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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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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2008年,流動性寬鬆,政策抑制,市場穩步上揚,北京市均價7000元每平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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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曉丹從工商大學畢業的時候,第一份工作就找到了cbd的一間外資律師事務所,京城裡的暑熱已經憋悶了大半個月,溼氣越來越重,眼見著一場大雨要如期而至,那是2005年的夏天。

2005年前後,中國加入wto火候正旺,各種各樣的外資企業蜂擁而入,馬路上的廣告牌,電視裡的娛樂節目,憑空多了許多外國字母組成的洋品牌,學英語的潮流不僅在大學校園裡熱浪翻滾,三里屯賣高仿名牌真絲手絹的小商販都能操著摻雜了各地方言韻味的洋文侃侃而談。不僅如此,各級地方政府紛紛大刀闊斧招商引資,各省市都比著喊出三資企業所得稅三免五減半、財政補貼、人才引進的優惠政策,能沾點外資的邊兒,不僅做生意方便,就連人都顯得洋氣。

謝曉丹在擁擠的地鐵1號線裡,看著車窗外站臺上的工人正架著梯子,在一面空了十幾年的牆壁上貼巨幅商業廣告,隨著卷軸展開,烈焰紅唇的金髮美女對著站臺上密密匝匝的黑頭髮露出了神秘的微笑。旁邊的北京大爺眼不是眼、鼻不是鼻地哼出一聲,京劇搭架子似的招呼一句:呵!過去這牆面,可是寫標語的地方,現在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北京啊,早晚讓你們這些外頭來的給禍害了。謝曉丹白他一眼,她明白在大爺心裡,自己也是那成千上萬從「外頭」來禍害北京的大軍中的一員。可惜,四九城的城牆早拆了,攔不住四面八方奔湧而入的進取心;當年沒拆的時候,不也沒攔得住那些剽悍驍勇,或是堅船利炮嗎?首都不是北京人民的首都,是全國人民的首都,眼下,躍躍欲試地要成全世界人民的大都市了,「土著」們那點兒小牢騷,簡直是螳臂當車。謝曉丹盯著廣告看,是lancôme最新款的暗夜玫瑰系列唇膏,雖然不知道這個戴小帽子的ô怎麼念,她心裡還是升起了一股明媚的嚮往:五彩斑斕的新時代,像夏季的海風撲面而來,她帶著嚮往和忐忑,終於登上了那艘鳴笛起航的泰坦尼克號。

工商大學,如果落在二三線城市,其師資力量科研成果,也響噹噹扛得起當地教育先鋒的大旗,可惜是在北京海淀,周遭幾公里內,遍佈中國頂尖學府,倒使它的地位尷尬起來。四年前,應屆高中畢業生謝曉丹在瀋陽老家填志願時,著實緊張過半個月,班主任勸她不要冒險,報家門口的師範大學最穩妥。一心想看外面世界的曉丹卻不甘心,在周遭一片擔憂聲中填報了這所位於京城的工商大學。那時的工商大學,在謝曉丹心目中地位堪比北大,承載著她對未來的全部期許。在等待錄取通知書的大半個月裡,她恨不得天天泡在家屬院樓下的小網咖,變著法地查詢關於工商大學的各種資訊:校史多久,校園多大,教授多牛,師兄多帥……那滿懷的嚮往滋生出許多美好的幻想和期待,那所學校在那個夏天,就是她十八歲的世界裡最美好的可能。

或許是期望太重,多年後,謝曉丹反倒記不太清收到錄取通知書時的情景了。只記得那猩紅燙金的封皮,亦行亦楷的校名題字,彼時大約附近的燒烤攤兒剛支起來,淡淡的炭火味繞著蟬聲,凝固在那個北方夏日的黃昏。伴隨著街頭音像店傳出的「啦啦啦啦啦,許下你的心願」,她心中的快樂在滋長,手裡的通知書隨著音樂劃出美麗的曲線,坡跟塑膠涼鞋偷摸撐起她一米七的身高,赤腳縫裡的汗漬也洋溢著不安分,未來充滿了不確定,這些不確定統統都通向一個未知的美好——北京。

十五年後的自己,在人生路口回望起點,想看明白當初那懵懂青澀的希望,是如何在大都市的滾滾紅塵中滋長成了風姿綽約的慾望。那時的她已經看不清起點,記不清初心,只隱約嗅得到夏夜混著炭烤香氣的晚風,還有那晚風背後,漫長靜謐的時光。

這段路太長,走得亦太快,大概是要用一生去解的難題了。

等到了北京,才發覺一切似乎並不如此。校園比自己想象的老舊逼仄,五湖四海湧入的年輕面孔也沒有期待中的生動活潑,這大約是全中國除了北大、清華、武大、廈大的新生都會遭遇的尷尬。緊接著,意識到曾經牽動自己全部喜怒哀樂的「偉岸」母校,在海淀居民眼中,不過就是一聲「哦」,這就迎來了第二輪的心理落差。有落差,就得調適。謝曉丹沒有南方女同學的精明靈動,卻不缺北方姑娘的坦然大方。她不算最快適應的那批人,倒也漸漸地找到了如魚得水的姿態。高挑挺拔的謝曉丹,在校禮儀隊裡出盡風頭後,慢慢將觸角伸向校外的各種社交兼職。這些兼職,讓她逐漸發現了自己的比較優勢,這優勢,一半來源於天生靚麗,還有一半,是她自己都不曾發覺的:大氣潑辣,得人信賴。大一時令她神經緊張的綜合測評和考試成績,到大三時已經顯得無足輕重,考過了英語四級,上學這件事,倒像是副業一般。

靠著各種兼職,謝曉丹的生活水平直線上升,人也越發自信成熟,身邊不知不覺中就圍上了擁躉一片:有貪戀其美貌的,有依賴其氣魄的。成績平平的謝曉丹,不但異性追求者眾多,在女生圈子裡也坐實了大姐大地位。一眾小跟班兒裡,走得最近的,要算是田蓉。

打心眼裡,謝曉丹其實並沒怎麼瞧得上田蓉。大西北小城市考來的姑娘,說話吞吞吐吐,辦事磨磨蹭蹭,穿著打扮也不見得多露怯,但說不清哪裡,總透著股揮不散藏不住的洋芋蛋味兒。大三那年,校園裡流行拉直髮,一夜之間,海淀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是頂著一頭清湯掛麵的女孩子,也不管那軟塌塌的頭髮下,藏著的是一張什麼形狀的臉。謝曉丹算是管理學院裡最早拉直髮的,一如既往,引領潮流。飄逸的長髮在春風裡出盡了風頭,到初夏,就顯出了尷尬:不僅同質化過高,體驗也越來越差。6月的北京,已經悶熱難耐,但這直髮不能扎,一紮就捲曲起來,隨風飄散的仙氣便蕩然無存,意味著幾百塊的美髮費也付諸東流。為了凹這造型,謝曉丹的脖頸子,藏了不少汗,受了不少委屈。她站在宿舍視窗,拿著印著無痛人流廣告的小塑膠扇子猛扇,脖子終於鬆快了些,腋下後背卻又滲出汗來。遠遠地,看見宿舍樓下的林蔭道走出個慢慢悠悠的身影,小碎花的吊帶裙,罩著個造型複雜的黃色貝殼衫,本來就豐滿的身材,越發顯得虎背熊腰。

謝曉丹嘆了口氣,教了多少遍,還是學不會,看來審美這東西真不是後天可以培養的。田蓉抬眼看到二樓視窗的謝曉丹正盯著自己,有點不好意思地收起太陽傘,一頭貼服的直髮正粘著她圓潤白皙的臉龐。

「你到底還是去拉了?」明顯一愣的謝曉丹扯起嗓門問,聲音在初夏靜謐的午後傳得好遠。田蓉抿嘴擠出兩個酒窩,算是回答。「都跟你說了,你這種圓臉不適合拉直髮,咋就不聽呢,何況現在天氣越來越熱了,你就等著遭罪吧!」田蓉尷尬地掃視四周,生怕有人聽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地走進了宿舍大門。

田蓉大約除了嘴笨些,倒也並沒有比別人少了心眼。剛入校那會兒,她多少有點看不慣謝曉丹咋咋呼呼自以為是的東北做派。西北人,以敦厚慎言為美德,寧可不說,也不能說錯。家鄉有句土話:這個女子是個牙大豆。形容人不吭不哈,主意卻很正,做事也了得。這修辭從何而來,田蓉說不清,但在她心目中,這便是一等一的誇讚之辭。當年,自己從甘肅天水的二流中學考來北京,父親便在親友中這樣矜持又驕傲地表揚她。

一晃三年,謝曉丹和田蓉越走越近,兩人一個內向一個外向,性格互補;一個主攻校內一個主攻校外,規避競爭。202宿舍裡,她們儼然是一對姐妹花,在整個管理學院,也算得上一道風景線。和帥哥不同,美女們都喜歡扎堆,也不奇怪,幾個美女站在一起,你胸小點兒,她腿短點兒,在規模效應面前,都不足為怪了。

田蓉在校內混得不差。成績雖然中不溜,架不住人緣好,在學生會秘書處混了個一官半職,又加上諸如「鄧小平理論徵文大賽二等獎」這類沒人競爭也沒人在乎的加分,每學期綜合測評,也能踮腳夠到三等獎學金。可惜這獎學金的花法,回回被謝曉丹嘲弄半個月。有一次,曉丹和宿舍另一個女孩說起此事,頗不以為然地嘲諷道:「你們可別說田蓉傻,一點也不,精著呢!你看她每次拿了獎學金,倒是挺周到,上好佳的膨化食品買一大塑膠袋,好嘛,全樓的人都看見她請客了,其實裡面一半空氣,加起來還不到100塊,從來也沒說請咱們吃頓正經飯;你看看我,哪次掙了外快,不請大家下館子,哪次下館子,不得一兩百,結果還沒人知道。」那女孩也是吃了人嘴短的,不在乎順嘴拍兩下馬屁,也深知不論是零食還是下館子,只有維護寢室的穩定團結,才能長治久安下去:「是啊,我也發現了,別看田蓉不吭氣,自己的小九九算得可明白了,所以要不然你威信高呢,上次你不在,田蓉還說羨慕你呢,又漂亮又能幹,家裡條件也好,花錢那麼瀟灑,不像她們家就是普通的工薪階層,走到哪兒都得省著花。」

謝曉丹梗了梗脖子,到底把嘴邊的話嚥了下去。她想起已經下崗十年的母親,還有那個侷促油汙的不足40平米的老房子。誰家條件好啊,我花的每一分錢都是自己掙的好吧!可這話,她橫豎是說不出口的,寧可打腫臉,也不能沒了臉。謝曉丹突然悟到了自己和田蓉的又一項不同:一個要裡子,一個要面子。

田蓉打從走進宿舍門,就一直喪著臉,誰和她說話,她都一概懶懶地哼一聲算是回答。謝曉丹當然明白她這無聲的抗議是因為什麼,西北姑娘,最怕眾人之下出醜,被自己的大嗓門打擊一聲,臉沒憋紅就算好的。想一想,還是得給她個臺階下,否則一會兒吃晚飯,誰陪自己去食堂呢。

「你是去的我拉頭髮那家店嗎?」曉丹歪在床上問。

「嗯。」足足過了三分鐘,反射弧本來就長的田蓉才從鼻孔裡擠出一聲。

「唉,你說你何苦遭這個罪,現在夏天披著頭髮太熱了,我都準備紮起來,受不了了。」謝曉丹說著,起身從抽屜裡翻出個黑皮筋,一咬牙,把直髮統統束在腦後,一股微風拂過她汗津津的後頸,解放了似的長長舒了口氣。

田蓉瞟她一眼,剛才在陽臺上喊的那番話,倒也像是出自真心,癟了癟嘴,半晌才擠出一句話:「小范說挺好看的。」範鵬華是她的男朋友,隔壁985名牌大學法學院的大四學長,室友們都親切地稱之為「小范」。

「小范!情人眼裡出西施好不好,你把抹布頂腦袋上,他肯定都覺得好看!」謝曉丹捧著臉逗她,一屋子人,包括田蓉自己都跟著笑起來。謝曉丹趁機轉移話題:「小范的工作敲定了?」

「早就定了,春節前他就在那個律所實習了,等拿到畢業證就正式籤勞動合同了。」

「嘖嘖,你們小范還是有出息啊,跟你一樣,不吭不哈的,出手都是大手筆!哎,上次聽你說,那律所是外資的吧?一個月能發多少錢?」

這馬屁拍得恰到好處,田蓉的臉上終於陰轉晴了:「嗯,聽說一個月有小一萬吧,幹得好,年底還能有獎金。」宿舍裡爆發出一陣驚呼,田蓉連忙補充一句:「但是他們也真辛苦啊,這才實習了兩個月,差不多都十點以後才下班,有時候幹到凌晨呢。小范說,幹他們這行的,要算時薪,比麥當勞打工也沒高多少。」

「淨瞎說!你知道麥當勞時薪多少啊,你們這些連工都沒打過的人。再說了,前途能一樣嗎?!你們知道小范他們律所在哪兒辦公嗎?」謝曉丹揚起下巴問大家,好像小范是她男朋友一般,「在國貿大廈!那是什麼地兒啊,cbd,開玩笑!田蓉,你跟小范說說,請咱們去他樓下吃頓飯唄,讓我們也開開眼界,別總是校門口的烤雞翅,都吃了兩年了,膩不膩啊!」

「等他自己轉正了再說吧,以後還有機會嘛!」田蓉可不想給男朋友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添亂,何況在國貿吃飯,那得花多少錢啊!「對了,小范還讓我問你呢,上次你跟他那個哥們吃完飯,什麼想法啊?人家對你還挺上心的呢。」

「哥們兒,不是哥們!」謝曉丹搶白閨蜜的羊肉味口音,「什麼想法,就先聊著唄……看你們兩口子操的這心,介紹完就完了吧,還要管售後服務,你們又沒收中介費,不嫌累啊!」

「哎,我們當然得操心了,那是小范最好的……」田蓉頓了頓,慢條斯理地跳過了這個她念不準的詞,「朋友,你要好,就跟人家好好談,別又像前幾個,莫名其妙就分手了,回頭把人家傷了,我們多不好意思。」

「說實話吧,那男生我真有點沒看上,一個學計算機的,跑到上地那麼齁遠的地兒一個小破公司當碼農,沒黑沒白地加班也掙不了幾個錢,長得吧還正經湊合,可穿得那叫一個邋遢,身上都有味兒了,說話也特無趣……哪像你們小范啊,去了洋律所,西裝一穿,精神抖擻的,錢掙得多不說,見識也寬啊!所以啊田蓉,你就好好珍惜小范吧,早看出他這麼有出息,當年和他們寢室聯誼的時候,我就先下手啦!」

話雖然露骨,到底還是中聽的,田蓉抿嘴一樂,端著飯盒張羅大家去食堂了。

對於絕大多數中國大學生而言,找工作是大學四年裡最重要的一次考試,比畢業論文嚴肅多了。翻過年,2006年的春天在離愁別緒的渲染下,很快走到了尾聲,籠罩著工商大學2002級學生們的,除了臨別的傷感,還有對未知的明天的忐忑。

謝曉丹算是其中頗為從容瀟灑的一個。大三暑假,她沒有回瀋陽,自己聯絡去了一家賣礦泉水的大型民營企業市場部實習。能去這家公司,與她一貫的積極勤奮分不開。從大二開始,曉丹就不間斷地參與這家企業的校園推廣活動,起初也就是想打工掙點零花錢,慢慢地,與市場部的「哥哥姐姐」們越混越熟,他們對她也越來越信任,逐漸地也放心多交些事情給她做。到大四找工作時,曉丹沒費什麼周折,面試就算走了個流程,春節前,便收到了公司人事部門發出的錄取郵件。

這家知名民企規模不小,全國上下也有幾千人,除了礦泉水,還賣泡麵和零食。集團公司坐落在大興郊區的總部基地,頗敦實的一棟灰色小樓,四四方方,醒目地噴塗著品牌logo和象徵著企業形象的橙色。當年做校園推廣的時候,謝曉丹就穿過他們公司的t恤,拿到offer後,內心越發充滿歸屬感。

「那些快要到期的泡麵零食什麼的,是不是就直接發給你們了啊?」大學食堂里人聲熙攘,田蓉和謝曉丹坐在灑滿陽光的角落,兩份過橋米線已經見底,卻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曉丹愣了愣,這個問題她還真沒問過,可要直接說不知道,自己這個有工作的「準職員」,怎麼能和她們這些準待業學生拉開距離?「嗨,誰稀罕那些啊,泡麵吃多了最容易發胖,我們市場部那些人,吃公司自己的零食,都吃膩了的。」

田蓉有幾分落寞地向橘色塑膠椅背靠去,旁邊桌上傳來一股熱騰騰的肉包子味。「哎,真羨慕你,一個月3500,還管吃管住,我這工作,也不知道啥時候能搞定……」

「你明天不是要去小范他們所面試行政助理嗎?彆著急,機會來了,擋都擋不住。」

田蓉抿了抿嘴,又把心裡的話嚥了回去。她其實是太在乎,光聽謝曉丹提起這個面試,胃裡就翻江倒海一陣痙攣;然而又太沒信心,總覺得這樣的機會怎麼會垂青於自己,索性,還是一如既往表現得雲淡風輕吧,免得鎩羽而歸的時候,成了別人口中的笑柄。

「唉,那就是個行政助理,和咱們學的專業也不對口,況且就這個工作都好多人報名呢,競爭也不小。」田蓉頓了頓,「還有個問題,他們那裡好像挺忌諱兩個人在同一個公司的,小范跟我叮囑半天,讓我千萬別表現得跟他很熟。」

「這有什麼關係啊,管得真多!但不管怎麼說,你既然報了名,就還是要認真對待,畢竟已經5月了,得趕在畢業前搞定工作啊!一會兒回宿舍,我幫你挑挑衣服,面試那也是有技巧的,你就是之前接觸社會太少,什麼經驗都沒有。」

謝曉丹說得沒錯,對這個五彩斑斕的大千世界,田蓉還真是一無所知,她躲在門口向外張望,只覺得陌生又炫目,卻也並沒有像謝曉丹那樣,自心底裡生出嚮往和興奮。她清楚自己早晚得跳進去,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準備好。

宿舍樓裡空蕩蕩的,一到大四,同學們像是掙脫籠子的鳥兒一樣,迫不及待地衝了出去,考研的,出國的,找工作的,四年朝夕相處的交情,說散就散了,也不論散夥飯那天吃得多感天動地,涕淚縱橫,轉眼消失得乾乾淨淨,連存在過的痕跡都沒留下。

謝曉丹推開窗戶通風,接滿暖水瓶,插進電熱棒,趁著燒水的工夫,刷了田蓉和自己的飯盒,又拿起掃帚麻利地掃了地,一團團楊絮裹著灰塵都乖乖滾進了垃圾桶。這一系列的工作完成,謝曉丹坐回床邊,從抽屜裡掏出一管護手霜,一邊仔細地往手背上塗抹,一邊冷眼看著鏡子裡剛換好新套裙、正咬著嘴唇、蚊子哼哼一般練習自我介紹的田蓉。

「你這樣肯定不行,」曉丹搖搖頭,搶白道,「一點都不自信,我看著都著急,別說人面試官了!還有你這個普通話,來北京都念了四年書了,怎麼還一股羊肉味呢?」

田蓉癟癟嘴,臉紅了一半,剛剛因為新套裝撐起的那點氣焰,立馬被謝曉丹一盆冷水澆滅。說起來田蓉的老家甘肅天水,除了出蘋果,其實還出美女,田蓉就是個例子。她容長臉兒,皮膚白皙,質樸羞澀,不開口的時候,總有人誤會她是南方人。只可惜口音這事兒藏不住,特別是西北口音,濃郁憨拙,如同菜裡下了重油重鹽,再想用什麼味道去蓋,都不容易。眼下全中國最有名的天水人是潘石屹,離開故鄉都三十年了,還是鄉音未改。西北人大多笨拙老實,不會說話,場面上的事更不擅長。到大四快畢業時,田蓉覺得自己已經進步很多,可遇到面試這種重要時刻,還是緊張得能要了命。

看著她越說越亂、越亂越怯的自我介紹,謝曉丹忍不住上前指點,她攏起田蓉的披肩發對著鏡子篤定地說:「你這完全不行,咱得從頭來,聽我的,明天把頭髮紮起來,精神點,眉毛也得重新修,這兒,還有這兒,要把眉峰修出來,你本來臉大,這種彎眉越顯得臉圓了。」

「那樣,會不會看起來太兇啊?」田蓉顧不上計較室友的用詞,有點不確定地問。

謝曉丹白她一眼:「你是去面試,又不是去相親,搞那麼甜美幹什麼!」

謝曉丹高挑靚麗,卻難得在女生堆兒裡混得也如魚得水不怎麼招恨,一大部分要得益於她的仗義熱情。第二天清早剛六點,謝曉丹就被緊張失眠了半宿的田蓉拉下床來,親自操刀給她化妝、梳頭髮,又被田蓉生拉硬拽地踩著早高峰的節奏一起向東南方向的cbd進發。

清晨的地鐵車廂像極了沙丁魚罐頭,充滿暴力與激情。小姐妹倆手挽手,互相攙扶著,才勉強沒有被擠脫了形。換乘兩次地鐵,又在地鐵中轉站裡走迷了路,好不容易趕在八點半,踏上了1號線國貿站的站臺。此刻田蓉踩著簇新高跟鞋的雙腳已經歪歪扭扭,走不了直線。站臺上熙熙攘攘,擠滿了塞著耳機、趕著打卡的上班族。穿著牛仔褲t恤的謝曉丹踮起腳尋找出口指示牌,田蓉一手扶著她,一手彎腰撐著膝蓋,連連搖頭:「不行不行,我得坐會兒,腳疼得站不住了。」

「這兒上哪坐去啊,快走吧,八點半都過了,別一會兒面試遲到了,起個大早趕個晚集!」謝曉丹馬尾一甩,拖起垮著臉的田蓉,踉踉蹌蹌地出發了。北京的學生多半在海淀區活動,東邊來得少,說起cbd的標誌性建築——國貿大廈,遠遠地也眺望過幾回,卻從來沒有機會走進去。等到兩個姐妹手挽手,穿過1號線國貿站西北口那條長長的地下通道走進國貿1座時,一路嘰嘰喳喳的兩人,都沉默了。她們充滿好奇地看著周圍西裝革履步履匆匆的人群,看著地下通道出口吐露著芬芳的鮮花攤,還有印著時下各種時髦面孔的盜版英文書攤兒,不同於其他地鐵站口濃郁的攤煎餅煮玉米的味道,這裡飄散著淡淡的花香、香水香,還有咖啡香。

盡頭的那扇玻璃小門開啟了,通向了一個大世界。

淡淡的古典音樂在耳畔縈繞,方才的花香、咖啡香、香水味都越發濃郁,又新添了新鮮出爐的烤麵包特有的那種嗅得出鬆軟的香甜氣息,自四面八方溫柔地包圍過來。敞亮璀璨的穹頂,金碧輝煌的大理石地板,從二樓傾瀉而下的巨幅lv電子廣告屏,以及落地櫥窗裡五彩斑斕的華服、珠寶、手錶、坤包……

謝曉丹目不暇接地看著那些只在時尚雜誌裡見過的大牌,悄悄觀察著周邊過往的俊男美女,意識到自己嚴重「輕敵」了。陪田蓉來面試的路上她還想,都說國貿很高階,估計和東方新天地差不多吧。現在看來,差距很大。東方新天地熱鬧喧嚷,很多外地遊客,也有不少ochirly、e-land這些大學女生心目中的廉價潮牌;國貿雅緻貴氣,能擠進來混個櫥窗的,都是最高檔的歐洲奢侈品牌,連美國的時尚品牌都難有一席之地。迎面走來的男女個個看起來高傲又職業,手裡端著咖啡,耳朵裡掛著藍牙,有人講英文,有人講中文,有人兀自開懷爽朗地笑,有人微微顰眉擲地有聲地發號施令……那些姿態的背後都跳躍著一種氣質——武裝到牙齒的自信。謝曉丹把在中關村180塊買的高仿包往身後掖掖,分明覺得好幾個路過的女人都投來不屑的目光。

一旁的田蓉不知是腳疼,還是緊張,挽著謝曉丹的手臂越來越沉,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嘴唇緊閉雙耳通紅。「沒事吧你?」謝曉丹故作淡定地問。

田蓉瞪了瞪眼睛,吞了口吐沫,死死拽住謝曉丹的胳膊,隔著袖子都能感覺到她汗津津的手。「你看那是誰?!」她激動的聲音有些顫抖。

謝曉丹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一個消瘦高挑的女人,不長的黑髮在腦後隨意綰起個髮髻,設計感十足的黑色t恤下,兩條裹在牛仔褲裡的腿筆直纖長。她身後跟著個略矮略胖的女人,兩人一邊竊竊私語,一邊隨手拿起件衣服貼著身子比畫。「天哪!那不是天后王菲嘛!」謝曉丹一驚,幾乎要尖叫起來。聲音剛到喉頭,就被周圍投來的無聲的笑容卡在了半路。這是王菲啊!難道你們都不認識嗎?謝曉丹衝著路人瞪大眼睛,卻突然意識到,天后王菲在國貿商城逛商店,竟然連墨鏡都沒有戴,店內其他客人也都各逛各的,似乎沒人特別在意她的存在。偶然有一兩個路過店門口的人投來笑容,也並不會為此放慢自己行色匆匆的腳步。

「我們去找她籤個名吧,我昨天晚上睡不著,一直在聽她的歌呢!」田蓉的聲音有點抖。

謝曉丹卻遲疑了。她看到玻璃櫥窗裡倒映著的她們二人的身影:穿著500塊錢的套裝,揹著200塊錢的冒牌a包,帶著廉價的妝容,花痴一樣哆哆嗦嗦戳在商店門口盯著明星的背影,忘記了自己的方向,突然有一種當頭棒喝的感覺。

「別丟人了!趕緊走吧,面試要遲到了!」曉丹咬咬牙,似乎要鼓足勇氣和前二十年的自己劃清界限。

田蓉吃驚得合不攏嘴:「你,你不是最崇拜她嗎?你睡醒了吧,這可是菲姐呀!散夥飯那天,你說你畢業後的十個願望,第一條不就是看王菲的演唱會嗎?我可記著呢!你看她演唱會絕對不可能離她這麼近!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謝曉丹依依不捨地看看天后的背影,平時侃侃而談的她,到底什麼話也沒說出來。她突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跟田蓉這樣的傻丫頭是講不清自己內心那一瞬間的坍塌的。回頭看看漸行漸遠的天后身影,她想在心底裡給自己許一個擲地有聲的諾言,比如:有一天,我要和你們一樣,做這北京城裡的主人。可說到底,她連許如此諾言的底氣和勇氣都尚不具備。

金達(美國)律師事務所在國貿大廈1座的28層,一家外資律所,佔據了國貿這樣寸土寸金的寫字樓整整一層,玻璃幕牆360度環繞,西邊遠眺西山,東邊俯瞰cctv新址正煙塵滾滾的地基大坑。玉石色的前臺清雅又大氣,上面擺著巨大的水晶花瓶,插滿含苞欲放的淡粉色荷花,搭配幾隻青翠欲滴的綠色蓮蓬,那玉石色順著地面流淌,蔓延至幾隻古樸典雅的中式座椅腳下,地面上的細紋,正像是瓷器開片上的青絲鐵線雲開之處。

這是美國公司嗎?兩個人越發拿不準,還是謝曉丹膽大些,她躡手躡腳地蹭到前臺,怯怯地問了幾句,轉身著急地招呼在門口張望的田蓉進來。前臺女孩遞出來一個繫著青色絲帶的門禁卡,卡片上印著公司的英文縮寫、logo,還有「visitor」(訪客)的字樣。緊接著,另一個身著黑色套裝的長髮女孩子從裡面走了出來,手裡拿著灰色資料夾,簡單和田蓉對了對個人資訊,就帶她往裡走去。謝曉丹這才發現,旁邊那看起來像是一整面白色大理石牆的,原來是個會議室,長髮女孩在牆邊按了個什麼按鈕,這約莫二十釐米厚的白牆就以中點為軸心緩緩轉動起來,隨著門牆旋開,牆後的世界別有洞天。謝曉丹迫不及待地探頭看,裡邊圍著個巨大的白色大理石臺面會議桌,周邊擺了兩圈白色真皮座椅,已經坐著十幾個等待面試的年輕人,窸窸窣窣、低聲交流的聲音也隨之傳出,田蓉幾乎看呆了,被黑色套裝的女子提醒兩次,才跟隨她走進了那個隱秘的「水簾洞」。

白色玉石牆壁在田蓉身後緩緩閉合,世界又安靜下來,謝曉丹才發覺自己成了空蕩蕩的前臺大廳裡那個尷尬多餘的身影。前臺後的女孩衝她笑笑,表情肯定是禮貌的,但那下頜微翹的姿態分明透著冷淡和驕傲:「你不是來面試的?」

謝曉丹搖搖頭,抻著袖口指指田蓉的背影:「我是陪我同學來的。」

「哦,那麻煩你去樓下等她吧,前臺這邊不讓坐人。」女孩拿下巴指了指電梯,垂下眼簾坐了下去。

謝曉丹看看門口那兩隻白色的真皮沙發,猶豫半天,終於還是沒有勇氣再逗留下去。她悻悻地走出落地玻璃大門,小心翼翼地去了趟擺著蘭花、噴著香氛的洗手間,才帶著落寞和不捨按下了電梯按鈕。大概就是從那一刻起,已經有工作傍身的謝曉丹,突然就不淡定了。她想起那家礦泉水公司滿走廊瀰漫的泡麵味兒,想起那紅色t恤和工裝的粗糙與廉價,心底裡油然升起種絕望。如果田蓉真來了這裡工作,而自己去了五環外的那家公司,再過三五年同學聚會,她們之間,恐怕就不只是cbd到大興的距離了。

走廊裡響起輕柔的一聲「叮」,謝曉丹一愣,四下張望,才發覺面前的電梯門正徐徐開啟,一個身形消瘦、梳著板寸的女人從裡面走出來。她穿一身白色修身無袖連衣裙,一條像金色田野一樣燦爛的真絲紗巾鬆垮地掛在脖頸,手腕上一隻造型誇張的白色香奈兒陶瓷表,更襯得她皮膚黝黑、肌肉緊實。女人側彎著腰,一邊往電梯門外走,一邊用胯去頂正從左手中慢慢滑落的一大摞資料夾。謝曉丹這才注意到,她負重過量,左手肘還挎著件米白色外套,想必是準備到了冷氣充足的空調辦公室穿的;右手一杯星巴克咖啡,手肘上挎著個大號的愛馬仕鉑金包。謝曉丹腦海裡浮現起曾在哪本時尚雜誌上讀到過:香港名媛們拿包都不用手提,一律要挎在手肘,方顯得身材更加婀娜……

「哎哎哎!」那女人的叫聲打斷了謝曉丹的臆想,她向前跳了兩步,資料夾還是悉數散落地下。鞋跟太高,那女人只能直著身子蹲下去,卻因滿手的東西不得已又站起來。謝曉丹向來熱情,沒多想就順手幫她把滿地的資料夾撿起來,又按方向理順才遞過去。女人把提包換到左手,端著咖啡的右手抬起來,示意曉丹幫她把一摞檔案都塞到腋下夾著,曉丹注意到,她手臂方才挎包的地方,都磨紅了。兩人比畫了幾下,還是不穩當。這時的謝曉丹已經注意到,那一摞資料夾,正是一份份簡歷。她心裡升起種說不清的悸動,潛意識裡想讓自己表現得更得體優秀。

「東西太多了,不好拿呀,」謝曉丹笑笑,「不介意的話,我幫您拿進去吧。」

原本滿臉感激的女人愣了愣,下意識地抬眼看了看玻璃門後的前臺,不巧,剛才把謝曉丹禮貌請出去的女孩,此刻並不在座位上,顯然沒有人能幫到她了。短髮女人四下看看,想到一會兒還要騰出手從包裡掏門禁卡刷門,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她開始往前走,嘴上卻還在客客氣氣地抗拒:「哎呀,那怎麼好意思呢。」

「沒關係,反正我也沒什麼事。」謝曉丹儘量乖巧甜美地微笑,一副人畜無害的熱心腸模樣。

短髮女人何其精明,黑眼珠一轉,順著她的話問下去:「你是,來金達辦事的嗎?」

「不是,我是來陪我同學面試的。」曉丹就等著她問呢。

女人看她一眼,明顯鬆弛下來,接受她的幫助似乎也心安理得了:「哦,是嗎,你是哪個學校的?」她晃了晃門禁卡,玻璃門嗡翁地自動啟開了。

「我是工商大學的。」曉丹緊緊跟在她身後,發現這小個子女人,踩著那麼高的高跟鞋,還能腳下生風。

「工商大學……是那個田蓉的同學嗎?」果然好記性。

「對,我們是同班同學,還是室友,今天我就是陪她來的!」

女人帶著謝曉丹往裡走,一路遇見不少跟她問好的人,曉丹一邊答她的話,一邊好奇地打量周圍的一切:西裝革履的年輕律師,一個個設計獨特的獨立辦公室,寬敞漂亮的茶水間……

「面試還要人陪啊。」女人拿鑰匙開啟一扇獨立辦公室的門,自言自語道。謝曉丹一愣,不知該如何作答。「你怎麼沒報名啊?不想做行政工作?」

「沒有沒有!怎麼會,能來這裡工作那得多幸福啊!我,我是不知道你們在招聘。」謝曉丹拼命擺手解釋,急得臉都紅了。

短髮女人把外套掛在衣架上,順手開啟了負離子加溼器,被她緊張的樣子逗笑了:「那你同學怎麼知道,還是你不關注吧!」

「不是,她是因為有,」曉丹磕巴了下,「有朋友在這兒才知道的。」

「誰啊?」女人彎腰開啟電腦,笑容雖然和善,卻不容你不回答。

「範……範鵬華。」謝曉丹壓低聲音,想盡量表現得輕鬆釋然。

「哦。他呀,是男朋友吧!」女人呵呵笑起來,謝曉丹不知該如何回話,也不知女人為什麼笑,只得陪著她一起笑兩聲。

「那現在如果給你一個面試機會,你願意試試嗎?」忙活了一路的女人終於坐下來,蹺起二郎腿,開始慢慢品味她手中的咖啡,和這個美好的上午。

「啊,真的可以嗎?」這問題來得太突然也似乎太輕易,曉丹不是全無企圖,她只是自己都不敢相信,機會的確就在向前一步的瞬間。

「whynot?」女人攤開一隻手,「準備一份你的簡歷,然後去前臺那個大會議室等著,有人會叫你的。對了,你叫?」

「謝曉丹!我叫謝曉丹,感謝的謝,春曉的曉,一片丹心的丹!」

田蓉事後一直在想,謝曉丹是什麼時候動了和自己搶這份工作的念頭?是在洗手間補妝的時候,還是在走進律所前臺的時候?她能記得的是,還沒輪到自己一對一的面試,會議室那扇神奇的大門轉開了,方才帶著她進來的人事部的女孩又領進一個謹小慎微的身影,竟然是謝曉丹!正在這時,她收到條簡訊,是範鵬華髮的:曉丹剛借我電腦列印簡歷,她好像認識我們人事經理,也要參加面試。本來就緊張得發抖的田蓉,腦袋嗡一下似乎失去了知覺。這件事後來變成了田蓉和範鵬華分手的導火索。表面上她說不出什麼,心底裡卻認定和謝曉丹大學四年的交情就算到了頭。

於是,謝曉丹無疑成了他們那屆最風光的畢業生。年薪八萬,對於一個二流大學裡學工商管理的本科生來說,已經足夠她歡呼雀躍,何況,這間外資所的辦公室,在赫赫有名的cbd國貿1座,這簡直讓二十二歲的謝曉丹有種夢想成真的幸福感,極大地滿足了她的虛榮心。

畢業典禮上,田蓉試探謝曉丹:「礦泉水公司的工作你真不要了?3500聽著不多,包吃包住啊!金達6500聽著多,算上房租路費伙食費,剩到手裡的估計連3000都沒有,何況cbd那地方什麼開銷都高,肯定攢不下錢!」

謝曉丹心裡明白她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也不想刺激她,就順著她的話說:「唉,是啊,攢錢估計是沒戲,就是去感受下唄,來北京這麼多年了,也看看人家北京的人上人都是怎麼生活的。」

田蓉搖搖頭:「上次面試去見識過,我也就算是明白了,國貿裡那些東西,說到底和咱們有什麼關係,那都是菲姐那樣的人的世界,咱還是腳踏實地地把日子過好,這是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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