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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大唐天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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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壽道:「大哥,此非常時也,太子在朝中素有仁愛之名,人心歸輔,如今被秦王殘害,京城文武懾於秦王淫威,敢怒而不敢言,何況聽京城那邊傳來的訊息,就連皇上此刻也被秦王軟禁。這樣的好時機不能錯過,只要大哥振臂一呼,打出誅秦王、清君側、為太子、齊王復仇的旗號,天下州郡,必然紛紛響應,我們發兵長安,殺掉李世民,挾持皇上,挾天子以令諸侯,大事不愁不定!」

「放屁!」李藝不屑一顧地罵了自己這位異想天開的兄弟一句:「你以為秦王是可任意欺凌的三歲孩童啊?他能縱橫天下而不敗,靠的可不是花拳繡腿。就我們目前手上的這點兵力,還兵進長安?李世民派兵打過來,我們能夠守住涇州就不錯了。」

說罷,他轉頭看著司馬杜仲達。

杜仲達想了想,慢悠悠道:「有細作報,突厥大軍此刻已然離了定襄,此刻似乎有大舉南下的模樣。廬江王案發,王君廓初上任,諸事不定,幽州人心不穩;這兩件事情聯絡起來,似乎倒是我們回家的好機會。」

李藝聞言,頓時兩眼一亮,笑道:「果然是妙計!」

他想了想,道:「涇州城太小,倉廩不足資財匱乏,人口也不多,又被李靖、屈突通、任瑰和柴紹數軍夾在當間,四面受敵。我們手上兵力不足四萬,城防和地方上又不是我們的人,與其在這邊苦熬,倒是實在不如回幽州去!」

李壽興奮地道:「就是,我們在幽州經營多年,那裡的老百姓也願意大哥回去,城防和地方又都是大哥一手栽培出來的,城池高大堅厚,倉廩殷足,資財富庶。只是王君廓是李世民心腹之人,恐怕他不會讓大哥進城的。」

李藝曬笑道:「王君廓算什麼東西?他充其量不過是李世民一條聽話的狗罷了,秦王若是領兵親來,我當退避三舍。王君廓這種貨色,也就是對付對付廬江王那等草包王爺罷了,只要我能順利離開此地抵達幽州城下,進城連一天都用不了。說實在的,多虧了此番突厥南下,李世民、李靖等人的眼睛都盯著北邊,我們這個時候走,李世民就算想分兵來追我們都力不從心。若是等到他騰出手來,只怕我們想走都走不了。」

他抬頭問李壽道:「萬徹有訊息麼?」

李壽搖了搖頭:「還沒找到他,只聽說他現在藏在渭水之西,具體在什麼地方就不知道了!」

李藝嘆了一口氣:「可惜呀,若是有他在我身邊,便是李世民親自來了,我們也不是沒有一戰之力。」

他對杜仲達道,我們要回幽州,必要開啟一條通路,你立即去調遣軍馬,我們三日後就出發,爭取五日之內佔據豳州。」

杜仲達詫異道:「豳州?」

「不錯,是豳州!只要拿下了豳州,我們就能從任瑰、屈突通兩軍的縫隙之間東渡大河,只要過了河,天王老子也阻不了本王回駕幽州!」

「大王英明!」三個人一齊頌道。

……

靈州中軍行轅內,李靖神色凝重地盯著掛在牆上的大幅山川河流圖沉吟不已。

中軍護軍蘇烈意態懇切地道:「大將軍,梁師都此次南來,人馬總數近八萬,其中騎兵將近五萬,都集結在夏州以北。可想而知,統萬城內現下所餘兵力當不足萬人,只要我們動作足夠快,七日之內便可飛馬龍城,再建衛、霍之功勳。」

李靖看了他一眼,問道:「我只問你一件事,頡利和突利的主力此刻在哪裡?」

蘇烈舔了舔嘴唇,答道:「據末將推測,他們應當在榆林東北方向。」

李靖問道:「何以見得?」

蘇烈道:「梁師都進軍夏州,突厥兵若是要協同配合的話,理所當然應兵逼榆林打擊我軍防線右翼,夏州城池高深,易守難攻,何況我們已經吃了一次虧,突厥軍大多數是騎兵,擅野戰而不擅攻堅;榆林地處平川,無河流山川之險,無長城之阻礙,且城池不大,若是要末將選擇,末將必要先拿下此處,以此作為進圖中原的前哨。」

李靖點了點頭:「你說的有理!」

他沉了沉,加重語氣道:「不過這一次,你說錯了!」

絲毫不理會眾將詫異的目光,李靖自顧自地道:「此刻我軍的北部防線有橫有縱,基本上是完整的。只要靈州這個中樞軸線不被打斷,哪怕有一兩個節點被突破,整體防線便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你們看,依定方的方略,榆林一旦失守,進犯的突厥大軍將歷時處於夏州劉旻部、太行道任瑰部、駐守涇原的天節軍李藝部十一萬大軍的三面夾擊之中,固然可對我夏州實施側翼包抄合圍,自身卻處於不可戰之地。榆林地區歷來是突厥南下的必擾之地,人口牲畜年年南遷,如今一片凋零,糧草牛羊均極匱乏,根本無法為三萬以上的軍馬提供給養,而此次突厥南下,所裹挾人馬當不下於二十萬人,如此大軍,在榆林地區得不到任何補給,其所慣用的以戰養戰之法便無法施展。」

他緩了一口氣道:「你們看,此次突厥南下,加上樑師都的人馬,總兵力將近三十萬大軍,雖說來勢洶洶,但其實質卻是在行險用兵。突厥以游牧為生,不事耕作,大草原根本無法為如此龐大的一支大軍南下作戰提供糧資,即使梁師都傾其所有,也萬萬做不到。所以此戰突厥利在速戰速決,而我軍呢?只要靈州、夏州、秦州、長安、涇州這五個戰略據點不失,突厥即便越過我北方州郡直襲長安,也必然坐困于堅城之下,扼不過半個月便得退兵,不能攻克大城,僅靠騷擾村鎮根本不足以資三十萬大軍的日常用度。」

「所以——」他頓了頓,接著說道:「頡利此番巴不得能夠如上一遭般輕輕鬆鬆拿下夏州或者一舉奪取我靈州,如此不但大軍用度有了保障,連退兵的通路都不用擔心了。定方方才所言,最大的漏洞便是倒置了主次,須知此番不是突厥配合梁師都的行動,而是梁師都配合突厥大軍的南下動作,夏州方向既可以是佯攻方向也可以是實攻方向。我們此刻若是出兵攻打統萬城,躲在一旁的頡利必然立時出動主力大軍進犯靈州,以剩餘的兵力根本防守不住突厥二十萬大軍的攻打,我們奪取了統萬城又有何用?頂多是讓梁師都急上一急,頡利根本就不會理睬我們!他的大軍將以靈州為戰略基地直下原州,侵掠中原。若是長途奔襲攻擊定襄,倒是還能起到點作用,可惜,我們地理不熟,根本無法實施這一方略!」

他回過頭道:「立即飛馬傳令劉旻,緊閉城門穩守城關,即使敵人繞過城防直撲內地亦不得理睬!只要守住夏州不失,就是他大功一件!」

一名中軍統軍將領擔心地道:「幾個月前,任城王爺縱敵入寇,不過是三萬敵軍,便被皇上好一頓申斥,還差點受了處分。如今大將軍還如此應對,而且敵人是十數萬大軍,萬一皇上怪罪下來可怎麼好?」

李靖笑了笑:「任城王爺年輕有為,深通兵略,若不是他穩守靈州同時分兵收復夏州,我們又怎能在峽口一戰破敵?朝廷裡的人想事情不似我們般簡單,我既身為統帥,這個責任自然由我來擔,兵者死生大事,朝廷怪罪也沒辦法。不過如今朝裡秦王當了太子,他在兵事上是內行中的內行,所以這一層,我倒是不甚擔心!」

他嚴肅起面孔道:「我再說一遍,緊守城關,注意敵人動向,日夜不得鬆懈,沒有我的將令,擅自出戰或擅自言戰煽亂軍心者——斬!」

戴胄在回京途中接到太子令急召,隨即在蒲津渡口棄車換馬,日夜兼程趕往長安,進城時天色已然全黑,待趕到東宮顯德殿,才知道太子正召集諸臣會議,此時已過了亥時。此次議事明顯不同尋常,顯德殿周圍加了崗哨,禁軍武士各持刀搶戒備森嚴。見了這陣勢,戴胄便已經猜出會議內容與北線軍事有關。一個黃門引著他自偏殿而入,一進正殿他便嚇了一跳,殿中燈火通明,粗略數一數竟有二三十名臣子在座。

梁師都軍兵臨夏州的訊息快馬驛報傳到長安是六月廿八日,當天晚上,監國太子李世民再次在東宮顯德殿召集朝臣議事,只不過此次參與會議的人不再限於東宮和三省兩班人馬。當晚在顯德殿參與議事的臣子有淮安郡王太常寺卿李神通、河間郡王李孝恭、江夏郡王鴻臚寺卿左金吾衛大將軍李道宗、司徒竇軌、司空裴寂、尚書左僕射蕭瑀、尚書右僕射封倫、中書令太子詹事宇文士及、中書令太子右庶子吏部尚書房玄齡、侍中陳叔達、守侍中太子右庶子高士廉、太子左庶子長孫無忌、太子左庶子兵部尚書杜如晦、太子家令張公謹、左栩衛大將軍太子左右率府將軍侯君集、尚書左丞民部尚書裴矩、尚書右丞劉政會、上柱國永安郡公薛萬均、門下省諫議大夫王珪、治書侍御史孫伏伽以及剛剛自外地趕回長安的蔣國公陝東道大行臺左僕射屈突通、霍國公平陽君秦州都督柴紹,另外還有個從八品小吏劉仁軌,官拜息州參軍,卻是太行道兵馬總管任瑰的幕僚,此番代任瑰回長安陳職,因其將敵情軍情戰況糧資等項數說得極為詳盡明晰,兵部尚書杜如晦特地請令讓他列席今日的會議。

戴胄進殿時,那小吏劉仁軌正在一一述說太行道的情形:「……馬邑、雁門、樓煩、博陵四郡共計三十四縣,人口一萬七千九百四十一戶,土地四萬八千二百六十二畝,倉廩存糧兩萬四千四百三十四斛,飼養牲畜牛馬六千八百九十六頭,此番遷徙,大部遷到了太行以南的信都、襄國、武安三郡,北四郡目下所餘人口不足三千戶,地方倉廩存糧不過九百斛,牲畜牛馬全數遷走,來前任公託臣下向太子殿下及朝中諸位大人言道,北賊若果真借道我太行南下中原,管叫他餓死在太原以北。」

李世民聽畢微微一笑:「也虧你記得如此仔細,只是如此大的遷徙,百姓們卻吃了大苦頭了。我擔心的是突厥人沒有餓死,倒是把那些安分耕織的小農戶餓死些許,就是朝廷造孽了!」

劉仁軌不慌不忙地道:「殿下放心,四郡太守縣令守土有責不曾離轄地,各署書吏班役人等均由郡丞縣丞統領隨民南下,倉糧以十天為份當口糧下發,留出明年開春的種糧,所餘糧足以支撐到明年三月份。各郡皆撥庫金百錠,若一路上牛馬牲畜有死傷走失者,照價在當地賃買補償農戶。」

民部尚書裴矩皺眉道:「倉糧都吃掉了,百姓又一年不能農事,這一來一去,朝廷損失著實不少!」

劉仁軌笑了笑:「裴公善計算,這兩萬多斛糧食,讓百姓吃掉總比資敵來得划算!」

眾人聽了均不禁莞爾,李世民揮了揮手:「難得你年紀輕輕,見識卻不淺,這一遭著實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待劉仁軌下殿,李世民衝著戴胄點了點頭,笑著道:「議得差不多了,此番應對突厥大軍,不比尋常戰事,總要準備充分方可收全勝之功。剛才大家說了這許多,任瑰那邊甚至都已經開始做了,總體方略諸公和我心中都有數了,如晦,你這大司馬就說說罷!」

杜如晦也不起身,就在席上衝著李世民略欠了欠身,侃侃而言道:「說起來此番所定方略極簡單,不過緊守邊隘、縱敵深入、堅壁清野、以待敵怠八個字而已。方才老帥和駙馬所估算突厥大軍數目,與兵部估算大體暗合,當在二十萬以上。如此兵力,實非目下朝廷所能力敵。依照敵軍目的不同,我們的應對方略亦有所變化,若是突厥大軍叩關而入,朝廷應嚴令李靖和任瑰、王君廓,緊守關隘,不得擅自出戰。另以霍國公所部、蔣國公所部、燕王所部為援軍分別策應三方,即以秦州兵策應靈夏,以玄甲軍策應太行天紀軍,以天節軍策應王君廓,為保萬一,應敕命幷州李世勣所部移師向北,至信都、趙郡一線策應幽州軍,另遣劉弘基獨領一軍出秦、隴,策應蘭州和涼州。若是突厥大軍繞關而入直下長安,朝廷便令京北各郡將村鎮民戶糧畜遷入城中以避,務必保證野無餘資,此外,朝廷應派一軍出渭西側應武功,以確保京城安危,目前長安兵力五萬七千,城內糧資充裕,據堅城防守兩到三個月應不難,而東西勤王之師,最遠的二十天內也應能趕到關中,待敵糧盡,我軍擊之,當可一鼓而下。」

李世民苦笑道:「人家大搖大擺的來,我們要把老百姓遷到城牆裡邊去躲避,甚至背井離鄉到外地去躲避,這奇恥大辱叫人委實難以受得。只是如今形勢如此,不由我們不忍辱負重。」

杜如晦道:「現在的關鍵是是否要發出徵兵令符,將關中之地及荊襄一帶的軍府盡數徵發,以目前朝廷兵力,實不足以與突厥聯軍決戰。即使兵力對等,我軍在騎兵方面天然勢劣,在突厥軍糧盡時或可將其逐走,卻無力聚殲追剿。」

李世民想了想,道:「未雨綢繆,有些事情不能到了跟前再做,我看這徵發軍府的事情,應該儘早,否則等到突厥越過了原州一線,恐怕就來不及了。」

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諫議大夫王珪突然開言道:「杜公,目下朝廷兵力,是否不足以打贏這一仗?如若不徵發軍府,長安便有失守之虞?」

「長安不會失守,我將親自擔起守衛長安之責!」杜如晦還未來得及說話,李世民已然搶先將話頭接了過來。

王珪衝著李世民欠了欠身,道:「若是長安無虞,臣以為不宜徵發關中及荊襄一帶的軍府。」

李世民皺起了眉頭,問道:「哦,為什麼?」

王珪坦然道:「連年征戰,各地人丁銳減,以關中為例,貴為京兆之地,武德元年一府之丁不足萬戶。朝廷徵薛仁杲,去其一成,徵劉武周,又去一成,徵王竇,去兩成。今年眼見山東河南兩道大災,便是揚州東吳之地,也已現出欠收的端倪,天下還指望著關中荊襄兩地能略略多收成些,也能勻給其他的州郡一些賑民的口糧,如今一旦徵發了兩地軍府,則今年的秋種便沒有指望了,如此兩地明年開春能夠糧種自給就已經很不錯了。」

「王公此言差矣!」太子左庶子長孫無忌道,「事分大小,經有權變。而今北寇突厥兵臨靈下,長安即將面臨數十萬敵軍的襲擊,這是戰爭。打仗的事情可不是幾個儒生在那裡鬥嘴皮子,是要真刀真槍上陣是要流血死人的。此刻因為一場秋種而放棄徵發府軍,以現下的兵力應敵,放走了賊軍主力,日後再要征伐起來,恐怕更是勞師糜餉得不償失啊!這卻又何必呢?」

王珪毫不客氣地反駁道:「長孫大人可知征伐高麗失利並未導致前隋社稷崩壞,倒是大業十一年的一場蝗災惹下了塌天大禍。一時間大江南北大河兩岸千里餓殍,知事郎起於長白,翟讓興於瓦崗,轉眼間十八路反王蜂起,大隋天下頓時支離破碎。殷鑑不遠,我大唐當以為戒。大人所言勞師糜餉之說,王珪不敢苟同,打個比方吧,現下的大唐就好比一個乞丐,能花一文錢辦了這個事情,可是乞丐今天身上只有這一文錢,花掉了就餓死了,所以不能花;待得明日,乞丐討得了十文錢,於是花五文錢辦了這個事情,如此看來他辦得虧了,花了五倍的冤枉錢。可是實際上呢,頭一天乞丐是要用全副的身家來辦這個事情,第二天乞丐卻只需要用一半的身家來辦這個事情。這個比方雖然不雅,卻極貼切的,請長孫大人想一想,是不是這麼個道理?」

長孫無忌還沒有說話,李世民卻已經開了腔:「王公以為此番不宜畢其功於一役?」

王珪懇切地道:「國朝方立,四海方平,大災之年在即,臣以為朝廷應審時度勢,量力而行!」

李世民點了點頭:「此事容我再想想!」

會議開到此時,已經基本上接近收尾,當下又議了後方糧秣排程等相干事宜,李世民直接點將由尚書左僕射蕭瑀總攬其事。

又說了一些細務,眾臣方散去。李世民招手叫上了戴胄,大步走進偏殿,一邊解著朝服一邊問道:「你幾時到的?這一向身子骨還好?」

戴胄跟進來道:「臣晚間進的城,身體一向還不錯。」

李世民笑道:「方才的會議倒也熱鬧,王珪最後那個諫陳當真是出乎意料、聞所未聞啊!」

戴胄神情肅穆地道:「臣卻不這麼覺得,便拿臣擔任太守的江陵為例,偌大一個都城,只有五千戶住民,百業凋零民生凋敝,一派破敗局面。臣竊以為,殿下現在是太子,不是原先專事征伐的秦王了,萬事當從大局處著眼,目下國家最緊要的便是體恤民力,止征伐、興文事!」

李世民脫掉了外袍,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揮手命戴胄也坐。

戴胄謝恩後坐下,道:「王珪此人,臣原先一直以為不過是一個腐儒書生,今日聽得他這一番宏論,方曉其人確有王佐之材,建成才會將其延至左右。臣以為他當個民部尚書綽綽有餘。」

李世民笑了笑:「我有比民部尚書更重要的差事委他去做!」

他頓了頓,道:「不說他了,先說說你吧,你知道我急著要你回京師為了什麼?」

戴胄一愣,欠身垂頭道:「臣——不知!」

李世民嘆了口氣:「崔善本月下旬忽染急症,我派了三撥宮醫去給他診脈,都不見效,眼見這幾日就不行了……」

他轉過臉來極認真地道:「玄胤,大理寺這個地方主司朝廷法度管理獄訟,是人命所繫,若是所託非人可著實了不得,是以我召你回京,是希望你這個老朋友能夠出任大理寺少卿,隨時準備接過崔善的差事!若說呢,大理寺雖是九卿之一,此一時彼一時,現在也算不上什麼大官了,以你的資歷能力,進三省宣麻拜相也是等閒事。如今百政方舉,處處都缺人。說不得,既是老朋友,你總要替我這個太子分分憂的嘛!」

戴胄站了起來,神情認真地道:「臣願為朝廷分憂!」

李世民擺了擺手:「你坐下,聽我說。崔善這個人不是我的舊臣,我當太子前也未曾和他打過交道。可是我從心裡極器重他,不為別的,此人能夠緊守律例抗拒我的太子令,這份風骨實實令人欽佩,更何況年初他還頂撞過元吉,救下了張亮一條性命。身為廷尉,最要緊的是用法行權,這需要個忠直方正的人來坐鎮方可讓皇上和我放心。崔善別的能為如何,我不清楚,可他做這個大理寺卿是稱職的,我希望你在這方面能學崔善,恪盡職守不畏權貴,大唐開國不久,可以做錯事,卻萬萬不可殺錯人啊!」

戴胄道:「請殿下放心,臣當竭力報國,不敢惜身!」

李世民點了點頭,道:「蕭瑀和封倫都上了年紀,雖說忠勤練達治事審慎,精神總歸不及壯年人。尚書省這兩個位子,你以為如今朝中諸臣,誰來接掌最為妥當。」

「房玄齡、杜如晦!」戴胄毫不遲疑地答道

李世民「哦」了一聲,沉吟片刻問道:「無忌如何?」

戴胄答道:「無忌兄雄才偉略,城府森嚴,可託付大事。然則於輔佐君主治理庶政上,終歸不及房杜二公。」

李世民點了點頭,又問道:「你方才所言體恤民力,止征伐、興文事,是你自己的想法,還是與別人商討得來?」

戴胄誠摯地答道:「是臣這些年在外任職上得來的體會。如今百姓苦與戰亂久矣,若是不能與民休息持重治庶,則秦、隋之危,亦將現於我大唐。」

李世民站起身來,繞著案子走了兩圈,說道:「你說下去,我聽著呢!」

戴胄道:「開皇末年,海內殷阜,府庫存糧可供五十年之用,然隋煬帝二十載而亡其國,何也?殿下當年在天策府時曾經言道,煬帝廣置宮室,以肆行幸,所造離宮別館,自長安至洛陽,乃至幷州、涿郡、揚州,相望道次,遍佈各地,此其敗亡之一也;美女珍玩,徵求無度,朝中皆以為晉身之階,為君者貪心不足,慾壑難填,為臣者曲意逢迎不敢諫勸,此其敗亡之二也;東征西討,窮兵黷武,恃其富強,徭役無時,干戈不息,百姓不堪盤剝壓迫,這才揭竿而起,終至身戮國滅,為天下所笑,此其敗亡之三也,這時眼前之事。史上秦亦二世而亡其國,因其雖平六國而據有四海,卻不知息民養生,妄恣驕縱,北築長城萬里,關中修阿房宮八百里,恣其奢淫,好行刑罰,終歸數十年而亡其國。這兩朝一遠一近,臣以為殿下都應善自借鑑,引以為戒。」

李世民緩緩點頭:「你說的有道理,這一陣子我常常在想,一朝氣數,雖決於天命,然福善禍淫,亦由人事,為善者福祚綿長,為惡者降年不永。若是朝廷不能使萬民安居,則雖有兵甲百萬,亦不能不敗其事。從這一層上說,體恤民力善用征伐確實是立朝之本。」

戴胄道:「開創新朝,需要君主以大氣魄、大膽識為常人之所不能為,於是戰亂殺戮所不能免;然則治理天下卻須朝廷與民休息慎用刑罰,老子云治大國如烹小鮮,經過數十年戰亂,天下本來就已經元氣大傷,此時擅動刀兵,無異於懲民於水火,故此臣對適才王珪所言深以為然。恕臣直言,當年在天策府,殿下主掌征伐,身邊人除房杜二公外餘皆亂世之材,而建成為太子監國治政,身邊多盛世治庶之材,殿下能重新起用王珪和魏徵,此真社稷之福也!」

李世民傲然一笑:「不只他們二人,我已經命尚書省行文雋州,召韋挺回朝。李綱年前病故了,否則我也要把他召回來。朝廷公器,不能以私恩授。天策府的眾臣僚,輔佐我多年,不可輕棄,然則治理天下,終歸要相容幷蓄,武德老臣、天策文武,東宮舊人,門閥世族,寒庶仕子,都應在朝中有其相應位置,這才是個朝廷的樣子。」

戴胄喜道:「殿下能夠這樣想,真乃大唐社稷之福……」

李世民擺了擺手:「現在說這話尚早,尚書、中書、門下三省,為天下政務之所繫,必須要一些年富力強又忠勤審慎的人來擔任,不過目下說這個還不是時候,你我是老朋友了,你又在地方日久,與朝中諸臣沒有來往,我才徵詢一下你的意見。如今朝局尚且不穩,你還要謹慎言行才是……」

太子詹事主簿山東宣慰使魏徵與宣慰副使李桐客一行人持節前往山東,在數州郡宣示了皇帝和太子對於玄武門一案案犯的赦令,兼且巡視了一番地方災情。魏徵在歷城接了當地富紳百姓的狀子,當機立斷請節斬了山東道行臺右僕射諸葛德威,這才安定了地方。宣慰使團一行人又返回頭馳至幷州,山東道行臺尚書令幷州都督李世勣向來尊重魏徵,以師禮待之,兩人見面自然又有一番話講。這麼一來一回,便過去了二十多日,待得魏徵等人啟程回京時,已經是七月下旬了。

這一日行到磁州境內,卻見遠遠的來了一隊軍兵,押解著一長串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囚犯正在逶迤而行。這般囚犯男女老幼均有,一個個渾身帶傷步履維艱,顯然是吃了不少的苦頭。魏徵在馬上見了,不禁回想起自己在大理寺天牢當中的光景來,暗自皺起了眉頭,稍一轉念,飛馬趕到了押解隊伍的頭裡,高聲問道:「這裡誰主事?」

「何人大膽攔路」一名統軍騎著馬排眾而出,來在隊前,斜著眼睛打量了打量魏徵,撇著嘴問道:「你這老兒好大的膽子,這裡押解的都是朝廷的欽犯,你膽敢攔路,不要命了麼?」

這時那走在前排的囚犯似是認出了魏徵,急忙拖著鐐銬踉蹌著跑上前幾步跪伏下來高叫道:「洗馬大人,救救志安罷!」,一邊說著一邊號啕大哭起來。

那些押解的兵丁卻不認得魏徵,見這囚犯如此大膽,便跑上來掄起刀槍柄便是一頓歐擊,打得那人滿地亂滾。

魏徵大怒,叫道:「住手!」

那統軍冷冷一笑:「你是何方神聖,敢管這等閒事?」

此時李桐客手中持節自後面趕了上來,喝道:「大膽,這是朝廷山東持節宣慰使魏徵魏大人,你們竟敢無禮?不要命了麼?」

那統軍一個錯愕,左右看了看兩人,似乎還不大相信。

李桐客伸手將節舉過馬頭,冷笑道:「面節如面君,皇上親授符節在此,你們兀自端坐馬上,難道不怕犯下大不敬之罪麼?」

那統軍這才反應過來,趕緊翻身落馬,跪倒塵埃道:「小人不識得大人,還請大人恕罪!」

魏徵也不理他,自顧自問道:「我問你,這些都是些什麼犯人?」

那統軍答道:「回稟大人,這些都是欽命要犯原東宮太子千牛衛李志安及齊王府右護軍李思行及其家人,一干人等於八日前在磁州被執,卑職奉命押解他們回長安。」

魏徵點了點頭,語氣溫和了些,道:「此番我奉聖敕東來,就是為了此事,你把這些人都放了罷!」

那軍將大驚,抬頭道:「卑職不敢!」

魏徵笑道:「不干你事,朝廷六月廿二日上敕已明白宣示天下,六月四日以前事連東宮及齊王,十七日前連李瑗者,盡皆赦免,並不得相告邀賞,違者反坐。你們太守明知此敕還要擒拿這些人,本身已經有罪,你回去告訴他,叫他自劾,否則我回長安,第一件事便是上表彈劾他違敕。這不是兒戲,你要原話向他轉達,明白麼?」

那統軍呆了半晌,頹然應命。

魏徵命軍卒給李志安等人開啟了枷鎖,溫言撫慰道:「不要怕,朝廷已經頒發了明敕,免了你們的罪。地方官擅自揣摩上意自行其是,你們不要惶恐。如今連我這等東宮頭號罪臣都被赦免留用,何況爾等?隨我回長安去,皇上和太子自會給你們一個公道!」

二李自是千恩萬謝,一同上路。

行了一陣,李桐客微笑著言道:「玄成公,說實在話,我真為你捏著一把汗呢!」

魏徵笑道:「怎麼,覺得我的膽子太大了?」

李桐客道:「殺諸葛德威,赦免李志安、李思行,這些事情雖說不錯,我總覺得還是請敕辦理的比較好,皇上和太子雖說都發了明話,可大人畢竟是東宮舊人,做這些事情總應該避避嫌疑才是。太子現在嘴上或許叫好,心裡難免不會想點別的什麼,日後發作起來,我擔心大人吃不消。」

魏徵哈哈笑道:「我等受命離京之時,前東宮、齊府左右,均已被赦免。而今地方官員卻又捕捉志安、思行等人,如此朝廷政令敕命威嚴何存?我等既為特使,得以便宜行事,便不能徒有虛名見錯不糾,倘若因我等的猶豫使朝廷失卻信義,豈不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對朝廷有利之事,理當知無不為;個人冒點風險事小,誤了國家事大。太子殿下既以國士相許,我又怎能不以國士相報?」

他頓了頓,感嘆著道:「再者說,我們這位太子殿下的心胸,實是千年不遇,他根本就不是你所想的那種小心眼的人……」

……

李藝率四萬大軍突然開拔,委實把涇州上上下下的文武官員晃了一大跳,劉誠道得到訊息趕到北門處,只見一片旌旗遮天蔽日,長矛刺密匝匝閃著寒光。他一路跑來,急得出了滿頭滿臉的汗,此刻也顧不得擦,跑到李藝馬前拉住了韁繩氣吁吁道:「王爺出兵,怎麼也不知會下官一聲?」李藝抬頭看了看天色,嘴角帶著微笑答道:「本王接到太子急令,迅速北出夏州以為策應,匆匆整軍不及相告,還往劉大人見諒。」

劉誠道呆了呆,道:「如此軍情,尚書省和兵部怎麼沒有行文報來?」

李藝一笑:「太子的令是又天策親軍信使送來,這些信使一路換馬,晝夜不歇,自比驛報要快許多。不要緊,估摸著再過三到四天,兵部的行文也就該到了,軍情緊急,大軍出征在即,劉大人,本王不便多耽擱了!」

劉誠道喃喃自語道:「可是,沒有兵部行……」

「沒什麼可是的!」李藝沉下臉打斷了他的話,傲然道:「本王統領天節軍,節制經原兩州兵馬,手上有皇上授予的軍政全權,必要時候可便宜行事。劉大人若再要耽擱本王出兵,本王便不客氣了!」

見李藝一道陰冷狠毒的目光掃將過來,劉誠道渾身一哆嗦,急忙鬆手退後了兩步道:「不敢不敢,誠道怎敢幹預王爺軍務,只有代涇州上下恭祝王爺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了……」

李藝「哼」了一聲,伸手自腰間拔出佩刀高喊道:「出兵——」

人頭甫動,戰馬嘶鳴,大軍緩緩開拔。

走出了四十餘里,李壽騎著馬趕了上來,道:「大哥,劉誠道那老滑頭會不會向朝廷奏報?」

李藝冷冷一笑:「讓他奏報去罷,待他的奏表到了長安,我們已經渡過大河了!」

李壽恨恨地道:「應該開啟涇州府庫,把倉糧全都隨軍帶走!」

李藝搖了搖頭,道:「涇州府庫沒有多少存糧的,都疏散到南方几個郡去了,豳州目下也正在疏散,所以我們動作得快,否則等到了豳州,糧食都疏散走了便麻煩了。豳州武庫中還存有一萬隻短臂弩,這物什可著實是個好東西,在戰場上抵得兩萬精騎。」

李壽道:「不過豳州城池高深,恐怕輕易不容易攻克!」

李藝衝著他翻了一個白眼:「誰說我要攻城來著?」

李壽愕然。

李藝笑道:「我此刻還是大唐的燕王、天節將軍,又頂著國姓,進大唐的州郡還要攻城?真是笑話!陳奉——」

陳奉催馬趕了上來。

李藝道:「你這就趕到前面去,通知守城的豳州別駕趙慈皓,便說我天節軍過界,要在他豳州駐節一日,讓他趕緊出城五里,迎接我的王駕,另外準備好羊羔美酒,犒賞我計程車卒!」

陳奉拱手領命而去,李藝悠然自得地哼著小調,繼續催馬前行……

……

長孫氏服侍著李世民寬了衣服,笑吟吟道:「又和大臣們商議了了一整天,乏透了罷,你先在榻上略躺躺,我去下廚給殿下弄幾樣小菜來開開胃口。」

李世民一伸手拉住了長孫氏,道:「別去了,讓廚下去安排吧,我平素不怎麼挑吃,你知道的。好容易過來一趟,你陪我多說會話。長孫氏一笑,也不執拗,吩咐宮人去安排,自己沏了一盞茶端給李世民,李世民一邊吹著浮葉一邊問道:「這裡還住得慣吧,缺什麼東西只管吩咐內侍省置辦,如今已經是太子妃了,所用不可再如以前在王府那般簡單,太寒酸了不像樣子。」

長孫氏拿出一把小扇子輕輕給李世民扇著,口氣淡淡地道:「臣妾在用度上向來以足用為準,沒什麼缺不缺的,這邊地方比西宮寬敞些,承乾倒是很滿意。原先能用的東西,我都帶過來了,也免得新置辦的東西不順手。殿下,如今大變方息,能不麻煩內侍省還是不麻煩的好,以免惹來朝野非議。另外,臣妾倒是覺得,長生殿那邊殿下還該關心一下,皇上那邊如今不比以往,缺了什麼東西,若是等皇上自己張了嘴便不好了!」

李世民愕然:「父皇那邊自有內侍省負責,他們還敢怠慢了父皇不成?」

長孫氏嘆道:「人心勢利,自古皆然!如今局面特殊,宮省那些人未必還肯如此盡心的伺候皇上。外人不知道,還以為這是殿下的意思,說起來於殿下名聲大有不便。」

李世民頓時醒悟,武德皇帝如今大權旁落,眼見朝政大權落入他這個新太子的手中卻無能為力,退位已是早晚間事,朝廷內外對這一層看得真真的。眾人此時緊趕慢趕來巴結奉承他這位新君還來不及,哪裡還有人有心思去理會孤零零坐在長生殿裡的老皇帝?

想通了這一節,他心思一下子澄亮了許多,緩緩點著頭道:「我知道了,我事情太多,平素又是一個粗心之人。這些事情,你還要多多提醒我才好。」

長孫氏輕輕一笑:「我不過多一句嘴罷了,這些事情哪裡輪得到我來管呢?平日裡自會有大臣向你進言,只不過現在大家的心思都在外面的軍政事務上,才會有人忽略了這一節。」

李世民點了點頭:「你說得不錯,魏徵那個犟骨頭若是在長安,早就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地進言了!」

長孫氏眼睛轉了轉,道:「臣妾聽說此人是個豪傑之士,原先的東宮洗馬,如今殿下將他一下子降為七品官,這合適麼?」

李世民笑道:「不能這麼看,如今我總攬朝廷軍政全權,實際上做的是皇帝的事情。太子詹事主簿雖說只有七品,卻天天跟著我處理日常朝政,參議得失,做的實際上是宰相的事,魏徵在東宮坐了這許多年的冷板凳,一直未能入省,我剛剛當上太子,政事堂的人換得太勤會召人非議,所以只能委屈他以七品職銜行宰相之實,這個他心裡清楚,萬萬不會有什麼不滿意的。」

說著,他拉起了妻子的手,道:「我想讓無忌入值尚書省,你以為如何?」

長孫氏渾身一顫,臉色頓時變得雪白,聲音顫抖地問道:「殿下已經和外臣們議了此事了麼?」

李世民搖了搖頭,道:「還沒有,只和戴胄說過一次,不過看意思他似乎不怎麼贊同。且目前軍事上的事情壓得我喘不過氣來,還沒有來得及考慮人事。我只是有這個一個想法,所以想先問問你的意見,自家兄長,他又和我一起共事這許多年了,他當得起!」

長孫氏問道:「殿下想怎樣安排?」

李世民道:「未來尚書省由玄齡、如晦分任左右僕射,這是已定的格局。我想的是,尚書令這個職銜我不能再坐下去了,這個位置太關鍵,權力也太大,一般的朝臣恐怕受不起,讓舅舅做吧,他又上了年紀,想來想去,只有無忌最合適了。」

長孫氏搖了搖頭:「殿下,臣妾不懂朝政,卻也知道這件事情你做的不妥!尚書令是總領百官的宰相,自武德元年以來便一直由殿下親領,就連朝裡的幾位老相國都未曾做過。哥哥這些年來雖然頗有苦勞,但論功績論能為都比不了房杜二公,如今越過他們和朝中的諸位大臣一下子當了尚書令,外臣們會如何看待他,又會如何看待殿下?自古外戚掌權,朝野大忌,這件事情無論對殿下、對朝廷還是對臣妾、對哥哥都沒有半分好處。臣妾以為,宰相之位關乎國家氣運,為百官曙目,殿下不能用自家的人來當,這是在向天下表明殿下的私心,實實不可為。我知道殿下這是關愛臣妾的孃家,可是不行,殿下現在還不能這麼做!」

李世民嘆了口氣,道:「可是這個尚書令究竟誰來出任呢?我總不能自己兼一輩子吧?」

長孫氏笑了笑:「滿朝文武這許多人,難道連一個人都挑不出來了?我看原先東宮出身的那幾個臣子都不錯,以前你天天掛在嘴邊上的都是房公杜公,如今天天掛在嘴邊上的都是魏徵王珪。從中選出一個能服眾的來擔任尚書令不就得了,還用這麼費勁?」

李世民擺了擺手:「你不懂的,我越是器重他們便越不能讓他們擔任這個職銜,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那是害了他們!」

長孫氏撇了撇嘴,笑道:「殿下怕害了他們,便不怕害了哥哥?你不心痛他這個孃舅,臣妾可還心痛這個哥哥呢!」

李世民笑著將妻子攬進懷裡,貪婪地嗅著她的髮香道:「無忌有外戚的身份,就算遭忌,俗話說疏不間親,外人總歸會顧忌他是皇后的兄長,不會輕易害他的。」

長孫氏臉色變了變,低聲道:「殿下還要謹慎言語才是,如今皇上還在生你的氣,有些忌諱的話還是少說為好。在我殿裡說說便罷了,咱們夫妻的私房話無所謂的,被外人聽去了。殿下的名聲可就難聽了!」

李世民在妻子耳邊道:「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到如今,我也是被逼出來的,大哥逼我、四弟逼我,父皇也逼我。既然把我逼到了今天這個地步,這個皇帝我就坐定了!」

說到這裡,他忽地挪開了身子,雙手抓著妻子的肩膀,兩隻神采奕奕的眼睛裡帶著幾縷柔情道:「忘了嗎?我說過的,要為你掙一頂皇后的鳳冠回來!」

說著,他的表情慢慢凝重起來,緩緩說道:「朕已決意,策封太子妃長孫氏為皇后,立恆山王承乾為太子……」

……

淮安郡王太常寺卿李神通不愧「神通」之名,果然神通廣大,他進來還不到半個時辰,便把一個滿腹心事愁腸百結的武德皇帝屢屢逗得哈哈大笑。連一旁伺候皇帝的內侍臣趙雍都不禁暗自稱奇。

武德皇帝笑得上氣不揭下氣,用食指點著坐在他面前的李神通道:「你這個人吶,自小淘氣的毛病便是改不了,都是堂堂郡王了,整日里不幹正事,走東家串西家聽壁角,上至宰相下至八九品的小吏你都不肯放過,真有你的!你就不怕別人彈劾你不務正業?」

李神通笑道:「臣弟本來便不務正業,這還用任彈劾麼?大不了這個九卿之首不做了,還樂得清閒呢!那些個文臣的花花腸子臣弟弄不懂,什麼退居山野養望林下,臣弟沒那份閒情逸致。王爺我照當不誤,俸祿我照領不輟,事情麼我是能躲則多,多清閒,多自在?像他們那般整日埋在事情裡面,忙得四腳朝天,又有什麼意思?臣弟沒那份心思,找那好玩的地方又有樂子的去處,喝酒下棋看歌舞,身邊再有這麼幾個女人做伴,說句恕罪的話,陛下就是拿江山社稷跟我換我都不換!」

武德皇帝又是哈哈一陣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行了行了!朕知道你想說什麼了,不用繞那麼大的圈子,這事兒朕早就想好了,就等著人家來自己找朕呢。」

他抬頭看了看自己這個荒唐頂透的草包堂弟,緩緩道:「你說得對,事情讓別人去做,咱們及時行樂才是正經……」

薛萬徹感慨萬千地凝視著站在顯德殿大殿中央等候他的太子李世民,他未進這顯德殿不到兩個月光景,一切已然物是人非。在他六月初二領了太子令去城郊預備郊送大禮的時候,他無論如何未曾想到短短十幾個時辰之後這位當朝太子便在玄武門內飲恨黃泉。古來兄弟爭位刀兵相見的例子不少,陰狠如魏文帝,也不過讓弟弟做個七步詩罷手,似唐室這般明刀明槍在皇城內上演一齣全武行的卻是史無前例。他原本是降將,不覺然間竟然置身於宮闈血變之中,這些日子在山野藏匿,許多原先想不通的事情此刻都想通了,他極後悔自己未學李靖和李世勣恪守臣道遠避儲位之爭,一個多月以來吃不好睡不好,人整整瘦了一圈,此刻回到東宮,卻是別有一番滋味了。他遲疑了半晌,終於緩緩開口道:「罪臣薛萬徹,覲見太子殿下!」

李世民看著他半晌無語,良久方道:「見過你家兄長了?我請他轉述的意思,你都明白了吧?」

薛萬徹點了點頭:「太子不念舊惡,罪臣欽佩得很!」

李世民一笑:「兩方敵對,各為其主,談不上什麼罪不罪的!你雖是建成心腹,卻也是朝廷良將,於國家有功,建成信用你,並不為錯。我赦免你和叔方,並不是故作姿態,也是為國惜才。俗話說國難思良將,如今朝廷內憂外患,委實不是內訌的時候,也正是你們大顯身手報效國家的時候。建成舊人當中,王珪現在門下省任諫議大夫,朝廷上議事之時從不計較自己東宮舊人的身份,當言之時當仁不讓;魏徵在我身邊做詹事主簿,此次宣慰山東,誠心為國臨機處斷不避嫌疑,國士無雙,在大事上我萬不會猜忌你們,望你們也不要自疑!」

薛萬徹躬身道:「臣不敢!殿下但有差遣,臣自當效命!」

李世民問道:「涇州李藝是你的故主,這陣子因為建成的事情,他頗有些芥蒂。我和他打交道不多,依你看,此人如何?」

薛萬徹沉吟了一下,道:「燕王秉性剛烈強悍,猜忌心重,凡事不言利便不會沾身。前與東宮往來,是希望先太子登基能夠放他回幽州封邑。臣以為殿下即使對他再加以恩遇,其亦萬不能安心!不過此人打仗是把好手,戰場上縱橫往來,不含糊!」

李世民問道:「他會重新舉兵反唐,為建成、元吉報仇麼?」

薛萬徹搖了搖頭:「他不是不切實際的人,這樣的事他萬不會做,臣以為倒是應該防著他率軍回幽州抗拒朝廷。其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如今突厥大軍壓境,他的天節軍又責守要衝,一旦出了變故,外憂內患,朝廷恐怕顧不過來。」

李世民點了點頭:「不錯!以你之見,該如何防著他這一手?」

薛萬徹道:「殿下可遣一軍往守豳州,只要豳州不失,他便不能東渡大河,即便作亂,也不至於累及朝廷分兵照應,顧此失彼!」

李世民嘴角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道:「你說的不錯,我明日便行文十六衛府,就由你薛萬徹領一支萬人軍馬往守豳州!」

薛萬徹大吃一驚:「讓臣下去攔截燕王?」

李世民點了點頭:「不錯,正是如此,你可願意?」

薛萬徹斟酌再三,單膝跪下朗聲道:「末將領命!」

……

魏徵進了東宮,恰好與薛萬徹走了個對臉,兩人相顧愕然,良久方才相視一笑,淡淡打了一個招呼,便岔身走開。

進了顯德殿,卻見李世民全身朝服,穿得極正式,似乎要出去的樣子。魏徵愣了一下,躬身行禮。

李世民擺了擺手:「你剛從山東回來,一路上辛苦了?」

未等魏徵答話,他又道:「你這一趟,解了朝廷的後顧之憂啊!你在半路上發回來的奏表我看過了,不就是放了兩個人嘛,你是特使,可便宜行事的,又有什麼大不了的,何必再嘖嘖煩言煞有介事地上這麼一道章?我已經知會了尚書省,罰去磁州太守周孚半年的俸米,也讓他長長記性。你來得正好,我要到長生殿去覲見父皇,你陪我走一遭罷!」

魏徵愣了一下,隨即領命。

李世民也不騎馬也不乘輿,便這麼安步當車一路出了顯德門。他身材挺拔,兩腿頗長,步子邁得大,魏徵跟在後面頗為吃力。不多時李世民發覺了,這才將步子放緩,笑道:「人的習性當真要命,縱然想改,也都是刻意為之,不知不覺之間便本相必露,在軍中待得久了,無論幹什麼都是風風火火的,似乎時間總不夠用似的!這毛病一時半會恐怕不好扳。」

魏徵淡淡一笑:「行動坐臥是小節,不礙的,只要軍國大事審慎穩重,吃飯走路略快些也算不了什麼!」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笑著問道:「李世勣那邊是個什麼意思?」

魏徵道:「殿下放心,世勣歷來以‘忠義’二字治家治國,萬不會有逆志。他託我回復殿下:東宮云云西府云云,蓋非臣所知,但有敕命,臣謹奉不悖;國家有事,世勣不敢惜身懼死。」

李世民一愣,步子不覺停住了,隨即哈哈大笑道:「好一個李世勣,原以為他是個什麼時候都四平八穩的好好先生,不想竟然也能說出這等硬梆梆的言語,我與他打了這麼長時間交道,倒是還頭一次由衷對他道一聲‘佩服’!」

魏徵笑了笑:「古人言萬言萬當,不如一默,世勣便頗得此中三味。當年在蒲山公帳下,事未決諸將皆向前,唯世勣立而不語;待事決,諸將皆默然不敢當其任,唯世勣領之。我與他相交多年,深知其人衲於言而敏於行,曉進退,明起倒,多年勤慎練達恪守臣道,殊為難能。」

說著他嘴角帶著笑意道:「那年蒲山公歿,世勣為其備棺裹,後來和我說,做一天臣子便要盡一份心,這和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是一個道理!」

李世民聞言又是「撲哧」一個莞爾,嘆道:「看來有機會,我還要好好領教一番才是。」

他頓了頓,斟酌著道:「北面的軍情愈來愈緊了,我已經給李世勣發去了敕命和調兵符節,東北方向有他在後面給王君廓撐腰,我心裡踏實了許多。如今大敵當前,容不得我們慢吞吞四平八穩地處置內務了,這一仗不僅關係著長安的安危存亡,也關係著天下能否太平百姓能否安樂。這些日子我腦子裡滿都是軍事,其他的事情都顧不上了,有時候想得頭髮痛,你有什麼想法不妨也說來聽聽,決策之前集思廣益,便不容易出差錯!」

魏徵沉吟了一下,道:「臣于軍事上是外行,此刻讓臣說,臣也說不出個門道來,殿下常年領兵,多經戰陣,對於用兵一事自是嫻熟,殿下所思之策,可否先說給臣聽聽,臣或許可為殿下拾遺補闕。」

李世民嘆了口氣:「戰場上的事情,所謂計策謀略其實都不過是花巧罷了,真正打起仗來,還是要看雙方的實力。如今兵力上我們是劣勢,騎兵數量上相差得更加懸殊,目前朝廷所能動員的兵力,滿打滿算不過二十二萬上下,其中騎兵不超過六萬人,而東西突厥聯合,五大部落同時出兵,最多可以出動將近二十八萬精騎,若是不徵發關內和荊襄一帶的衛府,在總軍力方面我們便是十足的劣勢,這一條,我們不可比。再說戰力,我們手中的二十二萬人馬,大多都是從軍多年的老兵,作戰經驗豐富,膽子也大,在戰場上應變能力較強,幾支人馬當中,唯有任瑰所部沒有經歷過大的戰陣,打起仗來可能要吃一些虧;然則我們數支軍馬分別來自山東、東南、關內、關外、冀北諸道,平素不相統屬,甲冑兵刃馬具裝備,除天策軍外皆非制式,且說起來都是一方諸侯,平素誰也不肯服誰,如今要他們統一聽命服從指揮,恐怕也難,何況李藝的天節軍反與不反恐怕還在兩可之間,這樣一支軍隊,能夠發揮出平日七成的戰力便不錯了,反觀突厥,其人其兵自落生便在馬背上過活,騎兵作戰對於他們來講便如吃飯睡覺般自然簡單,其戰略大開大闔,極少花巧但求簡單有效;行動來去如風,以劫掠支撐糧秣供給,以戰養戰,他們精於騎射,單個為戰之立極強,雖隸屬不同部落,但階級簡單節制嚴禁號令如一,這一條我們又不可比。我所慮者,如今朝廷剛剛經歷了一場大變故,人心尚未完全安穩,值此多事之秋,恐怕這一仗打起來兇險異常。」

魏徵跟在後面,默默地聽完了李世民的分析,不慌不忙地開口道:「殿下所言隱憂恐不盡然。殿下入主東宮,到目下為止不足兩月,值此朝野曙目的當口便逢此大敵,心中自然難安。這一仗打贏了還則罷了,若是輸了,且不說朝廷面臨遷都之危,殿下的名聲威信,頓時將一落千丈。因此這一仗不僅關乎朝廷安危社稷氣運,同時還干連著殿下自己的身家性命。臣以為,這一場戰事表面上看雖是軍事,然則實際上卻是一件絕大政治!」

「哦?」李世民一愣,不由得停住了步子。他回頭看了看魏徵,笑道:「玄成未免太小看我這個太子了吧?若說我頭痛這件事只是因為這個區區太子之位,恕我萬難認同。我若不能以社稷安危天下興亡,焉能招攬天下文武豪傑之士前來襄助?」

魏徵笑了笑:「臣不是這個意思,不過自古君王非聖人,若說殿下憂心純屬為此,魏徵也不信。然則若道殿下心中沒有這份感受,便違悖常理了,魏徵自然亦不信。」

他頓了頓,道:「然則臣言此事乃絕大政治,卻不是無的放矢。要看殿下如何看待此事。目下中原連年戰禍災荒,小民百姓苦不堪言,此刻再大舉興軍不但失卻民心,也不合皇上和殿下的治國初衷。因此衛府不能再徵發了,非但不能徵發,且應明敕天下,減租免賦,停徵府軍兩至三年,無為治庶與民休息,善自經濟將養民生,以積蓄國力,此其一也!

突厥大軍之所以今年大舉南下,皆因去年以來,北方半冬未雪,且氣候苦寒,馬匹牛羊凍死無數不說,便是草原上的草,今年都一片凋零,是以其各部落急需到中原來擄掠一番以資用度,故此雖一二人有大志,卻萬難以此而制全體。頡利想的或許是破長安而入主中原,突利被他壓制多年,所思所行便大異於彼,更何況其他部落首領?故此此戰與我是政治,於敵又何嘗不是政治?此其二也!

當今局面,戰與不戰其權不在我,臣以為此戰怎麼打都不算勝,唯以最小代價退敵為上佳,至於如何退敵,那是殿下所長,臣便不再多嘴了!」

李世民聽了笑道:「你說的這些雖無宜於破敵,卻也是謀國之言,我當會相機處斷,只是若要兩全其美,卻是強人所難了……」

正說著,他卻猛地收住了話頭,似是忽然之間想到了什麼,臉上神色不斷變幻,默默前行不語,魏徵看了看他,卻不多問,徑自跟在身後。

走了片刻,二人已然轉過了紫宸殿的拐角,李世民的頭抬了起來,他環顧四周,嘴角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略顯得意的微笑……

……

武德皇帝默默注視著躬身戰立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兒子,心中百感交集。此時的李世民一身儲君服飾,面容安詳神色泰然地站立在殿中,渾不似初四日夜間那副滿臉殺戾鬚眉皆裂的嘴臉。武德心中明白,李世民此刻的神色並非出於謙恭孝順的本心,而是來自於已經掌控一切的自信。他暗自嘆了口氣,苦笑著聽李世民款款陳詞。

「兒臣自知父皇心中憂慮,天下可馬上取之,卻不可馬上治之。前隋煬帝大業之前南征北討,立下了赫赫戰功,即位之後窮奢極欲黷武擅兵,最終社稷崩壞身死國滅,殷鑑不遠,父皇所慮,也正是兒臣心中所想。同樣的話,魏徵也曾經和兒臣說過,兒臣以為他說的也確有道理!是以今日見駕,兒臣帶了他來,為的便是讓他在一旁做個見證!」李世民情態懇切地道。

武德漫不經心地問道:「哦,見證?你要他見證什麼?」

李世民長長吸了一口氣,坦然道:「世民所為之事,後事史筆如鐵,自有公論。我欲讓父皇知曉的,欲讓魏徵見證的,卻是同一件事情!」

武德皇帝微微一笑:「想說什麼話便說吧,現在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不必多費羅嗦!」

李世民抬頭凝視了父親良久,心中暗自嘆息著道:「世民或許不是一個好兒子,不是一個好弟弟,不是一個好兄長,但世民定會是一個濟世安民的好皇帝!我大唐決不會如秦隋兩代般二世而終!世民能統帥大軍平定四海,亦能偃武修文大治天下。」

武德皇帝點了點頭:「你倒是豪氣干雲啊!這件事情,朕想了許久了。朕以往不允你做儲君,是因為有比你更好的人選。也是朕一直以來猶豫不決,這才釀就了玄武門的禍患。事情已然如此,此刻朕若是再不允你正位,便是與江山社稷致氣了。近來經歷了這許多的事情,朕頗有感觸……」

他兩眼迷茫地頓了片刻,繼續道:「……朕老啦,很多事情深感力不從心了!現下突厥大軍南來,天下災變在即,朕自認沒有那個精神去治理這內憂外患了。這副挑子目下也只有你來挑了!」

他沉了沉,又道:「不過,朕這裡有幾句話要說在前頭,聽不聽便在你了!」

李世民躬身道:「兒臣恭聆聖訓!」

武德道:「皇帝位子在旁人眼睛裡或許高不可攀,可只有爬上來坐在這個位子上的人才明白標風凜冽之寒,並非當了皇帝便可為所欲為,天下人皆可肆意,為君者卻須時時刻刻提防警醒,時時刻刻遵循禮法,因為皇帝是天下人的榜樣,其一言一行均要傳諸後世為歷代子孫所效仿的。從這上面說,皇帝有些時候連個尋常百姓都不如。做了皇帝,便要有做一輩子牢獄的準備,這一層,莫怪老父親沒有預先提點你啊!」

李世民愣了愣,張嘴正欲答話,武德擺了擺手,繼續說道:「這些話,你現在或許還體味不出滋味,不礙的,慢慢來吧!」

他看了看李世民,道:「你去中書省傳朕口敕,由尚書省禮部擇一吉期,朕向天下臣民宣示退位敕,仿漢高祖父例稱太上皇帝,退居宏義宮坐享垂拱之樂,你也擇個好日子,在太極殿正式垂朝稱制。」

李世民當即跪倒叩頭道:「父皇健在一日,兒臣萬不敢在太極殿稱制,太極宮乃父皇久居之地,不可輕移,兒臣但於東宮梳理軍政則可!」

武德疲憊地一笑:「這恐怕不合適吧,新皇即位,不在宮城正殿稱制,於禮不合,外面也會有人說三道四。本來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們一家人已然是全天下的笑柄了,大位授受上如此草率,啟不更是荒唐?」

李世民道:「聖人行禮法,是用來教化人心的,天下安危百姓福祉,卻不是區區一個‘禮’字所能限的。只要國泰民安,天下臣民便會衷心擁戴朝廷,有誰會因皇帝在偏宮理政而恥笑皇家?若是天下板蕩黎民困苦,人君即便盡復周禮又能濟何事?」

武德想了想,點著頭道:「若你執意如此,朕也不再堅持,但願你能做一個好皇帝,但願你……」

他遲疑了片刻,終於還是說了出來:「……能做一個好父親……」

……

大唐武德九年八月初八日,武德皇帝李淵下敕退位,稱太上皇帝,仍居太極宮。八月初九,太子李世民在東宮顯德殿舉行大禮,登基繼皇帝位,改元貞觀,以武德十年為貞觀元年。同日,貞觀皇帝下敕大赦天下,免去關內及蒲、芮、虞、秦、陝、鼎六州賦稅租調兩年,天下其他州郡給復一年。翌日,上敕房玄齡一中書令撿校尚書左丞,原太子左庶子長孫無忌出任吏部尚書,同日,尚書省民部尚書裴矩以犯聖諱為由請改民部為戶部,上敕照準。八月十二,貞觀皇帝李世民在東宮顯德殿召集朝會,下敕策封原太子妃長孫氏為皇后,立嫡長子恆山王承乾為太子。

多災多難的武德九年還沒有過去,然而武德時代卻已悄然落下了序幕,天下自此進入了貞觀時代——大唐天子李世民的時代!

豳州別駕趙慈皓愈來愈覺得不對勁了,天節軍進駐豳州已經十餘日了,整日里除了催糧便是催餉,說是奉命北上馳援夏州,卻遲遲不肯開拔。燕王天節將軍李藝終日里逼索豳州武庫中所存萬支短臂弩。趙慈皓雖官職卑微,卻也深曉其中利害,他明白告訴燕王府長史陳奉,這一萬件弩朝廷有明敕,為天策軍專用,沒有尚書省釋出的朝廷敕旨或是天策上將府的調兵銅符,任何王公大臣都督將軍均不得擅動。他這一頂不要緊,卻惹惱了李藝,將他叫去中軍行轅好好訓斥了一頓,根本不聽他辯白,詞嚴色厲稱軍務緊急敵情似火,耽誤了軍事無人吃罪得起。偏偏趙慈皓也是個心中有主見之人,不管李藝如何責罵,站在那裡不卑不亢也不動氣,說來說去只有一句話,沒有朝廷敕令絕不開武庫。

一來二去惹惱了李藝,索性派出一隊兵丁將他軟禁在府中,他不簽發州命便不肯撤兵。趙慈皓卻渾不在意,在府中仍舊照常料理州務,李藝卻也還算明白事理,知道一州大小事務離不得此人,只是不許他出府,卻不禁州里官員吏役往來。

這一日趙慈皓正在接見涑陽縣令符祿,豳州州兵統軍楊岌怒氣衝衝大踏步走了進來,叫道:「治中大人,城裡住的這是他孃的什麼兵?紀律如此敗壞,莫說是野戰隊伍,便是尋常州兵,也比他們規矩多了!他們來了十餘日,治安一日壞過一日,你出去聽聽,老百姓如今都在都在罵街,羅藝羅藝,好大脾氣,進門砸碗,動輒摔屜,刀槍市物,盔甲召妓,大將威風,層層刮地……大人,你若是再不管管,我便率弟兄們和他們拚了!」

趙慈皓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斥道:「不許胡說,百姓們不解國家大事,口無遮攔,你身為統軍,怎可對天節將軍如此不敬!」

他迴轉頭對符祿道:「老兄先回去吧,遷徙一事涉及北邊的戰事,朝廷數次行文,層層催促,萬萬怠慢不得,有什麼難處,老兄便多擔待一些吧!此刻不要說你,就是我,又何嘗不是地方黎庶的眼中之釘肉中之刺?」

符祿苦著臉道:「大人明鑑,百姓們有些議論,也還罷了,大不了把耳朵一掩罷了。可燕王麾下的統軍目下就坐在縣署,一口咬定要兵糧,沒有朝廷敕命,卑職怎敢將準備南運的粟米給他?那可是掉腦袋的勾當,可不給的話,王爺那邊又如何託的過去?尚書省和燕王,兩邊都在不停催逼,如今卑職是兩頭受氣兩面為難,實實這個差事不好辦!」

趙慈皓笑了笑,道:「你辦事嚴謹,做得不錯,我們畢竟是一方司牧父母,雖說軍情緊急,沒有上敕,斷然不能擅自把糧給他們。天節軍是朝廷直轄,糧秣供給皆有定製的,你不必著急,回去慢慢應對吧!我估摸著頂多再有個兩三日,朝廷裡便會有說法!」

符祿嘆息著去了,趙慈皓看了楊岌一眼,臉色凝重起來,他沉吟了片刻叫道:「調甫,隨我到內室來敘話。」

楊岌愣了一下,邁步隨著趙慈皓進了內室,卻見趙慈皓轉身凝神靜聽外廊的動靜,半晌方才將門閉好,順手上了拴,他不禁愕然:「治中大人,您這是……?」

趙慈皓擺了擺手:「調甫暫不要多問,聽我說完!」

他緩了一口氣,問道:「你手上有多少兵在營?」

「一千四百八十一人!」楊岌不假思索地脫口答道。

趙慈皓點了點頭:「隨時都能調動麼?」

楊岌立時來了精神:「只要大人下令,我立刻派兵上街,把那些混賬王八蛋都抓起來!」

趙慈皓連忙擺手:「萬萬不可!」

他沉了沉,道:「你如此做等於打草驚蛇,你敢不經請示便抓李藝的兵,他便敢行軍法立斬你於城門之外。事情不能這麼辦!」

楊岌疑惑道:「我們歸洛州都督統轄,不歸他節制,沒有符節,他敢殺我?」

趙慈皓沉默半晌,輕輕嘆了一口氣:「調甫,情勢不太對頭,十有八九,燕王已經反了!」

楊岌大驚:「大人,這話怎麼說?」

見趙慈皓躊躇不語,他又道:「羅藝這廝雖說軍紀敗壞,還不至於公然造反吧?」

趙慈皓搖了搖頭:「軍紀不整,算不得什麼大事,我說的不是這個。這幾日四周各縣令丞來府,我才知道他已經派兵封鎖了州境,說是為防突厥奸細,綏靖地方。」

楊岌想了想,道:「雖說過分了些,不過他是軍事主帥,這麼做也無可厚非。」

趙慈皓眼中目光忽轉凌厲:「可是這樣一來,沒有他的准許,我們的信使便連州境都出不了,更遑論飛馬京城向尚書省奏報了。」

楊岌張大了嘴,半晌方才道:「大人這麼想,也有道理!」

趙慈皓咬著牙道:「我為地方治中,脫不開這層干係,說不得,此番須得冒一番險了!」

他轉頭凝視著楊岌道:「調甫,你素來是個不怕事的,此番面對的是手握重兵的郡王,無論勝負,你我先已有罪,你怕不怕?」

楊岌一笑:「大人怎麼這般說話?相與這麼多年,你還不清楚楊某為人?我若是怕事,今天便不會因為天節軍騷擾地方的破事來你這邊尋主意,大人有什麼州命儘管吩咐,楊某便是拼上這條性命,也無大所謂。」

趙慈皓點了點頭:「如此最好,事不宜遲,你速速回營,點起兵馬,吃畢晚飯後立即率兵入城,無論誰阻擋你,當機立斷擊殺之。別的地方不必理會,你只需直撲城北,燕王的中軍設在北門處,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只要擒得羅藝,天節軍軍馬再多也無濟於事。」

楊岌一躬身,道:「末將領命!」

趙慈皓又道:「你人手太少,燕王又是多年的老軍務,要一舉成功恐怕不易。我給你批一個條子,你即刻到豳州府庫調取五十桶墨汁,回營之後即刻將兵士的甲冑漆成黑色,另外我再給你一道手令,你拿著它回營即刻去軍庫中調取一千四百把短臂弩出來,配備給士卒。調取此弩須朝廷敕命,如今情勢緊急,只得從權,這個責任我擔了,你照此辦理便是。」

楊岌一愣,不解道:「大人,這是……?」

趙慈皓嘆道:「羅藝征戰沙場多年,是見過大場面之人,此刻放眼天下,唯一能令他稍微忌憚一些的,莫過於屈突老帥的玄甲軍了,此軍甲冑皆為黑色,所用兵刃皆是制式。一時間我們沒辦法模仿,不過短臂弩這天下第一利器目下只有玄甲軍裝具,此事若拖延時間一長,必然露出破綻,所以你務必速戰速決,只要時辰短,一時半會燕王還反應不過來……」

……

「常公,何憂之深啊?」馬周笑吟吟地看著無精打采一臉頹廢相的常何,手中把玩著一柄摺扇問道。

常何苦笑道:「相公又來取笑常某,如今屁股坐在冷板凳上,常某哪裡來得什麼‘憂’啊?」

馬周微笑著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踱了兩圈,慢悠悠地道:「以擁立大功而不得賞,反而丟掉了北軍統領的要差,當今皇上這件事情做得委實令人寒心,是麼,常公?」

常何愣了一下,面色尷尬地道:「我怎敢如此想?當今萬歲是我故主,對我又有再生之恩,做人總要講點良心,否則常某不是成了畜生了麼?」

馬周看了看他,喟然嘆道:「不敢說是真的,不敢想卻未必……」

常何笑了笑:「其實我所絮懷的,並非區區封賞。玄武門一役,我捲入得太深了。敬德君集諸將,多年來一直追隨在皇上左右,自然比我更受信用,這一層是不消說的。北軍統領一職權嫌過甚,關鍵時候甚至可決君權誰屬,臨湖殿宮變便是血淋淋的明證。如此重要的要害位置,皇上起用自己的親信家臣來擔當,乃是情理之中事。我擔心的是,我知道得太多,介入的也太深,皇上用我之時,情勢之危急已間不容髮,當是時想不到別的。如今大局已然穩固,他由秦王而太子,由太子而今上,臨朝稱制君臨天下,此刻若是反過來避諱此事,侯張等人是股肱,自然可保無虞,我這個當日入值宮禁的禁軍總管卻是首當其衝,升官賞爵我不敢指望,只要能保住項上這顆人頭,常某便要道一聲「萬幸」啦!

馬周失笑道:「大約常公見這些日子原先的東宮舊臣一個個都被皇上留用,心中方才憂疑不安吧?也難怪,自皇上入住東宮,東宮西府的舊臣均受大用,唯常公卻未受絲毫封賞,反倒丟了差職,也怨不得常公夙夜憂心。」

他神色凝重下來:「常公可曾見到朝廷抄報?」

常何愕然道:「見到了,這是每日必看的,又有什麼干礙處?」

馬周道:「皇上追贈敬君弘將軍左武衛大將軍,諡忠,常公怎樣看待此事?」

常何遲疑了半晌道:「君弘乃是為皇上而戰死在玄武門外,皇上追封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馬周搖了搖頭:「厚封敬將軍,是皇上在酬敬將軍之功……」

常何笑了笑:「此事朝野皆知,又當如何?」

「敬將軍於皇上有何功?」馬周語氣冷峻地問道。

常何道:「六月初四玄武門外……」

「不錯!」馬周極不客氣地打斷了常何的話語,侃侃而言道:「敬將軍在玄武門外為皇上力戰而死,皇上因而厚封其功,此事夾雜在如今令人頭暈目眩的朝局人事變動之中,並不顯眼,可是若是真的深究起來,其中卻委實大有學問。」

「先生是說,皇上並未忘記我和老敬的功勞,只不過因為時候不到,所以才對常某暫不加封賞?」常何滿面疑惑地問道。

馬周笑道:「常公所見不錯,不過,皇上的深意,倒還並不在此。」

他斂了笑容道:「當今皇帝無論統兵臨陣還是用人行政,均是大開大闔大手筆。他重用東宮舊人,一概赦免先太子和齊王的親信左右,既是示天下以公的姿態,也是他一代雄主的氣度,此事絕非是因為他對玄武門之事心生悔意,相反,他厚封君弘將軍,正是在向天下人表明,他壓根便不認為玄武門之事是錯的,非但不錯,且是一件匡扶社稷的大功勞。」

見常何大睜著雙眼看著自己,馬周笑道:「常公還不明白麼?皇上根本便沒有掩飾自己屠兄滅地兇狠行徑的意思。他重用東宮舊人,是不願天下人說他任用私人,卻絕非是向這些人低頭認錯,莫說是這些人,便是在太上皇面前,他也不會低下頭來認這個錯的。對於此事,他自認不需也不屑於掩飾忌諱,這是人主的大度,也是帝王的自信。所以他才以左武衛大將軍的厚封來公告天下,敬將軍有功,是忠臣!故而將軍實則不必多慮,陛下此刻沒有封賞將軍,實是另有計較的。」

常何詫異道:「什麼計較?」

馬周道:「說來倒也簡單,常公細想,論親疏,常公可比天策諸舊將否?」

常何苦笑:「自然比不得!」

馬周又問道:「論顯貴權勢,常公可比蕭封宇文等武德重臣否?」

常何道:「比不得!」

馬周再問道:「論聲望資歷,常公可比魏徵王珪等東宮舊臣否?」

常何頹然答道:「也比不得!」

馬周淡然道:「照啊,對天策舊將,皇上須高封厚賞以酬其功;對武德重臣,皇上須妥善升置以慰其勞;對東宮舊人,皇上須懷納籠絡以安其心。朝廷本來便只有那麼多職缺,國朝方立,功臣宿將比比皆是,本來便是人滿為患。而今一下子要安置這許多人,談何容易?天策府戰功卓著威名遠播的將軍何止數十,前者因受秦王之累而不得入十六衛府,如今皇上秉政,自然是要先籌其前功。常公雖說出身行伍,戰功畢竟不著,十六衛府的職缺只有那麼多,那些驕悍自大目中無人的將軍們怎肯與常公並品為官?常公自己想想,皇上若是以常公玄武門之功賞授將軍郡公爵位,常公敢受否?」

常何額頭上的汗水涔涔而下,道:「那不是讓我變成朝野千夫所指麼?我便是再狂妄,也斷然不敢作此妄想。」

馬周笑道:「正是這個道理,所以皇上此刻不賞常公,又將常公調離嫌疑之地,實際上是在迴護常公。常公放心,今上絕非刻薄寡恩之主,常公的衷腸委屈,皇上不會看不到。只是值此朝野交替權柄遷移之際,常公還需善自隱忍才是。」

常何笑道:「我自是不會向皇上去要官做,聽相公這一解說,如今這許多人等著升官加爵,又都因前事相互看不上眼,想一想,皇上也真不易!」

馬周道:「新老交替之際,朝局重新排布已是必然。皇上在做秦王之時,手下已有一個建制完整的小朝廷,如今登基為君,人事更張是在所難免之事。只是如今軍情緊急,朝廷穩定為第一要務,故此一時半會還顧不上,待得軍情稍緩,蕭瑀、封德彝、宇文士及、陳叔達等人罷相便是遲早之事了。尚書省和中書省,逐漸便會由房杜等天策名臣入主;東宮官雖說也受信用,制敕和行政卻萬難染指,看目前格局,皇上似乎有意將這批人安插在門下省,王珪目下已是諫議大夫,距黃門侍郎不過咫尺之遙而已」

常何想了半晌,道:「房玄齡現已是中書令,杜如晦則領兵部尚書,入堂拜相也只是早晚間事,長孫無忌貴為國舅,又領吏部尚書,更不必說!這幾個似乎無甚疑議。然則王珪目前居官五品,不過與我齊肩而已,魏徵為太子詹事主簿,七品官,要拜相恐怕還早得很!」

馬周哈哈大笑:「常公此言,只見其一不見其二,朝廷官制,本是人主所定。三省政事確立至今也還不到五十年,能定自然能改。魏徵是七品官,然則自六月下旬以來,凡重大軍政事務,無不與聞,其名或曰‘參議得失’或曰‘參預機密’,雖均非正式名號,卻施施然與宰相同堂議政,雖無宰相之名,卻有宰相之實。誰說七品官便當不得宰相?漢時尚書不過是君主身邊的文案執筆,中書令是宦官頭兒,侍中是大長隨,都是卑微之臣,如今不都是宰相麼?霍光史比周公,卻從不曾做過太宰和丞相,起身不過是孝武帝身邊一個書辦罷了!」

常何訕訕一笑:「常某是個粗人,這些掌故確是從來不知的!」

說著他不禁「噗嗤」一笑,道:「中書令原來是太監頭兒?這卻是頭一遭聽說……」

馬周微微一笑,卻不再言語……

……

翌日,尚書省釋出了一道明敕,卻極簡短,只有一句話:「原東宮太子詹事主簿魏徵,識明才鮮,卓有大略,即日擢門下省諫議大夫,領秘書省少監……」

大理寺卿崔善於武德九年八月十二日病歿於私邸,喪訊傳來,武德貞觀兩代皇帝均深自震悼。太上皇李淵親自為其著悼文,有「堂卿但去,律責誰守」之語。貞觀皇帝李世民於當日下敕追贈崔善刑部尚書,封萊陽縣候,其子舯如加恩門下左拾遺,賜金百兩以為喪議,經政事堂公議,諡號曰「直」。崔善臨終之際,在病榻之上書就一篇《論刑事疏》,喪後作為遺表由崔舯如呈遞東宮。其疏洋洋三千餘言,歷數數朝律令之得失,最後寫道:「唐繼隋統,廢前朝苛律,此恤民之政也。臣聞先秦以苛令亡,前漢以三章興,陛下以戎行收天下,張弛之道,不可不察。今臣居痾不起,遠遊日近,誠以所責為慮。法先王之法,宣三代之教,則盛世可期;行韓李之術,逞酷吏之能,則頹風將現。臣今臨疏泣零,詞句難成,企陛下察知!」

翌日,貞觀皇帝李世民在東宮顯德殿召集尚書、中書、門下三省長官議疏,兵部尚書杜如晦、大理寺卿戴胄、諫議大夫王珪、韋挺、秘書省少監魏徵等五人「參議得失」。

貞觀皇帝輕輕撫著疏道:「崔善去了,朝廷又少一正人,他這份上疏,可稱臨終泣血之作,朕每每閱之,回思堂卿之音容笑貌,也不禁滄然淚下。今日召眾卿前來,實是要議一議崔善疏中所言之政。」

他嘆了口氣:「依朕本心,何嘗不願寬仁治政?奈何天下板蕩數十年矣,盜匪四起四方不靖,各地的治安亂到了極處,武德中有州縣官員大白天在治署便丟了性命,如此王化不行,朕雖欲大治,豈可得哉?崔善所言宣三代之教,然則今承大亂之後,恐怕斯民不易教化!」

眾臣今日受召前來,本以為是為了突厥大舉南下越過邊境直撲內地的火急軍情,卻不料皇帝一開言,便將話題引到了與軍事風馬牛不相及的「教化」上。群臣相互看了看,卻都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魏徵卻目不斜視,上前幾步躬身道:「陛下此言大繆不然。」

一語甫出,群臣驚駭,唐政遠較隋為寬,大臣與皇帝當廷折辯亦是經常事,但君君臣臣,臣子即使諫言,總也還要顧及皇帝的顏面,用詞遣句多費躊躇。如魏徵這般直通通指斥皇帝說錯了,卻實是立國以來頭一遭新鮮事。便是一向以敢逆龍麟著稱的相國蕭瑀,也不禁為魏徵暗自裡捏了一把汗。

李世民卻不以為忤,微微笑笑道:「哦,你既然說朕錯了,倒是說說看,朕錯在哪裡了?」

魏徵坦然道:「久安之民居於盛世,衣食無缺生計有著,其心必高,心高則驕佚,驕佚則難教化,蓋因其所求不止田土糧棉爾;而今大亂之後,經亂之民久苦戰亂,盼大治之心如枯苗之盼甘霖,其教化之易,當不下於三代。就好比餓極了的人給一碗粟米便如食山珍,渴極了的人給一碗井水便如飲甘醇。此時教化萬民,但以‘衣食’二字可也,何言不易?」

話音甫落,尚書右僕射封倫出班奏道:「陛下,臣以為此論不妥!」

貞觀皇帝擺了擺手:「今日議疏,有什麼見識但講無妨。」

封德彝沉聲道:「崔善和魏徵言必稱三代,卻不知三代以來,人漸澆訛,風氣日下,是故秦重刑罰,漢雜霸道,非不欲教化,蓋欲教化而不能也!古來為君者,豈有不欲以仁義治天下者?然則天下皆順民,則仁義行焉,天下多刁民,則必先以律正之,則仁義方收教化之效!魏徵書生論政,未識時務,若信其虛論,必敗國家!」

李世民笑了笑:「玄成,封相指你亂言誤國,你有何辯?」

魏徵不慌不忙地道:「封相所謂時務,無非治庶罷了。或言亂世而生刁民,或言治亂世應用重典,法家所言,不過爾爾。若以為五帝三王之時,諸民易化,後世之民便漸不易化,臣恐其繆在人心,害貽家國。昔黃帝徵蚩尤,顓頊誅九黎,成湯放夏桀,周武伐商紂,皆能身治太平,豈非承亂而治之例?若以為古人純樸,而其後必日漸澆訛,則代代傳承,社稷更替。至於今日,天下人均已化為鬼魅矣!人主尚有可治者乎?」

貞觀皇帝哈哈大笑:「魏卿此乃詭辯之術,今日所議之事,雖起於崔善遺表,實在卻是一件大政。說穿了,不過王道治天下還是以霸道治天下之爭罷了。議題雖稍顯寬泛,其要義卻不可不察。於今百姓苦於亂世,庶民陷於水火,若不能善定刑律,輕則四方不寧,重則社稷翻覆。刑律定得重了,恐怕百姓黎庶嘖有煩言,刑律定得輕了,又恐肖小不畏刑而生亂。義寧元年太上皇入長安,約法十二條,死罪唯殺人、劫道、背軍、叛逆四者,餘並廢除。寬則寬矣,畢竟是權宜之計。武德七年在隋律之上增五十三條格,以為唐律。朕以為十二章過簡而七年律過繁,僅絞刑一項其罪屬多達五十條,論其罪斷趾或役流均可懲戒,人命關天,死刑之設尤其謹慎。還有肉刑中撻背之刑,朕讀過黃帝《明堂針灸》一書,人五臟之系,鹹附於背,撻其背實傷在肺腑,似這等刑罰,也以去之為佳。總之刑律一節,總以刪繁就簡、除酷從寬為上!」

至此皇帝的心意已逐漸明瞭,新皇登基,想在民間搏一個寬厚愛民的好名聲,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何況自六月以來,宮闈血變,民間早已謠言四起,皇帝以更改刑律來收四海之心,雖說用心不純,卻也是堂皇正大之舉。

李世民緩了口氣,道:「此事便議到此處,目下還有一件事情,朕思之良久,未得定見,諸卿不妨各抒己見。」

他頓了頓,道:「朕入主東宮已兩個月,登基也有些日子了。原先朕為藩王,兼領尚書令職銜,如今即位為君,總不成自己給自己當宰相。說起來,這個位子誰來擔當,卻是個不小的事情。」

他話音方落,中書令房玄齡率先應道:「尚書令為朝廷首輔,其人總領百官措理朝政,權柄至重,恐非人臣所能輕議。」

貞觀皇帝笑了笑,道:「沒那麼多忌諱,卿等暢所欲言便是,總要有一個孚眾望的來坐這個位子才好!」

眾臣相互看了看,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這尚書令的職位,說起來雖只一個人的事情,然則實際上卻遠非表面上如此簡單。此刻三省官員之中地位最尊崇者便是尚書坐僕射蕭瑀,出身顯貴秉朝多年,素得武德貞觀兩代皇帝器重,貞觀皇帝一登基便賜其條幅曰:「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此刻環顧宇內,資歷足以出任尚書令的也不過他和裴寂二人而已,裴寂已然加封司空退出政府,蕭瑀便成了唯一人選,便是蕭瑀自己,也自認此位菲己莫屬。只是蕭瑀若出任尚書令,水漲船高,封倫勢必升任左僕射,空出來一個右僕射的位子自然也要人來填補。不過皇帝此刻當殿議起此事,按照慣例似乎不準備在在場諸人之中選拔,這一層卻又讓眾臣著實拿不定主意。

沉寂半晌,接替崔善大理寺卿職務的戴胄突然出言道:「陛下,臣有一言,請陛下雅察。」

李世民擺了擺手:「但講不妨。」

戴胄道:「自武德元年以來,尚書令一職便由陛下任之,陛下由尚書令而儲君、而皇帝,此職現已非人臣可任。臣建議,以太子兼領尚書令為佳。」

李世民曬笑道:「承乾一個八歲的娃兒,怎能當此大任?」

封倫發言道:「陛下,臣倒是贊同戴公所言,尚書令為百官之首,權力太大,又是陛下龍潛時擔任過的職務,易啟人臣覬覦大位之心。前朝楊素曾任此職,其子終反,前車之鑑,不可不察。」

李世民遲疑了一下,苦笑道:「那總不成便真個讓一個八歲的娃娃坐這政事堂的首席?未免太兒戲了吧!」

魏徵乾脆地應道:「太子任尚書令,卻不能出席政事堂會議,有違國家制度,如此措置不宜。」

韋挺突然發言道:「陛下,此職既然陛下擔過,臣屬便應避諱。太子雖為儲君,也不應例外;臣以為視丞相、大將軍古例,虛置其銜可也。如此尚書令為殊職,例不輕授,尚書省以左僕射為長即可……」

「尚書令為殊職,例不輕授,尚書省以左僕射為長……」貞觀皇帝默默重複著韋挺的話。忽然扭過頭問蕭瑀道:「蕭卿以為如何?」

蕭瑀愣了一下,急忙躬身答道:「臣無異議!」

李世民微微一笑,挺直了腰桿道:「好了,說了半日閒話,也該進入正題了。朕今晨接到涇州太守劉誠道急報,天節將軍李藝已於上月廿三日率兵離開了涇州,目下方位不明,此刻涇州全境守備兵馬不足兩千人。看來李藝此番是鐵了心要和朕致氣到底了。」

房玄齡等聞言頓時變色,李藝一反,長安以北至夏州的千里之地立時防線洞開,且天節軍人馬多達四萬之眾,都是久經戰陣之兵,若要平滅這樣一支叛軍,朝廷起碼要派出一支不少於四萬人的勁旅,這一齣一入,尚未與突厥開戰,裡外裡便已然損失了八萬人馬,京師附近的兵力本來便捉襟見肘,這麼一來,局面更是雪上加霜了!」

貞觀皇帝掃視了一眼群臣,慢悠悠道:「還有第二個訊息,是自靈州李靖處傳來的,七日之前,約近十萬突厥騎兵繞過州垣竄入內地,據聞旗幟中有一面牙旗……」

殿中諸臣又是一陣聳動,雖說早有預料,房玄齡還是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還是來了!」。蕭瑀走上前兩步奏道:「陛下,事不宜遲,應立即向天下發出勤王敕,召集天下兵馬,以抗北方強敵。」

李世民冷冷一笑:「調兵遣將,拱衛京師,那是你尚書省的本分之職,還要朕下特敕不成?」

蕭瑀被這不冷不熱的言語噎地一愣,討了老大一個沒趣,訕訕地退到一邊不再發言。如此老臣都碰了釘子,皇帝明顯心緒不佳,封倫本欲進言,但皇帝言語之中對尚書省頗為不滿,實際上連他也掃了進去,嚥了咽吐沫,他還是打定主意不開口。

貞觀皇帝沉了片刻,方才開言道:「今日晚間,朕將在這顯德殿裡召集朝廷最高軍務會議。目下內憂外患並起,究竟是先平李藝的叛兵還是先對付突厥賊寇,朕想先聽聽你們這些宰輔們的意見!」

「先安內而後攘外,此為常識!」自入殿以來一直緘口不言的兵部尚書杜如晦乾脆利落地答道。

「哦!」李世民瞥了他一眼,卻沒有說話,掃視了一眼其他的臣子,「你們呢?也都這麼以為?」

沒有人答話。

「陳公,你怎麼看?」皇帝點名問道。

陳叔達恭恭敬敬向前走了兩步,面色肅容道:「臣於兵事素非所長,值此危急存亡之季,不敢妄言。不過臣以為兵法是死的,人卻是活的,此刻應詳析兩事,分出輕重緩急。無論是安內還是攘外,哪一個迫在眉睫刻不容緩便應優先議處,哪一個可緩上一緩便暫且置後,似此方是應變之道。」

李世民聞言笑了笑,依舊不表態,卻將目光轉向了高士廉,高士廉急忙躬身道:「臣以為京師安危遠重於涇州一郡之地。李藝反叛,固然緊要,然則其畢竟不敢公然竄犯長安,故而臣以為應首先加強京兆防衛,以防敵寇趁朝廷不備威脅皇上和太上皇聖駕!」

皇帝又掃視了一番眾臣,繼續點名道:「王珪,魏徵,你們說呢?」

王珪面色凝重地道:「臣非將才,杜公高相所言,孰優孰劣,不能分辨!」

魏徵則神色坦然道:「此事重大,而今慣戰之將均不在御前,臣請陛下宣江夏王及候君集、劉弘基等人入宮,詳議之!」

貞觀皇帝笑了笑:「現今在場的沒有一個通兵事,這一層朕曉得。至於江夏王等諸人,朕是要召他們入宮的,不過不是現在……」

他緩了口氣,繼續說道:「從整體戰局而言,不剿滅李藝叛匪,朝廷便不能一心一意對突厥用兵,涇州戰略重地,如今門戶洞開,形勢危殆,是以如晦所言,不為無理。而突厥數十萬大軍如今已越過邊境,十數日可抵渭水,長安為京師,自然也萬萬不容有失,是以高公所述,亦不為無理。這兩件事情,看似兩件事情,實際上是一回事……」

他冷電似的目光忽地飛快地掃視了群臣一眼,放緩了語氣道:「朕知道,雖然今日裴寂不在御前,你們當中也還有人和他主意類似,主張遷都以避。其實這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持遷都之議者也是實心為國之人,也沒什麼好忌諱的。點上奏對,沒什麼對與錯,只要是於國家有利之策,朕均會俯允。」

他苦笑了一聲:「朕甫登基,李藝便叛了,突厥竟起傾國之兵來犯,就像是說好了似的;他們到還是真給朕面子啊!竟似存心不讓朕做好這個皇帝!」

他鼻孔中發出了「哼」的一聲,冷然道:「朕不向他們低這個頭,朕不向任何人低頭!要反的朕擋不了,要來的朕也阻不住。既然人家出招了,朕接著便是……」

他扭轉頭厲聲下令道:「中書省立即擬敕,宣佈李藝罪狀,奪其王爵,復其舊稱,免去其所兼各職,罷為庶民,命薛萬徹接掌天節軍。另敕尉遲敬德迅速揮師武功待命,給他兩天時間,要他飛馬京師,朕要面授機宜!」

他頓了頓,又道:「尚書省與十六衛今晚便釋出聯署均命,自今夜始長安全城戒嚴,嚴查突厥奸細。京師周圍各縣自明日起開始堅壁清野,務必要突厥大軍找不到一粒糧食,得不到一絲補給。如今敵情已明,我們便不用猶豫了。尚書省速速向洛陽屈突通、幷州李世勣、太原任瑰及秦州柴紹發去勤王敕,給他們二十天時間,若是不到,朕誅其九族。」

蕭瑀抬頭問道:「靈州李靖、幽州王君廓所部呢?」

「邊兵不動!」貞觀皇帝斬釘截鐵地道,「今晚軍務會議畢,將應敵方略飛馬馳報靈州李靖,要他酌情策應,許他便宜行事……」

……

武德九年八月十五中秋日,尚書省刑部、大理寺、御史臺聯名上奏,奏請複審楚王杜伏威謀逆一案,貞觀皇帝當即詔準。三日後,經三省三堂共議,朝廷釋出明敕,為杜伏威平反昭雪,復其郡王爵位,伏威無子,其弟伏德減等襲楚國公爵。當日,河間郡王李孝恭上表請罪,皇帝以孝恭功高,善加撫慰曰:「卿功在國家,杜案中為宵小矇蔽,不足論過!」。翌日,上敕杜伏威配享太廟,于丹陽建祠以續香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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