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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喋血玄武(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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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九年五月廿六,尚書省連續釋出了兩道明敕,明確宣示廢山東道行臺,設河東道大行臺領洛陽以東北至長城南至揚州廣大地域內的軍政全權,以趙王李孝恭為行臺尚書令,裴寂、蕭瑀分任左右僕射,原山東道行臺尚書令幷州都督李世勣任尚書左丞兼行臺兵部尚書,原山東道行臺尚書左僕射王珪任尚書右丞兼行臺民部尚書。於太原以東設關外道,由天策上將府節制其軍政庶務。同時任命四皇子司空侍中齊王李元吉為掃北行軍元帥,任命南陽郡公璐州道行臺尚書令李靖為副元帥兼靈州都督,任命蔣國公陝東道大行臺左僕射屈突通為元帥府行軍長史,任命霍國公平陽君秦州都督柴紹為元帥府行軍司馬,統領秦、璐、蒲、靈、原、慶六州軍馬及天紀、天節兩軍;罷天策上將秦王李世民所兼陝東道行臺尚書令和隴西道行臺尚書令二職,由齊王接任;召原靈州都督任城王李道宗回京述職;並令朝廷尚書省尚書左僕射裴寂總理後方糧秣事宜。敕旨由中書省草擬,經門下省稽核副署,加蓋武德皇帝玉璽後由尚書省發往朝廷六部九卿十二衛御史臺大理寺,抄件快馬呈送天下四十一郡。一時間朝廷文武,無論品軼,那顆方稍稍安定下來的心立時又懸了起來,原本掌軍令任征伐的秦王此番不僅未得掛帥,還被削去了陝東隴西兩地實權,一向不學無術的齊王元吉卻堂而皇之登壇拜帥,負責節度京兆周圍及北部邊境的近二十萬大軍,歷來心向秦王且戰功卓著的任城郡王李道宗也被剝奪了兵權調回長安述職,就是傻子也能看得出來,武德皇帝給自己的二兒子李世民留下的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小了……

當日晚間,太子李建成在承恩殿宴請了即將離京掛帥領兵平北的四弟李元吉。十幾日前剛剛升任太子左庶子的魏徵奉太子令陪宴。

酒至三巡菜過五味,李建成拍掌摒退了眾下人,笑吟吟對齊王道:「四郎,此番率軍離京出塞,準備得如何了?」

李元吉喜孜孜道:「我府裡現下已經開始預備了,聽老相國說,糧餉儀仗,七八日就可就緒,禮部也算得下個月初四乃是黃道吉日。臣弟擬定是日率六府中軍離京,太子殿下到時候可要去昆明湖為臣弟餞行呀!」

李建成笑了笑:「為你餞行,我自然要去;不過老四啊,你可知此番我為何要推薦你出任這個行軍元帥麼?」

李元吉眨著眼睛笑道:「那又有何難猜!太子殿下這是一舉兩得,由小弟出面奪了二郎的帥印,又借小弟之手握住了北邊的兵權,嘿嘿,如今二哥那邊,想必正在向隅而泣呢!」

李建成嘆了口氣:「兄弟,不是我說你,你的腦子,不要總圍著長安這點地方轉悠,眼光要往遠處看。此番御北,不是要你去征討突厥,只要你嚴守關隘使突厥不能南侵,就是莫大功勞。老實說,向父皇推薦由你領帥印,我頗費了一番躊躇。為江山社稷計,有兩件事無論如何你須得依我!」

李元吉此刻心情頗佳,笑著答道:「殿下儘管吩咐,莫說兩件事,就是二十件也不妨,做兄弟的無不從命。」

李建成點了點頭,兩眼緊緊盯著李元吉一字一頓地道:「這第一件事,便是學學趙王!」

李元吉愕然愣在當場,一頭霧水地重複道:「學學趙王?」

李建成神色凝重地解釋道:「趙王于軍事上並非長才,卻能順利撫定東南平滅蕭銑,你可知是因為什麼?」

李元吉失笑道:「這又不是什麼秘密,舉朝誰不知道,趙王爺的赫赫戰功都是人家李藥師掙來的,趙王說到底不過是個坐纛掛名的而已……」

他猛然抬首,大張著嘴結結巴巴地問道:「太子的意思是……是要臣弟將兵權委諸……委諸李靖?」

李建成緩緩點了點頭,口氣溫和地道:「兄弟,我知道,這麼做,你心裡頭不舒服。若是別個事,做哥哥的就依你的性子來也沒什麼大不了。可是此事關係國家興替社稷存亡,絕對輕忽不得,我們雖與二郎多有齟齬,但在軍務上,卻不得不承認他比我們強得多,此番奪他的帥印,實乃不得已而為之。好兄弟,你在軍務上的本事和哥哥我是半斤八兩,咱們誰也不比誰強多少。朝廷這麼多將軍,也唯有李靖在軍事上不遜色於二郎,北面有他坐鎮,即使沒有大勝,也斷斷不會出大的紕漏。我唯一憂心的,就是怕你立功心切排程失措,要知道,咱們自家兄弟,勝負都無所謂的,可這一仗朝廷卻實實是輸不起。趙王不善於治軍用謀,卻能守拙,此是社稷之福。所以此番你掛帥北征,萬事須聽李靖處斷,不可擅用一謀,不可擅發一令。這件事,你無論如何要答應哥哥,否則這個帥印,你還是不要掌的好;我不能為了和二郎的黨爭私利,而置國家安危於不顧!」

聽著李建成娓娓道來,李元吉臉上顏色變幻不定,李建成說了半晌,他兀自垂頭不語。

在一旁安坐的魏徵嘆了口氣道:「齊王恕罪,在太子殿下上表舉薦您之前,徵詢了微臣的意見。微臣當時全力反對太子如此措置此事。以微臣之見,哪怕太子親自請命代皇上掛帥親征都好,但殿下最後還是決定這一遭將這件功勞讓與齊王您。唉,因兄弟私情而罔置國事,此番太子可是冒了絕大風險了!」

李元吉心中,此刻百感交集。他何嘗不明白李建成確是一番好意,但當著外臣的面說話如此不給自己留情面,也著實讓他心中惱怒。他也清楚,今日若是當真不應允此事,自己這位哥哥說什麼也不能對自己的能力放心。他打定了主意,抬頭笑著說道:「哥哥放心,我依你說的就是!此番北行,我能給李靖和屈突通打理好後方,也算不白跑一趟。」

李建成長長吐了一口氣,一顆心至此才算放了下來。他端起酒盞道:「如此我就預祝四郎此番出兵馬到成功了!」

李元吉和魏徵亦隨之舉杯,一盞酒喝下去,李建成的神色爽朗了許多,微笑著道:「這第二件事,卻沒什麼難的了。你的行軍元帥府方建,除了長史司馬,餘職皆未任命,你府中那些統軍,連宇文寶在內,總共也沒幾個能用的。我給你推薦幾個人,你帶到北邊去,無論行軍佈陣還是衝鋒廝殺,都用得上的!」

李元吉大喜道:「臣弟正為此事發愁呢,殿下如肯將萬徹和叔方二將暫借與行軍元帥府,小弟不勝感激。」

李建成哈哈大笑:「東宮六率左右長林將近兩萬人都靠他們統帶,把他們借給你,我用誰去?老四,你不必為此懸心,我給你推薦的這幾個人,絕對不會比薛謝二將差到哪裡去,均是久歷戰陣的老將,保你用起來得心應手!」

李元吉差異道:「長安還有這等能人?大哥卻是從何處尋來的?」

李建成淡淡一笑,語氣平靜地道:「這還用費心思另行尋覓麼?尉遲恭、段志玄、程之節、秦叔寶等眾,皆是驍勇善戰久經沙場的宿將。這些人留在長安,終歸也是塊心病,不如一併由你帶了去,效命北疆,既省了他們在京裡作亂,也遂了他們再臨前敵的心願,豈不是一舉兩得麼?」

李元吉眼珠子猛轉了幾下,哈哈大笑道:「殿下真是好手段,如此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好端端一個天策府攪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嘿嘿,沒有了房玄齡杜如晦,再去了程秦尉遲諸將,我那可憐的二哥縱然有通天徹底之能,在這危機四伏的長安城裡,又能耍出什麼樣的花樣來呢?臣弟倒是真想看看二郎此番那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有趣嘴臉呢!」

說到此處他眉頭皺了皺,語氣轉為平靜:「還有一事殿下還需早作安排,臣弟掛帥北征,門下省侍中一職勢必不能再兼,我們還需速速薦舉一個資歷德望相當的重臣去補這個位子,否則被西府那邊搶了先手,就不美了。」

李建成嘆了口氣:「這件事你不必再想了,陳叔達身子已然大好,父皇決議詔他回朝效命,明敕現下已然擬就,最遲明早就會發出。他是開國重臣,德高望重,身份家世又顯赫,在門下省任職多年,宇文士及和他比起來都是小字輩,這件事情,我們急切之間,根本尋不出一個能和他相比肩的人物來。此事說來倒也無所謂,門下省號稱主掌封駁,實際也就是在擬就的詔書上畫個押而已,無論是陳叔達還是宇文士及,都沒有公然頂撞父皇的膽子。說起來,蕭瑀與宇文士及若是換換位子,那才真的令人頭痛呢……」

……

就在太子和齊王正在為江國公陳叔達病癒復出門下省視事而憂心不已的時候,這位南陳後主的胞弟此刻卻正在太極宮兩儀殿接受武德皇帝的召見。

「子聰,當初適逢母喪,你要守孝,朕不忍奪此至情,便允了你。母喪期滿,你卻又病了,這一病又是半年多,你倒歇養得面色紅潤體格康健,朝廷裡卻是迭出大事,朕熬得心力交瘁了……」武德皇帝面帶笑容卻不無感慨地說道。

陳叔達氣勢沉穩神態安詳地坐在偏席上,微微頷首道:「天子不惑於物卻常惑於心,陛下為開創之君,天下方平百廢待舉,又怎能坐享垂拱之治?臣辭官以奉母喪,是盡孝道,孝乃百善之首,陛下玉成微臣心願,亦是人主之善舉!」

武德皇帝微笑著擺了擺手,說道:「朕常跟裴監提及,我大唐的宰相班底,其出身顯赫居歷代之冠。蕭瑀是梁武帝後人,子聰的兄長便是陳後主,若是宇文化及也算一代人君,政事堂裡便有三位帝室貴胄。說起來也真有意思,這等景象,恐怕便是一統河山的始皇帝,也不能比。如漢高祖之流,起於市井,以刀筆吏為宰相,就更不可比了。」

陳叔達正容答道:「陛下此言,微臣不敢奉同。太史公有云: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育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為今宰相者,一重在宰輔人君,二重在舉薦賢良,三重在議決庶政!此三重不在出身而在心性才具,若論出身顯貴,莫過家兄及前隋煬帝,然此皆亡國之人也,可為相乎?」

武德皇帝笑吟吟道:「朕知道,你素來不以出身帝王之家而自賞。然則出身卑微貧賤之人,不識禮義,不辨詩書,不分良莠,不通庶務;此等樣人,亦可為相乎?」

陳叔達微微欠身道:「陛下此言差矣,漢孔明,不過躬耕南陽一匹夫耳,然以書生而胸懷天下,於稼穡中研讀社稷之學。其出身不可謂富貴,然其功業,又豈是尋常世家子弟可比的?」

武德皇帝鄙夷地搖了搖頭:「蕭何為漢相國,可據漢中而圖關中,進而取天下。諸葛孔明坐擁巴蜀和漢中,數度勞師糜餉而不能定隴右,‘匹夫’之色厲內荏,似可見矣!」

陳叔達笑道:「蕭何也不過一‘刀筆吏’耳,劉邦用之輕取天下,霸王諸侯世家,只落得烏江自刎。史鑑比比,似非武侯所獨美……」

武德皇帝嘆道:「罷了罷了,看來你這個帝王家子竟真個毫不以出身為貴,也算難得!」

陳叔達沉聲道:「自前隋文帝開明經進士六科,取仕之法已變。昔日漢高舉孝廉,魏武創設九品中正制,皆因其時民智未開,書紙罕昂,通經學曉智術者皆存於世家府第。然亦有董仲舒、諸葛孔明之異數。而今天下雖亂,書籍經典卻早已非門閥世家所獨享,開皇九年一科即取士一百四十一名,如此民智,豈能置之不理?而今陛下登基,關、隴世族高居朝堂,而沸揚之民智卻積蓄于田埂山川之間,我不用之,必有用心險僻之人用之,臣切為陛下所憂啊!」

武德皇帝悚然而驚,沉吟半晌方道:「武德七年,裴監和蕭瑀曾經聯銜奏請廢除明經進士科舉,重整九品中正制,卻遭建成世民兩兄弟齊齊反對,當時朕還覺得好生奇怪,這麼一件事情,竟然讓兩對冤家互為表裡。今日聽你這麼一解說,朕倒是深有所悟!歷來山東世閥恥於與我關隴世家為伍,故而先有開皇,復又及朕,皆得天下。若是我關隴世閥以此而待天下,普天下的讀書人便會與朝廷為敵。這確乎不是小事,是事關社稷興替的大事!」

隨即,這位九五至尊又自嘲地搖了搖頭:「看來朕確實老了,思緒都不及兩個年輕娃兒敏捷了!」

陳叔達起身笑道:「陛下的繼位人通達事理精於庶務,這既是陛下之福也是天下萬民之幸,陛下當感到高興才是。」

武德皇帝愣了一下,隨即回過味來,似笑非笑地問道:「子聰這兩年居喪清淨,該不會也在暗地裡關心朕的家事罷?」

陳叔達笑了笑:「陛下哪裡有什麼家事?貴為九州之主,當以天下為家,家事就是國事。」

武德皇帝站起身來來回踱了兩步,嘴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問道:「那麼,朕倒是想聽一聽,你陳子聰是如何看待這樁朝廷內外視為‘天下第一事’的國事的呢?」

陳叔達神情輕鬆面帶微笑躬身答道:「對於立儲之事,臣沒看法!」

武德皇帝愕然睜大了兩隻眼睛瞪視著這位宰輔,猛然間,從胸腔裡衝出一股難以遏制的笑意,衝破喉頭越過牙關透了出來。

他一邊笑一邊拿手點著陳叔達道:「好你個陳子聰啊,你可真會耍滑頭,裴寂維護祖制,向著太子;蕭瑀一根筋,除了秦王誰也不認。封倫、宇文士及一說到這事就退避三舍,說這是朕的家事,為人臣者不能輕與置喙。你這個人可倒好,乾脆告訴朕你沒有看法,那朕倒是要問問你了,你說說看,朕這兩個兒子,究竟哪一個當皇帝好一些呢?」

陳叔達氣定神閒地答道:「都好!」

武德皇帝呆望著他追問道:「完了?」

陳叔達點了點頭:「完了!」

武德皇帝忍不住又笑了兩聲,說道:「那你倒是說說看,都好,他們究竟好在哪裡?」

陳叔達笑著開口道:「太子和秦王,無論文治武功,皆是治理天下的長才。朝中眾臣,只見太子監國治理庶務的執政之能,卻不見太子掛帥平略山東的軍務之能;王公文武,固欽服秦王東征西討攻無不取戰無不勝的武略,卻少有人知道二殿下的撫民治政之能。實際上,若純論治軍善戰,劉賊尚且勝竇建德一籌,而太子能戰而勝之遊刃有餘,其武略可小覷乎?而秦王麾下,文學之士房杜之材比比皆是,陝東隴西,其經略數年,百姓生計漸有開皇初之氣象,這又豈是赳赳武夫所能為?故而臣以為,兩位殿下無論誰克承大統,均能振興社稷開啟一代盛世局面!」

武德皇帝聽畢,半晌沒有言語,良久方透了一口氣,神情落寞地道:「看來,政事堂諸位宰輔當中,只有你一個人始終站在局外,也只有你一個人,能夠公允地看待朕這兩個兒子啊……」

武德九年六月初一日,武德皇帝在太極殿親自主持中朝,宣佈正式拜四皇子齊王李元吉為御北行軍元帥,當場授以金印、節、符、綬及天子劍,允其節制長安以北的諸州郡駐軍及天紀、天節兩軍,同時宣佈調尉遲恭、段志玄、程之節、秦叔寶、劉師立、龐卿惲、公孫武達、杜君綽、鄭仁泰、李孟嘗十將元帥府聽調,另敕薛國公左驍衛大將軍長孫順德率三府禁軍出武功衛戍京兆。最後才宣佈江國公陳叔達正式復職回門下省視事。

這幾件事發生得太快了,除太子、齊王等寥寥諸人外門武百官無不詫異失色。長孫順德幾乎當庭跌倒,奏對都顯得結結巴巴的,對於這位外戚,武德倒是頗為和善,聞言撫慰他道:「朕命你出武功是信得過他,才將京城安危託付於你手,領軍歸領軍,你仍是左驍衛大將軍,待你凱旋歸來,朕自有封賞!」。長孫順德兀自懵懵懂懂,站在一旁的秦王李世民站了出來,對他說道:「這是君恩,薛國公當謝恩的!」這才將他驚醒過來,汗流浹背地叩頭謝恩。

就在武德皇帝宣佈數道敕旨之際,太子建成站在班中衝著父皇面帶微笑,然而他的眼角餘光片刻也未曾離開站在對面班中的秦王李世民。令他頗為失望的是,從始至終,秦王的面部表情一如往常般平靜淡漠,從中難窺出半點情緒波動,到後來甚至還好心地站出來提醒長孫順德奉敕謝恩,說話時語氣溫和,嘴角還掛著微笑,彷彿說的是一件跟他自己全然不相干的事情一般。李世民若是在武德皇帝下敕時公然站出來反對,甚至拉上蕭瑀等親信朝臣一齊抗命,李建成絲毫不以為怪,但此刻見他神態自若毫無異色,反倒心下暗自凜然。

隨即禮部尚書竇炬出班奏稟齊王元帥府軍馬儀仗準備情況,並陳奏六月初五為黃道吉日,利征伐,擬定為出兵日,請敕奏行。武德皇帝毫不馬虎地驗看了奏表,沉思片刻便揮手准奏。

散了朝,參與中朝的文武百官紛紛上前與齊王和陳叔達道賀,李世民卻沒湊這個熱鬧,只遠遠向陳叔達一揖為禮,便轉身下殿。解下拴在殿外的烏鬃馬,翻身上馬沿著天街打馬直奔承天門而去。

此時已過了正午,群臣三三兩兩自太極殿中走了出來,一邊緩步向著宮門漫步一邊私下議論著方才殿上的情形,中書令兼領吏部尚書楊恭仁用手遮著眉眼朝著天空中猛瞅,引得一旁的中書令封倫大為詫異,不禁打趣道:「一片晴空萬里無雲,今日的天氣頗好,楊相若尋涉鳥,恐怕還早了幾個月!」

楊恭仁放下手來,一臉的凝重之色,全無半點笑容地道:「封相,大約是我眼花了罷,今天的月亮似乎早早便出來了呢!」

封倫一愕,情不自禁地扭頭望去,卻見一片白茫茫的日頭,其餘什麼也看不見。正欲笑,卻見走在一旁的大理寺卿崔善神色凝重地轉過頭來道:「楊相眼睛沒花,我也看到了,當真詭異。」

封倫再次舉目,用手搭起涼棚,駭然驚見當空異狀,就在太陽金輪之側不遠許,一抹淡淡的銀輪悄然間現出了身形,他當即大吃一驚,脫口道:「怪了,午間月現,且還是滿月,這真是咄咄怪事!」

此時周圍的大臣們也都紛紛注意到了這般詭異景象,紛紛舉目上觀,大殿前的廣場上秩序蕩然。滿月於月初午間現於太陽之側,這等奇觀立時引起了紛紛議論。

「事反常則為妖,此等異像恐非祥兆!」

「不錯,這大白天的能看到月亮,本來就是怪事,竟然還是滿月,真真不可思議!」

「日月同輝,連古書上恐怕都沒有這般記載……」

「莫非下界有失德敗行之舉,至使上天降此警示?」

……

便在此時,一個聲音冷冷地言道:「那不是月亮!」

眾臣愕然回首,卻見發話的是走在後列的司天臺太史令傅奕。

正為天上的詭異天象弄得心神不寧的皇太子李建成笑道:「好啊,太史公在這裡呢,正好為我等解說一番,傅公,你說這不是月亮,那是何星宿?」

傅奕垂目語氣冷淡地道:「太子殿下,此宿在白日可見,於上古遺書中曾有記載,周厲王奔彘十五年,太白現於金烏側,是年也是共伯和元年。故而臣說這不是月亮,而是太白金星!」

李建成一怔,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站在一旁的封倫眉毛立時立了起來,厲聲喝道:「傅奕,你不要在這裡妖言惑眾,太白星不輕現,於今天下承平四海安寧,哪裡來的太白星?」

傅奕冷冷一笑:「封大人,你說的這些下官不懂,然則你若要問下官那物什是什麼,下官便只能據實相告。天象示警,自有其一定之規,不是封大人一言可蔽的。」

「太史大人,你確認沒有看錯,那確實是太白星麼?」

眾人轉過頭去,卻見說話的人是隨後出殿的尚書左僕射裴寂。

裴寂被武德皇帝留下說了幾句話,故而走在最後,一齣大殿便見到如此詭異天象,也聽到了走在前面的眾文武大臣的議論,卻始終默然不語。此時見傅奕與封倫爭執起來,這才出言說話。

傅奕躬了躬身:「回稟老相國,下官不會看錯,那高懸日側的,正是太白金星。」

裴寂面上表情淡然,如無波古井,他輕輕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太白星白日貫空,主當朝者更迭,王莽篡漢,其時就有太白星現於長安上空。裴寂貴為宰相,雖不習天文,這個道理卻還是懂的。只是當著百官,他心中驚懼卻不能夠表露出來。思忖再三,他緩緩開口說道:「山東道王珪,洛州屈突通、秦州柴紹近日都飛馬行文尚書省,大河以北已經數月未雨,就是南陽一帶,也旱象畢露,如今太白金星又現於晴天白日,看來……明年這個大災年……是躲不過去了……」

他忽地抬眼,凌厲的目光從百官身上掃過,目光所到之處,雖是盛夏,卻帶著一股徹骨的冰寒,他冷冷說道:「天象示警,是我等政事宰輔德不足以輔君親、才不堪以撫黎民之故。然此事畢竟關乎社稷,陛下下敕之前,眾臣僚不可妄言獲罪。慎之慎之!」

眾臣面面相覷,對這位實質上的朝政首輔的心意均已明瞭,當下轟然應諾。

裴寂轉過頭對傅奕道:「傅大人,在皇上下明敕之前,你暫且不要上表述說天象。」

傅奕昂然立直了身軀,稜著眼睛冷冰冰地說道:「我是太史令!」。說罷,轉過身形一拂袖子,大步朝著宮門走去。

看著傅奕那桀驁不馴的身影漸漸遠去,裴寂心中暗自苦笑,看來這個梗直方正的太史令此番不將天捅個大窟窿是不肯善罷甘休了……

……

李世民回到西宮,當即召集了尉遲恭、段志玄、程之節、秦叔寶、劉師立、龐卿惲、公孫武達、杜君綽、鄭仁泰、李孟嘗等十將到承乾殿前面的廣場上,毫不猶豫地公佈了武德皇帝的聖敕,說畢他淡淡地笑了笑,悠然道:「敕詔如此,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你們都是朝廷的人,於此大敵當前之際,理應為朝廷效命,為君父分憂。都回去準備罷,齊王殿下三日後午時起程,最遲在初五卯時三刻之前,你們到安化門外昆明池去見駕領命,否則自擔軍法。」

說罷,他竟不多羅嗦,回身走進大殿,命左右將殿門關上,分赴貼身內侍道:「速請舅爺過來,讓他在大殿等我。」

那內侍剛剛從大殿偏門出去,卻見大殿正門門分左右,尉遲恭自殿外走了進來。他反手將門關上,走到殿中跪下道:「大王,他們公推末將來……」

李世民揮手打斷了他:「你不必說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本王有事情讓你去辦。」

尉遲恭也不多說,叩了個頭道:「請大王吩咐。」

李世民點了點頭,說道:「你即刻去房杜二公府上,請二公過府議事,此事務須機密,不能使任何人知曉,否則你就提頭來見。」

尉遲恭應了一聲「末將領命!」,竟不再多問一句,也不顧兀自在殿外等候自己回話的眾將,大步自殿後走了出去。

李世民暗自穩了穩心神,坐在王座上呷了一口茶,還沒等他喘過氣來,天策府左虞侯車騎將軍侯君集便從右偏殿的大門外走了進來。他立定了身軀行畢了禮,沉聲道:「臣下都聽說了,大王有何教,但管吩咐就是!」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平平淡淡說道:「莫急,還沒到最後見真章的時候。此刻我們最緊要的就是不能心慌意亂,大敵當前,我們自亂陣腳,豈有不敗之理?局面兇險,自然不能輕敵,但克敵制勝,卻也不在這一時一晌。倒是有一件事,須得你親自去辦,不能假旁人之手。」

侯君集眼角眉梢滲出喜色:「大王但管吩咐!」

李世民沒注意到他臉上神情的變化,自顧自說道:「你此刻立即去城東靈感寺,在大雄寶殿內留下要那人來府的暗記,不必等他,直去常何府中要他今晚過府議事。別的我不多囑咐,唯‘機密’二字汝素善之,此番尤其謹慎小心。」

侯君集也如尉遲恭般單膝跪倒行禮,說了聲:「臣下領命!」,竟也一句話都不多問,轉身自偏殿走出。」

侯君集離去後,李世民沉吟片刻,長身站起,自偏殿出了承乾殿,一個從人也不帶,沿著宮中甬路一路西行,穿過掖庭來到了側妃楊氏的寢宮。

楊妃是前朝煬帝公主,義寧皇帝胞姊,唐軍克長安時年方十四,後於義寧元年為李世民所納。此時她已為李家生養一子,名李恪,於武德三年封蜀王,領益州大都督。若以大排行論,李恪雖是庶出,卻是秦王第三子。因排行第二的楚王李寬夭薨,故此李恪雖此時尚不滿八歲,然則在王府中卻是大多數王子的兄長,又素得李世民寵愛,故此雖居偏宮,地位卻僅在長孫氏生養的長子秦王世子中山王李承乾之下。

李世民一走近,站立在宮門口的內侍早已看見,尖著嗓子喊道:「大王駕到!」唬得楊妃急忙忙整理服飾拉著小蜀王來到殿門口,未及下跪,李世民已一腳邁了進來。

他一把抱起了小李恪,對蹲著身子正欲行禮的楊妃道:「罷了罷了,就不要多禮了。我來看看就走,你這一迎一送的,又是整裝又是下跪,工夫全都耗在這些沒用的禮節上了。」

小李恪瞪著兩隻黑豆似的眼睛興奮地盯著李世民,扎著手叫道:「父王安康!父王安康!」

李世民滿心的陰鬱情緒被兒子這脆脆的一聲呼喚掃得一乾二淨,他哈哈笑道:「恪兒又淘氣了是不是?看父王怎樣罰你!」說著湊過嘴去在李恪雪白粉嫩的小臉上親了一下,硬硬的鬍子茬扎得李恪扭著臉咯咯直笑。

侍立一旁的楊妃見了也不禁跟著笑道:「大王心情好的很呢!今日怎麼有空到臣妾這邊來了?」

李世民一邊逗弄李恪一邊說道:「走過這裡,過來隨便看看。我終日在外邊跑,還悶得不行。你們母子終日守在這裡,怕不悶死?」

李恪伸展著胳膊叫道:「父王帶恪兒出去,恪兒要騎馬!」

李世民輕輕擰著李恪的臉蛋逗他道:「等天氣涼快了,父王帶你到北海池去泛舟,到御馬廄去騎馬,好不好?」

李恪大為興奮,叫道:「好!好!」

楊妃微笑著說道:「到太極宮去泛舟騎馬,那可得有皇上的敕旨。」

李世民一笑:「哪有那麼多規矩,老爺子一見孫子,保管嘴都笑歪了,哪裡還顧得上什麼規矩。」

楊妃想了想,說道:「那臣妾也得先稟命王妃娘娘,別的王子去不去……」

「既然要去,自然都去,否則有人要在背後數落我偏心」李世民笑意盎然地打斷了楊妃的話。他臉上露出了頗為神往的神情,嘆道:「北海池那邊,多少年沒有去過了,哪裡是什麼樣子,我都有點記不真了。」

楊妃笑了笑:「臣妾倒是還記得。」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倒是幾乎忘卻了,你自小便是在太極宮裡長大的。我記得北海池子邊有座殿,卻從沒進去過,那殿名字叫……叫什麼來著?唉,看來我是老了,連殿名字都記不得了!」

楊妃笑吟吟地道:「那是臨湖殿,它隔在長生殿、御花園和北海池子之間,從玄武門進宮敕見的大臣們,都得從臨湖殿邊上過去,否則就得繞過御花園的那一大片林子從西宮的小路穿北掖庭過去,太廢周章了。臣妾記得早年間臨湖殿開啟過一次,父皇帶著臣妾還有一些兄弟登上二層,從那裡北可以看到玄武門內的軍衙,西可以看到長生殿內的光景,往南能夠看到甘露殿和神龍殿,連兩儀殿都依約能夠看見,三個海池子就更不必說了,站在樓上,盡收眼底!可惜了,終父皇一朝,臨湖殿只開了那麼一次,後來臣妾委身大王,就再沒進過宮,也不知道那殿那閣如今是何等光景了了。或許後來又開啟過,只是臣妾不知道罷了!」

李世民兩隻眼睛帶著笑意看著小李恪,嘴上卻回答著楊妃的疑問:「那大殿自大唐建政以來一直封著,從未開啟過。不過它北面的紫宸殿我卻上去看過,依高度而言,紫宸殿應該正好擋在臨湖殿的前面,看不見玄武門才對。」

楊妃眨了眨眼,失笑道:「大王沒上去過,自然不曉得,紫宸殿和臨湖殿實際上不在一趟線上,從臨湖殿的東北角恰好能夠穿過紫宸殿頂東南角的飛簷看到玄武門的情形。」

李世民把李恪放在了地上,呼了一口氣道:「好了好了,有機會我也上去看看,不過要開啟臨湖殿恐怕真的得有父皇的敕旨,先不說這些個沒用的了。你好好看顧恪兒,等入了秋,我帶你們進宮到北海池子裡去泛舟!」

楊妃抿著嘴又是一笑:「殿下怎麼了,北海池子那邊水淺,只能泛兩個人乘的小舟,要泛十幾個人的大舟,非到長生殿西南邊的東海池子不可,那邊是內城裡的內城,沒有皇上的敕旨,可是萬萬不敢擅闖的。」

李世民拍了拍腦袋,哈哈笑道:「是啊,是我糊塗了!」

他嘆了口氣:「外間一堆煩心的事,難得在你這裡盤桓片刻,松泛松泛身子骨,也散散心。這幾日天氣太熱,你和恪兒都不要外出,小心著了暑氣不是鬧著玩的。再說……」

他嘴角浮現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微笑:「如今長安城局面詭異朝政複雜,再沒有比這秦王府更能躲清靜的世外桃源了……」

曲江池是位於長安城東南角的一個人工湖,距啟夏門和延興門都不遠,京兆最大的寺院大慈恩寺就在池子西北,相隔不過兩坊。此刻,就在湖中心的一艘畫舟上,大唐武德皇帝的堂弟,在朝內素有「草包王爺」之稱的淮安郡王李神通和任國公尚書右丞雍州別駕左金吾衛大將軍領監察御史劉弘基正在悠閒地品茗對巒。伺候侍奉的隨侍從人被遠遠支到了畫舟的另一頭,只見落子之餘,二人言談不止,神情忽而凝重,忽而煩悶,又忽而開懷,至於說的是什麼,卻是半個字也聽不真切。

大唐軍功立國,以武略平天下,武將兼文職者不少,然似劉弘基這等文職武職朝官外官集於一身者卻再無第二個人。尚書右丞是省官,在尚書省內位列第五,僅在令、左右僕射和尚書左丞之後,居六部尚書之上;雍州為京兆,雍州牧自武德建元以來便又皇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先後兼領,卻並非實任,一州錢糧刑獄等庶務均由別駕代理,因而雍州別駕一職雖是外官,卻是京兆實質上的最高行政長官;左金吾衛大將軍是武職,隸屬十二衛府,在各衛府中位列第七,然則若論職權,左右金吾衛府司掌宮中、京城巡警及烽候、道路、水草之宜;凡京城內翊府、外府及夷兵番迎皆隸屬其管轄統領;長安城內,除太極宮內皇城由玄武門禁軍屯署負責外,外宮城宿衛、南衙宿衛、興慶宮宿衛、宏義宮宿衛、各親郡王府、各公爵府、三司、六部、九寺、京師各衙署及長安十二門城防均在其掌控之中。監察御史是臺官,品軼雖不高,地位卻頗為超然,其職在巡視糾察京城百官錯失,總朝廷風憲,官位雖列在從八品下,然其職責行止,雖政事堂宰輔王公貴戚亦不得過問。劉弘基自太原起事便追隨唐皇父子,其地位在唐廷內雖始終算不上最高,卻實是長安城內握有軍政實權的人物,倍受唐室信任,不管是武德皇帝李淵還是此刻劍拔弩張勢不兩立的太子秦王一對冤家,均對這位十年來忠心耿耿任勞任怨的老臣信任有加。

劉弘基此刻怔怔望著被困住的十幾個白子兒,語氣謹慎地問道:「秦王殿下此刻託王爺來和弘基述說這些陳年舊事,真意究竟何在呢?」

李神通悠然不顧被黑子團團圍困在西北一隅的十幾個白子,自顧自地在東南又佈下一子,口中語氣淡然地說道:「我是個糊塗人,秦王的意思我自然琢磨不透,不過老弟是個聰明內斂之人,我想,我想不明白的事情,你或許能想得明白也未可知。」

劉弘基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王爺取笑我麼?誰不知道你淮安王是我大唐頭號絕頂聰明的人物?你都想不通透的事情,還有誰能想透?」

李神通微微一笑:「老弟,就算你要恭維我,也不必如此著痕跡吧?滿朝文武,三省六部,誰不知道我是個草包王爺無能王爺?除了喝酒吃肉,無論治政還是掌軍,沒有一樣在行的。若是一個酒囊飯袋也能稱得絕頂聰明,豈非天下最大的笑話?」,說著,手中拈了一枚白子隨手放在了棋盤上。

劉弘基捋了捋鬍鬚,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王爺若真是個草包,早就死在竇建德手上了,怎還能活著回到長安來?嘿嘿,下官自太原元從以來,就一直跟王爺打交道,還會看走了眼麼?任城王長於勇猛善戰,趙王則善於守拙,兩位王爺在前往終日勞碌風吹日曬,封祿至今仍居於王爺之下,哈哈,究竟誰是真正的傻瓜誰是真正的聰明人吶?這世事委實是難說的緊了……」

李神通搖了搖頭:「畢竟是老朋友了嘛,縱然能騙得過天下人,也難逃老弟你那雙毒眼,嘿,怎麼,秦王的話你不相信?」

劉弘基撇了撇嘴:「老實說,終日里看著這些宮闈內爭,我著實有些厭煩了。前線雖說兵兇戰危,總歸比京城裡這個位子舒心得多!」

李神通哈哈大笑:「你這個位子可是天下第一緊要的位置,多少人眼睛紅紅地想搶去而不可得呢。你可倒好,蒙皇上太子秦王如此信任,卻偏偏身在福中不知惜福,一天到晚想著怎麼往外跑,你啊你啊,讓我說你什麼好!」

劉弘基長嘆了一聲,將棋盤一推,站起身來走到船頭,迎著獵獵湖風道:「王爺,現下局面太亂,我有些摸不著頭腦,你能否告訴我,太子和秦王,你究竟看好哪一個?」

李神通悠然自得地呷了一口清茶,淡淡笑道:「不瞞你說,東宮那邊也託我給你傳口信來著,還許給你一個尚書右僕射的甜頭,不過我沒跟你說罷了!事情雖複雜,我卻看得極簡單,我不看好太子!」

劉弘基皺起了眉頭,問道:「如今京師局面,一面倒地偏向於東宮一邊,你為何反倒不看好太子?」

李神通搖了搖頭:「也沒什麼別的原因,太子、秦王、齊王,這幾個人都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我不看好東宮一系,自然有我自己的見識,這見識或許簡單淺薄,但對我這等庸碌無為之人而言,已經足夠用了!」

劉弘基扭頭定睛注視著李神通問道:「什麼見識?」

李神通語氣輕鬆地道:「無論是太子還是齊王,都坐不了龍庭,最終正位太極宮的,必是二郎無疑!」

劉弘基口氣認真地問道:「為何?」

李神通冷冷地道:「因為他們不夠狠!」

劉弘基目光一霍,緩緩轉過身形,走到席前坐下,邊坐邊喃喃自語道:「你的意思是說,太子和齊王都不夠狠辣果斷?」

李神通一對令人望而生厭的小眼睛眯了起來,冷笑了兩聲道:「豈止是他們兩人不夠狠,就是站在他們背後給他們撐腰的那位當今皇上,若是論起狠辣果決,也比他那位在沙場上磨礪了十年的二兒子差得遠了……」

劉弘基渾身一顫,怔怔地看著李神通,目光中充滿了訝異和驚懼,額頭上的汗水涔涔而下……

……

李世民回到承乾殿偏殿,卻見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侯君集、尉遲敬德五個人已經侯在殿內了,房杜二人此番卻做了道士裝扮。他略略打了個招呼便走到自己的席位前坐下,擺著手道:「不敘禮了,我們坐下說話!」

待眾人坐好,他目視侯君集,侯君集會意,道:「暗記已經留下,最遲今夜,他當喬裝入府。常何已經來了,就在那邊偏殿,等候大王接見。」

李世民點了點頭:「好,我們先議,議決了再召他過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今天朝上的事情大家都聽說了吧?我不再贅述,出洛陽已成絕境,除了和東宮方面正面交鋒,我們再沒有它途可走了。然則骨肉相殘,古今之大惡。我誠知大禍只在朝夕之間,如果等待那邊先為不道,然後以義討之,大家以為可行否?」

尉遲恭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大王是久歷兵事的人,當知這是一相情願的想法。人情誰不愛其死!而今眾人以死奉大王,乃天授大位於大王。而今塌天大禍就在眼前,而大王猶自猶豫不以為憂,大王縱然不以己身為重,又將宗廟社稷置於何地?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只能辭去,歸隱山林再為草莽,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還望大王善納眾人之言!」

長孫無忌點了點頭道:「大王若不從敬德之言,這一場征戰不用算亦知其敗!東宮待大王如寇仇,大王待東宮以手足。如此態勢不均,而大王之心又不能定,明知必敗之戰,敬德等眾將豈肯為之?再由於彷徨下去,眾將必不復為王所有,無忌亦當相隨而去,不能復事大王矣!」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說道:「你們應當知曉,此番我們所面對之敵,不僅有太子和齊王。只要我們在長安城內動起刀兵,便是父皇之敵,朝廷之敵,社稷宗廟之敵。於天下人眼中,父皇是君,我是臣;父皇是父,我是子,太子是兄我是弟。若不能取得皇上地支援,我們在長安城內所冒風險就是萬世之險,故而我才提議待太子不道,我們再起而討之,這樣不僅無虧臣道,也無虧孝道。你們儘可預做謀劃,然本王所言,亦未可全棄。」

尉遲恭急道:「大王在戰場上何等智勇,如今臨大事怎麼這等糊塗?大王今處事有疑,是為不智;臨難不決,是為不勇。且大王麾下三府軍士,在外者今已入宮,擐甲執兵,事勢已成,此事關乎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已經不是大王一人之事了!」

一旁的杜如晦看了看長孫無忌和尉遲恭這一文一武兩大說客,眉間隱有憂色。房玄齡卻坐在一旁冷眼旁觀一語不發。

侯君集猛然間想起了十幾日前李世民與自己在承乾殿內的一番言語,轉念間,已知這位秦王的心事何在。他微微一笑,淡淡問道:「大王以舜為何如人?」

李世民笑道:「舜,聖人也!」

侯君集拍手道:「這就是了,使舜浚落井不出,則不過井中之泥罷了;塗廩不下,則不過廩上之灰罷了,安能澤被天下,法施後世乎!是以小杖則受,大杖則走,只有留得有用之身,方可全忠義,盡孝道,施友愛。大王今日被逼無奈先發制人,正是為了日後能於社稷盡忠,於皇上盡孝,於天下子民廣施仁愛!」

房玄齡馬上介面道:「侯君集此言不確,何須待得日後?大王今日之行,本身就是於社稷盡忠,於皇上盡孝,施天下子民以仁愛!」

李世民瞳孔猛地一陣收縮,他仰起頭道:「即如此,你們就議個日子吧!」

幾個人相互回顧了一番,提在心間的一口氣這才鬆了開來。

尉遲恭道:「末將以為不能待齊王離京,否則能將兵者悉數離大王而去,大王那時除了任人魚肉,再難有其它作為了!所以本月初五是個坎兒,最遲不能遲於初五了!」

房玄齡道:「臣下倒是以為初五這個日子不錯。那一天齊王府的護軍齊集南城外的昆明池,太子部將薛萬徹等人也要提前去那邊為太子安排警戒護衛事宜。到時候城中的東宮齊府兩軍實力削去大半,統軍將領也不在城中,群龍無首,只要我們動作迅速,城外的宮府軍還來不及反應,大事便已定了!只是,城內劉弘基的城防軍卻不大容易對付……」

李世民擺了擺手,淡淡說道:「劉弘基那邊不用太費心思,他的兵進不了內宮城,而且他那邊自有淮安王叔去安頓撫慰,到時候也不求他幫什麼大忙,只要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理會內宮裡的事情就無大礙!」

房玄齡正容道:「大王此言差矣。劉弘基的軍士雖說進不了內城,然則內廷三省、政事樞要、六部九寺十二衛所,均在其所統屬的南衙掌握之中。到時候即便我們掌控了內宮局面,沒有中書草敕、門下複核、尚書傳宣,新的政令敕旨如何能公佈天下?不發則已,一旦發動,大王必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太極宮和朝廷中樞掌握在手中,否則即使誅了太子和齊王,也穩不住長安局面!」

李世民沉思半晌,點了點頭道:「房公所言有理!」

他目光一轉,問坐在房玄齡身側的杜如晦:「杜公以為呢?」

杜如晦口氣極為乾脆:「必要劉弘基一兵一卒不得逾朱雀門以北,待我們控制南衙之後,務要他按我們頒發的敕令控制各部寺臺司親郡王府及在京所有五品以上官員府邸,並在京師全城戒嚴。」

李世民撫著腰間的魚帶沉吟片刻,點了一下頭:「王叔當能夠說服劉弘基!」

長孫無忌道:「劉弘基的態度若能明確,那麼事情的成敗關鍵,就在北面的玄武門了!」

一言甫出,在座諸人情不自禁地緩緩點頭。

玄武門為禁宮北門,緊倚著太極宮後宮和東宮西宮,又是負責內宮宿衛職責的禁軍屯署所在地,戰略地位極為衝要。自大唐建政長安以來,武德皇帝一改前隋宮城宿衛重南輕北的佈置,建禁軍屯衛於玄武門內,由三萬太原元從禁軍負責宿衛內宮,後雖屢經裁抑,也仍有一萬八千之數。這支禁軍不屬南衙十二衛統轄,尚書省無權節制。禁軍統領雖職不過五品,卻直接聽命於皇帝。由於禁軍屯署設在北門內,久而久之,形成了與南衙相對的「北衙」之稱。一旦控制了玄武門,就相當於開啟了內宮的門戶也控制了禁軍,若是控制不了玄武門,便是有數萬軍馬也只能望宮門興嘆。

房玄齡緩緩說道:「當初楊文幹壞事時大王在此處做眼,真可稱得高瞻遠矚了。若非擔任禁軍屯屬的人是常何,如今我們就算想盡辦法,不能控制玄武門也是枉然。」

李世民衝著侯君集一笑:「去請常將軍過來吧!」

侯君集應諾走了出去,李世民嘆道:「玄武門是此番京城內戰事的關鍵。只要控制了玄武門,即便大郎四郎兵力再多一倍我亦不懼。若是沒有玄武門在手,此番我們在京城內實無半分指望,只有冒險逃離長安一途了!」

杜如晦道:「事不宜遲,大王須迅即定下五日凌晨參戰諸將及指揮次序負責事項。」

李世民點了點頭道:「這事我想了許多遍了,玄武門內是主戰場,我和敬德、君集等在那裡設伏,這一路人馬不必多,卻須得個個精悍能夠獨當一面。這一路我親自節制指揮。東宮這邊,敵不動我不動,但須派一路人馬嚴密監視長林門,一有動向須立時向我稟報。武德殿那邊亦然。尚書省、中書門下政事堂是玄武門之外最要緊所在,這一路出動軍馬不能少於五百,由房公住持大局,率段志玄、周孝範、鄭仁泰、張士貴四將,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將諸位相公留住,三省印信拿到即可;這一路的緊要之處是既不能跑掉一個人,也不能傷著一個人,分寸火候把握至關重要,除了房公,恐無人能擔此大任。」

房玄齡在座席上欠了欠身,說道:「臣下領命!」

李世民又道:「再有一處就是長生殿,此處宿衛的侍衛軍兵相互不能統屬,不是一個常何就能節制的。須得我親自前往,否則傷及聖躬,我就百死莫贖了!所以此處無論如何必須在凌晨前解決,請皇上移駕南海池舟上,由專人伺候侍奉,我將於天亮後趕回玄武門指揮大局,好在相去不遠,來回不廢時辰。無忌要隨我去長生殿請駕,玄武門這邊由君集暫行權節度!」

他說話的時候,侯君集已然領著常何走了進來,太極宮的規制建築,在侯君集心中早已不知走了多少趟,因此雖說只聽了一個尾巴,卻也立時瞭然於胸。

見常何呆呆地要給自己行禮,李世民笑著擺了擺手:「都是家裡人,就不敘禮了,坐下說話。」

常何一透霧水地在侯君集下手坐了下來,卻見李世民並不與自己說話,自顧自地道:「玄武門內地方太寬闊,所以設伏地點我選定的是臨湖殿西側的御道,那裡一側是水一側是殿閣林臺,是絕佳的設伏地點。我的中軍就設在臨湖殿,到時候我們開啟臨湖殿,我就在二樓上節制諸軍,據我所知,那裡北能夠看到玄武門,南能俯瞰兩儀殿,是絕佳的中軍紮營地點。」

長孫無忌長長出了一口氣,嘆道:「大王此番可謂算無遺策了!」

一旁的杜如晦搖了搖頭:「還有一路至關緊要,大王卻未曾說及!」

李世民愣了一下:「何處?」

杜如晦肅容道:「就是我們現下所在的承乾殿!」

眾人恍然大悟,西府兵將頃巢而出,秦王府便成了一座空城,此時若太子和齊王的部將率軍擊之,王妃世子及闔府家眷就危如玄卵了。

李世民皺著眉頭思忖半晌,道:「府裡只能託付給杜公了,可惜,長安城內我可用兵力太少,只能給你三百人。夠用麼?」

杜如晦搖了搖頭,老老實實答道:「不夠用!」

李世民苦笑道:「我們手上這點兵力,須得用在緊要之處,此處不是洛陽,再多我也沒有了!不過只要玄武門事畢,我會立時遣敬德率部回府,不會讓杜公當真灑豆成兵畫餅充飢。」

杜如晦嘆了口氣:「三百就三百吧,總比一個都沒有強!」

李世民轉過身來對著滿臉駭異之色的常何微笑問道:「玄武門本月初五是誰當值?」

常何哆嗦了一下,想了想道:「是我!」

李世民點了點頭:「不會臨時更動吧?」

常何搖了搖頭:「玄武門禁軍輪值次序每月一定,均上報皇上批准。沒有皇上手敕,任何人不得擅自更動,違者以大逆論罪。」

李世民笑道:「看你惶惑地滿頭滿臉都是汗水,不要驚懼,我們不是要造逆。然則朝中不清社稷不寧,我身為親王,總要為父皇分憂才是。常何,我得到密報,東宮齊府預謀不軌,欲於本月初五行刺皇上,我等商議之後,準備適時保駕誅逆,你怎麼想?」

常何壓根就不相信李世民所謂太子齊王要行刺武德皇帝的鬼話,但是此時此地,他這個秦府舊人當然明白秦王和他說這麼一番話的緣由,好在決心早已下定,雖說事情來得突然了些,也還不至於措手不及。他起身走到殿中,撩開袍子單膝跪了下去,沉聲道:「末將的性命是大王所救,末將此刻的祿位尊榮都是大王賜予,大王但有差遣,末將萬死不辭!常何願為秦王殿下效死命!秦王萬歲!」

李世民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扶起了他,溫言道:「將軍不必如此,我素知將軍忠義,不敢要將軍做危害大唐江山之事。將軍不負我,我自不負將軍!世民今日在此對上天立誓,我若做出危害江山社稷的大逆不道之事,有負常將軍信任託付,天誅地滅!」

常何急忙搖手道:「大王不必如此,常何一匹夫耳,怎當得大王如此重誓?」

李世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素來以信義二字縱橫天下,言出必行,你回去準備吧,記得隨時與君集保持聯絡!」

常何應諾,自偏門退了出去。

李世民一直目送常何的身影消失,這才轉身對幾個文武幕僚說道:「如此,我就叫侯在殿外的諸將進來佈置了!」

長孫房杜等人對了對眼神,相繼點了點頭。

李世民一笑,道:「那諸公就在偏殿稍候,君集隨我來!」

領著侯君集走進了承乾殿正殿,李世民沉聲道:「你來安排,找人從此刻起十二個時辰不輟監視常何,如有異動或是進宮見駕,立時回報!」

侯君集會意,轉身去了,李世民整理了一下袍服,平復了一下情緒,邁步向前,親手開啟了承乾殿的大門。

此時日頭已經西下,在殿外跪侯了半日的秦府諸將驚訝地看著承乾殿的大門緩緩開啟,又驚訝地看著秦王李世民神情冷淡目光堅毅地自大殿中緩步走出。在殿外懷著滿肚子委屈憤懣等候了半日的程之節再也忍耐不住,宛如見到了親孃的孩童一般大叫了一聲「秦王……」便泣不成聲地叩下了頭去。他這一帶頭,十幾個孔武有力五大三粗的漢子也忍不住淚如泉湧,齊聲呼著「秦王」跟在程之節之後紛紛叩下頭去。

在這一瞬間,李世民的眼眶忽地一陣發酸,一層朦朧的霧氣籠罩了他的視線。直到此刻,他才找回了戰場上那種大軍統帥應有的自豪感。眼前的這些人,他們做的是武德皇帝當今萬歲的官,拿的是大唐朝廷的俸祿,然而這卻是他一個人的將軍,是他一個人的軍隊,這是一群無論到何時何地都會誓死追隨他的熱血漢子,隋末群雄並起,十八路反王翻雲覆雨,這些將領當中,有許多人這一生追隨了不只一個主人,改換了不止一次旗幟,然而他們最終還是在天下英雄當中選擇了他——大唐帝國的秦王!

強壓下胸口波動起伏的情緒,他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去將程之節拉了起來,溫言道:「咬金,不要如此,快起來!」。

他站直了身軀,以一種君臨天下的威嚴姿態掃視了眾將一眼,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道:「願與我李世民同生死的,就隨我來罷……」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日,太白金星再次於白日現於當空,立時間震動朝野。歷來天象有變,往往意味著君主失德朝廷失政,不過歷代大臣當然不會將責任向人主身上推。按照慣例,政事堂六位宰輔大臣紛紛上表自劾;然而三日之間主大凶的太白金星兩次現於白晝,這等詭異事就連武德皇帝也不能泰然視之。關於皇帝要不要下罪己詔一事,君臣七人在兩儀殿議了半日,也未能有個結果。輔臣當中,裴寂和封倫和宇文士及堅決反對皇帝下詔罪己,裴寂稱:「天象有責,是為政者不善政故,請辭尚書左僕射之職!」,而蕭瑀、楊恭仁兩人則贊同皇帝下罪己詔以慰天下臣民。只有老成持重的侍中陳叔達低著頭一語不發。直到天將遲暮,太史令傅奕的奏表終於由殿中省承了上來。

這位朝廷天文星相權威的奏表極短,核心內容只有三兩句,意思卻極為明白淺顯,只是,這意思卻是武德君臣萬萬想不到也萬萬不願去想的:「太白形於日側,見於秦分,主秦王當有天下!」

「朕還活著呢——」武德皇帝怒吼道,一把將傅奕的奏表擲在了地上。他臉色鐵青地站起身離開了御座,快步繞過御案,盛怒之下將丹樨上晚間照明的豎盞碰了一下,他隨手抽出佩劍,揮劍將豎盞劈為兩截。唬得站在丹樨之下的幾個大臣面如土色,慌忙跪倒叩頭,連呼「陛下息怒」。

武德喘著粗氣站在御案前,手中的寶劍斜斜指著丹樨之下,手在微微顫抖,額頭上青筋暴現,沙啞著聲音冷笑道:「朕身體康泰,有人就已經迫不及待了啊!好,朕今天就殺一儆百,給百官、給天下人做個樣子看看!中書省著即擬敕,立刻將傅奕拿赴大理寺問罪,妖言亂政,形同謀逆,朕斷然容不得他!」

陳叔達方才在罪己詔的事情上含糊遲鈍,此時卻第一個反應過來,抬起頭挺直了上身肅容叫道:「陛下,萬萬不可!」

武德皇帝凌厲的目光立時移到了他的身上:「怎麼?你陳子聰要為這等亂臣賊子鳴不平?」

陳叔達沉穩地說道:「陛下,傅奕職在司掌天文曆法星相,其所釋天象或有確實差誤,但不應獲罪,況且傅某與秦王素無來往,此番也不似為秦王爭儲而繆解天象。陛下深思,若是傅奕黨附秦王,陛下尚且健在,且春秋鼎盛,他在此刻上此奏表,豈不是要陷秦王於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境地?他若是真的為秦王著想,怎肯出此下策?」

裴寂也叩頭道:「陛下,自漢高祖以下,歷代帝王無誅史官者。司馬遷著謗書遺世,直斥漢孝武皇帝之非;漢武帝都沒有誅殺他。當今皇上乃仁愛之主,怎能為此連一代獨夫都不敢為之事?史官地位超然,自古便是如此,縱使觸怒人主,亦不可輕誅。今日陛下盛怒之下誅殺太史令,將遺後世不盡之害……」

陳叔達點了點頭:「陛下,裴相國所言乃赤膽忠心之言,純為陛下著想,還請陛下雅納!」

武德直著眼睛看了看這兩位老臣,冷冷問道:「朕若是不納呢?」

陳叔達抬頭直視著皇帝道:「臣萬死,若陛下一意孤行誅殺太史令,門下省將不予副署!」

良久,武德沉重地嘆息了一聲,苦笑道:「罷了,朕不做這個無道的昏君了!你們都起來吧,你們說得對,朕不能殺史官,不能給後世開這個例!」

他有些心灰意懶地道:「朕的這些兒子們啊,當真個個都是英雄好漢,都巴不得朕早點死了。自古無情最是帝王家,村言俚語,平日朕不信的,不想竟然說得竟一般不差!朕真是寒心了,什麼‘太白形於日側,見於秦分,主秦王當有天下’,嘿,直接說朕該讓位了不好麼?看來世民是真的得人心啊,連老天爺都幫著他來催朕。」

他扭過頭對裴寂道:「你這就去承乾殿,問問世民,朕明天就禪大位給他,問問他行不行!」

幾位輔臣面面相覷,對這道不倫不類的口敕都不知該如何做答,大殿中一時間竟然寂靜了下來,氣氛既尷尬又詭異。

武德皇帝掃了幾個人一眼,問道:「怎麼,裴監,連你也不奉敕?」

裴寂渾身哆嗦了一下,卻仍不知如何做答,遲疑著道:「這……」

一旁的陳叔達再次開口道:「陛下,恕臣直言,秦王有大功於天下,沒有顯著事由,不可輕加懲黜。陛下若對秦王有惑,可當面責問之,萬不可以此等非人臣可與聞之含糊言語質之。秦王性情勇烈,若抑迫過甚,其不勝憂憤,恐他日生不測之疾。此有傷君臣父子情分之事,亦非主上所忍見。」

武德默默聽畢,半晌方開言道:「好罷,朕就聽你陳子聰一次。裴監,你還是去一趟西府,帶上傅奕的這份奏表給他看看,問問他是怎麼想的,告訴他,朕就在兩儀殿,等他明白回奏!」

裴寂這才長長出了一口大氣,叩頭道:「臣領敕!」

幾位輔臣自大殿中走出,人人都情不自禁地擦了一把汗,因傅奕上表而險些引發的一場政治危機總算在眾臣苦口婆心的勸諫下滑了過去。只是太子和秦王之間的明爭暗鬥愈演愈烈,武德皇帝的情緒也越來越不穩定。幾位宰相心中極清爽,似今日這樣的危機,絕然不會是最後一遭,下一遭發生的時候,究竟如何應付遮掩,卻委實是一件誰心裡都沒有數的事情……

……

玄武門禁軍屯署之下,編制有左右二屯營,左屯營統領為黔昌侯雲麾將軍敬君弘,右屯營統領為中郎將呂世衡。常何身任左右監門衛左翊中郎將和玄武門禁君屯署左右屯營將軍二職,前者主司勘驗文武官員王公貴胄出入宮城的門籍,後者主掌北衙統軍兵權。這兩個職銜權雖重,但品軼都不高。

常何揮了揮手,家人捧上一個紅漆條盤,條盤之內堆著黃澄澄數十枚金刀子,數十名城門郎和禁軍校尉頓時兩眼爍爍放光。常何與站在身側的敬君弘雲麾將軍敬君弘對視了一眼,微微一笑,對著這些門官軍官說道:「你們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弟兄,自山東便跟著我南走北折東擋西殺,著實不容易。早年咱們大傢伙追隨蒲山公,後來歸順朝廷,攻洛陽戰虎牢平山東,說起來也是幾十年的交情了。照說呢,這麼多年鞍前馬後的,關照提攜賞賜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沒什麼可說的;只是你們一向知道,我是個手上有點錢讀過不了夜的人,平日出手雖大方,但一口氣拿出這許多金子打賞,我就是把二十年的俸米全都拿出來怕也不夠。是咱們天策秦王殿下知道你們這些弟兄跟了我這許多年,卻一個個還過得頗為清苦,他老人家帶了多年的兵,知道吃糧人的苦楚,所以昨日便賞了我這四十刀金子,要我拿來給大家打賞。可是我不能貪冒殿下的人情,說清楚了,這些個金子是殿下賞的,日後殿下有什麼用得上你們的地方,若是哪個混賬東西敢推諉搪塞,我可是不依;話又說回來,忘恩負義的東西,縱然我能饒得了他,眾家弟兄能繞過他麼?」

站在常府庭院當中的這幾十個人,均出身于山野草莽,生計潦倒家破人亡之際才不得已投了瓦崗軍,在常何手下前後十餘年,如今均在左右監門衛和北衙屯營中擔任下級武官,雖說做了官,大多卻仍桀驁彪悍,不改亡命習性。禁軍規制特殊,不同尋常府兵輪換統制提調。是以常何才能利用職權之便將這些人安插在宮禁宿衛的要害崗位。

當下眾人喜笑顏開地謝過了賞,便紛紛上前領金。常何走到一邊,對敬君弘道:「呂世衡那邊,還要不要打招呼?」

敬君弘笑了笑:「他那人膽子小,機密之事,還是不和他說透得好。否則他過於憂懼,出點什麼差錯反而不美。」

常何嘆息了一聲:「這麼大的事情,你我二人是將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好在我沒有家眷之累,若事敗,無非一死而已!你老兄此番可是將全家老小的性命都夾在掖下了。」

敬君弘抿著嘴唇沉了沉道:「我們不會失敗的!」

見常何不解,敬君弘冷笑道:「別忘了,我們此番追隨的,是大唐的秦王!是在十八路反王割據輾轉中未嘗一敗的秦王……」

……

太史令傅奕的貿然上表,徹底打亂了李世民已經擬好的定計。裴寂見這位平日裡英武儒雅豪氣干雲的秦王看完傅奕的奏表後面如死灰,渾身上下止不住地顫抖,竟連奉敕二字都忘了說,也不禁心中有些憐憫。他嘆了口氣,寬慰李世民道:「殿下不必憂心,傅某是個執拗書生,與西宮素無來往,這一層老臣等平素便知曉的,就是皇上,也不過是說了幾句氣頭上的話,無大幹礙的,於今之計,殿下從速擬一份自辯的奏表呈上去才是正經,皇上此刻還在兩儀殿坐等呢!」

李世民這才從忡怔中甦醒過來,語氣苦澀地謝道:「多謝老相國迴護周全,世民感激不盡;來人,快快給老相國奉茶!」

裴寂擺了擺手:「殿下,茶就免了,臣奉敕而來,此刻還要回去向皇上覆命!若是殿下能儘快擬就奏表,臣可一併帶回兩儀殿。若是殿下一時之間難以草就,今日南省是臣當班輪值,殿下可遣一黃門將奏表送南省,臣萬不敢耽擱,可保奏表即刻呈上御覽。」

李世民誠摯地道:「此事既幹家務又系國運,委實不敢勞煩老相國,呈表的差事,還是由無忌來罷。他是王府官,又是外戚,身份位分都合適的。相國關懷照顧之情,世民牢記在心,他日必將有報!」

裴寂嘆了口氣,道:「但願殿下能以大唐江山為重,善自收斂形跡,使朝廷上下安定平和不生波瀾,便是老臣一片孤心沒有白費……」,說罷,起身辭去。

送走了裴寂,李世民臉上憂懼惶恐的神色轉眼之間一掃而空,轉身大步進了偏殿。此時,房、杜、長孫領銜,天策府一干文武重臣都在此侯著,見李世民進來,紛紛從席位上站起,以詢問的目光追視著這位在接敕之後神色表情只顯昂揚卻不見頹喪的秦王殿下。

李世民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坐下,扭頭對侯君集道:「你去請他過來,與大家見見面吧!」

侯君集愕然,卻沒有多問,轉身離開。

李世民朗聲說道:「方才你們都聽得清楚,事情有變。聖上此刻正在盛怒之中,今日之事若處置不當,明日內宮禁軍便會再次包圍大安宮,我們事先所做一切安排部署均將作廢。事態急迫,我們須即刻草擬奏表呈送兩儀殿。你們有什麼想頭,儘可道來。」

房玄齡毫不遲疑地第一個發言道:「我們既定之策不容更動,錯過了這個時候,眾將萬難抗敕留在京師。待得齊王率天策府眾兵將離京,大王在長安就是任人魚肉之局。此刻最要緊的便是草擬一份回奏表章以安陛下之心,只需捱過明日即可。臣此刻就著手草擬奏章,只是如何措施,還需大王仔細斟酌!」李世民擺了擺手:「玄齡且慢,草擬回奏之事,稍待片刻不遲。」

說話間侯君集已然領著一個頭戴青巾的中年文士走進了偏殿,待眾人看清了那文士的長相模樣,不自覺地都驚撥出聲,其中尤以尉遲恭最為驚駭。

來人竟是曾奉太子令諭以重金收買他的東宮官太子更率令王晊。

李世民微微一笑:「書臣效命於我,已經有四年了。只不過他身份特殊,為機密故,不宜與大家相見。而今既然事情已然到了這個份上,也就無所謂機密不機密了。書臣,你給大家說說罷,東宮和齊府這兩日來的排程內情。」

王晊行了個禮,道:「北征事宜已經就緒,齊王殿下自領一府兵馬護衛中軍,餘下一府護軍由謝叔方統領護衛齊府。東宮這幾日徵調頻繁,馮詡馮立兄弟調任長林門監領,薛萬徹如今率東宮上率三千人在昆明湖佈置警蹕。魏徵昨日染恙,說是受了風寒,太子專門遣了醫官前去探視,似乎症候不重,不過今日也未見他入東宮,應該還未曾痊癒。宮裡張婕抒那邊昨日晚間遣了個內侍過來,太子召入密室,說的什麼事情不得而知,但臨走太子命我備了百兩黃金由那內侍帶回去。鉅鹿王承義五月末染恙,太醫說是出痘,至今尚未破花。太子這幾日憂心得緊,茶飯不思,人整整瘦了一圈。」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問道:「若是今夜宮中有事,張婕抒能否連夜通知太子?」

王晊點了點頭:「宮中與東宮訊息往來,向不過夜!」

李世民點了點頭,不再和他說話,轉過頭問侯君集道:「天策親軍府如今已奉敕出城的軍士攏共有多少人?」

侯君集道:「一千九百人左右,還在城裡的大多是負責輜重補給的司給卒,無甚戰力。」

李世民笑了笑:「玄甲親軍也已經調出了一半,如此說來目下我們手中只有兩千多王府護軍和五百玄甲親衛……」

侯君集冷然道:「大王放心,末將已然安排妥當,明日我們駐紮在城外的天策親軍和玄甲親衛就會虛紮營盤秘密潛回城中,落腳的地點也早已佈置妥當,據玄武門當不超過一箭之地。末將可保後日凌晨動手之時,大王手中有五千精兵可資呼叫。」

李世民搖了搖頭,謂然長嘆道:「那不頂用,我們等不到明日了!」

他頓了頓,用斬釘截鐵地語氣對侯君集道:「你現下就去佈置,從此刻起封鎖西宮,任何人等沒有我手書王教或天策將令不得出府,違者立誅。」

侯君集雖然聽得一頭霧水,不解李世民的意思,卻也知道此時的秦王,隻言片語都不容違逆猶豫,當即應諾領命。

李世民隨手從懷中取出兩支隨身攜帶的青銅令牌,遞給侯君集一支道:「你立即出府,召常何來見我,記著,要他將雲麾將軍敬君弘一併帶來。」

侯君集單膝跪下,雙手過頭接過令牌,乾脆地答道:「末將領命!」

見侯君集轉身去了,李世民將目光轉向了王府長史長孫無忌,長孫無忌立時站起,李世民沉吟半晌,說道:「你拿著這支令牌,去將順德召入府來!」

長孫無忌詫異地看了秦王一眼,沒有言語,低頭接過令牌,道:「臣謹領王令!」

房玄齡渾身巨震,在與杜如晦對視一眼之後,他皺著眉頭對秦王道:「殿下莫非決意提前動手?」

李世民笑了笑:「正是如此,形勢緊迫,我們等不到後日了!」

房玄齡道:「大王適才說過,若是奉敕在城外集結的軍士們不能參與,我天策府所能呼叫之兵不過兩府半人而已。與東宮齊府兵力相比起來,相差太過懸殊,兵法雲未算勝先算不勝。卻不知這般局面下大王胸中能有幾成勝算?」

李世民看了看房玄齡,一邊負手踱著步子一邊點著頭道:「玄齡說得不錯,兵書上確實是這麼說的。然則那畢竟是書上說的,是古人說的,卻不是我們現在必須照做的。未算勝而先算不勝,說得不錯,可實則無論怎麼算,我們在長安的這一仗都是十成的輸局,勝算是談不上的。即使我們五千兵力全部集結,真正對面硬撼也是不成的。所以說這一仗的關鍵根本不在兵力的多寡,而在於對戰機的把握和出手的速度。傅奕這道表章上得委實太不是時候了,惹動了父皇的怒氣還在其次,問題的關鍵在這封奏章重新引來了父皇對我西府的注意。適才我想過好多遍了,父皇是個耳根子極軟的人。若是拖延些時日,多找上幾個朝廷重臣慢慢進言,父皇也就能慢慢淡忘了此事。然而問題恰恰在於此,我們實實拖延不起。父皇是一代開天闢地的雄略之主,縱使玄齡文采風流,恐怕也極難指望能靠一份表章就安撫住他老人家。如今的局面就是這樣,若要讓父皇不再盯著我們,就得找一件事情來引開他的注意力。而急切之間,又難以尋得這樣的事情,不得已,我們此次只有行險一搏了!」

他扭過頭來冷冷一笑:「我不寫什麼申辯表章,我此刻就去兩儀殿覲見父皇,當面向他老人家陳詞訴冤。你們在府中只管準備,只要今夜我能活著迴轉,明日凌晨,也就是大唐武德九年六月四日,我們就讓整個長安天翻地覆……」

從承乾殿出來,李世民將傅奕的奏表揣在懷裡,也不乘輿,命從人牽過自己的烏鬃馬,飛身上馬沿著甬道轉過層層殿閣臺謝,自安陽門出了皇城。他一個隨從也未帶,一齣皇城當即打馬飛奔,一路上遇到兩隊外城巡兵,卻都識得他,見到他的馬便自分兩列站好行軍禮,他也不理會,徑自一路向北,轉過宮城西北角,一路向東奔玄武門而去。

進了玄武門,他更不遲疑,騎著馬繞過紫宸殿,沿著臨湖殿側的甬路一路向南,繞著南北兩個海池子轉了個彎,在那裡勒馬駐足,朝著東邊長生殿的方向遙視片刻,便繼續前行,經過了甘露殿、神龍殿,徑直來到了兩儀殿。自殿後繞到大殿正門臺級下,他方才翻身下馬,將馬韁繩隨手一扔,邁大步沿著臺級便走到了大殿正門口。

在門口當值的小黃門急忙迎了上來,細聲細氣地道:「請秦王殿下先解劍,在殿外稍候片刻,皇上此刻心緒不大好,待小奴為您通稟……」

「啪!」,話未說完他臉上已然著了一個嘴巴,卻見秦王李世民面沉似水不怒自威地道:「你好大膽,本王是皇上有明敕可劍履上殿的,皇上心緒不好,我自然知道!兒子見父親還要你這狗奴才通稟?還不快閃開!」

那小黃門一肚子委屈卻也不敢訴說,捂著臉退到一邊,李世民摘下腰間的盧鹿玉具劍拿在手中,大步走進了兩儀殿。

他在門口大聲責斥黃門,坐在殿內的武德皇帝早已聽到,卻未曾言聲,然而此時見他這般模樣走進殿來,卻也不由得吃了一驚。李世民的面容此刻看起來極其猙獰恐怖,兩隻眸子中似乎向外噴湧著灼灼烈焰,額頭上青筋畢現,握著寶劍的右手微微顫抖,顯然情緒瀕於失控。

武德皇帝滿心的不痛快,此刻卻被李世民的形容嚇了一跳,反倒鎮靜起來,暗地裡提起了幾分戒心。他掃了一眼,離自己最近的殿中武士也站在門口,他畢竟是馬上取天下的一代開國之君,慌亂的情緒稍現即逝。他冷冷看著李世民開口道:「你進殿來既不行禮也不下跪,手裡拿著寶劍,殺氣沖天!你想做什麼?是否覺得自己的翅膀硬了,地位高了,你的老父親已經成了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絆腳石了,就想把這塊石頭搬開,要弒君,要軾父?」

李世民目光炯炯地逼視著皇帝,渾不顧武德皇帝刀子般犀利的言語,緩緩開口道:「爹,俗話說得好,天下有不孝的兒子,卻沒有不是的父親。您既是要兒子死,兒子又怎能抗命呢?這把劍是當年我封王的時候您老人家親自封給我的,如今我帶來了,您要殺我,還是用這柄劍吧!」

武德皇帝皺起了眉頭,他迎視著李世民那透著不屈與不甘的目光,口氣和緩地問道:「你今日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大脾氣?朕何曾動過要殺你的念頭?你在外頭做下那許多悖逆不道的事情,朕何時處分過你?朕哪一次生你的氣發你的脾氣不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不過一份奏表,要聽聽你的回話,朕就不明白了,怎見得就是朕要殺你呢?一份奏表,有什麼就說什麼,就算什麼也說不出來,明明白白回奏,告訴朕你沒什麼可說的,事情也不過如此而已!你……這是從何說起?」

李世民目光黯然道:「爹,你還當我是您的兒子麼?」

武德皇帝一曬:「這話應該朕來問你,你還當朕是你的父親嗎?」

李世民苦澀地笑了笑:「爹,兒子跟您說實話,從小到大,兄弟們都知道,爹爹是嚴父,也是慈父!可是自從爹登基為帝以來,其他的弟兄怎麼想,兒子沒問過;但兒子卻覺得離爹越來越遠了;爹越來越不信任兒子了,兒子謹守臣道,心裡卻不糊塗。君臣之間的分際越來越重,父子間的親情卻越來越淡了。前些年常年在外征戰,還覺得離爹稍稍近一些,這兩年在長安,每日里與爹朝夕想見,卻覺得越離越遠了……爹,不是兒子埋怨你。有些事情,你逼兒子逼得太甚了。」

武德皇帝聽得眉頭大皺,冷笑一聲正愈說話,李世民卻伸手攔住了他:「爹,兒子知道,兒子說的這些,你老人家或許不以為然,且莫著急,等兒子把要說的話都說完,君前失儀也好,圖謀刺駕也罷,什麼罪名兒子都領了,就算說完了您立即就一劍斬了兒子,兒子也斷無怨言,只求爹今日能讓兒子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他長長吐了一口氣,緩緩地道:「爹,記得當年起事的時候,只有我在您老人家身邊,大哥和四弟都不在。所以大家都覺得太原起兵,論功我應居於大哥之上,這不是公允之言,那時候我還是個血氣方剛的毛孩子,任事不懂,徒有匹夫之勇,卻少經歷練。記得義寧元年你封唐王,那時候大哥是隴西公我是敦煌公,是你親口對我說,要封我為世子,我覺得這不合適,便辭了;武德元年,你初登大寶,又對我說要立我為太子,我又辭了;武德四年,滅王世充攻克洛陽之前,還是您老人家,與我說只要收了洛陽,就由我入主東宮進位儲君;那一次我還是辭了;兩年前,平滅楊文乾的時候,您老人家第四次跟我說,只要滅了楊文幹,回來就廢了大哥,立我為太子,這一次,我沒有遜謝……」

「你的意思是是你的老父親不守諾言失信於你了?」武德皇帝冷冷問道。

李世民嘆息著道:「爹,兒子沒這個意思。兒子只是想問一問,明明是您老人家一再許諾,兒子一再遜辭。為何如今弄得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無不以為兒子自恃軍功一意謀求入主東宮取大哥而代之?下面的文臣武將這麼想,兒子不在乎,大哥四弟這麼想,兒子頂多是無可奈何;可是爹爹,這件事從始至終有哪一點您老人家不清楚,為何連您都開始懷疑猜忌兒子了呢?若說兒子整日在爹面前誣陷誹謗大哥,攛掇著爹更換儲君改立太子,爹因此疑心兒子圖謀大位還情有可原,可是爹知道,兒子和大哥在軍政事務上或有爭議分歧,但兒子從未在爹面前說過大哥一句不是!兒子從未說過想當太子日後繼承大位,每次都是爹在說,為何最終爹爹卻又以此為由頭對兒子百般猜忌刁難呢……」

說到此處,兩行淚水不受控制地自李世民的眼眶裡滾落了下來,順著臉頰緩緩流下。他似乎再也支撐不住似的,膝蓋一軟,雙膝跪了下來。

他從懷中顫抖著取出了傅奕的奏表,哽咽道:「看到爹命老相國送來的這個東西。兒子的心都碎了!一件與兒子八杆子打不著的事情,爹居然下敕讓首輔老臣來問兒子是‘怎麼想的’!爹啊,您老人家這是怎麼了?難道說兒子這些年拼死拼活,風裡來雨裡去,拚著血拼著汗換來的就是您老人家這般的不信任麼?放在十年前,爹遇到這樣的事情根本不會當回事,頂多一笑置之。可是如今呢?爹,兒子從來沒這麼累過,戰場上兵兇戰危,整日在馬背上盤恆,兒子也從來沒這麼這麼惶然過!俗話說明搶易躲,暗箭難防。兒子活得太累,所以此番來,兒子別無所求,看在兒子這些年在外征戰的份上。只求爹爹給兒子一個痛快,莫讓兒子再受這份罪了!」

武德皇帝一開始還冷著面孔,但聽著秦王哭訴了片刻,情緒也不禁受到了他的感染,眼眶中也漸漸地溼潤了。

李世民含淚笑道:「兒子這條命是父親給的,兒子寧願死在父親手裡。兒子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死在自己的兄弟手裡。若是死在大哥和四弟手中,兒子就算真真的枉死了。我自問於大哥和四弟無絲毫虧負之處,然則他們想要致兒子於死地,其心之極,其情之迫,竟似是要給竇建德和王世充等人報仇一般!兒子若是不明不白死在他們手上,永違君親,怨憤難平還在其次,兒子畢生要強,死在自己的親兄弟手裡不說,九泉之下還要為諸賊所恥笑,那滋味真比死還難受!」

武德皇帝詫異道:「這話卻又是從何說起呢?建成雖然對你有所提防疑忌,卻從未有過要你性命的心思。上次東宮鴆酒的案子,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朕斷定那不是你大哥所為。只要你能擅自收斂形跡,謹受臣道,就不會有人來害你。何況朕已經允了你率部出洛陽,那邊你經營多年,更不會有人能害得了你。二郎,在兄弟當中,你的才具論說足堪大任,只是君臣位分已定,這件事情上說起來是朕負了你,卻不幹建成和元吉的事……」

李世民抬起頭含著淚看了武德皇帝一眼,稱呼上不知不覺換了奏對格局:「父皇,太子和元吉已然在城南昆明池埋伏下了重兵,只待兒臣明日隨百官郊送,萬事便見分曉了。」

武德皇帝渾身一顫,口氣頓時冷峻肅殺起來,他問道:「有這等事?你卻是聽誰說來?」

李世民嘆息了一聲:「是太子東宮的一名臣屬,知臣無辜,特地送信告誡兒臣明日不要去昆明池。兒臣本來不信,派人暗地查訪,卻發現薛萬徹統率著東宮軍馬,已將昆明池周圍警戒得水洩不通。此番元吉出征,調走了兒臣屬下的精兵良將,明日去昆明池,兒臣只有引頸就戮一途了!」

武德皇帝面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慘白,他強自鎮定了一下心神,說道:「你多慮了,後日建成要去昆明池為元吉送行,薛萬徹率東宮軍警蹕其地,也是情理中事。」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說道:「可那報信之人與兒臣非親非故,似乎也不會欺騙兒臣才是。」

武德皇帝問道:「這報信的究竟是何人?」

李世民遲疑了一下,武德笑道:「你不必多慮,若是其所言是實,朕斷然不會因為此事降罪於他。」

李世民這才答道:「是東宮專責門禁刑罰的更率令王晊!」

武德一對龍眉皺了起來,自言自語道:「就是那個前年拼死為王珪魏徵韋挺請命的東宮令?」

李世民的情緒顯得頗為低落,語氣索然地道:「是,若是旁人來報此凶信,兒子又不是三歲孩童,怎肯貿然輕信?然則王晊缺是舉朝聞名的梗介君子,向來不打誑語的。前次文幹為禍,東宮諸員獲罪,上下文武莫有敢言者,唯有這個微末書生仗義建言,從秦法一直歷數到唐律,將大理寺、刑部、御史臺諸公駁得啞口無言,救下了這幾條性命。他歷來與兒臣府中並無幹聯,今日卻喬裝扣殿惶急告變。兒子雖覺他所言之事難以置信,卻信得及此人的心性人品!」

武德皇帝緩緩點了點頭:「這個書生迂腐了些,卻非心存險詐之徒。你慮得有理」

他站起身來,自御案後走了出來,步下丹樨,伸手扶住李世民的胳膊,溫言道:「此事朕當弄個明白,你先起來!」

待李世民站起身形,武德皇帝又重新打量了一下這個此刻已然比自己高出半頭的兒子,見他身形消瘦臉色蒼白形容憔悴眼窩深陷,也不禁心酸,嘆了口氣道:「你這陣子沒有出兵,在府中平日做何消遣?」

李世民垂頭答道:「頭些年整日在外,於家人虧負頗多,這陣子兒子極少出外。整日在家中陪伴妻兒,偶有消遣,也不過到弘文管與學士們會會文,或召陸德明到承乾殿講史。自太原至今,終日征伐,雖說於國家有開建召撫之功,終歸誤了讀書,說起來,也是亦得亦失!」

武德嘴角浮現出一絲欣慰的微笑,道:「陸元朗亦是飽學鴻儒,他來講史,也還罷了!平日裡都講些什麼史?」

李世民笑了笑:「自《尚書》以下,年略紀傳均有涉獵,不過講得最多的還是《春秋》和《漢書》。」

武德點了點頭:「不讀《春秋》,不明禮義;不看《漢書》,不曉興替。陸元朗不愧‘博士’二字,這兩部史,有味道,有學問,好好讀一讀,不管是於修身養性還是於齊家治平,都大有裨益!」

他想了想,問道:「此次元吉北御,朕沒有問你的方略。以你之見,突厥若是當真大舉南犯,朝廷應如何應對?」

李世民不假思索地答道:「突厥若起十萬以上軍馬南來,朝廷在大河之北處處設防,實則就是處處不設防。真正關鍵之處,唯長安與靈州二處耳。若突厥取靈州,則兒臣料其必無大能為。任城王也好,李藥師也罷,足可勝任繁巨。若是賊不顧我北方諸郡直撲長安,則武功必守,只要武功一日不失,賊便一日不能傾其全力於京兆城下;京師內外訊息遞送便不會中斷。敵雖驃悍,終是遠來之客軍,千里奔襲,根本談不上後方和糧秣補給,沿途劫掠雖能解燃眉之急,然其弊在不能持久。只要朝廷上下排程節制順暢,勤王之師到日,便是突厥退兵之時!」

武德負手來回踱了幾步,突然問道:「那個東宮令,還在你府中麼?」

李世民怔了一下,答道:「是,他要回去,兒子沒允。」

武德嘆了口氣:「這個事情終歸還是要弄個明白。你去領他進宮見駕,朕要當面問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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