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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大唐天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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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公謹趕到玄武門的時候,不禁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大跳。守衛城門的禁軍都退到了城門洞裡,並以常何為中心圍成了一個圈子,各持刀槍對外。數十名齊王府護軍在車騎將軍謝叔方的統領下正在緩緩向門洞裡逼近。張公謹在宮城裡,看不見外面的確實情形,但謝叔方那兇惡猙獰的表情卻著實讓他心驚。雖然不曉得哪裡出了紕漏,但他本能地覺得情況不妙。他早年在東宮太子手下用事,與謝叔方多有來往,深知此人秉性沉鬱果絕,是個極難纏的角色,此刻見他神色不善,立時醒悟到玄武門前局面不容樂觀,若是不能當機立斷關閉城門,整個態勢恐有崩潰之虞。

齊王府在朝中的勢力雖遠遠及不上東宮和天策府,卻也在長安各衙署安插了許多細作內線。謝叔方的妻舅郎威,就在左金吾衛當差,此人昨夜恰好率城防衛隊巡街,與李世民所率天策親軍碰了個正著。他官職卑微,自是不敢上前盤問,但卻深知此事非同小可。本欲連夜到齊府報信,奈何他位份太低,深更半夜造訪親王府邸,他自知齊王根本不會見他。而謝叔方昨夜又不在城中,沒有劉弘基的令箭他又出不了城,故此一直耽擱到清晨。說來也巧,他巡夜收隊換值經過玄武門,恰好看見謝叔方率數十名護軍守在門外,這才上前說話。謝叔方何等精明幹練之人,聞言立時曉得大變在即,聯絡方才常何回稟太子的言語,他斷定常何此人已經倒向秦王,因而一面迅速派人回齊府調兵,一邊遣人赴長林門知會長林兵左右統領馮氏兄弟,自己則帶著身邊的護軍直闖宮門。他心思極細密,雖只片刻光景,已然洞徹全域性。他手上的兵雖說不多,但只要控制了宮門,在援軍到來之後便可迅速入宮馳援。

自太子齊王入宮到此時不足三刻功夫,玄武門外的局面已然大變,右長林將軍馮立率當值長林門的右長林一千一百人率先趕到,與謝叔方合兵一處,頓時控制了玄武門前的東西道路,守衛玄武門的常何立時陷入了極尷尬的境地。宮城內雖有駐軍,奈何今夜是敬君弘當值,兵符令箭不在手上,他又不能擅離玄武門,雖有兵卻不能調。敬君弘率領一支禁軍在西內苑的駐地用畢了飯迴轉玄武門,卻被長林軍隔在南面,他手上不過三百餘人,兵力不足,立時命人飛馬回內苑增調援軍,這麼陰差陽錯,常何被堵在玄武門內,雖是禁軍統領卻沒有兵符令箭,敬君弘被隔在玄武門外,雖有兵符令箭卻進不了宮城,局面委實讓人哭笑不得。

張公謹皺了皺眉頭,伸手取下長弓,在不過二十餘步的距離上、朝著站在佇列之前已經踏入門洞的謝叔方射去一箭。謝叔方眼疾手快,但距離太近難以擋隔,身子後仰避過了這一箭。抓住這個空檔,張公謹大喝一聲「閃開」便打馬衝進了門洞,腰刀高高擎起,直衝著謝叔方衝了過去。常何與眾軍驚慌之餘紛紛閃向兩邊,堪堪避過了飛起的馬蹄子。藉著馬匹的衝勁,張公謹一刀劈下去,謝叔方兩腿站在地上揮刀擋隔,卻比不上張公謹天生神力又人借馬勢,噔噔噔連退數步方才站穩,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張公謹回馬附身一刀橫削,頃刻間刀刃已至,離著謝叔方的脖子也就六存許的距離。此刻謝叔方也不顧狼狽,矮身在地上打了一個滾,又向後滾出了四五步,這才拉開了和張公謹的距離,周圍計程車卒懾於其威勢,都向後退了約三四步的距離。

張公謹兩擊不得手,卻再不追擊,撥轉馬頭回到了門洞裡,高聲下令道:「速關城門!」

謝叔方一退出門洞,常何立時明瞭了他的用意,早已命身邊的禁軍衛士拔下了固定在地面上的門楔子,待張公謹一進門洞,立時推動紫漆銅釦的宮門,在「吱呀呀」的門軸轉動聲中,兩扇尺許厚的大門緩緩合攏。

謝叔方眼見得情勢不妙,心知一但玄武門關閉,太子和齊王的性命便交待了。情急之下大吼道:「衝進去,後退者斬!」

百餘名士卒潮水般湧將上來,人擠人人挨人地疊在一處,猶如一個巨大的人肉衝車,狠狠砸在了兩扇即將合攏的門頁上。受此大力衝擊,門內負責關門計程車卒有幾個被撞得飛了出去,本來只剩一人左右寬空隙的大門一下子被向裡推了數存,空隙又漸漸拉大,有幾個兵卒甚至從縫隙中湧了進來。

張公謹怒吼一聲,幾刀便砍翻了衝進來的齊府兵,從身邊的禁軍手中奪過一枝長矛,對著兩扇門頁的縫隙胡亂攮了幾下,將五六個疊做一處計程車卒刺了個對穿,隨即跳下馬來,運足了力氣在其中一扇大門內側狠狠一撞,只聽厚重的大門發出一聲轟然巨響,在門外疊做一處正往裡擠的齊府兵最後兩三排有幾個人竟然被這股大力撞得直直飛了出去,而最前排的幾個人此刻早已七孔流血,渾身五臟都移位了,便是這麼一撞,齊府兵和長林兵向前擁擠的勢子便緩了那麼一緩。張公謹大喝一聲,雙手推動門頁,縫隙再度變小。常何也拔出刀來叫道:「合不攏這扇大門,我們便都是個死,合攏了這扇大門,每人賞金百兩!」

在性命之憂的威脅和百兩黃金的重賞誘惑之下,十幾名禁軍合力齊心,玄武門終於在內外的齊聲吶喊聲中緩緩合攏……

待親眼看著粗大的門閂落定,張公謹這才長出了一口大氣,頓覺渾身脫力,站立不穩,只得倚著城牆大口喘息,抬頭見常何以充滿疑惑的目光看著自己,知道他的心事,疲憊地笑道:「二獠已誅,大事底定,放心吧!」

至此常何一顆懸在半空中的心才算是徹底放了下來。他與秦府諸將不同,秦王的成敗生死無干他的身家祿位,做為玄武門守將,不管是太子還是齊王都不會輕視於他。因此此番雖說聽服了馬周的主意相助秦王故主,卻始終難以自安,他心知一旦秦王落敗事有不成自己立時死無葬身之地。此刻聽得張公謹說出「二獠已誅」這四個字,他登時渾身上下一陣輕鬆。

張公謹道:「你快去西邊調兵,雖說不是你當值,只要有你出面就行,這邊我來防守,放心,沒有攻城器械,謝叔方短時間內萬難突破城防……」

……

武德皇帝這一驚吃得不淺,莫說是他,便是裴寂、蕭瑀、封倫、楊恭仁、顏師古等人也都詫異萬分,就連長孫無忌都萬沒想到,廢太子立秦王,這句話最終竟然是從號稱朝野第一慎重老成少語寡言的陳叔達的嘴裡第一個說了出來。陳叔達此人為相多年,給人的印象一直是節操高貴不諛不婪,持論公正不偏不倚,雖居廟堂之高,卻從不輕言得失,除非皇帝垂詢,他極少主動諫言。然而就是是這個人,此刻在這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東海池子上主動勸皇上廢太子立秦王,若說他是見風駛舵的小人,矯情虛偽的偽君子,倒也說得通。長孫無忌卻知道其人一直與秦王交好,雖是君子之交,卻相與相宜;此人平日裡也確對秦王的才幹頗多嘉許,也說不上是臨時依附。長孫無忌詫異歸詫異,但有人最終將這個話題挑破,他還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一旁的宇文士及心中也頗為詫異,本來,按照原定計劃,今日帶頭上書勸諫的人實際上應該是他。只不過勸諫的內容更加離譜,按照房玄齡的主意,他要勸皇上當日便禪位於秦王。只是他也沒料到現場氣氛如此尷尬,別的輔臣均悶頭不言語弄得他也不知該怎樣開口,正自斟酌躊躇,沒想到自己身邊這個剛剛回門下省任事不到四天的老傢伙居然搶先進言,卻是勸皇上立秦王為太子。這一來他便不能再說請皇帝退位的話,他也是個機靈人,當即站起身來應道:「陛下,陳老相國所言,實乃謀國之言,臣與其所見略同,懇請陛下廢不肖之儲君,立秦王為太子!」

蕭瑀站起道:「陛下,臣早持此議,陛下一直不允。若是陛下早年便從臣之所請,當無這許多事端變故了……」

他一張嘴,幾位宰臣齊齊皺眉,就連長孫無忌也暗自憎厭,好好的話,偏偏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就如此刺耳。若是平日朝廷政務也還罷了,武德皇帝熟知他的脾氣稟性,也還能容得了他。今日之事何等重大,他此刻貿然說出這麼幾句不知輕重的話來,本來尊嚴自信就倍受打擊的武德皇帝面子上哪裡還掛的住?

果然,武德勃然大怒道:「蕭瑀,滿朝文武,只有你一個是有先見之明的事不是?你早就勸朕如此措置,看來是朕昏庸了,沒有簡納你這個忠臣的本章。這才弄得如今臣失子逆舉朝皆反!也罷,朕是個無道昏君,用不得你這等赤膽忠心的臣子,你回家養老去罷!」

蕭瑀一肚子的話頓時被武德這番極不客氣的言詞堵了回去,他尷尬地站在那裡,辯也不是,走也不是,堂堂帝國宰相,此刻卻像個初入仕途的毛頭小子般沒了主意。

封倫清咳一聲,開言道:「陛下息怒,陳公所言,乃是至理,如今大唐社稷不寧,非如此不足以撫平朝政安定人心。臣以為陛下應當機立斷,立秦王為儲,且明敕天下,將軍政庶務,委決太子。以此為安定天下之本!」

武德皇帝冷笑著道:「朕英雄一世,什麼時候被人家用刀子逼著做過事情?如今這等局面,朕便是委曲求全,又豈能塞了天下臣民悠悠之口?」

陳叔達坦然道:「陛下為天下之主,些許榮辱,又算得了什麼?而今內政不清,北邊不寧,非陛下睿斷不能安定天下。陛下今日之斷絕非迫不得已的免禍之舉,乃是惠澤我大唐千秋萬代的無量公德。」

武德用譏諷的目光看著陳叔達道:「朕如今這樣做了,內政就清了?突厥就不會再進犯了?你陳子聰也是個持重守中之人,這等言語說將出來,難道不懼後世史筆如鐵,說你一聲‘小人’?」

陳叔達不慌不忙地對道:「陛下言重。陛下所求者,無非四海安定天下太平,政治清明人民富庶,宗室和睦父慈子孝,上下相安左右互濟,陛下多年渴求而不可得之事,今日都有望得之。臣下迂腐,竊以為陛下與大唐社稷計,不敢沽名釣譽奢追身後直名!」

武德皇帝還欲說些什麼,抬頭卻不禁吃了一驚,面色略顯青白地看著岸邊。

眾輔臣此刻也不計較君前失儀,紛紛轉頭望去,卻見遠遠的一隊甲兵全副武裝沿著湖岸的御道開了過來,領先一員大將身披鐵甲手持長槊,身上兀自帶著斑斑血痕,生得鼻直口闊臉色黢黑,滿臉的絡腮鬍子,除了號稱大唐第一勇將的尉遲敬德更有何人?」

尉遲敬德來到湖邊,喊著口令率隊伍駐足,遠遠地衝著長孫無忌打了個手勢。長孫無忌一顆提到嗓子眼處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吩咐一聲:「靠岸!」。龍舟上的軍卒親兵齊齊把漿划動,兩艘龍舟緩緩靠岸。一時間,武德君臣的心都提了起來。

此時此刻,此人率兵出現在此地,便是愚鈍如蕭瑀者,也情知事情不妙。長孫無忌雖說負責軟禁皇帝,畢竟是文官,又是外戚,萬事不會太過無禮。然則這個尉遲恭乃是朝臣中有名的頭號二百五,生於亂世數背其主,在朝中除了秦王誰也不認。現在派這麼個混橫的將軍帶著全副武裝的軍隊來到君前,秦王究竟是個什麼意思卻是誰也拿不準了。就連老練沉穩如陳叔達者,也不禁勃然變色。

待船靠岸,尉遲恭跨步便上了皇帝所在的龍舟,他身大力沉,又披著幾十斤重的鐵甲,手中的兵刃也頗有些份兩,一上船便壓得龍舟微微一晃,也讓眾人的心緒隨之微微一晃。

陳叔達厲聲喝道:「尉遲敬德,你來這裡做什麼?誰讓你來的?」

尉遲恭滿臉據傲不屑地掃視了皇帝和宰相們一眼,衝著武德皇帝一拱手,大大咧咧道:「陛下萬歲,末將甲冑在身,不能施以全禮,還望陛下和諸位相爺恕罪則個!」

陳叔達毫不假以顏色,沉聲道:「沒有問你這個,這是御前,沒有明敕不能隨意前來!我在問你,是誰讓你來的?你來要做什麼?」

尉遲恭依舊大大咧咧滿不在乎,臉上卻浮現出一絲譏諷的笑容:「這位相爺容稟,我是個粗人,平日裡只曉得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勾當,這朝廷上的禮數麼卻著實不大懂得。自是不曉得什麼‘御前’不‘御前’!」

裴寂此刻忍不住發話道:「你沒聽清楚麼,陳相問的是誰派你來的,你又來此做些什麼!」

尉遲恭又衝著又驚又怒臉色灰白的武德皇帝拱了拱手,笑眯眯道:「末將糊塗,是這麼回事。太子和齊王暗藏甲兵圖謀不軌,欲行刺謀害秦王殿下,其罪滔天,現均已伏誅於玄武門內。秦王至孝,聞二賊有謀刺聖駕的勾當,特命末將率兵前來護駕!」

不過區區數語,在武德皇帝聽來卻不啻驚雷霹靂一般。他心中頓時掀起一股剜心剖肺般的劇痛,一時間五官移位五內俱焚。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幾乎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娃兒竟然如此辣手,頃刻之間便將自己一奶同胞的骨肉兄弟誅殺在宮城之內。皇帝面目猙獰,兩腮的肌肉不斷抽動,兩隻眼睛惡狠狠盯著尉遲恭,淚水不受遏制地自眼眶中溢位,順著面頰流下,心中翻來覆去轉悠的只有一句話:「二郎,你也忒狠了吧!那是你的兄弟呀!」。武德此時但覺得這一夜來的事情如臨夢境,他不禁有些懷疑自己這一日經歷的真實性了。

皇帝渾身肌肉緊繃,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蹦著問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皇帝龍顏大怒,尉遲恭卻絲毫不以為意,舔著嘴唇大聲地道:「末將是說,太子和齊王都已經死了,秦王讓末將來保護皇上!」

「建成……」武德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聲音都有些變調,他也不再顧及帝王威嚴,就那麼坐在龍舟之上痛哭流涕,一面哭泣一面捶胸撕發,宛如癲狂一般。

尉遲恭卻絲毫不理會,冷笑著道:「陛下不必如此傷心,兩個無君無父無德無材的小人,去之可安天下。秦王除了他們,既是為了陛下也是為了江山社稷。此刻秦王還在臨湖殿等陛下的後命呢!」

「讓他去死,朕再也不見他這個逆子了……」武德皇帝聲嘶力竭地喊道,一時氣竭,竟就這麼生生氣暈厥了過去。

蕭瑀大怒,臉色蒼白地指著尉遲恭道:「尉遲敬德,你如此冒犯主上,還有點臣子的樣子嗎?」

見尉遲恭似乎還要開口反唇相譏,陳叔達深知這麼糾纏下去終歸不是個事,板起面孔對尉遲恭道:「你去臨湖殿傳陛下口敕,太子建成,齊王元吉,驕奢淫逸素行不法,今又謀刺秦王危及朕躬,著即廢為庶人交秦王治罪;著以天策上將、秦王、太尉、尚書令、中書令李世民為太子,入主東宮監國。自今而始,凡軍國事,三省委諸太子,欽此!」

他說畢,回過身問站在身旁的裴寂道:「裴相以為如何?」

裴寂默然不語,他雖心中怨恨難平,確也知道陳叔達所言確是儲存武德皇帝性命的唯一可行之計,躊躇半晌對尉遲恭道:「就依陳相所言去傳敕罷……」

對於長安的老百姓而言,武德九年六月四日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日子,原本象徵著天下太平長治久安的「長安」徹底失去了安寧。平日裡繁華似錦的街坊如今家家關門閉戶,兵丁馬隊滿城亂跑,街面上亂得連平日裡仗勢橫行無忌的地痞豪強都不敢露面。東宮、齊王府和天策府的兵馬調遣來去如在無人之境。設在西城分責京城治安的的左金吾衛府幾乎炸了營,一道道信報自各處報來,京師已然秩序大亂,偏偏最高長官雍州別駕左金吾衛大將軍劉弘基又稱病躲得不見蹤影,卻苦了那些在衛府值事的小吏,四方信報如暴風驟雨般湧來,他們卻調不得兵做不得主,只顧滿世界尋找劉大將軍。時在趙王李孝恭府參預機密的岑文本在《武德貞觀雜記》中記述道:「初四日,隱太子謀發,宮府兵逆玄武門,不克,遂復擾西宮。街市翻覆,黎庶不寧,而京兆守不知蹤,舉城紛亂世界,至淮安王攜敕尋至,乃止。」

玄武門前亂作了一團,東宮率兵、長林兵、齊府護兵、宮廷北門禁兵、城防巡兵、天策親兵、秦府護兵若干支軍隊盤踞於此,又各自不相統屬,說是打仗,卻是自己人打自己人,雙方的旗號上都是同樣一個篆體的「唐」。其中接戰最勁的是敬君弘、呂世衡所統率的宮廷禁軍和由馮氏兄弟統率的東宮長林軍以及謝淑方所統率的齊府護軍。這幾支兵裡,曾經參與平略山東之亂的長林兵戰力最強,也最兇悍,久居長安養尊處優的禁軍和各府護軍、東宮率兵不能比。城防巡兵雖然到場,然則主帥不在,統軍將不敢擅自參戰,交戰的又是宮廷禁軍、東宮兵和齊府兵,那一家也不是城防惹得起的,因而他們只是在戰圈外駐足待命。高士廉所率一千多人在芳林門外列陣,但他的任務是在禁軍不支之時施以援手,因此一開始也未曾參戰。

在玄武門大門關閉之後,謝叔方曾與馮氏兄弟簡短計議過。宮城城牆堅厚,城內又駐有重兵,沒有犀利的攻城器械恐不易下。謝叔方提出了兩個切實可行的方案,一是迅即派人出城召集右驍衛大將軍薛萬徹率東宮率兵大部回城,控制長安城防及城內要道據點,然後將太極宮團團包圍與李世民講條件,能救回太子或齊王當然最好,若是太子齊王不幸罹難,還可以在控制京畿兵權後調野戰攻城器械攻克太極宮擒殺李世民,而後擁立建成長子安陸王李承道即位;另外一個方案謝叔方自己也以為是個下策,便是保護太子和齊王的妻子家眷逃出長安,只是李建成不似李世民般離開長安可以去洛陽,他在京外沒有可供自己長期盤踞的戰略據點。不過雖然如此卻也還不是全無辦法,鎮守太行一線的燕王李藝心向太子,只要逃到河北,不難在天紀軍的庇護下尋得一個落腳之地,一路之上又有熟知兵略的大將軍薛萬徹率軍保護,還不至於去落草為寇。

憑心而論,謝叔方這兩個辦法雖說都稱不上高明,但卻也不是完全沒有實現可能。奈何馮氏兄弟兩人腦袋一根筋,馮立大叫:「我等受殿下厚恩,值此效命之際,唯以性命相從,豈有他哉?」。馮詡也附和他兄長意見,謝叔方手上齊府護軍只有一千餘人,戰力不強,實力較強的長林軍在馮家兄弟手上,沒奈何,只得跟著這兩兄弟與敬君弘的禁軍玩命。

兩軍甫一接戰,呂世衡便勸敬君弘道:「如今局勢詭異內情不明,且禁軍士卒多還在駐地,玄武門前兵力薄弱,不宜擅自與東宮齊府兵接戰,不如靜觀其變,待局勢明瞭兵力集結完畢再鼓列出戰,可穩操勝券。」然而敬君弘卻不從,他也自有一番道理:「我非秦王嫡將,蒙殿下器重託以大任,若畏縮不前,豈非為天策諸將所笑?再者我等職在宮門宿衛,坐視亂軍肆虐,豈不是有虧職守?更有何面目復見皇上及秦王?」

於是這場仗便糊里糊塗地打了起來,東宮齊府人馬對戰宿衛宮廷的北門禁軍。而始做蛹者秦王府軍卻像沒事人一般駐紮在芳林門處做山觀虎鬥。謝叔方愈打愈覺得滑稽,本來是宮府之爭,此刻卻糊里糊塗與宮廷禁衛軍交起手來。奈何薛萬徹不在,他人微言輕,只得由著馮氏兄弟的性子胡鬧。

戰局一鋪開,宮府軍方面的兵力優勢和戰力優勢立時顯現出來,禁軍根本不是對手,不到半個時辰便被切瓜砍菜一般砍殺殆盡,可憐敬君弘、呂世衡兩位忠勇將軍,還未等到援軍到來便已然力竭,遂被宮府軍亂刃分屍。等到西內苑內集結的兩千左右禁軍舉著刀槍自苑中殺將出來,才愕然發現他們的兩位統領已然壯烈殉國。恰與此時,大約高士廉覺得差不多了,便率著一千四百(其中有九百多名臨時武裝起來的囚徒)多秦府護軍殺了出來,兩軍合力,頓時軍威大振。

謝叔方正欲與馮家兄弟合兵列陣以並肩對敵,卻不料這二位高叫一聲:「我等今日浴血玄武門,亦可少報太子恩德了!」,便乾脆利落地帶著長林軍脫離了戰場,一路往東而行,途經大安宮和通化門,徑直出城去了,竟然連個招呼都不與並肩作戰的謝叔方打。

謝叔方的肺險些被這對活寶兄弟氣炸,他略定了定神,以手中的這點人馬,肯定不能與禁軍和高士廉的秦府兵相抗衡,他略略用眼睛點了一下高士廉的軍隊人數,心中立時有了底,手中腰刀一揮,怒吼著發令道:「不要戀戰,向芳林門方向衝擊!」

高士廉見宮府軍向東逃竄,正自佈置軍士追擊,卻不料這千餘人馬竟然反向西衝了過來,他手下士卒多是罪囚臨時編用,哪裡有陣列可言,自是一衝就垮,高士廉本人被謝叔方一刀削去了頭盔,六十多歲的人驚出了一身的冷汗。無奈之下只得眼睜睜看著齊府軍突破芳林門向西逃去。高士廉長長出了一口氣,心想只要玄武門這邊安全無虞,便是逃出個把人去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然而他所沒有料到的是,謝叔方率著隊伍出了芳林門就折向南,他也並不是要逃跑,而是要去攻擊這場京城大混戰當中另外一個重要的緊要之地——位於西宮的秦王府。

圍魏救趙,以秦王妃、世子以及闔府家眷老小作為人質換回太子和齊王;這便是謝叔方在緊要關頭所想出的主意。他算得是極簡單的減法,秦王手中精銳的王府護軍和天策親軍大部調出了城外,宮城內要控制大局當不少於五百之數,高士廉手上又是一千五百人,那麼秦王府重此刻實質上就是一座空府了,因此這辦法雖說冒險,卻是十拿九穩。

然而他畢竟不是神仙,讓他萬萬想不到的是,就在他率軍鏖戰玄武門外並揮師奇襲秦王府的同時,在東宮和齊王府內,正在上演著一齣血淋淋的屠殺慘劇……

……

自長林兵和東宮率兵一齣長林門,東宮上下一干人等的厄運便開始了。安元壽統率埋伏在東宮附近的五百秦王府護軍於卯時二刻自通訓門殺進了太子府。其時東宮內護衛兵丁到還有不少,總在七八百人上下,然而此刻能主事的大將卻均不在宮中。這些留守東宮的率兵合該倒霉,原本掌管東宮各門宿衛門監的更率寺令王晊倒戈,此刻正在西宮秦王府,而事起突然,李建成還未曾來得及任命新的更率寺掌令,而東宮有權過問宿衛事的中允王珪外放山東,洗馬魏徵臥病不起,右驍衛大將軍兼領左右率府將軍薛萬徹在城外主持郊送事宜,關鍵時候竟沒有一個人居中排程主持大局。因此雖然大變在即,通訓門卻還是依慣例在清晨寅時三刻開啟。安元壽所率秦府兵不費吹灰之力便放翻了守門衛兵殺入了東宮。

安元壽帶兵多年,雖在征伐之事上建樹不多,卻也絕非東宮內從未上過戰場的的率兵都尉們可比。秦府軍入宮的第一步便是起襲擊了位於東宮南側的左右率府,將數十名值事的幕僚軍官屠了個一乾二淨,一舉打碎了整個東宮守軍的指揮系統。隨後安元壽分派人手鎖閉東宮諸門,自己率領二百人直撲太子詹事府,將所有典籍文案賬目一一封存,將詹事府屬員統統關進一件廩房看押起來,隨後又率人抄撿了左右春坊和家令署,太子家令安蔚仗劍反抗,也被軍卒一刀殺卻。

在控制了整個東宮的防衛系統之後,安元壽迅速派兵包圍了太子寢宮,將太子妃竇氏、側妃劉氏、吳氏、趙氏以及李建成的五個兒子安陸王李承道、河東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訓、汝南王李成明、鉅鹿王李承義一一擒拿拘押。鉅鹿王李承義年紀幼小正在出痘,被士卒直接從床上提了下來。安陸王李承道年紀稍長,率兩名侍衛揮劍頑抗,被秦府兵傷了手臂。

安元壽冷眼掃視了一番眼前的這些龍子龍孫,緩緩開口說道:「我勸你們諸位放聰明些,不要做無謂抵抗,否則刀槍無眼,真個傷了你們,秦王畢竟是你們的親叔叔,你們受罪不說,我覆命的時候臉上須不大好看!」

血染華服的安陸王李承道「呸」地一口啐在了他的臉上,傲然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和我們這般說話?我們兄弟雖然年幼,畢竟是當今皇帝的骨血,落地就是王,你是什麼東西,你不過是李世民的一條狗,兀自在此誇誇其談大言不慚,小醜跳樑,何其可笑?」

安元壽大怒,他伸手擦了一下面頰,上前兩步將臉湊近李承道道:「不錯,諸位都是王爺,是金枝玉葉,我不過就是秦王的一條狗,可你別忘了,你們這些王爺的命,如今就攥在我這條狗的手裡!我叫你們生便生,我叫你們死,你們便死得連條狗都不如!」

李承道冷冷一笑:「便是死了,我們也是李家的人,決不會向你這等小人鼠輩卑躬屈膝乞求活命。狗終歸是狗,再怎麼聰明,畢竟聽不懂人話!」

說罷,這個不過十來歲的少年仰天哈哈大笑起來。

安元壽想也不想,揮手「啪」便給了李承道一個嘴巴。安陸王雪白粉嫩的臉頰上,頓時出現了五個青裡泛紅的指頭印。

李承道沒想到安元壽真的敢打他,捂著臉怒目盯視著安元壽,強忍著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惡狠狠道:「惡賊,我兄弟但有翻身之日,定要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便是化為厲鬼,也要將你粉身碎骨九族全滅……」

望著李承道那蘊含著刻骨仇恨的目光,安元壽心中不禁暗自打了個寒顫,心知這少年恨自己已然入骨了,又想起面前這個人的身份,心中不由得一陣慌亂,他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到底還是個娃娃,靜說孩子話!」,說完也不再多問,轉身走了出來。

一名統軍隨後跟了上來,追問道:「這屋子裡的人如何處置,請將軍示下!」

安元壽麵色陰晴不定,沉吟半晌方道:「他們都是叛臣反王家眷,留下也是給大王找麻煩,你挑幾個弟兄,把事情辦了吧,手腳要麻利一些,我們人太少,控制這麼大的宮城,力有未逮。東宮死士頗多,這屋子裡的人,萬一走了一個,你我須擔不起干係,你去辦吧!」

那統軍笑嘻嘻地道:「將軍,這些娃娃無所謂,那幾個孃兒生得委實標緻,不如賞了弟兄們……」

「啪」,話未說完,那軍將臉上已然著了安元壽狠狠一記耳光,卻見這位將軍面目猙獰地道:「混帳東西,現在是什麼時候?這些人是什麼身份?你居然敢動這樣的心思?大王以軍法治府,有些規矩不用我一條條跟你講白吧?」

那統軍嚇得臉都白了:「將軍息怒,末將隨便說說,說著玩的,當不得真!」

安元壽冷哼了一聲,陰冷地道:「快去辦理,屋子裡的人,無論男女,一個不留!」

那統軍喏了一聲,擦著額頭上的汗去了……

……

李世民席地坐在臨湖殿大殿中央,聽躬身站在面前的尉遲恭複述陳叔達所述敕旨,面色淡然不喜不怒。聽畢多時方嘆了一口氣,喃喃道:「此番可是把父皇氣得不輕了!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既然陳公如此述旨,那我們奉敕就是了。」

站立在一旁的侯君集皺眉道:「陳相雖如此說,畢竟未經皇上親口允准,殿下若不能於此時趁熱打鐵登上大寶,恐怕還會生出諸多波折。皇上正值春秋鼎盛,身子骨也還硬朗,我們血濺宮門,冒天下之大不韙,才換來了這麼一個東宮太子的位子,未免有些太不值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畢竟江山社稷為重,一個皇帝的虛名值得什麼?」

侯君集肅容道:「大王此言差矣,名不正則言不順,此刻不要說朝野,就是宗室之內,有多少人以為大王得位不正?雖說建成元吉均已伏誅,陛下已經沒有其他選擇餘地,然則經過這件事情,父子之間畢竟生了隔閡芥蒂。雖說大王名義上可代皇上處斷軍政庶務,這權力畢竟也還是皇上授的,能予之便能取之,今日一道敕書可以授權於大王,明日再發一道敕書便可將大王手中的權柄剝得乾乾淨淨。太子雖是儲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然則畢竟不是君臨天下的國主,有些事情終歸不大方便。」

李世民看了侯君集一眼,嘴角浮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緩緩道:「君集,事分緩急,不可一概而論。有些事情當急,做起來便刻不容緩;有些事情當緩,則欲速不達。入主東宮總攬朝政,已經是我們往前邁出的一大步了,其他的事情,儘自不妨從長計議,父皇雖說今日惱了我,卻絕非不明事理之人,有些事情,還要慢慢地來,火候不到,終歸是不成的。」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你慮得也不為無理!你記一下,我現在就向朝廷三省六部九寺十六衛御史臺及天下道郡州縣發出第一道太子令!」

侯君集急忙自一旁取出筆墨和空白帛書,端坐下來提筆靜聽。

李世民沉思良久,緩緩說道:「裴寂為開國重臣,功在國家,而今年老力衰,數請辭尚書省職,朝廷體恤老臣,允其致仕,著免去裴寂尚書左僕射之職,以司空侍駕京師,其魏公爵位除長子承襲外,可在諸子當中再擇一人,朝廷封為郡公。所遺尚書左僕射之職,由原右僕射蕭瑀領,封德彝以中書令進尚書右僕射,與蕭瑀同領尚書省。原中書令楊恭仁免職,另行委任。原侍中宇文士及任中書令,原天策長史房玄齡任中書令,高士廉守侍中,與陳叔達共掌門下省。」

侯君集文采遠遜房玄齡,此刻聽著秦王述說,筆下不停,卻是字字以實錄。

書畢,他抬頭笑道:「大王睿斷,如此朝局並無大的更動,三省實權又牢牢控在大王手中,果是兩全齊美之法!」

李世民笑了笑,正欲說話,卻見張亮渾身是血跌跌撞撞跑了進來。

秦王臉上登時變色,他猛地站了起來,聲調顫抖地問道:「府中出事了?」

張亮撲通跪倒,喘息著道:「謝叔方率兵攻打王府,府中兵力不足,王妃召集闔府婦人上城助戰,此刻局面危殆,杜公命末將前來求援……」

秦王府中的兵力委實太少,防守偌大的一個西宮,處處防而不密。杜如晦思慮再三,在接到謝叔方兵臨永安門的嘆報之後,他終於下定決心棄守永安門,退守承乾門一線,如此一下子便將防守的地域縮小了一半,而眾將家眷及王府婦孺大多集中在宮北,承乾門外多是天策府的治事機構,例如位於永安殿偏殿的弘文館以及位於西偏殿的天策親軍府。謝叔方沒有攻城器械,只能驅士卒攀爬城牆,在永安門處耽擱了約兩刻功夫,進入西宮後搜檢永安殿等殿宇又花費了些時間,待得揮軍承乾門,已是近辰時了。

杜如晦手中提著寶劍在城牆垛道上來回巡曳,兩隻眼睛警惕地關注著城下齊府兵的動向,全然不顧城樓上四處橫飛的箭矢。在他身邊,元仲文率領著五十名秦府護軍緊緊相隨,這是杜如晦手中最後一支機動兵力,隨時待命準備對防線上的薄弱處予以支援。此刻在城牆上,除了身著盔甲的軍將之外,還有許多婦人往來穿梭,她們為戰士們搬運石頭箭矢,救治包紮傷員,還在城牆上架起了四口大鍋,燒得滾沸的麵湯以銅盆木桶盛出,一個接一個傳到垛口,傾將下去,立時便有幾個齊府兵丁慘叫著翻滾倒一邊。因此城上作戰人員雖不足三百,但總人數卻有七八百人之多。

杜如晦輕輕吐了一口氣,緩步走到位於承乾門門樓處的秦王妃長孫氏面前。長孫氏今日換了裝束,穿了一件窄袖短衫,在短衫外面罩了一件掛著魚鱗細甲的戰袍,頭上裹了一條紅色短巾,她神色從容地拉著兒子恆山王李承乾的手,就那麼屈膝坐在箭樓門廳的臺級上,臉上稍稍帶了少許疲憊之色。

杜如晦來到這母子二人身前躬身道:「王妃還是帶著世子下去吧,這裡刀箭無眼,矢石橫飛,實在太不安全。恆山王乃是大王世子,王妃縱然不顧自己的安危,總要為世子打算打算吧!」

長孫氏沒有答話,面帶微笑地注視著在城樓下指揮向後殿抬送傷員的楊妃和繞在他身邊一捆一捆向站在臺級上的軍卒抱送箭簇的蜀王李恪母子,良久方才答非所問地道:「恪兒雖小,這份膽量卻也實實難得呢!」

一旁的李承乾滿臉都是興奮神色,眼中透射出熾熱的神光,扯著長孫氏道:「娘,讓孩兒也去助戰罷,弟弟們都在那邊幫忙,孩兒坐在這裡,覺得自己好沒用處!」

長孫氏笑了笑,淡淡地搖了搖頭道:「你與其他的弟弟不一樣,只要你隨娘坐在這裡,讓士卒們、宮婦們和你的弟弟們抬起頭就能看到你,就是給你父王,給闔府上下最大的幫助了!」

她轉過頭對杜如晦道:「司馬大人,你去忙你的罷,不用管我們母子。戰事瞬息萬變,都要靠你一個人撐著呢,敵樓之上太亂了,你是殿下的心腹重臣,身上的擔子重,一定要擅自珍重,不可輕冒矢石。我們母子不用別人照應,我不是平陽公主,沒有她那樣的巾幗氣概,也幫不上別的忙,只能坐在這裡看著你們卻敵,敵兵不退,我和承乾就不下城樓。」

杜如晦苦嘆一聲,卻也無暇再說別的,只得一揖告退,轉身向著城牆西側快步走去,邊走邊叫:「東段賊人架來了兩架梯子,這邊弄點大石頭送過去,再在那邊城牆上就地架一口鍋,燒沸湯備用……」

……

李世民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層的冷汗,神色陰晴不定,雙拳禁禁攥著道:「我這裡總共只有兩百人馬,別說抽不出來,就是全數回師,在兵力上也與齊府軍差得遠了,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且兵力逐次投入使用,乃兵家大忌。這個謝叔方倒是真有兩下子,膽色見識均非平常。」

候君集道:「玄齡那邊應該可以分出人手來吧?」

李世民緊鎖雙眉搖了搖頭:「他那裡要坐鎮三省,還要控制南衙十二衛和朱雀門,八百人本來就捉襟見肘,不能從那邊調撥人馬。」

他扭頭問張亮:「你從芳林門過來,沒有看到高士廉麼?」

張亮搖了搖頭:「末將在玄武門外只看到遍地屍骸,除此之外,什麼都沒看到。」

李世民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若是能把城外的兵調回來就好了!」

這時站在一側的尉遲恭突然發話道:「大王,某家回府一趟,去會會那謝叔方!」

李世民苦澀地一笑,說道:「你一個人回去濟得什麼用處?難不成你還能單槍匹馬退去千餘齊府兵丁?」

尉遲恭眨了眨眼睛,沉聲道:「只要大王肯賜給末將兩件東西,末將說不準便能辦到這不可能辦到之事!」

李世民頓時駐足轉身,目光炯炯地盯著尉遲恭道:「你要什麼東西?」

尉遲恭舔了舔嘴唇,滿不在乎地道:「太子、齊王的人頭!」

李世民當即醒悟,立刻道:「這個主意或許當真可行也未可知!」他轉過身示意候君集,候君集當即轉身走向停放李建成和李元吉屍身的偏殿。

李世民又對尉遲恭道:「你帶一隊回去,退不了兵也不打緊,只要渙散了齊軍的軍心,鼓舞了府中將士計程車氣,杜公便能再堅守一陣子。這邊我立刻飛馬常何,要他迅速集結一千左右禁軍,只需多半個時辰便可增援西宮……」

說罷,他伸手拍了拍尉遲恭肩頭,語氣沉重地道:「拜託了!」

便在此刻,臨湖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不多時,長孫無忌走進了殿中,略略一行禮便道:「大王召我前來,有何緊急事體?」

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京師如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不能再這麼亂下去了,你此刻立即攜我的手令飛馬趕往淮安王府,要王叔無論用什麼辦法必須在一個時辰之內將劉弘基帶到臨湖殿見我,我們必須迅速控制長安局面,否則就算我們贏了這個回合,朝廷也將元氣大傷……」

……

尉遲恭率領二十餘騎一路狂奔,從臨湖殿到安福門只花了不到半刻鐘。一進安福門,他勒住了馬頭,眯縫起眼睛仔細打量了一番永安門前的情形。沉吟了片刻,他哈哈大笑著對士卒道:「我看這個姓謝的本事也是稀鬆平常,若是他此刻將永安門關閉,撥出一百兵卒堅守,我等縱然有天大本事也萬難施展。如今永安門大開,豈不是自蹈死地?」

旁邊一個親兵訕笑著道:「若是他們在門裡設了埋伏呢?」

尉遲恭笑罵了一聲:「奶奶的,你她孃的就不能說點中聽的話?」

他坐在馬上挺起胸膛道:「大夥聽著,西宮裡現在有千餘齊府護軍,永安門裡還可能設有埋伏,我們只有這二十個人,現在本將軍要殺將進去給那幫渾小子一點顏色看看,你們敢不敢與某家同去?」

親兵們揮舞著刀槍在馬上齊聲高喝:「同去!」

尉遲恭點了點頭,又舔了舔嘴唇,獰笑道:「不錯,還算有點兵樣子,弟兄們,在宮裡沒殺痛快,如今過癮的機會來了,隨我來……」

說著,他兩腿一夾馬腹,烏錐馬像離弦的箭一般飛了出去。距離永安門遠遠地便彎弓搭箭,只見他抽箭、搭弓,放弦幾個動作來回交替,便如行雲流水一般流暢自然,一支支狼牙箭像長了眼睛般飛了出去,轉眼之間,守衛永安門的齊兵便倒下了八九個,平日裡養尊處優的齊府護軍何曾見識過這般兇猛迅捷的駭人箭術,早嚇得呆了。二十餘騎一湧而入,刀劍劈刺長矛挑扎,不過片刻功夫就將守衛永安門的五十名齊府兵宰殺了個乾淨,秦軍竟無一人傷亡。

尉遲恭哈哈大笑,叫了一聲:「好兒郎!」便率先向宮內衝去。

就在此時,永安殿正殿三扇大門忽地齊齊開啟,由一名身著魚鱗鎧的統軍率領,一群齊府軍呼喊著蜂擁而出,看樣子總在二百人上下。

尉遲恭冷笑了一聲,猛地大喝一聲,催馬前行,竟不迴避,就那麼直挺挺衝著十倍於己的敵人殺了過去。雙方甫一接戰,他鐵槊橫掃,立時掃翻了七八個,隨後他一提馬韁,烏錐馬飛身越起,一下子越過了約四五丈的距離,落腳處卻在那統軍身邊。尉遲恭獰笑一聲,鐵槊在手中輕輕閃了一閃,槊鋒已將那統軍攮了一個透心涼。

尉遲恭狂笑一聲,雙臂一緊,竟硬生生將那統軍的屍身高高挑了起來。

戰場上一片寂靜,秦齊兩府的軍兵都不自覺地停下了手中的兵刃,呆呆地望著戰陣中央那挑著一具屍身狂笑不已的戰神將軍,似乎連廝殺都忘記了。無論是齊府護軍還是玄甲親軍,都不自覺地產生了一種恍惚地感覺,那根本不是一個人,那是一個殺戮的怪物,這樣的怪物,是人所能戰勝的嗎?

「鏜啷」不知誰將兵刃率先扔在了地上,隨即「咣噹」「鏜啷」之聲四起,一干齊府護軍紛紛扔下兵刃四散奔逃,轉眼之間,永安殿前除了尉遲恭和二十餘名秦府玄甲親兵,便只剩下扔了一地的刀槍兵刃了。

這局面連尉遲恭也有點意外,他啐了一口,罵道:「奶奶的,這他孃的算哪門子軍隊?」

過了永安殿,前面再無阻礙,尉遲恭率部直趨承乾門。

一開始,謝叔方對於這樣一支騎兵小隊的出現並未予以重視,只是有些奇怪這些人是怎樣從永安門那邊突破重圍殺過來的。他隨隨便便撥了了一百人馬去包抄這個騎兵隊的後路,他自己一心指揮攻打城樓。然而卻不料這一隊秦軍彪悍異常,對抄襲自家後路的齊軍根本不予理睬,一鼓作氣便衝入了謝叔方攻城部隊的後隊。

氣急敗壞的謝叔方定睛觀瞧,這才看清楚帶隊的竟是號稱天下第一勇士的右武侯大將軍尉遲敬德,他不禁渾身打了個冷戰,立刻意識到在殲滅這支騎兵之前他再也不能全力攻城,於是高喊口令,正在攀爬城牆的戰士們紛紛從半截跳了下來,齊府軍除城牆根的三百人仍虎視眈眈監視著宮城之內,其餘部隊紛紛轉身,後隊變做前隊,近千人的目光齊刷刷射向了縱馬橫槊的尉遲恭。

尉遲恭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擰笑著伸手解下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人頭,高聲道:「太子、齊王妄圖刺殺皇上和秦王,現已伏誅,這是他們的人頭,你們都瞧清楚了,皇上已然下敕,凡是跟從二人的將軍士卒,只要棄械歸順朝廷,既往不咎,原職錄用。若是執迷不誤,立殺不赦!」

太子、齊王死了?

城門前一片死一般的寂靜,良久,爆發出一陣歡天喜地的歡呼聲,卻是從城樓上傳來。

謝叔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行老淚自眼角流淌而下,他知道,不管自己再做什麼,再怎麼做,都是徒勞無功的了……

……

李世民背衝著殿門口站立,焦慮、擔憂、欣喜、羞愧、自責諸般情緒走馬燈般在腦海中旋轉,心中也不知是一番什麼樣的滋味。

自己最終還是成功了,李建成在長安苦心經營九年,偌大勢力,隨著他從馬上中箭墜下的那一刻起均將煙消雲散。父親此刻雖說還不肯放下面子承認現實,然而他已經沒有別的即位人選了。朝廷裡頭緒紛繁的諸般爭鬥,折騰了兩年多也沒能徹底解決問題,最終解決問題的,竟是一支毫不起眼的狼牙箭。造化弄人,也不過如此而已!

然而自己真的成功了麼?朝廷中那些原本支援建成的大臣,此刻就會轉身支援自己了麼?就算他們在刀槍的威逼下轉身承認了自己的地位,他們內心又將如何看待自己呢?一個誅兄殺弟、忤逆老父罔顧人倫的畜生?日後當自己用忠、孝、節、義四個字去要求他們的時候,他們會不會暗中在背後恥笑自己唾棄自己呢?玄武門內這個令人難忘的夜晚,後世史書將會如何書寫呢?

他無奈地苦笑,也許自己確實獲得了太子的寶座,卻同時失去了對兄弟的親情和對天下的信義。

一陣馬蹄砸沓聲自殿外傳來,不多時,一個渾厚沉穩的男子聲音在殿門處響起:「臣尚書右丞雍州別駕左金吾衛大將軍領監察御史劉弘基覲見太子殿下……」

「太子……是啊……如今我已然是大唐的儲君了……是未來的大唐皇帝、天下之主……」

他緩緩轉過身形,看了立在殿門外的劉弘基一眼,淡淡地道:「任國公進來吧……」

……

大唐武德九年六月四日清晨,天策上將秦王李世民率軍在玄武門內發動宮變,軟禁了武德皇帝,誅殺了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史稱「玄武門之變」。當日,李建成的五個兒子安陸王李承道、河東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訓、汝南王李成明、鉅鹿王李承義和李元吉的五個兒子梁王李承業、漁陽王李承鸞、普安王李承獎、江夏王李承裕、義陽王李承度十名皇室成員均被誅戮。太子屬臣魏徵被囚禁,右驍騎大將軍東宮左右衛率將軍薛萬徹、左長林將軍馮詡、右長林將軍馮立以及齊王府車騎將軍謝叔方逃匿。大唐都城長安落入李世民掌控之中。

兩天以後,六月六日,武德皇帝李淵下敕罪己,稱「朕識人不明,致使上天示警,太白貫日,釀成宮門慘變,使朕幾有投抒之感!」。同日武德皇帝頒敕,宣佈立秦王李世民為太子,晉位東宮,並明敕文武王公:「自今日始,凡軍國事,蓋決於太子,朕不復聞!」

武德九年六月十日,李世民在東宮顯德殿受百官朝賀,正式成為大唐帝國的儲君。

武德九年六月十一日,李世民釋出太子令,任命原門下省侍中宇文士及為太子詹事,任命長孫無忌為太子左庶子,杜如晦為太子左庶子兼太子中允,任命高士廉為太子右庶子,房玄齡為太子右庶子兼太子舍人;任命張公謹為太子家令,任命候君集為太子左右衛率府將軍。

武德九年六月十二日,尚書省向朝廷三省六部九寺十六衛府及天下諸道郡州縣發出上敕,宣佈免去裴寂尚書左僕射職務,以司空銜在京榮養,免去楊恭仁中書令及吏部尚書職務,出任陝東道大行臺右僕射,兼領洛州都督;原尚書右僕射蕭瑀升任尚書左僕射,原中書令封德彝升任尚書右僕射,太子詹事宇文士及任中書令,太子右庶子房玄齡任中書令,兼領吏部尚書,太子右庶子高士廉守侍中,太子左庶子杜如晦出任尚書省兵部尚書。撤銷五月廿六日上敕,廢河東道大行臺,免去趙王李孝恭河東道大行臺尚書令職務。

武德九年六月十八日,尚書省釋出上敕,廢天策上將府建制,原天策府從署除弘文館外,盡行裁撤。次日,再發上敕,改封原趙郡王李孝恭為河間郡王,改封原任城郡王李道宗為江夏郡王。

在此期間,尚書省連發數道省文,行文山東道行臺尚書令幷州都督李世勣,要求他將原東宮太子中允王珪「執歸長安待罪」。

長安金吾衛派出的兵丁馬隊整日在京兆周圍的村縣山野間來去,搜尋漏網的東宮和齊府舊人。玄武門陰森森的影子,仍然在大唐朝廷文武百官的頭頂上徘徊不去。

任城王靈州都督李道宗回到長安,已是六月底的事情了。從月初和李靖交接了防務印信到他回到京城,雖說不過短短二十幾天時間,朝局卻已然大變。太子、齊王被誅殺,十位皇孫同日喪命,秦王立為太子,自武德以來一直榮寵不衰的裴寂罷相,總攬軍權凌駕於百官之上的天策上將府被裁撤,大事一樁接著一樁,讓人眼花繚亂,壓抑得幾乎透不過氣來。他在半路上便接到了尚書省六月十九日發出的上敕,得知自己已然由任城郡王被改封為江夏郡王。就封邑而言,任城與江夏雖同為國郡,但任城地處偏遠土地貧瘠人口稀少,遠不能與地處水路要衝交通便利土地肥沃民戶眾多的江夏相比,因此雖是改封,卻實同升遷一般,而趙王李孝恭由戰國時的趙都邯鄲被改封在旁邊面積僅有趙郡六分之一大小的河間,明顯是貶降。這一升一降,其中大有學問。他心中有數,這是現下實際上掌握朝政實權的太子李世民的主張。

李道宗和李孝恭相似,都是唐宗室名將,所不同在於,李孝恭的戰績名聲,大多得益於一直給他當副手的名將李靖。而李道宗卻是實實在在靠著自己在戰場上浴血拼殺得來的名將之稱。武德元年五月二十五,唐王李淵在長安登基稱帝,同日便大封宗室,李道宗之父李韶被追封為東平郡王,李道宗得封為略陽郡公,那年他才十八歲。

武德二年十一月,秦王李世民率軍自龍門關乘堅冰渡黃河,屯兵柏壁,與劉武周部將宋金剛軍對峙,並同固守絳州的唐軍形成犄角之勢,進逼宋金剛軍。李道宗時年十九歲,隨軍東征。李世民登柏壁城觀察軍情,回頭問李道宗:「賊恃其眾來邀我戰,汝謂如何?」李道宗答道:「群賊乘勝,其鋒不可當,易以計屈,難與力競。今深壁高壘,以挫其鋒;烏合之徒,莫能持久,糧運致竭,自當離散,可不戰而擒。」李世民說:「汝意暗與我合。」後唐軍諸將皆請求出擊,李世民則對眾將言道:「金剛懸軍深入,精兵猛將,鹹聚於是,武周據太原,倚金剛為捍蔽。軍無蓄積,以虜掠為資,利在速戰。我閉營養銳以挫其鋒,分兵汾、隰,衝其心腹,彼糧盡計窮,自當遁走。當待此機,未宜速戰。」與李道宗所言如出一轍,兩人年齡相仿,又同善於軍略,是以從此之後李世民便對這位比自己還小三歲的宗室將領另眼看待。

武德三年七月至唐武德四年五月,秦王李世民又率軍於洛陽、虎牢先後擊破鄭帝王世充、夏王竇建德二軍。此戰李道宗再次隨軍出征,其作戰勇猛親冒矢石,曾令老將屈突通頗為驚訝。

武德五年三月,在與劉黑闥之戰中,李世民與李道宗再次並肩作戰,雙雙陷入重圍,後經尉遲恭率軍接應,突出重圍,於當月二十六大敗劉黑闥軍。

是年十一月初八,武德皇帝封宗室十八人為郡王,李道宗時任靈州總管。定楊可汗梁師都據夏州,遣其弟梁洛仁帶幾萬突厥兵包圍靈州李道宗據城固守,並尋隙出擊,大敗突厥軍。武德聞訊,稱道不已,並對左僕射裴寂、中書令蕭瑀言道:「道宗今能守邊,以寡制眾。昔魏任城王彰臨戎卻敵,道宗勇敢,有同於彼。」遂封李道宗為任城王。時突厥與梁師都相勾結,派鬱射設進駐五原故地,李道宗率軍將鬱射設趕出五原,振耀威武,並向北開拓疆土千餘里。此戰乃李道宗成名之戰,也是他第一次獨領一軍作戰,他採取據城固守,待敵懈怠的策略,一舉擊敗強敵,開疆拓土,一時間為朝野所稱頌,當其時,李道宗年方二十一歲。

唐武德八年,突厥軍再次次南下攻擾邊境。八月十九日,突厥襲擾靈武,然而僅僅四天以後,李道宗便率軍將其擊敗。

李道宗常年駐守靈州,守衛大唐的北部邊防,面對兇狠狡詐來去如風的塞外鐵騎毫無懼色,以有限的兵力屢屢克敵,這不僅在宗室將領中不多見,便是在大唐數以千計的武將當中都稱得上是出類拔萃的。在軍事武略方面,除了李世民和李靖,武德皇帝最信任的就是這位年紀輕輕的任城王。

在唐廷儲位之爭的過程中,李道宗與生性圓滑的李孝恭不同,他和淮安王李神通均態度鮮明地站在李世民一邊。李建成曾經多次拉攏示好,但李道宗卻堅拒之,幕僚不解,他言道:「吾與秦王,乃生死之交也!」。當年他和淮安王神通、楚王杜伏威三人曾一同焚香灑酒立誓追隨秦王,號稱「三王拱秦」。也因為此事,本有意調他回長安出任兵部尚書的武德皇帝在斟酌再三之後又把他調回了靈州;淮安王李神通為人平素低調,武德皇帝對這位老朋友也不為己甚,削了他兩個月的俸祿了事,杜伏威卻吃了不是宗室的虧,被武德皇帝以含糊其詞的謀反罪名處死。

對於這個患難中相從自己的宗室郡王,新任太子李世民給予了極高禮遇。他回京之日,由淮安王李神通、司徒竇軌、尚書左僕射蕭瑀和太子詹事宇文世及領銜出城五里舉行了郊迎大禮,並特許其使用親王儀仗,二十四面龍旗招展,凱歌還的旋律鳴奏,這一切都在向天下表明,大唐朝廷此刻是在迎接一位立下了赫赫戰功的將軍凱旋歸來。

李道宗一入城,立時便受到了太子的召見。

在城外耽擱了半天功夫,他趕到東宮顯德殿的時候,太陽已快落山了。他在殿門口高聲報名道:「臣江夏郡王李道宗覲見太子殿下!」

「道宗來了,快進來吧,別在門口站著了!」

隨著這機敏幹練的聲音,太子李世民連鞋子都未曾穿便從偏殿跑了出來,一臉的驚喜神情。他上前一把拉住了李道宗的袖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感慨道:「黑了、瘦了,也憔悴多了!再不復當年的少年義氣了!」

李道宗笑道:「魏武帝倒屐迎客,總還記得穿鞋,如今太子不屐而迎,更見其誠啊!」

李世民不禁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扯著李道宗走進了偏殿,卻見房玄齡和另外一個官員正站在殿中,主案上堆著滿滿一案子文牘,其中一篇攤開著,顯然是剛剛批閱了一半。

李世民爽朗地道:「你們都認識一下吧,這位就是我大唐的長城,江夏郡王李道宗!」

房玄齡和那官員轉身給李道宗見禮,李道宗急忙還禮,笑著說道:「玄齡我是認識的,這位卻是……」

李世民微微一笑:「這位是我大唐的強項令,大理寺卿崔善,你離京之後他才從嶺南調到長安來任職,你不認得他情有可原!」

他踱了兩步,坐回自己的席位上,似笑非笑地說道:「他是為了一個案子中的一個犯人來找我打擂臺的。」

見李道宗不解,房玄齡解釋道:「就是魏徵!」

崔善點了點頭:「是,殿下,魏徵的案子大理寺審了三番了,若依律法,只應判流刑。殿下若是還不滿意,儘管免了臣的廷尉之職,另換人來審就是了!」

李世民皺起眉頭道:「我便是不明白,魏徵要殺我,這是舉朝皆知的事情,怎麼,他殺得我這個太子,我就殺不得他這個洗馬?」

崔善點了點頭:「不錯,殺不得!」

李世民自失地一笑:「算了,我不和你崔堂卿在這裡鬥嘴,你去天牢把這個魏徵帶來,你既是審不明白,我就親自來審,此刻沒有實據,我說不過你。」

崔善肅容告退。

李世民悵然若失地看著崔善,感嘆道:「這是社稷之臣啊!」

他回過神來,對房玄齡道:「被這個強項令打斷了,你接著說罷!」

房玄齡恭恭敬敬躬了一下身,不急不緩地開口道:「殿下開出的任用名單雖好,現下卻不是實施任命的時機,臣以為應當緩行。」

李世民又皺起了眉頭,他不快地道:「為保持朝局穩定,三省九卿均不做大的更動,這是定計,我雖不盡滿意,卻也不急在這一時。難道連外郡州縣官員也動不得麼?」

房玄齡點了點頭:「是,外官此刻尤其動不得。」

李世民道:「突厥大軍南下在即,外面帶兵的武將,一動不如一靜,這些我都慮及了的,我所擬就的這份名單上一個外任武官都沒有,便是此故,連文官也不能動,這卻是為了什麼?」

房玄齡嘆了一口氣:「臣這些日一直在留意尚書省的抄報,今年南方北方的大旱已成定局。此刻更換地方州郡官員,新人經驗不足,又對轄地所知甚少,民生經濟正在凋零之時,實在沒有時間等他們慢慢摸索熟悉;故吏雖然守舊,畢竟是熟手,大災之年,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臣擔心的是,一地外官施政不當,遭殃的只是一地百姓,若是朝廷用人失當,遭殃的便是天下黎民了。換上去的新人若是不中用,不僅救民賑災的事情辦不好,就是明年的春耕恐怕都要耽擱了,一年的災只怕就要變成兩年,太子初秉大政,不宜有大的失政,臣以為,即使換馬,也要等到明年秋後秋糧下來以後再說,且應一道一道的換,兩個月換一道,走一步看看,謹慎些好!」

李世民初時神情淡漠,到後來愈聽愈是認真,一邊聽一邊用手指輕輕叩擊著案子,謂然嘆道:「看來把你放在中書省是錯用了。這些話,蕭瑀和封德彝日日都來東宮,卻是從來也未聽他們說過。大災的事情我倒聽他們說過,徵詢他們對地方用人的意見,他們就見不及此。裴寂雖然老朽糊塗,在這方面到底比他們略強一些。看來尚書省確實還要有一個實心任事心明眼亮的人來坐鎮!」

房玄齡謙遜道:「殿下言重了,臣職在吏部,吏情關乎民情,想得多一些原是應該的。」

李世民點了點頭:「吏情關乎民情,說得好。這件事情就依你的主意辦,這張名單暫且壓下,先把眼前這場大災應付過去再說。」

房玄齡又躬了一躬,略帶笑容道:「殿下英明,臣告退!」

李世民點了點頭,道:「地方上的事情,玄齡還要多加留心才是。」

房玄齡應了一聲是,緩緩退了出去。

李世民這才轉向一旁的李道宗,笑著道:「事情太多,冷落你了,如何,這一路走的可還舒心?」

李道宗咧嘴一笑道:「殿下剛剛入主東宮便送了我一件大禮,自然舒心得緊。不過說起來這些虛名我平素不在乎的,你知道,我還是願意回去帶兵。」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道:「我知道,父皇削奪你的兵權,你代我受了委屈。放心吧,此刻京裡既然是我主事,定要還你個公道。此番我原本欲將你的封邑與孝恭對調,卻又怕在外統兵的李靖心裡不安,便折衷處理了。兵總歸有你帶的,不過現下我有別的事情差派你。」

李道宗苦笑道:「除了帶兵,我什麼也不會的,在朝裡做官,非鬧出笑話不可!」

李世民哈哈大笑:「莫怕,此番回京,我的意思是由你出任鴻臚寺卿,兼領左金吾衛大將軍,接掌劉弘基手上的京兆兵權。」

李道宗一愣:「鴻臚寺卿?」

李世民點了點頭。

李道宗苦著臉道:「我於禮儀上的事情一竅不通,殿下這豈不是逼著驢子下水麼?淮安王老成持重又熟知禮數,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殿下何不用他?」

李世民忍著笑道:「不必擔心,禮儀上的事情,自有少卿安排妥貼。你守邊多年,突厥都奈何你不得,把那些外番打得怕了,這些化外之人素來不習王化悖逆倨傲,由你出任鴻臚寺卿,只怕還能震懾他們一下。淮安王叔雖說能言善辯,但人太和氣,又沒在戰場上與這些異族照過面,壓不住這些人。說起來坐這個位子的最合適人選是溫彥博,奈何此刻人在定襄做蘇武,沒法子,只能由你來支應一陣了,放心,待京師的局面穩定下來,我還讓你回北邊去帶兵。」

李道宗問道:「我頂了劉弘基的位子,他怎麼安排?」

李世民笑了笑:「他要求到前方去,我準備安排他替你的位子,出任靈州都督安西都護。」

李道宗吃了一驚,詫異地問道:「李藥師怎麼辦?」

李世民神色凝重起來:「李靖加封國公,我另有重用!」

見李道宗不解,他緩緩道:「京城的事情你都聽說了,我不贅述。目下各地尚且安定,唯有幽州都督廬江王李瑗和天紀軍總管燕王李藝動向曖昧,這兩個人你一向也知道,他們的防區廣闊,正對突厥正面,為東都、太原門戶,位置極重要,一旦有變,朝廷的東部防線便全線洞開,總得有個三軍賓服的人去坐鎮接掌才好,朝中這些武將,數來數去,恐怕只有李靖堪當其任。」

李道宗衷心地道:「殿下英明,舉目朝中,除李藥師外,恐無人當得起‘名將’二字!」

李世民哈哈大笑:「你這靈州小霸王居然也會服人,這倒真是一件奇聞了。」

李道宗正色道:「臣在靈州吃了多少次虧,方才摸出了突厥人的虛實,站穩了腳跟,李靖率偏師千里北進,水土不服敵情不明,峽口一戰大敗金狼鐵騎,那憑的確是真功夫,沒有半分花拳繡腿。說老實話,雖說皇上敕命召我回京,若接我將印的人不是他,我縱然抗敕也絕不會將邊防輕易託付他人。」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恕臣直言,殿下若是欲對突厥用兵,帥印恐非此人莫屬!」

李世民笑道:「怎麼,連元吉那樣的草包都想掛帥北征,你不想掛這個掃北大元帥?」

李道宗笑道:「臣在軍事上一向遜於殿下,臣下掛帥,還不如殿下親征!」

李世民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看來在你心中,李靖打仗的本事應該在我之上了?」

李道宗誠懇地道:「用兵打仗,因人而異。李靖愛用奇,殿下愛用險。用險者兵家謂之‘不敗’,用奇者兵家謂之為‘不可勝’!說起來各有千秋,但是李靖用兵,確實比殿下來得穩當。」

李世民用手點了點他:「看不出來,三年不見,你也學會了官場中兩面討好那一套了。」

李道宗訕訕而笑,又說了片刻閒話,李世民道:「還有件事要與你商量,伏威的案子,我準備把他翻過來!」

李道宗立時贊成道:「應該的,伏威大好男兒,卻死於小人之手,臣每當思及其人音容笑貌,常常夜不能寐,礙於宗室骨肉,不能為其報仇,已是情非得以。他的冤屈理應昭雪,殿下行此事,乃為天下布大公道。」

兩個人心中雪亮,「小人」乃指原先的趙王現下的河間王李孝恭。李世民道:「伏威的楚王爵位要賞還,他沒有子嗣,由他弟弟伏德減等襲爵楚國公。當年的案卷要調出重審,這件事情我打算讓崔善那個強項令去辦,當年為伏威鳴冤,他在太極殿裡額頭都磕出血了,此事是他一大心病,讓他去辦,萬無一失。」

李道宗道:「要把案子翻轉,卻需拿到李靖的證詞,只是不知李藥師這番肯否直言實書。」

李世民淡淡地道:「李靖在長安城內最緊要的關頭拒不助我,我能諒解他的苦衷,當年他坐視伏威被害而緘口不言,我也知道他的難處,這些都算不得什麼。若是此番他還不能仗義執言還伏威以清白,我就不要他這‘名將’了!」

李道宗又猶豫地道:「皇上那邊……」

李世民怔了怔,苦笑道:「雖說當了太子,做起事情來終歸還是不能放開手腳啊!」,說著,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李道宗一眼。

便在此時,黃門來報:「啟稟太子,大理寺丞將犯官魏徵押到!」

李世民揮手道:「叫進罷!」。又對李道宗道:「時候不早,你過太極宮那邊去見父皇吧,他也幾年沒見你了,想來也怪想你的,其他的事情,我們明日晚間共宴時再談。」

李道宗笑了笑,便起身告退,心情鬆快地步出顯德殿,在大殿門口險些與身被枷鐐的魏徵撞了個滿懷……

顯德殿內,大唐太子李世民目光迥然地冷冷注視著傲然挺身站立在他面前的原東宮太子舍人魏徵。魏徵此刻髮髻凌亂衣衫襤褸,臉上還帶著幾道傷痕,一面數十斤重的大枷戴在脖項之上,雙手雙腳上都帶著重重鐐銬,身上負擔如此之重,也虧得他兀自站得如此筆直。落魄至此,魏徵身上那股倔強傲慢的的氣勢卻分毫未減,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就那麼毫不相讓地與李世民對視著。兩個人對視了足足有半刻功夫,李世民也不禁暗自佩服此人的風骨耐力,他冷冷發問道:「魏徵,你可知罪?」

魏徵神情凜然地應道:「下官何罪之有?」

李世民站了起來,負著手在殿中轉悠了兩圈,轉身道:「你屢次挑撥我們兄弟手足情誼,又黨附庶人建成,企圖謀害當朝太子,這難道不是罪?」

魏徵哈哈大笑:「真是天大的笑話。若非先太子太過仁德,不聽魏某諫言,殿下如何能宮門浴血殘殺手足入主東宮?又如何能成為太子?殿下若不是太子,魏某又何來謀害儲君之罪?魏徵自己便是東宮洗馬,太子臣屬,怎會做謀害主君之事?」

李世民被他刀子般犀利的言詞噎得一愣,不禁冷笑道:「你好一張利口,難怪崔善對付不了你,天大的罪過,被你輕輕一句話抹得一乾二淨,如此說來你什麼罪都沒有,有罪的反倒是我這個太子了?」

魏徵微微一笑:「其實事情本來便沒有那麼麻煩,殿下與先太子逐鹿大寶,殿下心狠手毒,捷足先登。俗話說成者王侯敗者草寇,不過是這麼回事罷了!如今朝廷大權握在殿下手中,規矩便要由殿下來定立,給個把人定罪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又有什麼好說的?魏徵起於亂世興於草莽,先後追隨數位主公,還有什麼看不明白的?殿下何必再把魏徵叫到這裡來假惺惺以示公正呢?殿下的手段再高明,能夠遮住天下人的眼睛麼?」

李世民被他說得滿面怒容,卻緊咬著牙關說不出話來。魏徵的話明徹犀利一針見血,讓本來就心中不安的他根本辯無可辯。其實他大可大大方方認可魏徵的話,然而他畢竟不是出身草莽的山野無賴,家族高貴的出身以及幼年受教的耳濡目染讓他無時無刻不在對自己的行為進行道德審視。在緊要關頭,他確能夠不顧一切拼死一搏,但一旦事情過去,他終歸還是擺脫不了自己的心障。

沉默良久,他嘶啞著聲音問道:「你如此冥頑不靈,可知已將全家老小置於必死之地?」

魏徵聞言淡然一笑,道:「魏徵平生所學,非儒非道,乃是實實在在的帝王之術,習此術者,位列三公顯耀臺閣又或是名敗身死禍滅九族,均是極尋常事。先太子已去,魏某一生功業已付諸流水,又何在乎一族的榮辱前程?」

李世民冷笑道:「對家人如此無情,你魏玄成也真可謂天下第一忍人!」

魏徵冷冷瞥了他一眼,略帶譏諷地道:「不敢當,魏徵自問還沒有為了天下自殘手足的心境修行,殿下比魏徵強得多了!」

李世民終於壓抑不住心中的怒氣,咬著牙道:「你魏徵也不是善男信女吧?這些年來,你所輔佐的太子殿下是如何對待我的?我在前方浴血奮戰東征西討,他在長安養尊處優坐享其成,還時時不忘在父皇耳邊吹風搗鬼,極盡挑撥離間之能事,我常年在外,連自辯澄清的餘地都沒有。他不說體諒我這個弟弟的辛苦也倒還罷了,卻時時刻刻想著致我於死地,這難道也是仁德之人做的事情?我為大唐江山流血流汗,他為了皇帝寶座昧著良心在背後放我的冷箭,這便是建成的手足之情兄弟之義?」

魏徵冷冷注視著李世民,一語不發。

李世民氣吁吁道:「你怎麼不說話?怎麼不否認反駁?」

魏徵笑了笑:「殿下所言,都是實情,魏徵為何要反駁?」

李世民一愕,卻聽魏徵緩緩說道:「千不該,萬不該,先太子與殿下不該生在這帝王之家。兄弟情誼畢竟抵不過社稷福祉,天下紛亂久矣,百姓心向太平,庶民祈求生息。大唐亟待一位有道明君來匡扶社稷整理乾坤,殿下功高勢大,於李家一姓而言是福,於天下蒼生而言是禍。太子若不能獨秉大政,則處處要守殿下掣肘脅迫,如此天下雖一統,卻萬難大治。魏徵不是什麼正人君子,既然有志輔佐太子做一代明君,自然便與殿下勢不兩立!」

李世民曬笑道:「我實是不明白,你從何而知建成便是一代明君?」

魏徵哈哈大笑:「殿下何不直接問問皇上,為何始終不肯立殿下為太子?」

李世民愣了一下,笑道:「父皇堅持長幼之序,又鑑於前隋明鑑,再加上我那相親相愛的兄長和弟弟天天為我說好話,自然以我為隋煬帝,這又有什麼好說的?」

魏徵搖了搖頭:「殿下所言雖不錯,卻偏而不全。一部史記,煌煌前漢兩百年,究竟要告訴世人何樣道理?古來皇帝諡號,開國皇帝諡‘武’,繼其位者諡‘文’,這又是為了什麼?蓋凡於亂世開創新朝者,莫不以武事立國,所謂馬上得天下,正是謂也。然則馬上得天下,卻不可以馬上治之。刀箭能打下江山,卻不能使庶民飽暖國庫充盈,更不能令政治清明國勢日上開創一代太平盛世。是以武將取天下而文官治天下,自古便是歷代政治之本。殿下的赫赫武功雖然炫目,卻也是生靈塗炭國庫空虛的根本之源,海內不定,這一層自然不用多慮。然則皇上需要的,是一個能夠與民休息致天下太平的即位人選,是故殿下的赫赫武功,恰好卻是殿下喪失角逐大寶資格的根本原因。」

李世民聞言不禁啼笑皆非:「就因為這區區腐儒之論,你魏徵就能斷定我若登基必是一個無道昏君?」

魏徵嘆道:「殿下難為一代明主,緣由有三。殿下長於征伐,疏於政事,說起來雖能頭頭是道,卻多是紙上談兵,不識稼穡,不知疾苦,亦不曉治政之繁難瑣細,雖欲勵精圖治,卻萬難入實,如此以想當然治天下,天下雖欲不亂,其可得乎?此其一也。

殿下久在軍中,領兵打仗是天下最講求效率之事,成敗往往繫於一髮,靠的是令行禁止殺伐決斷,靠的是統帥一言九鼎的權威,靠的是將士用命三軍聽令然而治國行政卻恰恰相反,靠的是集思廣益各盡其職,自古君王無聖人,始皇帝天縱之才,卻歷二世而亡國,孝武帝威播四海,晚年卻朝政崩壞人民困苦不得不下罪己之詔,以一人治天下,雖仲尼復生不能為也;上古三代之治,前漢文景之興,皆非一人之治也。故而蓋凡君主獨裁專斷之政,必難持久,以眾人治天下,盛世可期。殿下乃治軍之人,獨斷專行,已成習氣,改之難矣,軍中若有人的怠慢將令,立斬之;朝中若有直臣,殿下又豈能容得?故此不以文韜而以武略治天下,天下雖欲不亂,其可得乎?此其二也!

殿下以宮變奪權於京師,誅手足秉政于大寶,所謂得位不正,其心必邪,縱然殿下能夠容得臣下諫言用事,然事涉六月四日事,殿下能虛心雅納否?以魏徵看來,殿下秉性剛烈強悍,胸襟殊非寬廣,恐萬難容也。非但不能容,更有甚者,心邪則意亂,意亂則惑生;則猜忌臣下私揣他意,久而久之,治事之人唯唯諾諾,進言之士戰戰兢兢,凡事懼犯聖諱,則君子不行,小人生焉,天下雖欲不亂,其可得乎?此其三也!」

魏徵長篇大論滔滔不絕,李世民初時還面帶輕蔑之色,聽了一陣神色便轉凝重,攢眉抿嘴一語不發,將魏徵所言每一個字都放在心中細細咀嚼。魏徵收言,他卻渾然不覺,兀自呆呆立定,臉上神色變來變去,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手心裡全是汗水。

半晌,他方才緩緩抬起頭來,上下重新打量了魏徵一番,忽地雙手相合舉過頭頂,躬著身子對著這位欽犯深施一禮,口中說道:「玄成公確是無雙國士,便是這一番話,李世民終生受用不盡,請受世民一禮……」

魏徵足不動身不搖,坦然受禮,口中卻道:「我知殿下素有禮賢下士之名,然則魏徵卻不是朝三暮四的小人。當年舍李密而投先太子,是以先太子有大治天下之能,可實現魏某胸中抱負。太子已去,魏徵畢生心血已付諸東流,而今別無他求,但求速死。死前能得於殿下面前一吐暢快,此生無撼,魏徵在此多謝殿下了……」

說到最後,這鐵鑄的漢子眼中晶瑩閃動,帶著大枷緩緩躬下身去。

李世民笑了笑,傲然道:「玄成罵痛快了便求一死,天下哪有這等便宜事?」

見魏徵大惑不解地望著自己,李世民嘆道:「我一直不明白,父皇為何偏袒建成,又為何對我始終存著煬帝之憂。今日你魏徵這一番痛罵,雖不中聽,卻解了我心中疑團。我平生自詡英雄,最忍不得的就是被人看不起,父皇也曾指我為昏君之材,我卻能當面痛加駁斥。可是今日你魏玄成這一番痛責,卻讓我悚然心驚辯無可辯,也罷,我既說不過你魏徵,我便做給你看!」

「做給我看?」魏徵愕然。

「正是!」李世民語氣篤定地道:「我非但不能讓你死,還要把你放在身邊看著,讓你好好看一看我這個以軍功起家以武略平天下以陰謀封太子的昏君材料究竟能否做一個千古垂名的有道明君。我要讓你魏玄成看一看什麼叫做天道有虧事在人為。我要你像一面鏡子般在我面前立著,用你來警醒自己、告誡自己,要自己時時戰戰兢兢,刻刻如履薄冰。我不僅要讓你看著,也要讓父皇、讓百官、讓天下臣民都看著,看看我李世民究竟能否當好一個皇帝。」

魏徵驚得呆了,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敬服的感觸,臉上卻絲毫不肯帶出,他面無表情地道:「臣下生性倔強桀驁,恐怕無益於殿下,徒惹殿下厭憎罷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你魏徵自詡學的是帝王之術,連多活幾年看個清楚明白的心胸識量都沒有?」

魏徵誠懇地道:「魏徵乃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平生志向但恥君不及堯舜,以諫爭為己任。殿下若是真的留魏徵在身邊朝夕相處,恐終有一日將不勝其擾,到頭來還是免不了要殺臣的,早死晚死,不過些許差別罷了。不過既然殿下有勇氣向魏徵證明事在人為,魏徵也不在乎多活這麼幾年!」

李世民正色道:「玄成,我若因為你的諫爭而殺了你,便說明你魏玄成看得不錯,我李世民確是一個無道昏君,所以只要我殺了你,我便輸了,輸給了父皇,輸給了建成,也輸給了你魏徵……」

他頓了頓,說道:「東宮這邊現如今已然是一個羅卜一個坑,太子洗馬你是不能再當了。這樣吧,你就暫時先充任太子詹事主簿,這是個七品官,不算大,不過卻和我天天朝面,比較適合你這面‘鏡子’!」

魏徵凝視了李世民半晌,終於躬下身去,抵啞著嗓子道:「臣——領命!」

……

長生殿裡,武德皇帝冷冷注視著跪在面前的陳叔達,語帶譏刺地道:「你陳子聰如今是擁立的第一功臣,太子身邊的第一紅人,今天怎麼跑到朕這個開了缺的皇帝面前跪著來了?要跪還是到顯德殿那邊去跪罷,朕現在手上無權,連玉璽都不在手中,就算想升你的官,也力不從心了!」

陳叔達肅容道:「臣的為人,陛下一向知道,臣與秦王雖素有來往,也不過是君子泛泛之交,宮變前夜,臣亦不曾得到半點訊息。初四日情勢危急,陛下安危只在呼吸之間,萬不得已,臣這才斗膽矯敕,其罪萬死難贖,今日臣來見駕,就是預備著御前請罪,聽候主上發落!」

武德皇帝凝視了他半晌,終於嘆了一口氣:「你起來吧,朕還不瞭解你麼?你當朕是真的怪你?兩個兒子連同十個孫兒同日喪命,朕心中傷痛,又有誰能解得?這些日子朕足不出戶,就是因為胸中鬱悶難以排遣。堂堂一國之主,卻連自己的兒子和孫子都保護不了,被自己的親生骨肉逼得如此狼狽悽慘,子聰,你說說看,古來為帝王者,還有比朕更窩囊的麼?」

陳叔達緩了口氣,道:「陛下心情,微臣能體會得。只是陛下,如今局面已然如此,還要慢慢寬懷為好……」

他想了想,又道:「有句話,臣下一直想說,以前恐觸怒皇上,始終未曾提過,今日局面如此,微臣亦有慎言之罪!」

武德皇帝苦笑道:「道現在這個時候了,朕還有什麼聽不進去的?你說就是!」

陳叔達道:「陛下當初就不該以秦王為將,更不宜於朝堂之外單設天策上將府,秦王功蓋天下,權傾朝野,畢竟是血肉之軀,怎能不生出非分之圖?既事已如此,陛下改立秦王為太子便是唯一選擇了,陛下萬萬不該在太子、秦王之間左右搖擺舉棋不定,若是陛下早立秦王,太子、齊王或許都能保得性命。

武德哀嘆道:「朕悔當初不用裴監之言,至有今日之禍!」

陳叔達正色道:「陛下如今左右伺候之人盡換,萬事當慎言慎行,否則小人輩希圖封賞,善揣告變,於陛下則有傾身之危,於太子則有軾父之罵名。」

武德冷笑道:「那個逆子還在乎名聲?如此狠毒的事情都已經做出來了,情誼倫常都拋卻了,他還有什麼可顧忌的?有本事他便撞到這長生殿來,一劍將朕殺卻了事,也省得朕孤零零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好不淒涼!」

陳叔達搖了搖頭:「陛下這話,臣下萬難認同。這不是陛下家的私事,此事之大關乎天下。如今太子即位已成定局,陛下應早做決斷,為天下計,為朝廷計,為宗室計,亦為陛下自家計!」

武德哈哈大笑:「朕現在就剩下一個皇帝的虛名了,怎麼,這麼個虛名他都不肯給朕留下?」

陳叔達正顏道:「陛下,這不是賭氣的事情。太子雖然果絕,卻非無情之人,他斷然不會迫陛下太甚,然則太子周圍追隨之人頗多,這些人多是反王豪強降將,做事向來不按倫理,他們都指望著太子登基封賞功臣,太子若是遲遲不能即位,這批人對陛下生了怨憤之心,局面就複雜了!」

武德皇帝沉思半晌,道:「其實一個名分,朕也不在乎了。不過說來說去,朕總歸還要見見那個逆子,總要和他說清楚了才好,否則這麼糊里糊塗的,朕不欲為天下人笑!」

陳叔達詫異道:「陛下要見太子,何不傳敕召見?」

武德揚起臉道:「他若是還記得我這個父親,自會前來見我,何用我召?」

陳叔達嘆了口氣,緘口不言。

武德遲疑了一下,又問道:「大位授受,史上可有前例可依?」

陳叔達想了想,道:「陛下可先下敕宣佈退位,仿漢高祖太公例,稱太上皇帝,而後太子登基即位為君,如此則諸事定矣!」

武德皇帝看了看陳叔達,苦澀地道:「容朕再想想、再想想……」

武德九年六月十七日,廬江王幽州大都督李瑗反跡敗露,被自己的妹夫、原天策府悍將王君廓率兵誅殺。此事六月廿一日傳到京師,尚書省登於抄報,立時朝野震動,這是自月初玄武門宮變以來最大一樁公案,究其根由,與長安的宮變也有著扯不斷的聯絡。次日,尚書省釋出上敕,宣示廬江王李瑗六條違逆大罪,削去其王爵,並判其子嗣坐誅,其家籍沒。

事情起於安元壽,其人六月初四率兵抄撿東宮,查得廬江王李瑗與建成密通的書牘若干封,其中多數涉及與李世民的儲位之爭。李世民入主東宮總攬朝政後,立時令中書省通事舍人崔敦禮,馳驛赴幽州召李瑗入京對薄,敦禮至幽州,見李瑗時,只說是促令入朝,並未明言對簿事。李瑗已自覺心虛,亟召將軍王君廓入商。李瑗乃是武德皇帝從弟,例封王爵,曾與趙郡王李孝恭合討蕭銑,無功可述,移調洛州總管,又因劉黑闥入犯,棄城西走。武德顧念本支,不忍加罪,改任其為幽州都督,且恐他才不勝任,特令右領軍將軍王君廓輔佐之。王君廓也是反王降將,悍勇絕倫,歸唐後積有戰功,李瑗得之倚為心腹,把自己的妹妹許配給他,聯成親屬,每有所謀,輒為商議,所以奉召入朝,亦邀他入決行止。哪知君廓在軍中從李世民征戰多年,在天策府中也是最受信用之將,此時便以言語試探道:「事變未可逆料,大王為國家懿親,受命守邊,擁兵十萬,難道一介使來,便從他入京麼?況太子齊王,為皇上親子,尚受巨禍,大王入京,恐未必能自保呢。」說著,即佯作涕泣狀。

這李瑗論軍略,遠遜於李道宗,論心計和趙王淮安王都相去甚遠,聽了王君廓的話奮然道:「公誠愛我,我計決了。」。於是遂於當日拘禁崔敦禮,徵兵發難,並召北燕州刺史王詵,參謀軍事。兵曹參軍王利涉進言道:「大王今未奉詔敕,擅發大兵,明明是造反了。若諸刺史不遵王令,大王將如何起事?」李瑗聞言,又不禁憂懼起來,利涉又道:「山東豪傑,嘗為竇建德所用,今皆失職為民,不無怨望,大王若發使馳語,許他悉復舊職,他必願效馳驅,然後遣王詵外連突厥,由太原南趨蒲絳,大王自整兵入關,兩下合勢,不過旬月,中原便可圖了。」

李瑗大喜,隨即轉告王君廓。王君廓道:「利涉所言,未免迂遠。試思大王已拘住朝使,朝廷必發兵東來,大王尚能需緩時日,慢慢的招徠豪俊,聯結強胡麼?現乘朝廷尚未徵發,即日西出,攻他不備,當可成功。君廓不才,蒙王厚待,願作前驅。」這一席話,又把李瑗鬨動過去,便道:「我今以性命託公,內外各兵,都付公排程便了。」君廓索了印信,立即趨出。

王利涉得知此信,慌忙入白道:「君廓性情反覆,萬不可靠,大王宜即刻以兵權託付王詵。切不可委任君廓。」李瑗又生起疑來,正在猶豫未決,那邊王君廓拿到兵符卻片刻不肯遲疑,竟自調動大軍,誘去王詵,將王詵殺卻當場。並放出了崔敦禮,崔敦禮一齣牢獄,當即在城中盡出告示,曉示大眾,說明李瑗造反情事。李瑗聞報,登時驚惶失措,遂披甲上馬,帶領左右數百人,疾馳而出。卻被王君廓率兵堵了個正著,王君廓大叫道:「李瑗與王詵謀反,拘敕使擅徵兵,現下王詵已死,爾等奈何尚從此賊,自取殺身之禍?快快回頭,助我誅逆,可保富貴。」說罷數語,瑗手下俱奔散,單剩瑗一人一騎,哪裡還能脫逃?當由君廓指揮眾士,將瑗拖落馬下,反綁了去。瑗罵君廓道:「小人賣我,後將自及。」君廓也不與多辯,竟將他一刀殺卻,隨即與崔敦禮聯銜行文京師,奏表此事。

此事雖平,但卻引起了李世民的警覺,當日晚間,李世民急召尚書省蕭瑀、封倫兩位僕射,中書令宇文士及、房玄齡,侍中陳叔達、高士廉,兵部尚書杜如晦,兵部侍郎左栩衛大將軍左右率府將軍侯君集,太子左庶子長孫無忌以及左武侯大將軍兼北門禁軍屯署將軍尉遲恭入顯德殿廷議,新任太子詹事主簿魏徵奉命參預機密。

自隋以來,朝廷議事格局不過數種,均有嚴格規制。議決朝政或軍國重事,一般由皇帝在太極殿召集百官公議,這種場合一般都會言明「言者無罪」,以鼓勵官職卑微之人踴躍進言,這種模式稱「朝議」。對於一些重大問題,皇帝拿不定主意,便會在兩儀殿召集一些親信大臣會議決之,兩儀殿會議便不是什麼官員都可參與的了,依朝制慣例,只有宗室親王以及擔任朝廷三公、內廷三省長官(即宰相)、左右衛大將軍、御史大夫等官職的官員可以參與,這種模式稱「廷議」。一般朝廷政務,在上奏皇帝之前,都會由三省長官在門下省政事堂合議而後「請敕奏行」,政事堂會議只有尚書令、左右僕射、中書令、侍中七個人有資格參與,這種模式稱「堂議」。

隋大業年間,隋煬帝常年駐足揚州,將王公貴族三省六部都甩在長安,朝廷大政都要飛馬馳報揚州行宮,十餘年不開朝議廷議,皇帝不在京城,堂議也無意義,朝廷政務多由侍駕揚州的內侍省、秘書省和殿中省協助皇帝處置,因此出現了史無前例的「監議」局面。武德皇帝登基之前以大將軍、大丞相總攬軍政全權,開府治事,大事多在府中決斷,因此這一時期的議事制度較為混亂,因是特殊時期,後不為例。

大唐立朝以後,武德皇帝當即恢復了朝廷三議,同時敕令監國太子「每逢五逢十日子,至政事堂聽習政務,風雨不輟」。儘管議事規制經過了各種各樣的變化,但有一點卻從來未曾變過,便是凡參與議事者均是朝廷顯貴臣子,官職當不下於三品。像此次會議這般四品官、五品官乃至七品官都鹹得與聞的情況,實是一大創舉。

李世民也不多說廢話,待眾人坐定,便開門見山道:「此次李瑗一案,頗讓人驚心不已,建成多年佈置,黨羽遍佈朝野。此事若不能妥善處置,恐樹欲靜而風不止。究竟如何措置,我還未曾想好,想聽聽大家的見識。」

長孫無忌率先開言道:「此事沒什麼可猶豫的,總要殺掉幾個敢於跳梁的小丑,方可收震懾天下之效。現下朝野對於殿下入主東宮,頗多非議,若不能迅速立威穩定住朝廷大局,我們靠什麼來對付南下在即的突厥鐵騎?到時候內外交困,再要整頓恐怕便來不及了。」

侯君集沉吟了片刻,撫膝道:「長孫大人所言有理,今日晌午,張亮派在北方的斥侯回來了兩隊,人人帶傷,言道突厥頡利、突利兩大可汗已於本月初離開了定襄南下,目前突厥五大部落幾十萬人都在緩緩向我邊境移動,下午的時候我和弘慎、敬德議了一下,應該儘快向各州道發出勤王敕,否則待得突厥突破邊防進入腹地,再發這樣的敕書就被動了。而今人心不穩處處思叛,若不果斷措置,臣深恐到時候排程節制不靈!」

李世民一直默默聽著兩個人說話,聽畢開口道:「李瑗之案中,賊人妄圖勾聯山東建德舊部共同起事,自建德被殺,山東之地便不曾有過一朝一夕之安寧。父皇當年責我未曾盡殺其豪俊而空其地,留下禍患,但從建成前次平略山東的效果來看,似乎父皇之策也失於偏頗。只是目下該地豪俊,或因建德而仇我或因建成而仇我,這件事情卻棘手得緊,山東不定,天下不寧。」

兵部尚書杜如晦道:「且涇州的燕王天節將軍李藝,聽說在廬江王死後也終日不安,召集部屬日夜商議,所議不詳。太子前日責成尚書省發出了加他為開府儀同三司的敕書,至於能否穩住他,就難說得緊了!」

太子右庶子、中書令、吏部尚書房玄齡道:「臣還是以為該撫的應當撫,確實冥頑不靈者應明刑以待,但不應一概而論。山東之地自古便是人氣薈萃之地,秦始皇焚書坑儒,坑灰未冷而山東亂起,漢高祖劉邦便是山東人。自前朝以來,李密興於瓦崗,建德起於聊城,朝中文武,許多都是山東豪傑,朝廷若是棄了山東,這些人恐怕人心惶惶難以自安。」

李世民偏轉頭問蕭瑀道:「蕭相以為呢?」

蕭瑀抬頭答道:「臣以為當此懸疑憂患之時,不宜考慮過多,一切當以穩定朝局抗擊外敵為先,長孫無忌所言,當此時是朝廷的唯一選擇!」

李世民笑了笑,問道:「封相呢?」

封倫皺著眉頭斟酌著道:「茲事體大,臣尚未想好!」

李世民轉過了頭,問道:「陳公,你的意見呢?」

陳叔達正容道:「事涉山東數郡千里之地,似不應由我們在此紙上談兵坐而論道,似乎應該聽聽對山東情況較為熟悉的大臣的意見。」

李世民哈哈大笑,對魏徵道:「玄成,陳相在點你的將呢!你這個山東人說說吧,你怎麼看?」

魏徵掃視了一眼在座諸人,道:「魏徵敢問諸位大人,天下號稱九州,失卻了山東,天子還能自稱天下之主麼?諸位方才所言,不過是說山東難於治理罷了。撫平四海,大治天下,正是朝廷職責所在,哪裡有以難治而不治的道理?殿下方才所言,李瑗反叛李藝不穩,此皆實情,然則若要根治,需得明白他們為什麼會不穩,只有先弄明白了這個,朝廷才能拿出相應對策,否則正如臣公所言,無異於紙上談兵坐而論道。」

長孫無忌笑道:「魏大人這話說得蹊蹺,此二人素與庶人建成交好,如今建成伏誅,殿下入主東宮,他們自然心懷不滿圖謀反叛!這是何其明白的事情,還用仔細拿出來說麼?」

魏徵一笑:「那魏徵倒是要問問長孫大人,山東道行臺尚書令李世勣,原左僕射王珪,也平素與太子交好,怎不見其扯旗造反?朝廷明敕索拿王珪,尚書省行文到日,王珪便交了印信帶枷回京,片刻不曾耽擱遲誤,這又是為了什麼?說起來王珪是先太子中允,李世勣追隨先太子平略山東,他們與先太子的交情不比二王來得緊密?可是他們卻沒有反,這又是為了什麼?」

長孫無忌當場啞然,卻聽魏徵言道:「其實如今朝野不寧,問題根子並非出在前太子勢力龐大黨羽眾多上,而是出在尚書省十天前發往全國的行文上。執拿一個王珪事小,但卻驚擾了一大批與先太子過從甚密的臣子。朝廷雖加李藝開府儀同三司,然則畢竟大張旗鼓在全國索拿先太子黨羽,眼見大獄將興,天下豈能安心?不要說外地,便是京裡,有多少曾與先太子來往結交過的臣子?這些人此刻不動,是因為動無可動,然則他們此刻個人前途生死未卜,能安心否?」

說著,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坐在對面席上凝神靜聽的封倫一眼。

封倫頓時渾身一個激凌,立時感到芒刺在背,他沉吟了一下,開言道:「臣以為魏徵所言極是,如此大張旗鼓剿除異黨,確實容易動搖人心惑亂朝綱。該文乃臣所發,臣願當其責!」

李世民卻沒注意到他和魏徵微妙的神情變化,笑著揮手道:「現在是研究對策,不是追究罪責的時候。封相不必惶恐,玄成是就事論事,這道省令是我授意發出的,說起來,責任在我!」

魏徵坦坦然道:「殿下新秉朝綱,當以大胸懷海納百川,用人論才不當有門戶之見,刑罰入罪也不當以門戶化界,如此方能廣收四海豪俊之心,穩定朝局撫慰文武,眾志成城同仇敵愾,何愁不能上下一心共退強敵?」

長孫無忌哼了一聲,淡淡道:「腐儒之論!」

魏徵正色道:「平天下登大寶,多用法術詐力,這方面長孫大人是個中翹楚,然治理天下卻是不得不用這老生常談的腐儒之見的!」

李世民看看兩人,失笑道:「今日我們是議事,自然有事說事各陳己見,何必弄得如此劍拔弩張?陳公,你覺得魏徵所言如何?」

陳叔達坦然直視著李世民道:「殿下若是隻為了鞏固太子之位,魏徵書生之見不足聽信;然則殿下若是為了治理天下匡扶社稷,魏徵所言便皆是金玉良言。此刻外敵入侵在即,皇上和殿下之間的芥蒂還未曾化解,興大獄實非上策,願殿下慎思之。」

房玄齡點頭道:「陳相所言極是,大局未穩,這個時候應一切以安定人心為要。」

尉遲恭道:「殿下,房公和魏徵所言,都是大道理,臣下以為,所謂亂源,不過元吉、建成二人罷了,如今他們既已伏誅,若再罪及餘黨,殺人過多,不僅名聲不好聽,也確實不利於天下安定!」

李世民站起身來在殿中走了兩圈,停下來轉過身道:「玄齡回去擬敕,就以父皇的名義草擬,就這麼說,以前的那些事情,凶逆大罪,止建成、元吉二人而已,其餘黨羽,一概不予追究。另外,敕書中要點名,包括初四日曾經參與逆動的薛萬徹、謝叔方、馮立這些人,朝廷鈞赦其罪,希望這些人不要妄自猜疑,體諒朝廷難處,主動回來擔起應盡的職責。另外這些日子上書上表彈劾奏議太子餘黨的表章太多了,也不利於安定人心。故此敕書裡要寫明,六月四日以前事連東宮及齊王,十七日前連李瑗者,盡皆赦免,並不得相告邀賞,違者反坐。」

眾人聽畢,不僅暗自歎服這位太子殿下的心胸,別的人也還罷了,馮家兄弟初四日在玄武門前殺死禁軍將領敬君弘、呂世衡;謝叔方更是揮軍攻打秦王府,險些傷了李世民妻兒的性命,就這麼一句話,如此深仇大恨便揭過去了。別的不說,便是這份大度和自信,李家諸王中確實無人可比。

李世民彷彿知道眾人的想法,他緩緩走回到自己的席位上,一面落座一面道:「不是我李世民不計舊恨,一來目下朝局不穩,這些人鈞是萬眾矚目之人,處置不當人心便不能安定;二來大戰在即,這些人都是有真才實學的,薛萬徹的本領甚至可與李世勣相比肩,這些人才流於野外,太可惜了,或許日後成為亂源也未可知;三來如今掌握朝廷大局的是我,這些人雖說不算知根知底,也不知其心裡是什麼想法,但我自信,在我面前,他們萬難玩出什麼花樣來!」

他想了想,問道:「王珪到京了麼?」

封倫答道:「已過了潼關,計這兩日間便到了。」

李世民對房玄齡道:「再擬一道敕命,任王珪為門下省諫議大夫,從四品上,召其每日值事顯德殿,參議得失。」

他緩了一口氣,笑道:「說來說去,山東的事情還是沒個結果,我看也不用再議下去了,解玲還需系玲人。玄成,山東的李世勣本來便是你勸撫歸降唐室的,去年山東民變,也是你去撫平的,你原本便是山東人,又隨庶人建成經略山東近一年之久,在那裡頗有人望。此番少不得要辛苦你一趟,給你朝廷特使名義,宣慰山東,無論如何要讓李世勣安心,讓山東的臣民安心!」

魏徵站起身躬身領命道:「臣當不辱使命……」

李世民頓了頓,又提高了聲調道:「不過李藝那邊,卻也不可不防,敬德率八千精騎出京兆往西北佯動,若是涇州有變,即刻前往平亂,若是涇州無事,則可在武功一帶駐足,等待後命。」

尉遲恭站起身來,抱拳道:「末將領命!」

尚書省發出的加封燕郡王左翊衛大將軍天節將軍涇州道行軍總管李藝開府儀同三司的上敕於武德九年六月廿三日發到了涇州,一時間闔州文武臣屬紛紛前來道賀。李藝倒也並未將眾人卻之門外,就在自己的中軍擺下酬謝酒宴,款待道賀的本地官員。宴席上眾人道賀諛美之詞可以車計,就連涇州太守劉誠道都讚歎:「食邑一千二百戶,就連征戰東南立功厥偉的趙王也不過如此爾耳!看來此番天策太子秉政,燕王將大用了!」;一州守牧如此恭維,其他人等更是變本加利把個李藝吹捧得不亦樂乎。

李藝一邊帶著胞弟利州都督李壽端著酒盞答謝同僚,一邊謙遜自己「無功受祿,惶愧之至!」。

李藝本名羅藝,字子延,原為襄州襄陽人,早年寄居京兆雲陽,唐朝大將。其人出身將門,其父曾任隋朝監門將軍。羅藝自幼勇於攻戰,善射,特別是用得一手好槊,號稱可與尉遲敬德平分秋色。從軍後,因戰屢立功官,大業中升任虎賁中郎將。

煬帝大業八年,朝廷征伐高麗,敕命羅藝督軍北平郡,受右武衛大將軍李景節度。羅藝自幼掌軍,號令嚴整,所部戰力頗強,在戰場上初露頭角。

隋末各地反王紛紛據地而起。羅藝駐守的涿郡物產豐富,在煬帝徵高麗時,隋軍的器械資儲大都留存在涿郡,倉廩殷實,且臨朔宮也藏有頗多珍寶,引得附近的義軍競相搶掠。涿郡留守官虎賁郎將趙什住、賀蘭誼、晉文衍等人都不能抵抗,只有羅藝獨自出戰,連戰連捷,勇冠三軍,威名遠揚。後趙什住等人嫉妒羅藝,暗中企圖加害,羅藝得到信報後,索性趁機自立。大業十二年,他公開宣佈誓師起兵,對士卒道:「吾輩討賊,甚有功效,城中倉庫山積,制在留守之官,而無心濟貧,此豈存恤之意也!」將士紛紛響應。羅藝隨即率軍殺回涿郡,郡丞正出城相迎,羅藝遂扣押郡丞,率軍入城。趙什住等人大懼,遂請降。羅藝進城後散庫存的財物於將士,並開倉賑濟饑民,廣攬民心。殺拒不降順的渤海太守唐禕等數人,隨後柳城、懷遠也相繼歸附羅藝。羅藝罷柳城太守楊林甫,改郡為營州,任襄平太守鄧皓為營州總管。然後羅藝自稱幽州總管,統轄幽、營二州,擁兵十萬,成為北方一大割據勢力。

義寧二年(618年)三月,宇文化及等殺煬帝於江都,立秦王浩為帝,擁兵北上。行至山東,遣使拉攏羅藝,羅藝知宇文化及難成大事,於是說:「我隋室舊臣,感恩累葉,大行顛覆,實所痛心。」並將使者斬首。然後為隋煬帝發喪,大辦三天喪事,遙致追懷之意。

幽州所處地理位置極為重要,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可北連突厥,南攻晉、冀、魯,是以各地反王紛紛拉攏。竇建德高開道都曾遣使往說羅藝。高開道部倒也罷了,竇建德部剛於十一月攻克冀州,聲威正盛,幽州上下文武臣屬均覺得應歸附。羅藝斟酌再三,言道:「建德、開道,皆劇賊耳,化及弒逆,並不可從。今唐公起兵,皆符人望,入據關右,事無不成。吾率眾歸之,意已決矣,有沮眾異議者必戮之。」

當其時唐使張道源正在山東一帶遊說,得知羅藝有心歸唐,立即派人前往幽州,羅藝遂舉全軍降唐。武德元年十二月十三,尚書省發出敕書,任命羅藝為幽州總管。

竇建德見羅藝歸唐,大怒不已,遂於十二月率軍十萬進犯幽州。羅藝用部將薛萬均之謀,以殘兵臨水背城為陣,竇建德果然引兵渡水,待竇軍半渡之際,埋伏在城側的薛萬均率百名精騎邀擊,大破竇建德軍。竇建德軍不能近幽州城,便分兵攻打霍氏城堡和雍奴等縣,又敗於羅藝。雙方對峙百餘日,建德終未得手,只得回兵樂壽。

唐武德二年十月初四,唐廷賜羅藝姓李,封為燕郡王,自此,羅藝改名為李藝。

初六,李藝率軍在衡水擊敗建德軍。武德三年五月,竇建德遣其部將高士興攻打幽州,被李藝擊退,退軍籠火城。李藝率軍奔襲而至,大破其軍,斬首五千級。十月,竇建德率領二十萬大軍再次攻打幽州。夏軍攻勢甚猛,有計程車卒已登上城堞,城危之際,李藝部將薛萬均、薛萬徹率死士百人從地道潛出,迂迴到竇軍背後,突然發動襲擊,竇建德軍敗逃,被斬首千餘級。李藝率軍乘勝逼近竇建德軍大營,竇建德在營中列陣,填平壕溝反擊,李藝軍大敗,竇建德追至幽州城下,攻城不克,只得撤還。十二月初四,李藝再次襲擊籠火城,再敗竇建德軍。李藝歸唐不過三年,數次擊退竇建德軍對幽州的襲擾。其時夏軍縱橫往來於河北、山東之地,所向皆克,唯獨幽州屢攻不克,南顧之憂,如芒刺在背。從某種意義上,李世民能在武牢一戰擊敗夏軍,與李藝的遙制也不無關係。

武德四年七月,竇建德兵敗被殺於長安,其藏匿民間的舊將懼怕唐朝官吏追殺,推舉原竇建德部將劉黑闥為主帥,於十九日起兵反唐。二十二日,唐命淮安王李神通為山東道行臺右僕射,率兵征討。八月,劉黑闥擁眾兩千,於漳南筑壇祭奠夏王,自稱大將軍,一時之間河北之地盡皆變色。武德遂詔發關中步騎三千人,命將軍秦武通、定州總管李玄通率軍征討,同時又命李藝引兵南下,會剿劉黑闥。

九月,李神通率關內兵到冀州,與李藝軍會師,又徵調邢、洺、相、魏、恆、趙等州兵共5萬餘人,與劉黑闥軍戰於饒陽(今河北饒陽東北)城南。唐軍列陣十餘里,劉黑闥兵勢弱,沿河堤成單行陣以拒唐軍。時值風雪交加,李神通乘風進擊,不久風向逆轉,劉黑闥趁勢反擊,唐軍大敗,兵馬軍資損失三分之二。李藝居陣西,進破劉黑闥部將高雅賢,大敗其軍,追擊數里方得知大軍失利,遂退保藁城。劉黑闥率軍猛攻李藝軍,李藝軍不敵,部將薛萬均、薛萬徹皆敗,李藝見大軍不利,只得率軍撤回幽州。此戰成就了劉黑闥的威名,亦為淮安郡王贏得了個「草包王爺」的美譽。

十一月,唐北平郡王蔚州總管高開道北連突厥,南結劉黑闥,起兵反唐,複稱燕王,攻易州不克,大掠而去。又遣其將謝稜向李藝詐降,請其出兵救援,李藝不知有詐,出兵接應,於桑乾河南岸被謝稜襲敗。此後,高開道多次與突厥聯兵入擾,恆、定、幽、易等州皆受其害。直到唐武德七年方滅。

不久,武德皇帝命秦王李世民和齊王李元吉率兵討伐劉黑闥,同時再次命李藝從幽州南下,兩面夾擊。武德五年正月十四日,李世民率唐軍收復相州,進軍肥鄉,列營水案進逼劉軍。李藝則率軍數萬至鼓城威脅劉軍側後。劉黑闥為避免兩面作戰,命左僕射範願率萬人守洺州,親率主力大兵北上迎擊李藝。夜宿沙河時,唐永年令程名振帶六十面大鼓,在洺州城西二里河堤上猛擂,聲震城中。範願驚懼,馳告劉黑闥,劉黑闥急回洺州,遣其弟劉十善和行臺張君立將兵萬人迎擊李藝。三十日,李藝率軍與劉十善、張君立在徐河鏖戰半日,大敗其軍,斬俘八千人。二月二十四日,李藝克定、欒、廉、趙四州,俘偽尚書劉希道,後率軍與李世民會師。三月,李藝和李世民在洺水以南紮營,分兵駐洺北。於是次日李世民率軍在洺水擊敗劉黑闥軍,劉黑闥率殘部逃入突厥。

同年六月,劉黑闥再次起兵,引突厥軍進擾山東,唐高祖李淵詔令李藝征討。十月,淮陽王李道玄在下博戰敗身亡。劉黑闥在十天之間盡復舊地,聲勢大振。十一月,高祖李淵詔令太子李建成將兵討劉黑闥。十二月十六日,李藝收復廉、定二州,與李建成會師於洺州。二十五日,唐軍大破劉黑闥軍。武德六年正月初五,劉黑闥被俘,河北地區復為唐有。此戰令李藝結識了大唐儲君,李建成對李藝的軍略之能頗多溢美之詞,兩人自此交好。

劉黑闥滅,李藝請求入朝,武德皇帝在長安待其頗厚。二月二十四日,拜李藝為左翊衛大將軍,居家長安。李藝便是在此時捲入了大唐皇室的儲位之爭。天策府將領張士貴到他營中公幹,他竟令其足足等了兩個時辰,見面後張士貴以奉王命為由多說了兩句,李藝當場命軍卒將其放翻。重打了四十大板。

武德皇帝聞知此事,大怒不已,敕命將李藝下在了大理寺天牢之中,過了些日子才將他釋放,官復原職。其時突厥屢犯邊境,武德以李藝素有威名,為突厥所憚,便於武德八年六月十四日令其以本官領天節軍將,鎮守涇州,屯兵在華亭和彈箏峽,以備突厥。

待宴罷散席,李藝將弟弟單獨留了下來,又召來了王府長史陳奉和司馬杜仲達,隨手將尚書省發來的帛書上敕扔在了案子上,道:「這個東西發來了,你們說說吧,下一步我們怎麼走?」

陳奉道:「這是明擺著的事,這個開府儀同三司是秦王穩住大王的緩兵之計。廬江王之亂剛剛平復,秦王還沒有做好向大王動手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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