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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喋血玄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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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遲疑了一下,說道:「父皇,此事涉及當朝太子,似乎不宜大作。且王晊為東宮官,臨急告變,於社稷是直臣,於大哥卻論不上忠義了。父皇召他進來問問則可,卻不宜因此事再興波瀾,恩准兒臣後天稱病免於郊送就是了。至於王晊,兒臣以為他不宜再在東宮任職了……」

武德皇帝掃了他一眼,冷冷道:「你這麼想,原本是不錯的。一直以來,朕也是這個息事寧人的心思。奈何你們兄弟委實讓朕難以安寢。這一遭既是有人告變,又是這個鐵項子的書生,朕若是刻意淡化此事,不免為人所笑。朕躊躇很久了,此事若是真的,朕就須得立廢太子;此事若是你編造的謊言,朕便得立時廢黜你的王爵,兩個兒子,朕也不知道究竟該相信哪一個,所以此事不但要處置,還須得當著政事堂諸臣的面處置,這麼多年了,也該做個了斷了。更何況,朕既不相信建成會做出這等卑劣事蹟,也不相信你有欺君罔上的膽量,所以,朕此番要讓你們兄弟當面對質一番,王晊是人證,自然也要在場。今日太晚了,不宜再將輔臣們都召來,這樣吧,明日早間,朕會召太子、齊王、裴寂、蕭瑀、封德彝、楊恭仁、陳叔達、宇文士及至兩儀殿,審斷此事,另召顏師古侍敕;你明天一早就帶著這個王晊同來兩儀殿。幾方面的說法,朕都要聽聽,宰相們的意見也不容輕忽。這個王晊說的話,朕此刻總覺得可疑,這不像是建成的行事風格,總覺得這背後有四郎的影子,若是元吉所為,朕將罷其帥印,廢其王爵;你要準備著再次典軍。不過此番朕也把話講在頭裡,只要此事不是建成所為,你就要謹守臣道做個好弟弟,你明白麼?」

李世民跪下叩頭道:「父皇愛護家人一片苦心,兒臣怎能不明白。父皇放心,不管此番究竟如何,兒臣都不會有怨眢之心。」

武德皇帝李淵點了點頭,緩步走到大殿門口,看了看殿外的蒼穹,喃喃道:「明日就是初四了,離出兵的吉期只有一天,明天無論如何,總要將是非曲直弄個水落石出才好……」

大唐武德九年六月三日亥時,西宮主殿承乾殿正殿內燈火通明,大殿周圍密匝匝圍著五百盔甲鮮明的王府護軍。秦王府內已然戒嚴,宮眷侍女侍衛內侍文書雜役兵丁各色人等不得隨意走動。宮內崗哨密佈,三座宮門均設重兵把守。此刻,王府內的上上下下均知道大變就在眼前,卻不知究竟是吉是兇。其實不僅僅是他們,便是此刻聚在承乾殿內「共舉大事」的諸人,對於他們所謀之事的成敗吉凶,也是一無所知。所不同者,有些人此生都是在刀叢劍隴的冒險重度過,在這批人看來,用自己的腦袋去冒一次險,換回的卻是後半生的富貴尊榮,委實算不得賠本的買賣;兒另外一些人,卻要用自己此時此刻安逸平靜的適意日子為代價去兌換動盪難明的未來,對這些人而言,這筆買賣無論是過程還是結果無論如何都談不上有趣。

大殿內,文官武將三十餘人眼睜睜看著張公謹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將秦王李世民手中占卜所用龜骨奪下擲於地上,心中暗自佩服他的大膽,也暗自詫異於他突如其來的無禮舉動。有幾個腦筋不好使的將軍心中暗自偷笑,只道張公謹畢竟未曾在秦王麾下作戰,只見得他平日裡謙恭下士的儒雅風範,卻不曉得這位殿下在戰場之上軍令如山的凌厲做派。張公謹卻不理會眾人內涵各異的目光,單膝下跪朗聲道:「臣下聽聞古時候凡卜筮之術者,乃以決躊躇未定猶豫不決之事,今大王既已定計不疑,占卜又有何用?若是占卜出不吉甚或大凶之兆,大王難道可以臨陣退縮就此息兵罷手麼?即便大王此時改變主意,東宮和齊府難道就會放過大王了麼,如今其勢已成,由不得殿下猶豫躊躇,願大王思之。」

李世民聽了,似乎思忖了片刻,忽而露出一個輕鬆至極的笑容,他環顧眾臣屬道:「吉凶為卜,你們願意跟著我冒這趟風險麼?」

他似乎覺得言義未盡,又補了一句:「此時事且未發,現下反悔,還來得及。不願跟著我擔待這等誅九族之大罪的,此刻便可走出來表明心跡,只要不去告變以取爵祿,我李世民絕不相強。」

他話音方落,站在前排的尉遲恭朗聲道:「大王這是什麼話?弟兄們追隨大王這許多年,難道富貴能共享,患難就各奔前程麼?」

他轉過身來,目光炯炯盯視著眾將道:「都是老兄弟了,某家的性子大家一向也都知道。這些年來,殿下待我們這些粗人如何,大家心中有數;兵兇戰危,沙場上不管局面何等兇險,秦王可曾撇下我們獨自逃生?」

「不曾!」

眾將竟異口同聲答道。

尉遲恭嘿嘿笑道:「痛快,這才是戰場上廝殺出來的兄弟!」

他扭頭說道:「殿下,你既不曾在關外的戰場上撇下兄弟們獨自逃生,兄弟們自然也不會在這關內的戰場上棄殿下而去!哪個不要臉的若是敢在這個時候背叛大王,某家即刻便用泰阿寶劍砍了他的腦袋祭旗!」

李世民含笑點了點頭,他平復了一下略有些激動的情緒,說道:「既然大家都願意跟著我冒這個風險,沒什麼好說的。事成之後,富貴共與之。今日在場之人,不論文武,封爵當不下國公,食邑不下五百戶。」

眾人伏地大呼:「秦王萬歲!」

李世民此刻也不再多說,徑自從杜如晦手中取過天策兵符和令符,肅容點名道:「高士廉!」

年過花甲的高士廉排眾出列,躬身道:「臣在!」

李世民口氣和緩了些,面色卻無比凝重:「今夜關鍵,全在玄武門。玄武門內有常何,門外的西內苑則有敬、呂二位將軍把守。你率五百王府親軍在芳林門附近負責支應緩急,若見玄武門危殆,即刻增援,若該處無恙,則按兵不動等候後命。吳黑闥和李安遠給你做副手,聽你排程節制。」

高士廉沉聲道:「臣——領命!」

李世民嘆息著道:「舅舅,你上了年紀,這等勞動筋骨的差事,本不該由你來做。只是如今長安城內,我們孤立無援,人手又不足,只能辛苦你了。」

高士廉肅容道:「老臣定然不負秦王重託。」

李世民點了點頭,又叫道:「房喬。」

站在他身側的房玄齡恭身應道:「臣在!」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繼續點名道:「段志玄、周孝範、龐卿惲、張士貴」

四員武將一一齣列應喏,齊刷刷向李世民行軍禮。

李世民取出幾幅早已寫就的帛書道:「這是授權你們接管南衙十衛和內廷三省的文書,已然加蓋了尚書省和左右十二衛大將軍印鑑。以玄齡為首,你們四人為輔,率五百王府護軍和三百玄甲親軍,今夜二更出永安門,最遲在三更天必須解除宿衛三省的衛軍武備,切斷內廷政事堂和外界的聯絡,控制尚書、中書、門下三省印信,明日五更左右輔臣們要在政事堂聚齊見駕。你們無論如何也要留住他們,同時還不能傷著他們。此事對朝廷社稷至關重大,容不得半點閃失。故此你們一切聽玄齡安排排程,凡事無論大小,皆要先請示他而後施行。聽明白沒有?」

四員武將齊聲應道:「末將領命!」

李世民雙手將帛書交給房玄齡,沉聲道:「內城我親為之,外城就託付玄齡了。能否順利控制政府,全看諸公的了。」

房玄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淡淡應了一句:「臣不才,斷然不付大王所託。」

李世民迴轉過身,繼續往下點道:「牛進達,安元壽!」

二將應聲出列。

李世民冷著臉發令道:「你們各自率五百王府護軍監視東宮和齊府,倘若其沒有動靜,你們就按兵不動,若是其傾巢而出支援玄武門,你們一面快馬報敬君弘將軍知道一面立即發兵攻打宮府。東宮齊府之中,旁人不必去管他,安陸王李承道、河東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訓、汝南王李成明、鉅鹿王李承義、梁王李承業、漁陽王李承鸞、普安王李承獎、江夏王李承裕、義陽王李承度這十個人務必給我一個不少地拿來,死活不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聽明白沒有?」

二將對視了一眼,均在心中暗自倒吸了一口涼氣,然而此時此地卻也容不得他們遲疑,齊齊答道:「末將領命!」

李世民點了點頭,略沉了沉,叫道:「杜如晦!」

杜如晦應聲出列,躬身道:「臣在!」

李世民又叫道:「張亮、樊興、元仲文、秦行師、錢九隴!」

五將出列應諾。

李世民掃了六將一眼,開口道:「今夜一戰,既關乎大唐社稷興替宗廟氣運,也幹聯著我李世民闔府上下男女老幼以及眾將家眷的身家性命。西宮是我們的老營,老營不容有失。你們七個人的職責就是率領三百王府護軍守護西宮,保護種弟兄的家眷和我李世民的妻兒老小。王府內一干大小事體,均由司馬杜如晦裁度施行,任何人不得有違。自我離府開始,上至王妃王子,下至兵卒雜役,統歸杜大人節制。聽明白沒有?」

眾將齊聲道:「末將領命!」

李世民嘆了口氣,對杜如晦道:「兵力太少了,如晦斟酌使用罷!」

杜如晦不卑不亢地答道:「臣當竭盡全力!」

李世民點了點頭,又叫道:「常何。」

常何大步跨了出來:「末將在!」

李世民問道:「門監手續辦妥當了沒有?」

常何答道:「稟秦王,已經妥當了,今夜當值玄武門的,都是跟隨我多年的老兄弟,也都受了大王的賞賜,再不會出事的。」

李世民點了點頭,道:「今夜二更時分,你親自引領我和眾軍將進皇城,就呆在我的身邊,隨時聽我指令。要你的人留心,只要太子和齊王進了玄武門,即刻在敵樓之上向著臨湖殿方向搖動紅旗示意。」

常何答道:「末將領命」

李世民叫道:「敬君弘!」

敬君弘滿面泛著紅光,顯然今天的場面氣氛讓這個久違沙場的將軍頗為激動。他出列應道:「末將在!」

李世民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笑說道:「我們以前沒有一起上過戰場,也談不上什麼交情,這不礙的。既然沒有一起做過戰,那今日我們就一起併肩子作戰,同生死,共患難;這一仗打下來,沒有交情也有交情了!」

敬君弘粗糙的大臉上泛著汗光,興奮地道:「願為秦王殿下效死命!」

李世民點了點頭,語氣轉莊重道:「率領你麾下的禁軍將士,死守玄武門,不管外面打成什麼樣子,也不能放進一兵一卒。」

敬君弘一哈腰,大聲應道:「末將領命!」

李世民重新掃視了一眼眾將,復又叫道:「長孫無忌、侯君集、尉遲敬德、張公謹、程知節、秦叔寶、劉師立、公孫武達、獨孤彥雲、杜君綽、鄭仁泰、李孟常!」

十二個人當即出列應諾。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說道:「你們十二個人跟隨本王,率領兩百玄甲親軍,今夜二更由玄武門入皇城,翌日眾兄弟究竟是共赴黃泉還是共享富貴,就看我們今夜的成敗了……」

……

眾臣將散去,李世民將長孫無忌等十二將召至偏殿,自櫥屜中取出一個黃帛包裹的小匣。他伸手入懷取出了一枚銅鑰匙,將小匣上的鎖打了開來,開啟匣子,裡面是一份卷著一部帛書。李世民小心翼翼地將帛書取出,也不用條案,就這麼席地而做,一邊擺著手令眾將隨意,一邊將那帛書展了開來。

赫然是太極宮的平面地圖!

長孫無忌貴為王妃的家兄,是李世民最信任之人,卻也從來不知道這承乾殿裡還藏著這樣一份具極高戰略價值的地圖。他曲著眼睛仔細看時,卻見地圖的右下角有一方篆文印鑑,是「開皇寶璽」字樣。卻聽李世民笑道:「這原本是前朝開皇年間為了在東都仿造太極宮所做之圖樣,乃是楊素遣畫師所畫,仁壽四年楊素死,此圖落在其子楊玄感之手。大業九年楊玄感反隋,父皇以唐國公衛尉少卿出弘化兼知隴右諸軍事,我那年才十六歲,隨父出征,後來楊玄感兵敗身死,這幅圖就落到了我的手上。大業十三年進長安的時候我以為能用得上,結果沒用上,義寧元年七月父皇登基之時也不曾用上,沒想到今日到了的確不得不用這物什的時候,竟然是派做這等用場!唉,造化弄人啊!」

說著說著他已是意興闌珊,擺著手道:「時光不多了,就別拘那麼多禮數了,坐遠了不方便看圖說話,都就地坐吧。長安此刻是戰場,這裡就是我的中軍大帳,我們說正經事要緊!」

他指著宮城圖道:「太極宮內皇城北面有兩道門,玄武門和安禮門,玄武門是正門,正對西內苑,安禮門為側門,是東宮的正門。這些我們且不去管他,外面即便打翻了天我們也不理會。你們來看,這是玄武門內的廣場,長約240步,寬約110步,這是紫宸殿,紫宸殿東側是玄武壇,西側是隸屬掖庭的浣做監,左右各有一條寬約八步的甬路通往內宮。按照習慣,一般入宮走西邊,出宮走東邊;然則這畢竟是一般習慣,我們得把萬一算進去。我們兵力不多,不能分散兩處設伏。再者,紫宸殿離玄武門太近了,我擔心宮門還沒有關上,對方就已經和我們接戰,那時候敵必回竄,這段距離太短,我們要對付的人身份又尊貴顯赫。我怕那些看守玄武門的禁軍看到他們就嚇軟了腳,若是一個疏忽被他們逃了出去,我們就全盤皆輸了!所以我決意將伏擊地點設在這裡……」。

「臨湖殿!」他一邊指給大家看一邊說道。

「這裡距離紫宸殿有兩百八十多步,距離玄武門約四百步;而且周圍能夠通行的只有一條路,路的東面是大殿,西面是北海池子,大路寬二十餘步,便於我們的兵力展開。大殿的東側是御花園的林子,人馬難以通行。在這裡設伏,我們的反應時間比較充裕,不利於敵逃遁,可保證一擊必殺。臨湖殿自本朝以來一直關閉,其閣樓在東北角,北可遠眺玄武門,南可俯瞰長生殿和南海、東海兩片池子,我的中軍就設在這裡。」

他抬起頭掃視了眾人一眼,道「今夜我們子時出發,最遲三刻時辰內必須進入皇城。我們能帶進太極宮的人馬,只有兩百親軍,這兩百人分為十隊,每隊二十個人。我和無忌親掌一隊,你們八個人各領一隊。中軍設在臨湖殿,君集、之節、叔寶皆在中軍。我若不在,中軍由無忌接掌,無忌不在,中軍由君集皆掌,我們三人都不在,中軍由弘慎接掌。這個次序,都明白了麼?」

眾將紛紛抱拳稱是。

李世民點了點頭:「如此甚好,諸位兄弟,成敗榮辱,富貴禍福,在此一舉!世民不才,蒙眾家兄弟看顧,明日一戰,我當與兄弟們同當矢石!汝等不惜死,我又何惜富貴尊榮?」

眾將轟然應諾,散了出去各自準備。李世民卻將長孫無忌、侯君集和尉遲恭留了下來。

他神色凝重地緩緩說道:「最遲丑時,我們就能在臨湖殿立起中軍。在常何配合下,到寅時便能控制整個內城。但我等不到寅時,中軍事定,我便要和無忌帶著劉師立、公孫武達、獨孤彥雲、杜君綽四將率一百人直驅長生殿。估約最早也要寅時二刻甚或卯時才能回到臨湖殿中軍,這段時間裡,下哨、設伏、制警以及玄武門方面諸事就都要君集和敬德代決了,務必小心謹慎,當決斷時也切勿遲疑。」

候君集渾身打了個冷戰,看長孫無忌時,卻見這位舅爺面上毫無異色,彷彿對秦王剛才所言之事聽而不聞,再看尉遲恭,這個大老粗卻滿不在乎地舔著嘴唇道:「大王放心就是,明晨玄武門就算只有某家一人,也足以留下太子和齊王二人的性命。」

候君集沉吟了一下,開言道:「長生殿周圍的護衛當不少於一隊,這批人天天挨著皇上,常何未必能夠派上用場,一旦動手,一百人兵力少了點,不如再調二將,這樣兵力增加到一百四十人上下,三倍之數,勝算就比較大了。」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口氣堅定地道:「再調一將,一百二十人足以。臨湖殿這邊是主戰場,兵力太少了不成;就算諸事皆從我願,放走了太子和齊王,勝敗也就亦在兩可之間。」

他站起身來,說道:「就這麼定了,你們去準備吧。」

……

大戰在即,李世民的心中卻莫名其妙地湧上了一股煩躁焦慮的情緒。他心中隱隱不安,卻又不知自己不安的究竟是什麼。長安的局面雖說兇險,但他多年的辛苦經營畢竟沒有白費,常何這顆當初預埋下的棋子此刻終於發揮了作用,劉弘基委託淮安王傳話,不奉聖敕金吾衛對秦王在長安城內的任何行動均不予干預。此刻自己真正面對的,不過是東宮和齊王府中的若干宮府兵罷了。東宮兵平日養尊處優慣了,上至官弁下至士卒均不曾上過戰場,倒是長林兵跟隨李建成平亂山東,戰力不容小視,可惜兵力太少。而此時東宮和齊府最能打仗的兩名將軍薛萬徹和謝叔方都不在城中,今夜的行動雖說是無奈之下行險一搏,勝算卻也委實不算太小。雖然明知如此,他卻還是覺得焦躁煩悶,一股無以名狀的情緒始終在他心頭徘徊,不知不覺中,他來到了王妃長孫氏的寢殿門前。

長孫氏似是一點也不詫異他的到來,一面見禮一面將身邊的侍女們都遣了出去。容色平靜地問道:「殿下何憂之甚?」

李世民看了妻子一眼,悵然嘆道:「我也不知道。和無忌玄齡敬德等人在一起的時候,我平和得很。這突然間一靜下來,這心裡面就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翻騰,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以往大戰之前,局面再險我亦能做到心如止水恆定自若,今天卻不知究竟是怎麼了,究竟在怕什麼?」

他搖著頭自嘲地一笑:「看來我確實是老了,連膽識和定力也大不如前了。」

長孫氏輕輕嘆息了一聲:「殿下確實是膽子小了,不過此次所面對的確實也是空前強大的敵人,也難怪殿下心神不寧……」

李世民搖著頭道:「大哥和四弟聯手雖說不好對付,卻還不到讓我心神不寧的地步。」

長孫氏笑道:「臣妾以為,太子和齊王並非大王最大的敵人。」

李世民轉過頭詫異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問道:「你是說父皇?」

長孫氏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搖了搖頭:「殿下此刻面對的最大敵人,不是某個人,而是兩樣東西。這兩樣東西雖看起來平常,卻是絕大的心魔。」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這兩樣東西,一樣叫做‘家’,一樣叫做‘禮’!」

李世民心中一動,似有所悟。

「對殿下而言,皇上不僅僅是一個好皇上,也曾經是一個好父親;太子也曾經是一個好哥哥,齊王也曾經是一個好弟弟。殿下原本是有一個‘家’的,在這個家裡面,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殿下不論做了何等天樣大的事情,背後都有一個寵愛殿下的父親為殿下做護翼,有一個愛護殿下的哥哥為殿下排憂解難。可是如今這個家即將沒有了,殿下將親手將這個‘家’打得粉碎。沒有了疼愛兒子的父親,沒有了愛護弟弟的兄長,殿下一切都要靠自己了!」

長孫氏說到這裡,垂下頭去道:「其實,如今殿下已然有了一個家,在這個家裡,殿下就是頂梁的柱子,就是擋風的屏障,是臣妾和眾妃的希望,也是承乾等眾王子的後盾……」

她輕輕一笑:「還有一個‘禮’字,聽哥哥道,多少年來換了多少個朝代,都以這個字為根本。這個字告訴世人,弟弟不能殺哥哥,兒子不能背叛父親,臣子不能反叛君王。殿下一定是擔心,有些事情一旦做了之後,就會被世人用這個字來苛責刻斥,會被寫史書的人記錄為一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昏君、叛臣、逆子,會遭到全天下人的反對,會受到千秋萬代的唾罵!殿下如此辛苦勞碌浴血奔波,卻要被誣以此等惡名,殿下實在是不甘心……」

她一雙明若晨星的眸子柔情款款地注視著李世民道:「其實殿下大可放心,臣妾雖不出門,卻也知道如今天下並不太平,老百姓的日子並不好過。天下人其實並不在乎他們的君王是否是個好兒子、好弟弟、好哥哥;他們只在乎這個君王能否讓他們有田地種,有糧食吃,有房子住,有銀錢使用。一個君主,只要能夠讓治下的子民吃飽飯穿暖衣服,大家就都會說這個君主是一代明君。殿下啊,皇上和太子,他們或許能夠得到百官的擁戴,但他們得不到天下臣民的心。更何況……」

說道此處,長孫氏聲音低了下去,臻首再度垂下,半晌方才緩緩抬起了頭,眼中隱隱現出淚光:「殿下,臣妾是個女流,臣妾不懂那麼多的大道理,但是臣妾知道,殿下是臣妾的男人,是全家的倚仗和靠山。有殿下在,臣妾活著才有意義,若是沒有了殿下,臣妾縱然苟活於人世,也不過是行屍走肉罷了……臣妾是女人,臣妾也自私,天下人的死活,史書的褒貶都不關臣妾的事情。臣妾只要自己的男人好好的活著,即便全天下的人都詛咒他、都唾棄他,他也始終是臣妾的男人,是臣妾畢生的指望、生命的意義……」

李世民呆立了半晌,情不自禁地上前兩步,將妻子攬在懷裡,在她的眉上、眼上、頰上、腮上、唇上印下了密匝匝的吻……

長孫氏酥軟著身子委在李世民懷中,緊閉雙目,微微喘息著享受著這屬於夫婦二人的片刻溫柔。漸漸地,她發覺李世民的身體開始發生某些令人羞慚的變化,那雙摟抱著自己的大手也開始不老實起來。她渾身一顫,睜開雙目滿臉通紅語無倫次地掙扎道:「不行……殿下要出征了……大家……都在等你……不能……不能……臣妾……」

李世民輕輕一笑,雙臂用力將妻子整個人抱了起來,嘴巴湊在她的耳邊說道:「沒關係,我還有半個時辰的時間……讓他們等……」,一邊說著,一邊踢開寢殿的門走了進去……

……

片刻之後,李世民起身整裝,披上淡黃色內襯戰袍,外面罩上細鐵揉著金絲打造出來的明光魚鱗愷,頭上戴一頂玄色髻冠,正面鑲嵌著雞蛋大的一顆明珠。將鹿盧玉具劍佩在腰間,足下登上一雙飛雲戰靴,鎧甲外再罩上一件絳紅色大氅。李世民對著鏡子打量了一番自己,滿意地點了點頭,此刻他心中一片清明再無雜念,只有一腔重書歷史再造江山的豪情在胸腹間激盪。

他衝著榻上衣衫不整雲鬢散亂的妻子一笑,道:「我要去了,給你賺一頂皇后娘娘的鳳冠回來!」

長孫氏此刻渾身無力,卻強咬著銀牙支撐起了身子,叫道:「殿下!」

李世民回身望時,卻見自己這位自幼相知的結髮妻子用無比堅定沉靜地目光望著自己緩緩說道:「殿下去吧,兵兇戰危,善自珍重;若是上天不佑,殿下不幸罹難,臣妾當為殿下殉節……」

李建成這個皇太子的日子委實不太好過。自春分以來,關外數十個郡四個月未曾下雨,就是歷年雨水充沛物產豐富的東南數郡也僅僅下了一場雨,武德九年大旱之年已現出端倪。這幾日山東道李世勣、王珪,河南道屈突通,東南道岑文本接連發來旱情告急文書,尚書省民部也呈來了頭幾個月全國稅賦的表單,比武德八年同月份足足減了四成有餘。齊王出征在即,兵部和禮部為了糧秣補給和儀仗規制等事忙亂得不可開交,而李元吉又一口咬定一切比照秦王出兵成例不得稍減,他也不願在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上過於拂逆這個弟弟,也就件件照準。偏偏這個時候武德皇帝下敕,今年分發各道郡州縣的地方官員無論品軼「一律由太子代朕接見勉慰」。而他年方三歲的小兒子鉅鹿王李承義又染了痘疾,已連續十餘日高熱不退,尚藥局的宮醫來看過數次,均束手無策。他對這個幼子頗為鍾愛,因此這陣子百務繁忙外加心緒煩亂,人整整瘦了一圈,面容也明顯憔悴了下來。初三日,他整整閱看了三百餘份各地的奏表軍報,又陪著鉅鹿王整整兩個時辰,又接了武德皇帝要他次日清晨進宮覲見的聖敕,直到四日子時方才回寢宮歇息。又是納悶又是煩躁,折騰了半個多時辰方才朦朧入睡;睡了沒兩刻便被貼身內侍搖醒,他正欲發怒,聽得是內宮張婕抒的貼身內侍,頓時沒了睡意,急急換好衣服召來見面。

李建成皺著眉頭聽畢內侍的轉述,心中疑雲大起。他當然知道李世民所謂「昆明池伏兵」之事純屬子虛烏有,但這麼明顯一戳即破的謊言,要駁斥起來自然不用費什麼心思口舌。但一向聰明絕頂的秦王李世民怎麼會自己做一個套子自己往裡邊跳呢?另外,王晊反叛的訊息確實讓他暗自驚心,此人官位雖不顯赫,卻歷來是自己的親信心腹,知曉的事情太多了,由他來指正自己,確實非常不利。他此刻擔心的倒不是明日朝堂之上當著皇帝和眾宰輔之面駁不倒王晊,而是王晊抖出自己平日裡在東宮與文武臣僚終日商議的一些私秘事,以及自己交通內宮與皇帝妃嬪暗通款曲的內情。這個王晊雖說官小,但參與的事情卻比魏徵還要多,真個對質起來,就算皇帝庇護自己,終歸也不大好看。

他忍不住想將魏徵召進宮來商議一下對策,卻又忍住了。深更半夜,魏徵又病體未愈,此刻召他進宮殊為不妥。且事情雖說不小,但一時間卻還弄不清局面,就是徹夜召魏徵進宮,急切間恐怕他也商議不出什麼主意來。左思右想,他自覺不得要領,心中更是煩悶,又走了困,活動了活動肩膀,他索性直奔顯德殿,偏殿裡還有十幾份緊要奏章未曾批覆。一邊看著朦朧的月色一邊信步,他的心情不禁輕鬆了些,想起前年楊文幹事件,局面兇險百倍於今日;那一番幾乎是個必死之局,而自己卻憑藉「誠孝」二字輕而易舉地扳回了局面,也贏回了皇帝的心。想著想著,他的心漸漸安定了下來,步伐也輕快起來……

……

潛入太極宮的行動極為順利,李世民所率十二將二百親兵於初四凌晨子時正牌自永安門出了西宮,轉由西側的安福門出了皇城,沿著城牆一路向北,經芳林門入西內苑,在常何親自率領的一百北門禁軍的接應下順利進入了玄武門。一路之上雖說遇到了兩起南衛巡兵阻攔盤問,卻隨即被身著親王冠服的李世民斥退,在進芳林門之前還遇到了一起城防衛隊,卻是問也不問視若不見。到子時三刻,秦府兵馬已經順利開到了臨湖殿。

劈落銅鎖進入殿內,將殿內的燈盞點亮,李世民面無表情地用電也似的目光將大殿內掃視了一遍,什麼也不說,邁步便沿著梯子上了二樓。臨湖殿雖多年不起用,然每月逢五逢十的日子均有專人掃庭淨殿,地面樑棟倒也還算乾淨。上了二樓推開南北兩面的窗子,李世民終於鬆了一口氣,楊妃所言不差,這裡確是監視玄武門和長生殿的最佳所在。他轉身對跟上樓來的侯君集道:「就這樣吧,你們快去佈置,我和無忌稍事歇息,即刻趕往長生殿。」

侯君集應了一喏,轉身下樓,卻見一個親兵點著火把正沿著樓梯上來,他立在樓梯口按劍厲聲問道:「你上來做什麼?」

那親兵愣了一下,答道:「回稟將軍,樓下的燈盞都已經點明,只剩下樓上的了!」

侯君集怒道:「你做事情怎麼不用用腦子?樓上的燈一盞都不許點,樓下的燈也只留兩盞,餘者全都滅去。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動作!」

那親兵惶恐應喏,轉身下樓去了。

侯君集那邊佈置崗哨勘察地形,李世民卻不理會,下得樓來召集了長孫無忌、秦叔寶、劉師立、公孫武達、獨孤彥雲、杜君綽六將,淡淡吩咐道:「點齊你們的兵,隨我來!」,說罷再不多言,手按著腰間的寶劍邁大步出了大殿。眾將急忙召喚所屬士卒,在後面緊緊相隨。

沿著北海池子往南行了約兩百餘步,遠遠地看到一隊宮禁巡兵自甘露大殿南側繞了過來,約摸有二十五人樣子。長孫無忌畢竟是個文人,此時心中不禁一緊,卻見李世民滿不在乎地迎了上去,開口問道:「這裡誰當值?」

一名留著大鬍子的隊副藉著燈籠發出的光認出了是秦王,急忙快步跑了上來,跑到李世民面前立定,單膝下跪行軍禮道:「末將丘祖德,給勤王殿下見禮!」

李世民掃了他一眼,笑道:「你是丘行恭那個遠房的族弟吧?我們在洛陽見過面的。」

丘祖德抬起頭來滿臉驚異的神情:「殿下還記得末將?」

李世民笑道:「在我的中軍帳站了兩天班呢,豈能認不得?怎麼,行恭薦你到禁軍來當差也有兩年半了吧?如今還是隊副?」

那丘祖德臉上一紅,訕訕道:「讓殿下笑話了,是小人出息得淺薄了!」

李世民擺了擺手道:「罷了,自家兄弟,又是前方下來的漢子,若是有什麼不如意,改日我和常敬兩位統領打個招呼,你就到天策親軍補一個錄事參軍吧,總比領著這麼幾個人巡街出息一些。」

丘祖德大喜,大聲道:「謝殿下!」

他有些詫異地看了看李世民身後的眾兵將,問道:「這個時辰,殿下怎麼進宮了?」

李世民口氣隨意地道:「這幾日齊王就要出征了,突厥的細作刺客最近在長安出沒頗多。本王身負十二衛和宮廷內衛之責,今夜當值巡宮。這是昨晚在兩儀殿皇上親自吩咐的,方才剛在你們的屯署與常將軍和敬將軍商議劃定了警蹕職責。喏,你們常大統領此刻正在臨湖殿那邊和我的驃騎將軍侯君集商討細務呢!你不歸本王節制,詳細情形,還是到那邊去問他吧!」

丘祖德雖心中仍有疑惑,但秦王在唐軍中威望極高,雖說他此時突然出現在宮禁之中頗顯詭異,但沒有禁軍的頂頭總管常何放行是萬萬進不來玄武門的,再者說昨日晚間皇帝在兩儀殿召見秦王也是實情。他也就不再疑有他,說了聲「是!末將告退」便起身要走。

「慢著!」李世民卻叫住了他。

「殿下還有何吩咐?」他不解地問道。

李世民皺著眉頭看了長生殿一眼,問道:「長生殿那邊,今晚是誰當值?」

丘祖德答道:「稟秦王殿下,皇上那邊今夜是內廷侍衛副統領中郎將衛忠當值。」

李世民的臉色沉了下來:「現在是非常時候,還按照四十六個人的常例未免兒戲了點吧?」

丘祖德笑道:「殿下知道,長生殿那邊不是禁軍職責,末將也說不出什麼。」

李世民擺了擺手:「罷了,你去吧,待明日我再和左右千牛衛府交待這個事情。」

丘祖德轉身帶著兵士去了,待其走遠,李世民緊了緊身上的甲葉子,回頭對幾個親信將領道:「四十六名內廷侍衛,由衛忠統領。他不是我提調過的兵,恐怕要準備硬闖了。這畢竟是皇上的寢宮,你們怕不怕?」

秦叔寶噗哧一笑:「大王,寢宮又如何?血肉堆裡都去得,幾十個人就能嚇唬住弟兄們了?」

李世民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冷酷的笑容,不再多說話,邁開大步向前走去。眾將也不遲疑,甩開步伐跟了上去。一百多親兵魚貫而行,直奔長生殿方向而去……

……

高士廉看著在自己面前列隊的五百軍兵,暗自皺起了眉頭。事起倉促,秦王臨機決定提前一天發動宮變,只是原本應於初四日返城集結待命的兩千多人馬便不能參戰了。常何和敬君弘雖說都是內應,但畢竟不是秦府嫡系人馬,高士廉所率部實際上是負責監視駐紮在西內苑的數千北衙禁軍的。也正因此事過於緊要,李世民才會讓他這個王妃的親孃舅來擔此重任,此刻也只有這些生死禍福均繫於他一身的家裡人才能得到這位秦王殿下的信任。只是西內苑的禁軍有數千,而東宮齊府軍也有數千,高士廉此刻所能動用的王府護軍卻僅僅五百之數,不管怎麼使用,都略顯捉襟見肘。

他畢竟是自隋末開始便跟隨李氏父子縱橫征戰的老將了,略想了想心中已然有了主意,沉聲吩咐左右道:「命掖庭更率張沭速來見我。」

不多時,負責掖庭宮刑罰囚監的掖庭更率令張沭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只見這位掖庭尉大人連帽子都沒有帶,髮髻披散,身上胡亂罩了一件外袍,連鈕子都扣錯了位,顯然是被人直接從被窩中揪起來的。他急匆匆趕到高士廉面前,哆哆嗦嗦跪下道:「下官見過高公!」

高士廉看了看他的狼狽相,不禁有些好笑,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道:「致甫,這好早晚的,還叫你出來,著實對不住,然則事機緊急,等不得明日,不得已要勞煩你了!」

張沭勉強擠出了一個笑臉,卻比哭還難看:「下官微末小吏,不敢說勞煩,高公有事,儘管吩咐就是。下官當盡犬馬之勞。」

高士廉點了點頭,問道:「掖庭之內,共有罪繫囚奴多少人?」

張沭愣了一下,答道:「回稟高公,登記在冊的罪奴共計兩千一百四十七人,其中男一千七百八十九人……」

「好!」高士廉截住了他的話,一招手,叫來一名統軍道:「你帶上一百人,隨著張大人到系所去,將這些罪囚都押了到這邊來,記住,只押成年男子,婦孺老人不要。」

那統軍乾脆利索地答道:「末將領命!」

張沭滿臉惶恐,大張著嘴想問,看著眼前的陣勢卻又不敢問,無奈之下只得在那統軍及眾軍卒的逼視下緩緩挪動腳步,向後宮系所行去。

約摸過了兩刻鐘,衣衫襤褸面色驚恐的罪奴們在一百軍卒的押解下排成四隊走到了大殿前的廣場之上。從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到四十餘歲的壯年男子均有,約有九百餘人。

高士廉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掃視了一眼眾人,朗聲道:「我知道你們這些人,要麼是在府裡宮裡手腳不老實、要麼是伺候主子不盡心,總歸是犯了事,才被髮遣到掖庭來做苦役。若是依著往常,你們便是累死累活累到吐血,此生也休想再有重見天日的時候。你們當中的大多數人大約不認識我,我叫高儉,是秦王妃的舅舅,王府治中,朝廷的安陽郡公,今日奉秦王教諭,要領兵靖亂。我上了年紀了,心腸也慈,故此才召你們來。我已經命人開啟了王府的武庫,你們一人撿一件趁手的傢伙拿上,隨著老夫去靖亂。只要你們肯賣力氣,待今日之事一過,老夫定然稟告秦王,索性赦免了你們,一律入府軍籍,也謀個出身。若是有哪一個不賣力氣的,老夫也不用稟告殿下,直接砍了就是!」

說罷,他笑眯眯地問道:「你們都願意去麼?不願意去的,就站出來,老夫立時就讓軍卒送你們回苦囚牢去!」

眾囚被莫名其妙地押來,都還沒回過味來,兀自忡怔,見別人都未曾動,自然沒有人肯率先站出來。高士廉笑眯眯地道:「好,今日之後,老夫必不負所言!」,說罷招過麾下統軍吩咐道:「去庫房取出刀槍分發給他們,甲冑不夠,就湊或著罷!你手下的弟兄們分出去,一個弟兄帶五個人,快去辦吧……」

……

長生殿外的氣氛劍拔弩張,負責今日長生殿宿衛的右千牛衛府中郎將衛忠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有人全副武裝半夜三更直闖闕下。四十六名宮禁侍衛措不及防被突然之殺來的玄甲親軍轉眼間放倒了三十餘人。說起來內廷千牛侍衛也是各軍中選拔來的格鬥高手,然而成隊攻殺畢竟不同於單打獨鬥,李世民所統帥的天策親軍府玄甲親軍是從跟隨他難徵北討多年的數萬玄甲精兵中選拔而來,都是在戰場上廝殺了十餘年的老兵,身上大多都掛著爵位。這批人殺起人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兇暴狠辣到了極處。他們人數又多,相互之間又配合搭檔慣了,一上來便大開殺戒,還沒等衛忠弄清楚這批人的來歷,宿衛長生殿的衛士便只剩下他和身邊的十餘個人了。

衛忠手裡握著長刀,心中一陣陣膽寒,他雖是功臣子弟,畢竟沒真個上過戰場,何曾見識過這般光景?知道武德皇帝就在殿內,他也想表現得硬氣一些,卻無論如何也穩不住拿刀的手。周圍明晃晃的刀槍不斷向前逼近,他心中大急,叫道:「何方賊人,竟敢夜闖宮闕刺殺皇上?難道不怕死麼?」

站在他身旁的隊正聽得暗自皺眉,都到了這個份上了,這位大爺居然還沒鬧清楚對方的來歷,便在他耳邊低聲道:「將軍,對方身上的鎧甲頭盔全都是黑色的,全長安除了秦王麾下的玄甲親軍,沒有人做這等服飾……」

衛忠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還沒等他說話,秦王李世民手中提著寶劍排開眾人走了出來。他步伐穩健地走到衛忠面前,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道:「衛將軍,本王要覲見父皇,你擋在這裡,可是要離間我們父子親情麼?」

衛忠兩腿一軟,險些坐在地上,他再糊塗,也明白就這麼放秦王入殿大大的不妥。但在李世民那看似平和儒雅的面容下,卻散發出一陣陣令人心悸的威壓。讓他情不自禁地產生一種掉頭鼠竄的慾望。

他穩了穩心神,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應道:「原來是秦王殿下,不知殿下此刻入宮,還帶了這麼多人,究竟要幹什麼?」

他身邊那隊正暗暗叫苦,這位殿下帶了這麼多人全副武裝來到皇帝寢宮,二話不說就動手殺人,不是明擺著來逼宮謀逆麼,這位千牛衛中郎將大人此刻居然還好聲好氣地問人家是為什麼來的,當真糊塗到家了。

李世民板起了面孔,森然道:「我要面君見駕,你閃開吧!」

不待衛忠說話,那隊正挺身言道:「此處是長生殿,當今皇上寢宮,不比尋常門戶。殿下要面君可以,但也得守規矩,需得在殿門口報名跪侯,待皇上傳敕召見。且只能殿下一人進去,這些人須得留在殿外三十步以外等候……啊——」

話未說完,那隊正便發出了一聲慘叫,不敢至信地圓睜雙眼瞧著透胸而入的寶劍,緩緩栽倒。

李世民面無表情地拔出寶劍,冷冷掃了被嚇得跌坐在地上的衛忠一眼,淡淡說道:「朝中出了奸人,皇上被宵小矇蔽。這些人既是和姦人一道矇蔽聖聽擾亂社稷,阻撓我們面君兵諫,便是我大唐上下的公敵,人人得而誅之……」

話音甫落,秦叔寶等眾將率先搶了上來,身後跟著數十名殺紅了眼的玄甲親兵,一時間刀斧齊下,不過眨眼之間,守在大殿門口的十幾名衛士便被砍殺殆盡。

長生殿前的臺級上鮮血橫流屍骸遍地,紫色的廊柱和白色的窗紗上,被侍衛的血濺出了片片殷紅……

身穿睡袍面色鐵青的武德皇帝李淵長身站立在大殿中央,雙手負於背後,用凜然不可侵犯的目光冷冷注視著身著甲冑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的親生兒子。秦王李世民慷慨激昂的聲音帶著金石之色在長生殿內迴盪:「……自武德以來,兒臣對外南征北討,定隴西、平山東、克洛陽,為我大唐國朝定鼎終日奔波勞碌;對內百般退讓,數讓儲君之位,謙恭待人禮賢下士,為了朝廷大局社稷穩定忍辱負重委曲求全。可是兒臣換回了什麼?換回的是東宮齊府黨羽爪牙步步緊逼層層圍堵必欲致我於死地而後快。如今兒臣已被逼上絕路,再退半步,兒臣一家老小即將死無葬身之地。天策府眾多文臣武將,追隨兒臣招討四方,為我大唐基業嘔心瀝血披肝瀝膽屢建功勳,僅僅是因為他們追隨的不是太子,不是齊王,便有功不賞無過重罰。父皇心中應當清楚,以天策諸臣開創社稷之功,至今官不上四品爵不過郡公,公道何存?公平何在?兒臣不肖,今日冒萬死危及聖躬,冒天下之大不韙發動兵諫,為的不是兒臣個人的成敗榮辱,為的是大唐社稷興替,為的是天策府眾臣的妻子婦孺,為的是天下蒼生的福祉!」

武德皇帝冷笑道:「你到底是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了。說到底,你還是對朕立建成為太子心存不滿,對朕罔顧你的功勳戰績腹有怨言。所以你今天就帶著兵直闖宮禁,斬殺朕的衛士,血濺長生殿,就是為了向朕表示你的怨憤,就是為你手下那些狐朋狗黨鳴不平!口口聲聲為了大唐社稷天下蒼生,你今晚這般暴戾行止,將朝廷禮法置於何地?將朕這個皇帝置於何地?將父子綱常置於何地?你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逆子貳臣,還有臉在朕面前說什麼社稷蒼生?」

李世民毫不退讓地迎著皇帝刀子般犀利的目光坦然道:「孟子云: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我李家蒙上天眷顧忝有天下,何也?隋煬帝文韜武略,天下誰人能及,十數載而王氣消散鼎器遷移,何也?為君者若不以天下臣民為念,雖以帝王之尊亦死無葬身之地。一個國家就是一棵大樹,君為實,朝廷為冠,社稷為幹,萬民為根。禮法乃聖人所定,雲君讓臣死臣不死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為不孝。然則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又豈是區區一個「禮」字所能侷限的?君之視臣為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路人;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寇仇。這話也是孟子說過的。亂世之際,何論忠奸?父皇於我大唐乃開創之主,於前隋便是逆臣賊子,我李家一門均是前隋叛臣,又有何忠義可言?說什麼隋王無道而失天下,天命歸唐而李氏撫有天下。這等話騙一騙隴間的愚民愚婦尚可。若是為君之人也這樣想,得天下易,失天下也只在呼吸之間耳!萬民擁戴,我李家才能在十八路反王中一枝獨秀定鼎四方,老百姓若是苦唐,數年之間將江山變色社稷翻覆,前隋殷鑑比比在目,還不當引以為戒麼?」

「住口!」武德皇帝咆哮道,「用不到你來教訓朕!收起你這副假仁假義的偽善面孔。別忘了,我是你老子,我養育了你三十餘年,你是個什麼東西,天下還有人比我更清楚麼?你這番說辭,還是拿出去騙別人罷,別在你老父親面前賣弄!」

李世民嘆息了一聲:「父皇這話,兒子不認同。誠然,兒子的身體髮膚,都是受之父母。兒時父皇在兒臣的教養栽培磨礪上,均廢過諸多心血。可是自武德二年以來,父皇為高居九重之君,足不出宮禁,終日所見,不過宮人宰輔、文武臣工罷了。別說對兒子,便是對天下,父皇又瞭解多少呢?」

武德皇帝揚起了首冷哼道:「少說這些沒用的話罷!朕這一輩子都要強,活到這個歲數,更不會讓自己一手養大的兒子來教訓朕!你索性就一劍將你的老父親殺了,就在這長生殿裡登基坐龍庭,讓全天下看看你這個新皇帝有多麼孝順!」

李世民嘴角浮現出一個苦澀地微笑:「父皇,此刻你這麼想,卻又怎知道,這許多日以來,兒臣也一直是這麼想的……」

說罷,他昂起頭驕傲地道:「兒子縱橫天下十餘年,向以英雄自詡,如今卻受困長安,被自己的親兄弟逼得走投無路。即是英雄,便不會選擇這麼個窩囊死法,左右是死,兒臣寧願轟轟烈烈死在沙場之上,寧願在刀槍矢刃之間化為肉泥,也絕不願坐以待斃為諸賊所笑。」

他頓了頓,笑道:「父皇不必多慮,再怎麼說,你也還是兒臣的父親,大唐的皇帝。兒子就算再不肖,也不會當真軾了您。今日我們是兵諫,並不是謀逆,天下還是大唐的天下,做皇帝的也依然還是我們李家的人。今日這些話,只是兒子和父皇的私房話,外人面前,兒子一句都不會講。父皇的顏面即是大唐的顏面,一個國家,一個朝廷,有些事情終歸還是要顧忌的。」

武德冷笑道:「你就是真的登了基,也是一個亡國之君,我大唐的基業,就要敗壞在你這逆子的手上了!」

「你胡說!」李世民怒目圓睜大聲駁斥道。

武德皇帝大吃一驚,他萬沒想到這個一向在自己面前表現得謙恭平和逆來順受的兒子竟敢這樣大聲斥責自己。他往李世民的臉上看去,只見秦王此刻滿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一雙眼睛中噴射著熊熊怒火,眼眶中佈滿了血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雙拳緊握渾身顫抖,似是隨時都會拔劍相向的樣子。

李世民強自按捺著胸中的怒氣,緩緩開口道:「有些話我本來不想說,既然父親逼著兒子說出來,那就莫怪兒子的話說得難聽了。朝政得失首在用人,用人得失首在賞罰,我大唐定鼎以來,那麼多的功臣勳將,爵不過公侯銜不足二品;而我李家呢,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全都封了王,就連此刻尚在襁褓之中的娃娃都封了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能不讓功臣寒心文武失望?為人主者,用人當唯才是舉而非唯黨是用,房玄齡杜如晦,都是宰相之才,兒臣也向父皇舉薦過他們,結果呢?房玄齡蝸居天策職銜數年未得一遷,杜如晦堂堂天策司馬,僅僅是因為與父皇身邊的一個賤人的父親口角了幾句,竟被打折一根手指,還被父皇削去了爵位,如此用人如此治事,豈不讓天下臣民心寒?父皇當年是這樣的麼?父皇在太原時時這樣的麼?若是那時候父皇就如此待天下豪俊,我們李家還能進得了長安麼?」

武德皇帝森然道:「尹妃是你的母妃,你怎敢無禮……」

「住口!」李世民氣急,隨口斥道,「她也配稱我的母妃?我李世民當世英雄,豈會認這等下賤無恥的女人為母妃?我的母親,是大唐的國母,她賦予了我生命,撫育了我成材,她襄助我的父親取得了天下,她是全體李氏宗族最敬重的女人,豈是這種以色事君的女子比得了的?父皇,自入長安以來,你整日流連於深宮婦人之間,不肯親問民間疾苦,不肯聽聞良臣諫言;有功不賞,有過不罰,令賢臣寒心小人慶幸,大唐社稷危在旦夕,虧父皇還以兒臣為亡國之君,卻不知如今之大唐,已現亡國之兆!」

武德皇帝又驚又怒,自登基為帝以來,何曾有人敢於這樣和他說話,更何況還是自己一直愛護疼愛的兒子。他又是憤怒又是傷心,一時間氣血上湧,只覺得頭上一陣眩暈,腳下一個踉蹌,向後便倒。

李世民吃了一驚,急忙搶上兩步扶住了父親,武德一邊揮著手含含糊糊說著:「……不要……你這逆子……在……此……惺惺作態……」一邊卻止不住地頭暈目眩,根本站不穩當。

李世民叫道:「來人吶!」

長孫無忌率眾將聞聲湧了進來。

李世民皺眉說道:「陛下龍體不適,你們看護一下!」

待眾人將武德皇帝抬回龍榻之上,長孫無忌問道:「這邊如何善後,請大王示下!」

這是心中想了多少遍的事情,李世民毫不遲疑地道:「從此刻起這邊由你負起責任,這寢殿太悶了,不適合陛下休養龍體。那邊的東海池子邊上有個塢,裡面繫著兩條龍舟,正好派用場。你帶人請皇上移駕湖上,每隻船上大約能夠載四十個人,你把兩隻船都劃到湖心去,另外再派人把守長生殿和船塢。要趕緊派人通知玄齡那邊,待宰輔們到了,立時護送他們進宮,記住,沒有我的命令,皇上的御舟不能登岸。宰輔們來了的話就用另外那艘船把他們載到湖心去,讓他們在船上和皇上說話。」

長孫無忌遲疑了一下道:「那,讓他們跟皇上說什麼呢?」

李世民冷冷一笑:「你放心,這些人都是天下頂尖聰明的人,他們自己知道該說什麼!」

說罷,他轉過臉問長孫無忌道:「東西找到了麼?」

長孫無忌回頭瞥了一眼在榻上不住咳嗽斥罵的武德皇帝,從袖中取出一個鑲金黃匣子,李世民也不用鑰匙,抽出匕首將鎖撥開,掀開匣子蓋,赫然是三方天子玉璽。一方是傳國璽「受命承天」,一方是武德皇帝的印信「武德寶璽」,最後一方是敕書用璽「武德制敕」。李世民驗畢了璽,帶著長孫無忌大步走進偏殿,解開外胸甲自懷中取出了三道以金線鑲邊的帛書,一一展開,長孫無忌偷眼瞧時,卻是房玄齡的筆跡,用的是王楷。

第一道帛書上寫的是:「敕曰:朕受命承天,定鼎關中,續前朝國祚,奉李氏宗廟,以建成嫡長,立為國儲。然自武德元年以來,其不知修德敬天,驕恣狂妄,怠慢國家政事,無寸功於社稷。朕數斥之,望其悔改,然建成頑劣,不思朕恩反生怨憤。既聯絡逆黨文幹欲圖不軌於前,又逼淫母妃穢亂宮廷於後。而今更於前日謀刺秦王不成復謀朕躬,梟獍之態畢露矣!唐室不幸,生此亂臣賊子,著既廢太子建成及其子嗣諸王為庶人,交秦王加以謀大逆刑。著上下臣工,各守其職,勿得驚擾。欽此!」

第二道帛書上寫的卻極簡單:「敕曰:齊王元吉,黨附庶人建成,參與謀逆不法情事,著即廢為庶人,交秦王治罪。欽此!」

第三道帛書是策立敕:「敕曰:天策上將秦王世民,秉性誠孝,才兼文武。自太原元從以來,克城叩關,招討四方,多有勞績。著即立世民為太子,掌東宮監國。蓋凡軍國事,諸臣上於三省,三省復稟太子處斷可也。上下臣工事太子一如事朕。欽此!」

李世民在三份帛書上一一用了璽,將玉璽收回匣內,卻將三道矯敕遞給了長孫無忌道:「速速派人將這三道敕書送與玄齡。」

待長孫無忌將敕書收好,李世民道:「你趕緊安排皇上移駕,我帶著叔寶趕回臨湖殿,寅時已過,再過一陣子參與今日廷議的大臣們就要上朝了,時候不早,我要趕回去主持大局……」

……

卯時三刻要進宮見駕,裴寂提前一個半時辰回到尚書省,那裡還有幾份要緊奏章需要奏皇帝親自處置。別的倒還罷了,山東李世勣、王珪關於拿獲原漢東王劉黑闥部將王小胡的表章卻是耽誤不得的。他卻沒有料到,只這一夜短短幾個時辰光景,皇城內已然地覆天翻。

一進朱雀門他就覺得不對勁,周圍的護衛兵丁全都換了人,一個個身披黑甲各持刀搶,卻看不出隸屬哪個衛府統制。平日裡他走到這裡,帶隊輪值的統軍隊正之流會立刻跑上前來行禮,相國前相國後地諂媚,今日這些衛兵卻一個個對他極為蠻橫,揮動著刀槍問他身份。他遲疑了片刻,還是亮出通行的腰牌,衛兵倒也當即放行,然而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剛剛進入南省的大堂,就被幾十名軍士圍在了當中。他這才反應過來內廷有變,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捋著鬍鬚用凌厲的目光掃視了身周的軍士一眼,冷冷道:「大膽!這是尚書省,朝廷中樞所在,你們奉了誰的亂命,竟敢在這裡擅動刀槍?」

卻見一名身著明光鎧的將軍分眾來道面前,抱拳行禮道:「老相國,得罪了,末將也是奉命行事,內廷三省的宿衛,已由末將率人接管了。」

裴寂大驚:「段志玄?」

段志玄笑了笑:「正是末將!」

裴寂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南衙宿衛,沒有尚書省和十二位府的聯署命令誰都不能擅自更動,你怎麼敢……」

段志玄笑著打斷了他的話,口氣依然是畢恭畢敬:「老相國容稟,末將在軍中多年,自然曉得軍令利害。若是沒有尚書省和十二衛府的命令,末將怎敢擅自發兵接管南省宿衛?再說,便是末將膽大包天,原來的宿衛軍將不見命令也不會撤防,老相國想,是不是這麼個道理?」

裴寂肅容道:「我這個尚書左僕射未曾簽署,哪裡來的聯署命令?」

段志玄一臉的不好意思:「老相國怎麼糊塗了?我們家秦王殿下身兼尚書令和左右十二衛大將軍之職,他簽發的命令,自然是聯署命令。您老人家雖說德高望重,這尚書省卻也不是您一個人說了算吧?我家殿下身為尚書令,說起來還是您老的頂頭上司呢。」

裴寂聞言如遭雷擊,面色立時為之一變,他呆立了半晌方才道:「那命令何在?」

段志玄笑道:「命令只有一份,在房玄齡大人手裡,他在門下省政事堂那邊侯著您老人家大駕呢!咱們此刻便過去罷!」說罷也不容裴寂再說話,一揮手,上來兩名軍士一左一右將這位大堂朝廷首席宰相架了起來,二話不說便向外走。

……

已是寅時二刻,平日宰相們議政的政事堂中此刻熱鬧非常。尚書省左右僕射裴寂、蕭瑀,中書省的中書令封倫、楊恭仁,門下省的侍中陳叔達、宇文士及六位朝廷宰輔大臣分左右坐在大堂中央,周圍圍著一圈密匝匝的玄甲衛士,由龐卿惲、張士貴兩名殺氣騰騰的將軍統領。

諸相當中,唯有宇文士及事先得到了點風聲,猜出了個大概,因此此刻他倒顯得神情自若沉穩安詳。另外五個人到此刻為止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裴寂和蕭瑀都是滿面怒容,陳叔達揚著臉看也不看周圍的軍士一眼,楊恭仁臉色蒼白惴惴不安。唯有封倫端著茶杯細細品嚐,神情淡漠,半點惶急疑惑的意思也沒有。

眾人正自沒奈何,卻見周圍的「兵牆」忽地裂開了一道縫隙,一個身著四品服色的文官走了進來。正是已經被武德皇帝親自下敕趕出秦王府的天策上將府長史房玄齡。

房玄齡一進來便滿面帶笑:「諸位相國大人受驚了,玄齡在此代秦王謝罪了!」

他話音未落,裴寂便冷笑道:「代秦王謝罪?若老夫記得不差,前些日子皇上剛剛下敕免去了你在天策府的職銜,並且明敕你不得再事秦王,怎麼,你敢公然違敕?」

房玄齡連連點頭:「老相國果然好記性,不錯不錯,玄齡也正自奇怪。四月廿三日上敕明明說得清楚,要玄齡不得再事秦王。可是不知為何,昨日皇上突然又下敕調玄齡回任,還道不得棄秦王。哈哈,諸位相爺明鑑,雷霆雨露莫非君恩,玄齡不敢有違啊!」

裴寂橫眉道:「一派胡言,昨日老夫就在南省當值,若是有這樣一道敕書發出,老夫怎麼會不知曉?」,說著,他扭頭問封倫:「封相,這道敕書可是你草擬的?」

封倫尚未答話,房玄齡卻笑眯眯地把話頭接了過來:「不急不急,老相國要弄清楚這件事情,我們有的是時辰,等我們辦完了正事,儘可慢慢探究此事。諸位相爺,玄齡奉王命,請諸位交出你們隨身攜帶的私人印信……」

李建成在顯德殿偏殿處理公務,一夜未曾歇息,五更天左右,他鬆了鬆筋骨,正欲起身去練武課,有內侍稟報齊王元吉來訪。他暗自發笑,知道這個老四什麼時候都沉不住氣,便揮手叫進。不多時卻見齊王帶著王府車騎將軍謝叔方一併走了進來,他不禁有些驚訝,問道:「叔方不是和萬徹一道在城外預備明日的郊送大禮麼?怎麼回城裡來了?」。李元吉陰沉著臉答道:「是我叫他回來的,出兵在即,父皇卻突然傳敕召見,我心裡面總不踏實,昨晚命人叫了叔方回來。大哥,你可知道父皇叫我們究竟是為了何事?」

李建成笑了笑,便將昨夜從內宮傳出來的訊息簡要地給李元吉述說了一遍,說完了道:「這件事情雖說匪夷所思,卻也算不得如何了不起。父皇英明睿斷,這等小把戲豈能瞞得過他老人家?前次是喬公山、爾文煥,此番又是王晊,二郎在軍前日久,這套手段倒用得純熟!可惜了,此番沒有楊文幹那樣的傻子等著給他墊背,萬徹和叔方在城外做了些什麼,皇上根本不用問,京兆劉弘基那邊心中明鏡一般。戰場上沒有迴旋餘地,這種疑兵之計才能有所效用。可惜朝局畢竟不同戰局,這番手段搬到長安來用,就不靈了!」

李元吉聽畢半晌無語,緩緩開口道:「雖然如此,我卻總覺得情形不對。」

李建成神情自若地瞥了他一眼:「哪裡不對?」

李元吉沉了沉,神色凝重地道:「兵者詭道,詭者變也!詐一人不可用同謀!這是那年在慈澗,二郎親口對我說的一句話。對於同一個敵人,已經用過一次的計策絕對不能再用。對同一個敵人使用已經用過的策略,無異於將自己的腦袋湊上去讓人家砍。他這許多年在戰場上縱橫不敗,這一條是頂頂要緊的。所以按道理說,前年楊文乾的事情一擊不中,反間誣陷這一手他就應該棄置不用才是,怎麼會在我出征前夕莫名其妙地又來了這麼一下子?」

李建成對自己這個一向被朝臣視為草包的弟弟不禁有些刮目相看了,他眼中露出了欣賞神色,輕嘆著道:「你能慮到這一層,也不枉了父皇和我對你的一片殷殷。二郎說的不錯,你慮的也有道理,可是歸根到底,戰場是戰場,朝局是朝局。戰場上,誰斬首多誰便是英雄,那個時候沒有寒暄客氣的餘地。可朝廷不同,這裡畢竟是文場不是武場,很多東西不能混做一談。」

李元吉思忖半晌道:「殿下,臣弟還是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為防萬一,你還是將萬徹召回城來吧。有他在你身邊,我心裡還踏實些!」

李建成擺了擺手:「算了罷,我宮中還有馮氏兄弟呢,你也不必如此惶然。目下長安城內,僅東宮內就駐紮著近四千餘人,再加上你府中的兵力,就算不把常何的北軍、劉弘基的金吾衛算進去,我們也是立於不敗之地的。就算要召回萬徹,也得等今日面聖畢再說,倒是魏老師那邊,應該去探視一番,不若今日從內城回來後你我兄弟一同過府,也和他說說這回事,看他是個什麼意思!」

李元吉沉吟片刻,無奈地點了點頭:「也只能如此了!」

……

政事堂中一片寂靜,六位宰相面面相覷。裴寂面色凝重地道:「房玄齡,你率兵包圍三省,扣押樞臣,索要宰相印信,這是逼宮亂政,是大逆之罪,要誅九族的,你可明白?」

房玄齡笑了笑:「老相國之言,玄齡可不敢當。玄齡不過一介書生,何來逼宮亂政之能?不過裴公是宰相,自是怎麼說怎麼是,玄齡不敢自辯,待過了今日,玄齡當任憑裴公發落。如今要緊的是諸位相爺將隨身攜帶的私人印信賜予玄齡,時候不早,若是耽誤了見駕,玄齡可擔不起這個罪過!」

蕭瑀滿面怒容道:「房玄齡,你不過是天策府中一個執筆奴才,怎敢在此脅迫輔臣?老夫勸你趕緊懸崖勒馬,自縛請罪,否則誤了自家性命事小,連累了秦王殿下,你就百死莫贖了!」

房玄齡心中暗自苦笑,這位宰相大人為人雖說梗直,卻未免迂腐了些。今日的事情辦好了,得罪此人卻是免不了的了。他的面孔板了起來,口氣冷峻地道:「諸位大人,玄齡身負王命,不敢怠慢。此刻尚書、中書、門下三省印信,已在玄齡手中。各位大人手上的私人印鑑,無論有無,均非關大局,秦王身兼中書尚書兩省掌令,自己就是宰相,若是諸位執意不肯通融,玄齡也不會過分相逼,只是今日之事,或為諸公異日取禍之源亦未可知,還望諸位相爺三思!」

這話已經說得相當明白了,語氣雖委婉,意思卻是極清楚的。蕭瑀再遲鈍,也已經覺出不對頭。宇文士及默不作聲地取出了隨身的小匣,一邊笑一邊伸手遞給房玄齡道:「說起來不過一方印鑑罷了,你們如此興師動眾,未免也太小題大做了罷!」。他一交印,立時便開啟了突破口,楊恭仁和封倫面無表情地取出鑑匣交給了房玄齡,卻依然是什麼話也不說。蕭瑀躊躇半晌,最後還是不情願地交了出來,面上卻仍然憤然不已,口中冷笑:「你們今日以刀槍脅迫宰相,可是開了一個大好的先例,翌日必有後世不肖子孫以刀槍謀奪大唐社稷!」

房玄齡也不辯解,笑眯眯地接了印鑑,轉過頭去望著裴寂和陳叔達。一直默不作聲的陳叔達此刻突然開言道:「玄齡,老夫的印鑑就在身邊放著,平日裡書畫題字,老夫都用這一方印。莫說你奉的是王命,就是皇上下敕書,也只能免我的侍中,卻也沒有要這私家印鑑的道理,東西雖不大,以帝王之尊,亦不可輕奪。你若要取去,倒也不難,只需一刀將老夫殺了就是!」

房玄齡一愕,沒想到這個在朝中有名持重寡言的陳叔達如此硬氣。他又一轉念,三省宰相的私人印信均已拿到,短這兩個卻也無關大局了,便笑眯眯道:「既是陳相如此說,玄齡自是不敢再相強。時候不早,玄齡立時便安排諸位大人入宮見駕。」

說罷,他便不再理會六位宰相,伸手叫上張士貴,轉身走入內堂。

張士貴進來,卻見房玄齡正在案子上研墨,旁邊擺著一幅鋪開的帛書。他一邊研墨一邊說道:「用硃砂似乎要好一些,一時間卻也顧不得了,你在此立等,待我寫完了立刻帶著趕往內宮臨湖殿,請大王用璽,然後飛馬呈送左右金吾衛府,片刻都不能耽擱,明白麼?」

張士貴抱拳躬身應道:「末將遵命!」

房玄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提起筆蘸飽了墨便下筆,不多時一份命京城防務總管左金吾衛大將軍劉弘基封鎖長安諸門並在全城戒嚴的敕書已然草就。他在最上首的位置用了中書省的印信以及封倫的隨身私鑑,隨即又在下面隔了一個位置用了門下省及宇文士及的印,最後最下面才是尚書省印和蕭瑀的私鑑。他捲起帛書,面色凝重地交給張士貴道:「這份敕書關係著大王及眾將士的身家性命,事體重大,你要謹慎留意才好……」

……

坐在龍舟上,身上裹著一層薄被,武德皇帝此刻心中難過到了極處,堂堂天下之主,九五至尊,竟然被自己的親生兒子算計得如此悽慘,被十幾名秦府親兵像犯人一樣拘押在皇宮池子中央的一條船上不說,竟連外袍都不曾穿上,被子裡面只穿了意見睡袍。一朝天子狼狽至此,卻也是亙古未有,隋煬帝無道而失天下,臨終之際起碼冠服齊整。他有心斥罵長孫無忌,這位秦王舅爺此刻卻領著一隊親兵坐在另外一條龍舟上,雖說目光始終未曾離開自己,但這麼隔著水面說話,終歸有失他皇帝的尊嚴。

無奈歸無奈,在這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所在,他的心思反倒澄明起來。他將目光轉向自己船上那帶隊的軍官,問道:「你們追隨秦王謀逆,就不怕死麼?」

那軍官回頭看了他一眼,卻沒有說話。

武德又道:「朕是大唐之主,也是秦王的生身父親,他尚且如此忤逆。你們這些追隨他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事體的人,自己也該好好想一想罷!此等不忠不孝無君無父之人,你們追隨著他,能落得個什麼下場?此刻回頭,雖說錯已鑄成,但反戈一擊,扈從朕還宮召集勤王護駕之師,以功抵過,可免去誅九族之罪不說,以擎天之功,朕自是不會吝惜爵位,封爵不下國公,論職也當不低於四品,否則你們若是執迷不悟跟從反王到底,便是朕不殺你們,你們的主子為了保守機密以塞天下人之口,也斷然不會放過你們!」

那軍官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絲譏諷的微笑道:「陛下不必如此眷顧,末將原本便是世襲國公,陛下曾有敕,末將的家人除名除籍,永不敘用的!」

武德皇帝一怔,詫異道:「你是?」

那軍官抱了抱拳,道:「末將劉樹義,陛下身為天子總理萬機,自是記不得罪臣之子了!」

「你是肇仁家子?」武德皇帝一下子愣住了。

劉文靜乃是大唐開國的首功之臣,隋時任晉陽令,素與李氏父子多從往來。其時天下大亂,裴寂與其坐嘆:「天下方亂,你我不知何處安身?」,他卻笑答:「如君所言,正是豪英所資也。我二人才堪天下,可終賤乎?」。劉文靜平素與李世民交好,曾謂裴寂:「唐公二子,非常人也,豁達神武,漢高祖、魏武帝之樣貌!豈不是天意屬唐?」

大業末年,突厥敗高君雅兵,唐公李淵被劾,局面繫於一髮。劉文靜和裴寂在唐公面前力諫起兵曰:「公據嫌疑之地,勢不圖全。今部將敗,方以罪見收,事急矣,尚不為計乎?晉陽兵精馬強,宮庫饒豐,大事可舉也。今關中空虛,代王弱,賢豪並興,未有適歸,願公引兵西,誅暴除亂。乃受單使囚乎?」,這才堅定了李淵的決心。

起事之日,劉文靜親率甲士擒拿了隋室安排監視李淵父子的王威、高君雅等人。李淵於太原建大將軍府,自任大將軍,劉文靜任大將軍府行軍司馬。後又負責聯絡安撫突厥,在他獲罪遭誅之前,唐廷對突厥的事務多由他負責。後李淵改任丞相,他轉任大丞相府司馬,光祿大夫,加封為魯國公。武德建元,劉文靜出任門下納言,後因兵敗貶任民部尚書,陝東道行臺左僕射,因居裴寂之下,口有怨言,稱:「吾得志,必誅此獠」,遂被誣下獄。

武德皇帝之所以誅殺劉文靜,實是另有原由。劉文靜自在太原見到李世民開始,便處心積慮一意要將李世民扶上皇位。武德元年以後,他的這一傾向更為明顯。要命的是,劉文靜行事一向跋扈張揚,他位高爵顯,又是開國首功之臣,即使是當朝太子李建成,見了他也一口一個「靜叔」而不名。以他的身份地位,說出話來自然有人以為是皇帝心意。武德為此苦惱了甚久,終歸還是拿不定主意。

劉文靜為人行政,霸道專橫,其能也高,其德也薄。他扶植秦王的心思也並不純正。此人的心性頗高,若在亂世不啻奸雄之資。若是遇到強勢的君主,他或許可安安分分做個治事能臣,若是遇到羸弱之主,或為伊尹霍光亦未可知。這一層當時血氣方剛的李世民當然想不到,但武德皇帝卻是想到了的。故此躊躇再三,武德皇帝還是殺了劉文靜,並籍沒其家,長子樹仁坐誅,次子樹義卻不知所終。沒想到竟然被秦王用做了親兵家將!

劉樹義冷冷一笑,指著船頭一個釘子般站立手按腰刀動也不動的年輕武弁道:「那是末將的副手杜伏德,是楚王杜伏威的幼弟……」

六月的天,悶熱無比,武德皇帝卻只覺得渾身一片冰寒。船上這兩個直接看押自己的下層軍弁,竟然都是與自己有著血海深仇的叛將罪臣之後,多年來李世民將這些人藏在府中,難不成就是要派這種用場。若果真如此,自己這個兒子的心性城府可就太可怕了。武德皇帝心中暗自叫苦,看來秦王今日之舉,決非貿然行事,即使是幾個專責看押軟禁自己的低階武官,在挑選上也是費了一番計較的,這個兒子,他幾乎把每一面都算到了!

武德皇帝絕望之餘,獰笑了兩聲,咬著牙從嘴裡吐出幾個字來:「不錯,二郎,你總算長大了……」

……

隨著東方一縷晨曦透出曉色,長安皇城太極宮的北門玄武門緩緩開啟,兩隊禁兵排列整齊地開出了門外,分左右站立在兩廂,盔甲上帶著一層層露水,長矛上閃爍著淡青色的光芒,一切彷彿與平日毫無二致。然則只有這些守衛在宮門口的禁軍武士們卻知道,這一夜裡,這座天下第一禁地的大門總共開闔了兩次,僅僅三刻之前,兩百黑甲武士公然押接著帝國最具權柄的一干宰輔大臣,剛剛從這玄武門經過進入了太極宮。這些下級計程車卒並不曉得這究竟意味著什麼,他們一如既往地在這一天的這一時刻開啟了玄武門,好讓那些進宮見駕面君的文武大臣們通過。

李元吉勒住了馬頭,皺起眉頭道:「今日是玄武門宿衛的應該是敬君弘,怎麼看不見他的人影?常何在這裡又是怎麼回事?是父皇下敕更改輪值了?」

李建成笑了笑,催馬上前,叫道:「常將軍!」

常何急忙上前抱了抱拳:「末將甲冑在身,不能給太子殿下施全禮了!」

李建成揮了揮手,溫和地道:「不礙的,今日禁軍不是君弘將軍當值麼?怎麼是你站在這裡?」

常何答道:「稟殿下,今日北門是老敬當值,他昨夜在此宿衛,此刻收隊訓話用飯去了,片刻就當回來。末將今日當值監門衛,故而在此!請殿下和齊王殿下出示腰牌。」

李建成點了點頭,從懷間取出一面鑲金銅牌,一面問道:「我們來得太早,皇上此刻該早課未畢呢吧?」

常何一邊驗看腰牌一邊答道:「皇上今日似乎沒開早課,半個時辰前便已經升了兩議殿。相爺們比兩位殿下來得早一些,此刻應該已經進去了。」

說著,他已然驗畢了腰牌,側開身道:「卑職職責在身,造次了,兩位殿下請入宮。從人衛隊,可在東牆根處列隊等候。」

李建成卻騎在馬上沒有動,神色躊躇地問道:「都哪些臣子已經進去了?」

常何恭敬答道:「裴相國、蕭相國、封相國、楊相國、陳相國和宇文相國都已經進去了,同進去的還有中書省草就敕詔的中書舍人顏師古。皇上昨夜給末將下了特敕,今日只在兩儀殿接待太子和諸王宰相,其他臣卿一率免朝覲見。」

李建成沉吟了一下,又問道:「秦王呢?秦王進去沒有?」

常何笑了笑:「進去了,秦王殿下正好比兩位殿下早來了一刻,他是單騎來的,沒帶侍衛從人,只有長孫大人和一位不認識的年輕大人陪在身邊,此刻都進去了,該還沒到兩儀殿。」

李建成和李元吉兄弟二人對視了一眼,心知那「不認識的年輕大人」必是東宮令王晊無疑。太子輕輕透了一口氣,笑著對常何說了句:「辛苦你了!」便自催馬前行。

李元吉回過身對著謝叔方道:「你帶著人和太子侍衛們在東側宮牆下侯者吧!今日估計時辰短不了,委屈你們了!」說罷,雙腿一夾馬腹,快跑幾步趕上了太子,兄弟倆放鬆了絲韁,讓馬兒踩著細細的碎步遛進了玄武門。

太極宮名為「太極」,其整體佈局也多帶有道家風格。宮城四方,東曰青龍,西曰白虎,南曰朱雀,北曰玄武。《三輔圖》曰:「蒼龍、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靈,以證四方。自漢高祖定都長安建未央宮、長樂宮以來,宮城四門便以四靈為名,與漢初立國所奉行的黃老無為之學遙相呼應一脈相承。後雖經孝武帝重新整理政治改尊儒學為國教的偌大更化,也並未改變長安宮城的規制名稱。歷朝在長安建都者,皆從漢制。玄武門所正對的便是擺祭道家始祖神位的玄武殿,玄武殿橫不過四十餘步,縱不過二十步,東西兩邊隔著御道分別是太極宮御花園與玄武壇。玄武殿南是一個橫縱可容納萬人以上的大廣場,地面皆以玉白石鋪設,光滑平整可倒映人像。隔著廣場與玄武殿南北遙遙相對的,便是皇帝接見外任刺史太守州丞縣令的紫宸殿了。紫宸殿佔地面積較大,東西橫約百步,南北縱四十六步。紫宸殿西便是皇帝封建諸王公侯伯或舉行改元大典的宣政殿,即漢之宣室;紫宸殿東隔著御道依舊是御苑。宣政殿南便是北海池,池岸呈弧形向東南略彎,紫宸殿西的御道便從此處拓寬,順著湖岸斜斜往東,再折而向正南,到此處路勢更為寬闊,臨湖殿便建在御道東側。大唐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清晨,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便是在此處遇到了武德皇帝的二皇子秦王李世民。

最先覺察出情勢不對的,反倒是一向粗率的齊王元吉。也難怪他起疑,自玄武門到這裡,二人騎馬緩行了將近一刻,卻連半個巡曳宮城的禁軍也未曾看到,太極宮的宮廷宿衛雖說不比前隋般緊肅,卻也不至於鬆弛到這等地步。因為皇帝的突然召見,李元吉本就惴惴不安,此刻見到如此詭異情景,更是大覺不妙。太極宮內宮本是李建成這個當朝太子常來常往的所在,此刻見到這樣一番光景,他原本篤定的心中也不禁疑雲大起。

「大哥,情形不大對頭,今日覲見恐怕沒有我們想得那麼簡單,雖說天尚未大亮,這宮城裡靜得如此詭異,委實不合常理。凡事反常不為無因,我看今日不宜再去兩儀殿了,我們還是回去的好。」李元吉突然勒住了馬頭說道。

李建成見他勒馬,只得也跟著站下,他一面環顧四周,一面心中躊躇。雖說目下情勢有異,畢竟還不能確定是否真有事發生。若真個未見確實端倪便回去,且不說違抗武德的敕書必受申斥,便是朝中文武的嘲笑譏諷也著實受不得。然而此時此地,他心中卻又實實浮現出一股不知從何而起的焦躁情緒,彷彿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即將發生。再往前走,他的腿竟然產生了一種要打顫的衝動,便在他低著頭仔細思忖斟酌輕重進退兩難之際,一聲中氣十足的呼喚讓他回過了神來。

「殿下哪裡去?」

隨著話音,秦王李世民騎著馬自臨湖殿南走了出來。他一現身,李建成立時覺到情形不對。李世民本來今日就要見駕,因此他雖突然出現在此處,卻也並不讓李建成多麼意外,讓他意外的是,李世民渾身上下披掛著上陣廝殺的全副甲冑,雕弓斜斜挎在背上,箭斛中滿滿當當插著三十六支狼牙箭,可謂全副武裝。

「今日見駕,他怎麼這番衣著?他這副樣子,門監衛怎肯放他入玄武門?」李建成心中飛快轉動著,還未待他張嘴回覆李世民的問話,一旁驚得心膽俱裂的四皇子齊王李元吉已經做出了幾乎是最本能的反應,他二話不說快速地摘下了掛在馬鞍子上的長弓,隨手抽了一支箭出來,搭在弦上瞄著李世民「嗖」的一聲便射了出去。可惜一時惶急,弓未能拉滿,那箭矢飛到半途便力竭墜地。

「元吉,不可莽撞,這是宮城,不可擅動刀槍。」李建成扭過頭大聲呵斥道,這個四弟當真魯莽,竟然在天子禁地對自己的親哥哥彎弓動手,真的傳出去豈不是要將老父親氣死,旁的不說,自己費盡苦心為他爭來的這麼一次出兵的機會就要前功盡棄了。他一邊呵斥元吉一面轉頭看李世民,卻見這位秦王滿面怒容地注視著李元吉,背上的雕弓不知何時已然拿在了手中。李建成更是不迭叫苦,這兩個弟弟都是性情剛烈之人,李元吉方才射了世民一箭,以此人的一貫作風,定然不肯善罷甘休,真的在這個地方動起手來,唐室就真的要在天下人面前鬧大笑話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李元吉那邊廂「嗖」的一聲,第二支箭已經射了出去。

這支箭的力道準頭均不錯,直奔李世民的面門而來。

李世民坐在馬上,一動未動,嘴角掛著一絲諷刺的微笑,待李元吉的箭飛到了面前,他揮動著手中的長弓隨手一撥,那箭立時偏去,打著旋兒在他身後斜斜飛了數十步遠,力盡墜地。

李世民氣定神閒,傲然端坐馬上,伸手緩緩自箭斛中取出了一支狼牙箭,不慌不忙地彎弓、搭箭,扯動弓弦,泛著青芒的箭尖緊緊鎖定了李元吉。

李建成哭笑不得地叫道:「二郎切莫動怒,此地不是意氣用事的所在!」說罷扭轉頭對李元吉叫道:「老四莫再胡鬧,趕緊下馬給你二哥賠罪。宮廷重地如此魯莽,父皇豈能饒你?」

便在此時,一聲弓弦響動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鼓,隨即便是李元吉心膽俱裂的呼叫:「大哥小心,他射的……」

這最後的「……是你」兩個字,太子建成卻再也聽不到了,就在他扭著頭和齊王說話的空檔,李世民箭尖略向右偏,拉著弓弦的手輕輕一鬆,狼牙箭自太子的左太陽穴直直透入,帶著一蓬血霧自右耳穿出,李建成的身體在馬上晃了幾晃,「撲通」一聲栽落下來。

直到中箭的那一刻,李建成還沒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的臉上滿是驚訝惱怒的神情,大張著嘴似乎在斥責元吉的大膽無禮,又似乎在質問蒼天,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李世民瞄準的明明是元吉,中箭落馬的為何竟然是自己?可惜這個疑惑,他再也沒有機會解開了。

處變臨險,李元吉的反應卻比太子敏捷許多。李建成墜馬的那一刻,他已然明白大事去矣;隨即撥轉馬頭欲縱馬狂奔,然而一轉過身,他卻又大大地吃了一驚。

就在他的身後,紫宸殿西側那原本半個人都看不見的御道上,此刻突然間變戲法一樣出現了一隊人馬,約有數十人上下,個個盔甲鮮明刀槍亮眼。幾名統軍的將軍身著明光鎧手持兵刃正用冷酷之極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當先一員大將,跨騎烏椎馬,手提長槊,正是大唐第一勇將尉遲恭。

李元吉一見這般光景,立時手腳發軟。他怎麼也弄不明白,李世民究竟用了什麼手段,竟然突破玄武門外的重重宮禁將這一隊全副武裝的軍隊開進了太極宮。好在他雖不是什麼智慧之士,腦筋倒還算靈活,略一轉念立刻撥轉了馬頭,雙腿一夾馬腹,又揮手在馬臀上狠狠加了一鞭子,沿著紫宸殿正門前的小廣場向東馳去。

只要穿過御花園的林子,就能抵達神龍殿東側,從那裡騎馬直趨兩儀殿,片刻可至。他心中篤定,李世民便是真個膽大包天,也萬萬不敢當著武德皇帝的面誅殺自己,只要到了那邊,自己這條性命便算保住了。

在李建成墜馬的那一刻,李世民的眼前突然一片模糊,胸中輕輕一響,似乎胸腔內什麼東西突然之間被人開啟來,一時間各種各樣的滋味自心底湧將上來,隱約見似乎見到武功城箭樓邊兩個追逐嬉戲的孩童身影,再一恍惚,似乎又浮現出太原城關下兩個少年將軍珍重話別的場景。不知不覺間,幾點霧氣自眼眶中溢位,悄然打溼了他的面龐,而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便是這麼一恍惚間,李元吉已向東逃出了約一箭之地。

聽得對面將軍們的齊聲吶喊,李世民頓時清醒了過來,他也不多說話,催馬便來到了臨湖殿北側,撥馬向東,卻見李元吉一人一騎,竄入了臨湖殿東側的御花園林苑中。人馬入林,弓箭就不便再用,只能近身肉搏了。李世民此刻不禁猶豫了一下,建成已死,大局已定,他在考慮要不要放過這個二百五弟弟。

還沒等他拿定主意,一人一馬已然來在了御苑一側,扭頭一看,後面尉遲恭等人正催馬跟上來,他嘆了口氣,催馬入林。

李元吉在林中催馬一陣急行,也不顧四周的枝杈荊棘將華貴的王服撕裂,並在手上臉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此刻只要能逃出去,直赴闕下向父皇告變請命,他什麼都顧不得了。行了不多時,他但覺身週一輕,周圍的樹木草被藤蔓都少了許多,原來已到了御苑邊緣。

他站在此處向西南望去,頓時手腳冰涼,心中的求生慾望頃刻間化為一片雲煙。

天策府驃騎將軍侯君集率領著程之節、秦叔寶兩員猛將以及若干玄甲親兵正戒備森嚴地守在神龍殿東側的御道上,那陣勢望之令人心悸。李元吉心中長長嘆了一口氣,以李世民排兵佈陣之能,怎麼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空子給自己鑽?怨不得李世民精明,只怨自己太天真罷了!

他躊躇再三,一咬牙,撥轉了馬頭,沿著來路回頭行去。

林中道路難行,李世民皺著眉頭撥開周圍的樹枝藤蔓,小心前行。前面有侯君集擋著,李元吉這條路是走不通的,因此他雖追在後面,卻也並不著急,慢悠悠騎馬前行,小心翼翼地不讓周圍枝杈藤蔓傷著自己。

李元吉往回走了二十餘步,赫然看見渾身披掛的李世民正自騎著馬往這邊來,一面走一面警惕地看著四周。他眉頭一緊,計上心來,拿著弓翻身跳下了馬在馬臀上狠狠抽了兩鞭子,那馬吃痛,長嘶一聲放蹄向前飛奔而去。他卻轉身隱入了樹叢。

李世民正自前行,卻不防元吉的驚馬從斜刺裡突然間鑽了出來,慌不擇路間便要與烏鬃馬撞個正著。烏鬃馬跟隨主人久歷戰陣,早已有了靈性,此時見事不妙一聲長嘶,兩個前掌離地而起,竟然僅靠兩條後腿站立了起來。然而馬兒雖靈,卻畢竟是畜生,卻未曾想到這裡不同於戰陣,陡然間身子被抬起的李世民頓時一頭撞在了一根斜斜伸出來的大樹杈上,這一下措不及防,李世民頓時一陣頭暈眼花。沒留神左袖襯甲掛住了一根樹藤,待武鬃馬前掌往下一放,那藤條立時被抻得筆直,馬兒一動,兀自眼冒金星的李世民頓時被拉下馬來。

李元吉放驚馬,原本是想擾亂李世民的注意力,卻不想陰差陽錯之下李世民竟然真的落馬,他看在眼裡,不禁心中一陣狂喜。卻見倒在地上的世民皺著眉頭正欲費力地站起身來,只是幾十斤重的甲葉子裹著,左臂又被樹藤纏著用不上力氣,一時間也難掙扎地動。這等天賜良機,李元吉怎肯放過,當時上前緊走兩步,餓虎撲食般撲上去摁住了秦王。

元吉突然現身,李世民吃了一驚,當即欲伸手抽劍。怎奈身子沉重,寶劍被壓在身子底下,左臂又動彈不得,僅餘右臂卻又被元吉牢牢摁住,李世民此刻處境著實狼狽,他皺著眉頭正欲呼叫,卻見李元吉左手摁著自己,右手伸手將弓弦捻松取了下來,一邊面目猙獰地瞪著自己一邊冷笑著道:「二哥好手段,大哥糊里糊塗救命喪你手,想來也真冤枉,不急,小弟這就給大哥報仇,二哥呀,黃泉路上,你和太子做個伴吧!」

說著,他右手拉著弓弦在秦王脖子上纏了幾下,猛地兩手一收。李世民頓覺一陣窒息,連一絲氣都喘不上來,他大張著右手揮動拳頭猛擊元吉,奈何元吉此刻鐵了心要致他於死地,任著痛咬著牙雙手絲毫不肯放鬆,眼見著李世民揮拳的力道由強變弱,雙腿上的肌肉陣陣抽搐,臉色憋得鐵青,一隻腳已然踏入了鬼門關了。

便在這要緊時刻,泰阿寶劍自背後無聲地透胸而過,一股鮮血自劍鋒滑動處噴湧而處,濺了李世民滿臉滿身。

李元吉狂吼一聲,雙手力道緩緩放鬆,用難以名狀地複雜目光盯視著胸前正在回縮的劍鋒,僵立片刻,緩緩栽倒。

尉遲恭鄙夷地瞥了李元吉一眼,一腳將屍身踢開,上前扶住了正在咳嗽喘息的秦王。李世民苦笑著嘶啞地道:「這兩年不上戰場,反應都遲鈍了,性命險些喪在這畜生手裡。」

尉遲恭咧開大嘴笑道:「好在大王鴻福齊天,畢竟有驚無險。太子、齊王鈞已伏誅,大事已定,天下已是大王的掌中之物了!」

李世民坐著歇息了片刻,眾軍將此刻緩緩圍了上來,李世民看了眾人一眼,下令道:「全軍回臨湖殿中軍待命,弘慎即刻飛馬玄武門,通報常何,敬君弘兩位將軍,建成、元吉已死,要他即刻關閉玄武門,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開啟!」

張公謹應喏,快步跑出樹林,翻身上馬,直奔玄武門而去……

……

武德皇帝冷然端坐在龍舟之上,目光炯炯地掃視著跪伏在對面龍舟之上的諸位宰臣,此刻兩條龍舟並排停放,兩舷相距不過五六步的距離,雖說不能跨越,說話卻能聽得清爽明白。

「今日之事,你們都看到了,逆子忤逆朕躬,十惡不赦。你們都說說看,此事應當如何處置?」

聽了皇帝的問話,六位宰相均感哭笑不得,都這個時候了,皇帝居然還要提出如何處置秦王的話題,未免有些不識時務。只是此時此地,此情此景,固然要顧及站在背後的長孫無忌手下兵丁手中的刀槍,卻也要照顧到皇帝身為人主的尊嚴,這個回話可要萬分小心了,一個不留神,身家性命就算栽到這裡了。

裴寂見到一路上的佈置,心中早已是一片冰涼。宮門被奪,宰輔被執,皇帝被軟禁於水上,秦王既是這一切的始做蛹者,對皇位已是勢在必得,太子和齊王的命運,恐怕堪虞了。只是想歸這麼想,他卻知道自己此刻便是即時倒戈助秦王登上皇位,恐怕這位殿下也絕不會信任自己,反會以自己為見風使舵的小人。再者說,此刻要他向秦王的刀槍低頭曲膝,也是他萬難容忍之事。因此他報定主意,即使不得罪這幫膽大包天的逆臣賊子,也絕不多說一句話以貽天下恥笑。

蕭瑀卻是另外一番想頭,今天這個局面,大出他的意料之外。秦王竟然發動宮變直逼闕下,連老爹都囚禁了,這種事情在亂世雖說不少,但發生在眼前,還是令他有頭暈目眩之感。他在朝中歷來支援秦王,什麼時候都毫不避諱地為秦王說話,可是此刻武德皇帝的問話卻教他委實難以辯駁。他心中明白,武德皇帝說的分毫不差,秦王此舉無論如何都是說不過去的彌天大罪,因此他雖想著應該替秦王說些什麼,但張了張嘴卻又不知自己究竟該說什麼。

封倫垂著眉毛跪在那裡,什麼話都不說。平日裡日常政務,別的輔臣不說話,他絕不第一個發表意見,此刻面對如此天大樣事,裴寂蕭瑀陳叔達都不說話,他更是緘默不語。

眾人沉默了片刻,氣氛越來越尷尬,歷來謹慎寡言的老資格侍中陳叔達突然站了起來,在船上向著武德皇帝深深一躬,道:「陛下,太子建成,平素驕奢淫逸,悖逆不法,而今又欲謀刺國家柱石,動搖社稷大業,臣請陛下降敕,奪建成儲位,廢為庶人,另敕秦王以開國勳績立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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