靜地生活,或者平靜地死去……」
心裡好痛啊,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胸口痛得無以復加,已經分不清是身體的疼痛,還是真的心痛,只能抽縮著身體,想壓抑住胸口的一股熱流,卻壓抑不住,隨著一聲劇烈的咳嗽,又是一口鮮血噴湧而出,祁樹禮的白色睡袍上綻開一抹慘烈的鮮紅……
「考兒!」
這絕對是一次奇妙的旅行。飛機降落在日本中部最大的城市名古屋的機場時,我還是不能相信我真的已經到了日本。我穿著長大衣,裹著厚厚的披巾,依偎在祁樹禮的臂膀下,心情激動了又平復,平復了又激動,整個人暈暈乎乎,根本不理會周圍的人們用異樣的眼光打量我,他們都是一身春裝,我卻穿得像剛從南極回來。沒辦法,自從生病後,我就格外地怕冷。
儘管我一再地要祁樹禮少帶些人過來,可他還是保鏢、隨從、翻譯、醫生和保姆一個不少,一行六七人走在機場裡,場面頗為壯觀。
出了機場,三輛豪華轎車駛到了我們身邊。我仰著臉,貪婪地呼吸著異國的空氣,因為這空氣也是他呼吸著的。這就是愛情的感覺,即使沒有相見,呼吸著他呼吸的空氣,感覺還是如此甜蜜。只是這甜蜜破碎如水中月,他知不知道見了他之後,我就要遠赴另一個國度?在那裡我再也呼吸不到由他的愛構成的空氣了,此一別,將天各一方,今生今世註定要暗淡無光,相聚和分手一樣,誰也無法改變來自命運的嘲弄和打擊。
「我們去哪兒,酒店嗎?」上了車我問祁樹禮。
「反正不會露宿街頭,放心好了。」祁樹禮摟著我說,完了又補充道,「我們不去酒店,你的身體不適合住酒店,我在名古屋市中心有棟房子,是一個老朋友的,他去加拿大了,房子暫時借我用著。」
車子最後停在了一條僻靜的街道旁,四周全是綠樹環繞,一棟棟日式小洋樓優雅地矗立在街旁,獨門獨院,看得出來,這裡跟彼岸春天一樣,是有身份的人居住的地方。我們進了街道拐角處的一棟房子,一進房間,祁樹禮就連忙將我扶到榻榻米上躺好,吩咐隨行醫生給我檢查身體,測血壓、量體溫、打針,忙了好一會兒,醫生剛走,保姆又進來餵我粥,因為呼吸道發炎,我只能吃流質食物。「我來吧。」祁樹禮吩咐保姆退下。
他接過碗,喂得很小心,生怕燙著我,每喂一口都要到嘴邊吹一吹。我惆悵地看著這個男人,忽然覺得他老了很多,兩鬢間已經有白髮了,滿臉滄桑,神情疲憊得像個長途跋涉的旅人……我想我已經沒有理由抗拒他了,這幾年守在我身邊不離不棄,我已欠他太多,見到我要見的人後我應該可以安心地跟他走了,如果我選擇的這條路還有盡頭的話,那麼他就應該是我的盡頭了,我不在乎這盡頭是天堂還是地獄,哪怕是一塊墳地,我也認了,沒什麼不同。
「想好了嗎?」喂完粥他問。
我疲憊地點點頭。
「真的答應見過他後,跟我去美國嗎?」
我又點點頭。
「好,就這麼說定了。」說著他將我的臉捧在手心,攏了攏我蓬亂的頭髮,俯下身子在我額頭輕輕一吻,再吻,溫柔又傷感地說,「就是這張臉,自從第一次遇見,就從未走出過我的夢境,今生今世,我也不會讓你走出我的夢境。」
淚水順著我的臉頰無聲地淌了下來。
「為什麼哭?不情願嗎?」
「你是我的歸宿,其實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回答說。
「那你為什麼拒絕我到現在?」
「所謂歸宿,總是要走過一段路後才知道是歸宿。」
「但願你是這麼想的,但願你沒把這歸宿當作是墳墓……」
好厲害的男人!
「他知道我們來了嗎?」我轉移話題。
「不知道。」
「那就好,」我放心地點點頭說,「我只是看看他,不想打擾他。」
「我也不會讓你打擾到他,」他眉頭微蹙,一副放心不下的樣子,「可是我好像有點擔心,擔心你一見到他又改變主意。」
他這麼說,顯出很無奈的樣子,「所以我現在很懷疑,我將你送去見他,會不會是我的失策,萬一你不肯跟我去美國了呢?」
我虛弱地笑了笑,「你這麼不信任我嗎?我不跟你去美國又能去哪兒呢?他的身邊有米蘭,對他而言,我的存在是多餘的。」
「就怕到時候多餘的是我。」祁樹禮嘆口氣,俯身替我蓋好被子,又在我額頭吻了吻,「很晚了,你不能太勞累,睡吧,我就住你隔壁,有什麼事可以叫我。」
可能是旅居異國,環境陌生,我在「地上」折騰到很晚都沒睡著,坐起來躺下去,躺下去又坐起來,也沒有開燈,後來乾脆光著腳在榻榻米上走來走去。忽然,耳邊傳來一陣鋼琴聲。我定定神,確定不是幻覺,是有琴聲,從窗外傳進來的。我跑過去推開窗,琴聲更真切了,好熟悉啊,隔著馬路,對面的一棟日式小樓裡亮著燈,琴聲就是傳自那小樓。
我仔細聽,越發的熟悉起來,不是曲子熟,是感覺熟,琴聲錯落起伏,那樣纏綿,那樣悲傷,又那樣破碎……是放的cd嗎?再仔細一聽,絕對不是放的cd,是彈奏的琴聲,我也學了一年多的琴,這點還是區別得出來的,這麼晚了,是誰在彈琴呢?
這個時候我已經完全睡不著了,穿上大衣,裹上披巾,躡手躡腳地摸出房間,出了樓,徑直朝馬路對面走去。小樓的燈光在一樓,大門緊鎖,我將身子貼在冰冷的牆邊聽,倏地,手腳冰涼,血液一下子倒灌進心臟,瞬間凝固……不可能啊,裡面彈琴的不可能是他,他怎麼可能住祁樹禮對面呢?但是這個世界上除了他,還有誰能將《離別曲》奏出靈魂的味道,第一次聽他彈琴時就是這首曲子!
早上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睜開眼睛,一眼就看到祁樹禮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聚精會神地看著我,床頭的牛奶都已經涼了。
「醒了?」
「醒了。」
「還要不要再睡會兒,我看你睡得好香,一定是昨天累壞了。」
「不用再睡了,我要去見他。」說著我就支起了身子,想了想,忽然問:「對了,昨天我好像聽到對面有人在彈琴。」
「是嗎,你聽到了?」他好像並不意外。
「彈得很好,很像是……耿墨池彈的。」
「本來就是他彈的。」
「什麼?」我從榻榻米上驚坐起來,「你說什麼,他……他住你對面?」
「這麼大驚小怪幹什麼,住他對面很稀奇嗎?」他瞅著我,頗不以為然的樣子,「在彼岸春天我就住他對面啊。」
「你,你這人……」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我在名古屋有生意,偶爾過來跑跑,偶然聽說他也在這兒,偶然知道了他的住處,偶然就搬過來住了……你知道住彼岸春天的時候天天能聽到他彈琴,很喜歡,突然聽不到會很不習慣。」
「所以你就追過來了?」
「什麼叫追過來了,我是慕名而來。」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強詞奪理。可憐的耿墨池!
「那他知道你住這兒嗎?」
「不知道。」他很老實地回答,「我也就來了兩回,住了不到三天。」
我轉身就往更衣室跑,用最快的速度換了衣服。
「我一直以為我是個瘋子,沒想到你比我還瘋得厲害!」我急急地從更衣室出來,跑到衛生間洗漱,最後一陣風似的跑到梳妝檯前,「昨晚我就覺得納悶,這世上除了他還有誰能彈出這琴聲,原來真的是他,你這個該死的,原來你一直在監視他……」
「沒有啊,考兒,我其實蠻認可他這個人的,就想跟他做鄰居。」他很委屈的樣子,振振有詞地說,「雖然我們是情敵,不過所謂英雄惜英雄,我們彼此還蠻欣賞的,他自己也跟我說過,他很慶幸遇到我,否則以他的病絕對活不到今天,是我給了他活下去的勇氣。」
「那他應該很感激你嘍?」
「的確如此。」祁樹禮得意揚揚,最後又說,「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去拜訪他了,住這房子這麼久,我還從來沒去拜訪過我的老鄰居呢。」
我們一路步行走過去。後面跟著的是隨從和翻譯。
天氣很好,春日的陽光溫暖地照耀在名古屋的每個角落,我們來得很湊巧,三月間正是櫻花盛開的時節,隨處可見緋紅的櫻花隨風飄搖,花謝花飛,行人走在街頭,猶如在沐浴一場櫻花雨,此情此景像極了韓國電影《春逝》中的片尾鏡頭,李英愛也是這樣走在櫻花紛飛的街頭,如詩如畫,美得讓人驚歎。
對面的小樓院門緊鎖,祁樹禮下手去按門鈴,開門的是一個乾淨利落的中年女人,繫著潔白的圍裙,應該是用人,禮貌地朝我們鞠躬行禮,翻譯問她耿墨池在不在家,她用日文嘰裡呱啦說了一堆,翻譯點點頭,轉過臉告訴我們,耿先生出去了,好像去了附近的公園散步。
「可能就是名古屋城旁邊的那個公園。」祁樹禮說。
翻譯說:「可能是。」
「那就去公園吧。」祁樹禮牽起我就朝前走。
「坐車還是走路?」翻譯問。
「就在街那頭,走路吧。」
於是我們又步行去公園。一路上我冷著臉不說話。祁樹禮興致卻很好,沒話找話,跟我介紹起名古屋的人文地理來了,他說名古屋在被二次世界大戰盟軍的炸彈摧毀後,現在已經發展成為日本第四大城市,並且是日本最重要的經濟都市之一,歷史上名古屋因三個最重要的歷史人物出生於此而聞名: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和德川家康。正是這三人於十七世紀初統一日本。這不是我感興趣的。祁樹禮當然知道我想知道什麼,又說起了他的老鄰居耿墨池,他說耿墨池在養病的間隙在名古屋的一所大學內任客座教授,教鋼琴。
「他當教授?」我頗為詫異。
「是啊,當教授。」祁樹禮呵呵地笑。
「你笑什麼?」
「沒笑什麼。」
「是不是覺得他當教授很奇怪?」
「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也覺得奇怪。」
說話間我們到了一棟古樓群前,高大的城牆,金碧輝煌,難道這就是著名的名古屋城?祁樹禮肯定了我的猜測,指著樓群對我說:「那就是著名的名古屋城,知道它最有名的地方在哪裡嗎,就是裝飾在城堡天守閣屋脊上的金色獸頭瓦最為有名,你看就在那裡……1612年,當時的江戶幕府將軍德川家康修造了名古屋城,到1867年政治改革幕府倒臺之前,它一直都是德川三大家族之一的尾張德川家族的居城,極盡奢華……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於1945年受空襲,大部分被燒燬,1959年重建天守閣,改為地下一層地上七層的鋼筋混凝土建築,從那以後,天守閣一直就是名古屋的象徵。」
「你知道的還挺多。」
「跟你說過了,我在這兒有生意,當然很瞭解。」
「那你也很瞭解他嘍。」我轉過臉看著他。
「那是當然,」祁樹禮一點也不忌諱,「他的一舉一動我瞭如指掌,他對我可能也如此。」
「你們還真是同類啊。」我不無嘲弄地說,想了想又問,「米蘭是和他在一起嗎?」
「不在,他們一直分居。米蘭還找了個日本情人呢。」
「胡說,不可能!」
「怎麼,不信你的老情人會被戴綠帽子?」祁樹禮看住我,冷笑道,「告訴你吧,米蘭找的那個小日本還是耿墨池的私人助理呢……」
「別說了!」我打斷他。
祁樹禮並不理會,繼續說:「原先我以為米蘭是真的喜歡耿墨池,尋死覓活地要嫁給他,後來發現她不是真的喜歡耿墨池,不過是喜歡耿墨池大把的錢,和這些錢所換來的名貴時裝、珠寶……這會兒她正在巴黎享受世界頂級的時裝週呢,這個女人,揮霍無度,貪得無厭,真不知道耿墨池怎麼會娶了她做老婆的。」末了,又補充一句,「不過幸好他娶了她做老婆……」
言談間公園已經到了。
「我就送你到這兒,你自己進去吧,」祁樹禮突然變得很嚴肅,正色道,「考兒,你要想清楚,你答應過我什麼,見到他別頭腦發熱什麼都忘了。」
我低下頭不說話。
「見過他,你就跟我去美國,我要你從此快快樂樂地生活,至少活得健康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病得死去活來。」說著他拍拍我的肩膀,「進去吧,記得替我跟老鄰居問個好,記得……我們的承諾。」
「放心吧,我不會死在裡面的,即使我活不多久,我活的時間也要比你愛我的時間長。」這是《茶花女》中的一句對白。
祁樹禮笑了起來,點點頭,「你知道我愛你就好。」
我一個人走了進去。一進去才發現這個公園還蠻大的,人很多,裡面有個湖,湖面倒映著櫻花樹,粉紅一片,遠遠地看像少女羞澀的臉,湖岸落滿花瓣,像一張巨大的粉色地毯。我在櫻花樹中穿來穿去,才一會兒,身上頭上就落滿了花瓣。這麼美好的天氣,這麼美麗的櫻花雨,我卻無暇欣賞,四處張望著,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裡搜尋那熟悉的身影,也許是過於緊張,心頭突然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又酸又脹,我希望那不是眼淚;見到他,我不希望流淚,即使他不再給我希望,我也不能在他面前表露悲傷。
他是個喜歡清靜的人,我猜想他可能躲在哪個僻靜的角落,好像是有什麼力量指引著一樣,我朝遠離湖邊的一片樹林中走去,然後……那是誰?!老天!我看見了,在一棵櫻花樹下,他獨坐在休息椅上,淺米色的毛衣白色的褲子,手裡捧著本書,粉色花瓣飄飄灑灑地落在他身上,他也全然不顧,所有的精神全都集中在那本書上,以至於我一步步走近時,他居然毫無察覺。
此刻我的眼裡心裡全是櫻花樹下的那個男人,他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臉,但他身上隱忍的憂鬱和落寞隔著十米的距離還是蔓延到了我的心裡,孤獨的男人,你可知道我漂洋過海來見你,只是想看你一眼!雖然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再給我希望,但是墨池,我的心裡卻有著或許在你看來是卑微的希望,我希望你也好好地看我一眼,千言萬語,都不及你深沉的一眼……
老天啊,我怎麼又哭了起來,我總是這樣控制不住自己,只能捂住嘴盡力不讓自己出聲,就隔了十米的距離,我卻沒有力量叫出他的名字,痴痴地看著他,像一棵樹似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彷彿中間隔著萬丈深淵,我邁不過去,他也邁不過來,我的眼前一片模糊,胸口又是一陣疼痛,我咳出了聲音。
他聞聲抬起頭——
彷彿我是一個鬼,他眯著眼睛,瞳孔縮小了又放大,放大了又縮小,表情驚訝,嘴角抽搐,好半天都無法確認我是一個人站在他面前。
終於他緩緩站起身,手中的書掉在了地上,看著他一步步走近,我的心不再跳了,我覺得自己就要死了,這個曾經高大英俊如今病魔纏身的男人,山一樣地慢慢移向我,四目相對,還是他先開口。
「是你嗎,考兒?」
「是你嗎,墨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