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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我和我的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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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儘可能多睡一會兒,也為了有獨立的個人空間,我搬進了英家墳一棟20世紀80年代的紅磚老樓,六層樓的頂樓,沒有電梯,感應燈經常不感應,樓道里貼滿了各種開鎖通管道的小廣告。說是兩居室,其實只有一居。小的那間放著房東的東西,鎖著門;我的活動空間,是兼做客廳、餐廳、臥室、書房的一間10平米左右的房間,還有個轉不開身的廁所,和一個建在陽臺上的廚房。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幸福得不得了,因為在北京,我終於有個自己的「家」了。

週末不加班的時候,我可以走一站地去慈雲寺的華堂商場買鍋,買蚊帳,買熱水器;路過排長隊的土掉渣燒餅店,不用猶豫,直接來倆;報刊亭買20塊一本的《時尚》,雖然那上面推薦的品牌我一個都不認識也買不起;再順手在路邊推著板兒車賣便宜瓷器的攤上拎一隻漂亮的碗……

北京城裡的生活還有多少可能,我尚不清楚。但是我終於能靠自己的力量,獨立地活下來了,雖然每天累得像狗一樣,卻充滿驕傲、快樂和希望。

又過一年,我的人生突然有了新的轉機,得益於所裡一位老前輩的推薦,那家律所的某個頂級客戶向我丟擲了橄欖枝。那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這個機會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只是被他們開出的數倍於我當時工資的薪水所吸引,當然還有他們那個不容拒絕的、已經在全球閃耀百年的公司名稱。沒錯,這就是後來在很多場合,都被當作標籤貼在我身上的、來自紐約華爾街的那家世界頂尖投行。

我以為,我只是把辦公室從財富中心搬到往南一個街區的國貿大廈,沒想到,那成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轉機。從2000年讀法學院開始,我已經和法律打了七年交道,卻在2007年的春夏之交,懵懵懂懂地和它說了再見。由律師到投資人的轉變,有多少艱辛和不易,在此文中,不做贅述。只是我與北京的緣分,在那一刻,被拴得更緊了。我們之間的紐帶,除了集體戶口、1000塊的出租房,又因為工作,多了一條更堅實的聯絡——房地產。

2007年,正是中國房地產市場風起雲湧的好時代。我們在亞洲數十億美金的商業地產投資基金,也將目光聚焦在這片充滿活力的新世界。

正式開工的當天下午,我就被通知去瀋陽接收一個剛剛完成收購,某頗有名的房地產上市公司在當地的別墅專案。上午我的同事在廣州和其總部高管順利簽約,我的任務是立刻飛去瀋陽根據合同約定接管公章、財務章,並在專案公司的內部財務審批流程和重要的銀行賬戶上新增我的名字。美其名曰:financialcontroller(財務監管人)。在我還沒搞清楚黑莓手機怎麼用的時候,便收到了秘書的第一封郵件,機票酒店全部預訂好,準備立刻出發。我被這樣的快節奏搞得有點慌亂,衝到老闆面前說我得回家收拾下行李。老闆有點不解地問我:就住一晚,你需要帶很多東西嗎?被他一問,我有點尷尬地退出來,轉念想想,還是得回去,因為我沒帶身份證,無法登機。於是,那個在業界頗有名望的男神老闆,送了我工作中的ruleno.1(第一條紀律):身份證、護照、港澳通行證都要隨身攜帶,且保持在有效期內,我們的工作需要隨時待命,隨時出發,公司用這麼有競爭力的package(薪酬待遇)把大家請來,至少,也要買到你們的時間。

「買時間」聽起來有點殘忍,工作久了才明白,這其實是一種mercy(仁慈),如果你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對你來說也許珍貴的時間,對公司來說,又有什麼價值呢?二十五歲的時候,在一群畢業於世界頂尖名校,且個個家世優越的年輕同事中,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價值,那至少,態度端正吧。曾經在律所以為達到極限的工作強度,在投行,輕而易舉就被突破了。每天晚上十一點,是我們頭腦最活躍的時候,辦公室一改白天電話和會議不斷的嚴肅緊張,常常是歡聲笑語或者爭吵聲一片。大家討論專案,討論交易結構,也互相開玩笑,悄悄聊聊八卦。時常為了等一個和國外的電話會議,或者某個專案交割,熬到凌晨三四點,中間也去寫字樓邊新開的「秀」酒吧喝一杯,聽聽樂隊新排練的曲子,看看慾望都市裡的紅男綠女。是的,我們已經從國貿大廈搬到了長安街邊的新天際線——銀泰中心,從51層的辦公樓落地窗望出去,北京城盡收眼底。

和我一起奮鬥在破曉時分的年輕人,漸漸都成了一生的朋友。彼時大家都是間歇性單身,精力旺盛,常常加了一週班之後,週末還要相約打高爾夫,蹦迪,騎馬,泡吧,恨不得7×12地混在一起。我們曾經暗地裡互相較著勁,也惺惺相惜地見證著彼此的成長。後來有個詞叫「職場發小」,說的就是我們這樣的人。這幾年,大家在一個個婚禮中重聚,之後是一次次的滿月宴,然後是第二輪的滿月宴,開懷地回憶往昔,也嘗試建立新合作,然後開玩笑地說:再聚齊,就得等誰二婚了。我在北京沒讀過書,所以鮮少同學,從最初一個人不認識,到終於有了自己的朋友圈,是光陰和青春換來的。

而北京城的那張地圖,在我面前也越攤越大,越來越立體,哪裡吃飯,哪裡逛街,哪裡看電影,哪裡剪頭髮漸漸在圖上模糊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哪塊地是哪個開發商拍下的新地王;哪個大型綜合體的實際控制公司剛在境外被美元基金收購,謀求reits之路;哪棟超高層寫字樓還在建設中的時候,我就穿著高跟鞋,戴著安全帽陪著基金lp代表乘工程電梯登過頂;哪個豪華住宅預售宣傳的時候,花了多少錢請了哪個當紅明星做代言,我還在財務審批流程上籤過字……是啊,十年裡萬千廣廈拔地而起,從掘起第一鍁土,到築起雲頂的繁華,新世紀的中國故事,也在擠滿了50萬人的國貿cbd集中上演。少年時,看tvb的《大時代》血脈僨張,激動不已;等我終於縱身躍入大時代,才發覺香港中環《蘭開夏道》的精緻和小資,哪裡比得上北京cbd《大北窯北》的生機和氣魄。

這個城市,這個國家,以這樣獨特的方式和我的青春聯絡在一起,漸漸地,我也能自一片片廣袤未知的處女地、一棟棟鋼筋水泥建造的工地中,看到溫暖、希望和情誼。這個野蠻生長又氣象宏大的時代,給了我太多感動和體悟,也給了我一份使命感,所幸,我的筆一直沒有停,我的心,也一直沒有麻木。我看到過沖擊,看到過變革,看到過不得已的放棄,也看到過至尊榮耀之後的傾頹。隨著年齡漸長,那些經過的故事,和路過的人,常常在靜夜裡反覆縈繞在我的腦海,冥冥之中,它們似乎在召喚我,讓我不忍心只做時代的親歷者,更有使命做時代的記錄者。時光在這座城留下繁華和廢墟,也在我的生命裡留下滄桑和豁達,我們的青春築起了她的生機勃勃,她的偉岸雄渾,也在我們的心湖中投下倒影。我把這些故事,都寫進了我心中的城,從《cbd風流志:卿城》開始,我便計劃能以「3+2」的模式,寫就一個「城系列」的故事,這個系列裡有基金、律所、投行,有售樓小姐、公司行政、普通創業者,還有牽動我們每個人神經的「中國樓市」和「中國股市」。

《大城小室》,便是這個系列中,以十年「樓市」變遷為背景的城市故事。

2017年3月,中國樓市在經歷了大半年的瘋狂暴漲之後,滾燙的市場像脫韁的野馬,被一道道五百里加急的政令,圍追堵截,強力喊停。與之相對的,是急紅了眼的老百姓鬥智鬥勇的假離婚、陰陽合同、p2p借高利貸的瘋狂對策。公司hr三天兩頭拿《用印申請》給我簽字,附著的全是員工們買房貸款開收入證明的申請。去樓下五星級酒店大堂吧談事喝茶,或是週末帶女兒上美術課聽等在門口的家長聊天,說的也全是房。微信不停響,相熟的不相熟的朋友,寒暄幾句便迫不及待地追問對未來房地產走勢怎麼看。那份焦慮的背後,是對漂泊在他鄉的安全感的強烈渴望,是對不確定的未來,和把握不了的人生的厭惡與無力。

四月初的某一天,我的辦公桌上,放著一本某大型房地產中介機構定期傳送的市場報告,其中一篇文章,是《北京樓市十年回顧》,攤在我眼前的,不僅僅是折線圖、柱狀圖和資料,還有十年裡,北京城一寸一寸的變遷,以及變遷背後,一個一個真實鮮活、有血有肉的生命。

於是,我開啟電腦,在我的個人公眾號上,敲下一個題目,《房事:北京女子圖鑑》,這本小說的雛形,那個關於在茫茫大城裡求索一間陋室的中篇故事,便在2017年的春光裡,如此一氣呵成了。

2005年,初來北京時,我沒想過自己會在這裡停留十幾年,在這座城成家立業、生女育女。當年,透過每一份招聘啟事我幻想過的人生,都被如今這完全沒有想到過的唯一的真實所替代。如果這世間真有平行宇宙,也許,在那個時空,會有另一個我,在另一個北京城裡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而在這個時空裡,這座城與我,早在我有意識之前,便以這樣的方式,建立起了千絲萬縷的聯絡,更有著千言萬語也說不盡的恩情和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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