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曉丹從鼻腔裡哼一聲,心想那你當時還上趕著去面試,藏著掖著就怕有人跟你搶,何況,菲姐二十二歲的時候,不也在香港打拼奮鬥呢嘛,你怎麼知道十年以後,我就一定不會是這座城的人上人?
體育館裡突然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校長的講話終於結束了,謝曉丹抬起頭,看到大螢幕上寫著三行字:萬里歸來,仍是少年;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同學們,出發吧!曉丹的眼眶瞬間溼潤了,當上百隻黑色學士帽在半空中綻放,那一千多個純白色的日子終於走到了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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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體來說,謝曉丹是那種不太在乎別人怎麼說怎麼想的性格,二十出頭的時候,就更加勇往直前。就拿金達律師事務所行政助理工作的事兒來說,別說她並沒深刻感覺到悶嘴葫蘆田蓉有什麼特別不爽,就算真有,她也不是很有所謂。開始一兩天,她還略有尷尬,日子越久便越坦然:怎麼能說是我搶了田蓉的工作呢?即便沒有我,這工作也鐵定不會是田蓉的,瞧她面試那天木訥緊張的樣子,無論如何都不會入選。至於人事經理samantha吳,有沒有因為她無意中暴露了田蓉跟範鵬華的關係,而一開始就將田蓉排除在候選人之外,就更不是謝曉丹需要內疚的範疇了。比起失去一個對人生沒什麼真實意義的大學閨蜜,得到一份體面又有錢的工作才是正經事,何況這工作是在cbd的國貿大廈啊!
新生活開始了,沒時間給你太多感懷。
每天早晨,謝曉丹穿著球鞋從沙丁魚罐頭一樣的地鐵1號線裡披頭散髮地衝出來,忍不住白一眼還擠在車廂裡的人群,會憤怒,說明尚未麻木。縱然北京的早高峰地鐵讓人毫無尊嚴可言,在國貿站下車,比起還擠在地鐵裡的人群,至少多了幾分優越感。謝曉丹定定神,學著公司前輩們的模樣在一樓星巴克買杯拿鐵,在辦公樓層優雅潔淨的洗手間換好高跟鞋,梳好頭化好妝,對著鏡中的自己綻放一個自信的微笑,唇紅齒白,青春正好。無論美好與否的一天,便開始了。
行政助理的工作其實不復雜:訂機票,訂酒店,安排會議室,定期採購放在冰箱和茶水間裡的飲料零食,週五的時候還要為律師們精心準備下午茶。所裡的同事相互間都叫英文名,謝曉丹入職填表時沒有思想準備,慌亂中隨便寫了個amy,剛用了半個月,覺得叫amy的人太多,所裡就有兩個,她怯生生地去找人事經理商量,是不是可以換個英文名。
說起來,人事經理samantha吳,是謝曉丹的貴人。如果不是那天在電梯口遇到她,謝曉丹的人生將會在大興飄著泡麵味道的集體宿舍裡展開另一個版本。尚且說不清是好是壞,但肯定是不一樣的人生。所以,每次在所裡碰到她,謝曉丹總是天然覺得親切,又是幫忙又是套近乎,samantha卻似乎司空見慣,並不以此邀功,也沒有表現出要曉丹跟她更加親近的願望,很好地保持著禮貌親切又獨立疏遠的距離感。
聽完謝曉丹的請求,samantha坐在白色真皮旋轉椅上啞然失笑,她的名字倒不多見,因此她完全不能理解amy謝的痛苦:「名字只是個代號,叫什麼都一樣,你的名牌名片都印好了,改起來太麻煩。我倒是一直想跟你說,你這雙鞋有問題,」她指指謝曉丹腳上的魚嘴涼鞋,「看起來有點土氣而且不專業,咱們入職培訓的時候都講過,工作場合不適宜穿涼鞋拖鞋,何況國貿裡冷氣這麼足,不至於熱到要把腳指頭露出來吧。另外,中午王律師說,pantry(茶水間)的咖啡機又落灰了,你趕緊去跟保潔阿姨講,下班以後,讓她裡裡外外洗乾淨。她們那些人,幹活都粗,你務必要盯住了,下次記得這些事做在前邊,別讓老闆說!」
謝曉丹在大學時好歹也過了英語四級,來到金達卻處處露怯:一次,一個外籍律師要曉丹去樓下賽百味幫忙買份三明治,曉丹問了三四遍,到底是全麥麵包,還是蜂蜜燕麥麵包,是照燒雞,還是火雞胸,是美乃滋醬還是蜂蜜芥末醬,反覆都弄不明白,外國老闆不得已,找來一個老秘書,才算是解決了午餐問題。從那以後,謝曉丹遇到外國律師都繞著走,可即便是和中國老闆對話,也一樣有蒙圈的時候。比如剛才,samantha嘴裡蹦出的那個單詞,到底是說哪裡的咖啡機落灰了?謝曉丹不敢問,samantha罵她她倒不怕,只怕自己會越發被人瞧不起!這個樓層有六個咖啡機,大不了今晚上把所有的都洗了。謝曉丹這樣想著,盯著自己的雙腳走回座位,下意識地把腳指頭從鑲著假鑽石的魚嘴鞋的小孔裡往回縮。她當然記得公司的著裝要求,她只是不清楚所謂「土氣不專業」的標準是什麼,審美的茫然讓她內心愈加惶恐不自信。唉,她突然想到笨笨的田蓉:說不定還是我救了你這個丫頭呢!要是真把你丟到這樣的環境裡來,你不得嚇得神經衰弱啊!
午休的時候,amy謝已經完全忘記了名字的困擾,新的痛苦圍繞著她,比起用獨特的名字實現自我認同的心理訴求,此刻的她倒寧願土氣無知的自己普通一些平庸一些,最好低到塵埃裡,不被人發覺。她餓著肚子,揣著錢包,注意力都在樓下商場那些漂亮櫥窗裡精緻的鞋子上。她從tod’s走進feraggamo,又溜進jimmychoo,假模假式地拿起來看看,又似乎不甚滿意地輕輕放下,那價簽上的數字,讓謝曉丹胃裡隱隱痙攣。鞋店裡的服務員眼睛最是毒辣,她們禮貌地衝謝曉丹微笑,看看她手裡廉價的錢包,身上不明出處的衣服,還有胸前的工作牌,便冷冷地轉過身,招呼其他顧客,或者索性和同事聊天去了。也難怪她們的勢利和冷漠,這裡隨便哪一雙鞋都至少頂得上謝曉丹一個月的工資,很明顯,這女孩不是她們品牌的目標客戶,誰都是為生計掙口飯,何苦在她身上浪費口舌精力呢。
謝曉丹越看越洩氣,以為自己從五道口一步通關到了國貿大廈,卻發現錢包裡的實力原來只配windowshopping。
不管怎麼說,在大學同學中,謝曉丹依然是被大家仰慕的物件。當年在學校裡幾個被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備胎,如今她一個都看不上。倒不見得是謝曉丹越來越現實,只是見過了外資律所裡那些留洋歸來西裝革履的成功律師,確實很難再對那些穿著20塊錢t恤,連cup-cake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屌絲產生興趣。
說來可笑,當年範鵬華介紹給謝曉丹的那個好哥們兒——趙臨冬,再一次出現在她的世界裡。那天傍晚,曉丹更新完所裡的通訊資訊表,伸個懶腰準備回家,突然接到條簡訊,是趙臨冬,輕描淡寫地說他來國貿開會,剛結束,約曉丹晚上一起吃飯。謝曉丹本打算找個理由推掉,轉念一想,反正自己也要去樓下吃晚飯,這麼冷的冬天,多個人還能多點選擇。
謝曉丹把趙臨冬約到了平時不怎麼捨得去的臺北古早味,穿過國貿商場長長的甬道,兩邊造型獨特的設計家居店,五彩斑斕的華貴瓷器店,這些她已經習以為常,氣質和姿態也越來越像「cbder」:下頜微抬,步履匆忙,鏗鏘有力,目無一切。等嗅到室內冰場的寒氣時,古早味餐廳也就映入眼簾。老遠便看到坐在店外天井處,那棵高大樟樹下的趙臨冬。謝曉丹在心底裡笑起來,整個畫面太突兀了,趙臨冬無論神態還是穿著,都是十足的異類。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望著比半年前更加絢爛奪目的謝曉丹,男孩越發緊張侷促,黑色選單在他手中翻來覆去,他既不敢把眼神挪開,也不敢開口點菜。
「一碗麻油雞面線,一份豌豆苗。」謝曉丹並不碰選單,落座後直接對服務員說,儼然常客的樣子。趙臨冬的頭還埋在選單裡,曉丹低頭一樂,決定幫他解圍。「你要不要嚐嚐他家的麻油豬腰面線,天冷的時候吃最合適。」
趙臨冬的腦袋終於伸了出來,如釋重負地點點頭:「好啊,我都可以,聽你安排。」
「那就再來份豬腰面線,一個三杯雞。」謝曉丹把面前從未開啟過的選單遞還給服務員,開啟雪白色的餐巾鋪在膝上,笑容燦爛地問道,「你今天怎麼跑國貿來了?」
趙臨冬本來就不善言辭,在謝曉丹自信又自如的氣場下越發不知該如何表達:「我過來見個人,想看看他對我們的專案,會不會有興趣。」
謝曉丹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她猜不到趙臨冬這個下午有多沮喪,面對自己有多緊張,只當他是書呆子:「哦。你最近怎麼樣,忙嗎?」
「挺忙。不過,最近進展還挺快!」趙臨冬勉強打起點精神,「上次咱們見面的時候,我跟你說的我們那個程式軟體已經開發完了,現在就是市場推廣,越多的使用者用,我們的勝算就越大!」
謝曉丹伸手看看手機,擔心有工作簡訊沒聽見。趙臨冬雖然嘴笨,人並不呆,他敏感地意識到曉丹對他說的這些其實都不感興趣。於是,飯局又陷入了沉默。
「對了,範鵬華也在所里加班呢,要不要叫他一起來啊!」謝曉丹突然想到。
趙臨冬臉都憋紅了,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好在曉丹善解人意,看他不表態,也就把話題岔開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對付了一個小時,於謝曉丹而言,這不過是一餐飯,趙臨冬卻吃出了絕望和傷感。他明白,自己和麵前的女孩越來越遠了,比半年前見面時更加遙遠。縱然她的笑容越發自信,人也越發明媚,這一切,卻都不是因為他,也永遠不可能是因為他。兩人在地鐵站臺道了別,踏上了方向相反的列車。
謝曉丹時而沮喪、時而興奮,卻始終滿懷憧憬地急速奔跑,把大學裡的一切都拋在腦後。為了離公司近點不遲到,她咬牙在團結湖公園附近租了套小兩居的老房子,3000塊一個月,工資一小半就這樣沒了。曉丹琢磨得找個人合租,降低成本,第一個就想到了田蓉。
聽範鵬華說,田蓉終於找到了新工作,一個保險公司北京分公司的市場部助理。工資也就是謝曉丹的一半,工作環境就更沒的比。好在田蓉家經濟條件還湊合,父母依舊像上大學時那樣,每隔三五個月打來幾千塊貼補生活。保險公司在麥子店,將將能擦cbd的邊兒,謝曉丹覺得機會絕佳,抱著志在必得的信念,撥通了好幾個月沒聯絡的田蓉的電話。
大學畢業的時候,田蓉依舊沒找到工作,她回老家待了兩三個月,想想還是得回北京堅持,不僅僅是因為範鵬華,更多的是不甘心。回到北京,住處是個問題,因為尚不確定工作會找到哪裡,只得先搬進範鵬華和人合租的兩居室裡對付。同居生活,範鵬華覺得沒什麼不好,觀念傳統的田蓉卻始終耿耿於懷,父母那裡就更不可能交代。每次家裡打電話,田蓉都得在臥室裡蒙好被子再接聽,生怕客廳看球的男生們突然一聲呼喊,穿了幫!不僅如此,畢竟是和別的男生同居,穿衣起居都諸多不便。十月底,田蓉終於找到了工作,她琢磨是時候搬出去了,可惜看了幾處房子,要不就是距離太遠,要不就是租金太高,正發愁時,就接到了謝曉丹邀請合租的電話。田蓉瞭解謝曉丹向來不缺東北女孩那無所忌憚的豪爽之氣,卻也為她如此淡定坦然的心理素質嘖嘆不已。田蓉老實,不知該如何應對,俗話說,抬手不打笑臉人,何況自己眼下的處境,也正好急需找人分擔房租,團結湖的位置和租金,都在自己能夠接受的範圍內。再者說,與其找個不摸根基的人合租,哪有和謝曉丹合租來得踏實。畢竟朝夕相處了四年,性格習慣彼此都再熟悉不過。要不是臨畢業找工作那檔子事兒有點傷人,兩人也曾親密無間。田蓉彆扭了幾天,終於只能放下心裡的委屈,向現實低下了頭。
兩個女孩從校園走進了社會,開始了真正的人生歷險。謝曉丹對自己的工作非常重視,無論何時何地,公司的電話一來,她整個人的狀態都立刻緊張起來。在國貿上班的女人說話似乎都一個腔調:發音圓潤,頓挫有力,夾著英文,有時故意平翹舌不分。入職一年的謝曉丹已經很享受這樣的狀態,生活中叫她中文名字的人越來越少,無論喜歡與否,amy這個名字已成了她生命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amy每天忙忙碌碌,工作做得風生水起,深得老闆信任。慢慢地,她的形容詞裡不僅有「漂亮、年輕」,也多了諸如「潑辣、幹練」。三十歲的samantha吳是謝曉丹在現實生活中的偶像,她那頭深紫色的俏皮短髮,被鑽石耳釘映襯得炯炯有神的雙眼,渾身上下武裝到骨頭裡的奢侈品氣質,永遠精力旺盛不知疲倦的狀態,都讓謝曉丹佩服得五體投地。在曉丹眼裡,samantha大概是食草動物,每天中午都只吃沒有一點葷腥的沙拉,有時忙起來,連那盆草也省了。她一杯一杯地喝咖啡,積極又規律地健身,整個人身上沒有一點脂肪,更別提胸和屁股,可在謝曉丹眼中,這就是時尚的最高境界。她佩服她的成熟穩重,自信幽默,說話辦事滴水不漏,人談不上多漂亮卻永遠魅力四射;她更羨慕她有著多金的老公,優渥的物質條件,穩定的家庭生活。
晚上,謝曉丹加班,田蓉來國貿找她吃飯,兩人在b1的一茶一坐,合叫了一份沙茶牛肉飯,外加一塊焦糖布丁。平時只要有朋友約吃飯,曉丹都喜歡安排到國貿來,喜歡聽他們亦真亦假的感慨:哇,你上班的地方好高大上啊!然後自己儼然局中人一樣微笑著搖搖頭:哎,都是看著光鮮。可惜這出戲,面對田蓉時有點施展不開,畢竟和國貿的初見,是同她一起。
謝曉丹穿著件方領的黑色中袖裹身裙,戴著條銀色tiffany項鍊,那是用去年全年的年終獎添置的,她現在越來越深諳穿衣之道,衣服可以有幾件街頭貨,首飾決不能掉以輕心。相形之下,桌對面的田蓉品位似乎沒什麼進展:淡粉色蕾絲邊短袖襯衣,一條白色a字裙,水紅色的夾趾涼鞋上又是水晶,又是毛。謝曉丹挑挑眉毛,心想這也就是仗著年輕,再過幾年還這麼打扮,就會活成笑話。當然這話她是不會說的,田蓉最近挺不順,前陣子和範鵬華鬧分手,這兩天工作也丟了,她不能再打擊她。
自始至終,無論謝曉丹怎樣追問,悶嘴葫蘆田蓉趴在自己臥室哭了三天,到底也沒告訴她為什麼分手。謝曉丹想去問範鵬華,在所里老遠看見他,還沒打招呼,男生便轉身避開。工作場合,誰敢造次。謝曉丹實在猜不出他倆會有什麼階級矛盾,本以為就是鬧鬧彆扭,沒想到還真分了,分得之徹底,範鵬華彷彿連謝曉丹一起都丟出了朋友圈,所裡見面有事說事,沒事裝不認識,距離刻意地疏遠。
謝曉丹想起samantha今天跟她說的話,正好找個話題分分田蓉的神:「跟你說啊,我們那個經理很快要提總監了,太牛了,估計會是所裡中後臺部門裡最年輕的總監。」
田蓉沒精打采:「就是那個小三兒轉正的吧?」她聽範鵬華提起過當年把自己打入另冊的人事經理是個什麼角色。
謝曉丹沒接這個茬兒,兀自說下去:「你說人家怎麼能那麼幸福呢,自己事業有成不說,老公有錢有地位還超級疼她,都結婚好幾年了,還三天兩頭地送花。對了,你知道她住哪兒嗎?朝陽公園對面的棕櫚泉!頂級豪宅啊!」
棕櫚泉是什麼地方,田蓉根本沒概念,她只知道傳說中的samantha吳是被原配抓了現行後,逼宮才上的位,據說當年鬧得也是血雨腥風,原配母女至今還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
看田蓉沒反應,謝曉丹著急地補充:「你知道棕櫚泉賣多少錢嗎?30000一平米!咱們辛辛苦苦上半年的班兒,不吃不喝睡大馬路上,才剛夠買一平米!」
田蓉喪著臉癟癟嘴,半晌冒出一句:「多貴也不是她自己掙的,別人種樹她摘桃,把人家家庭搞得妻離子散,也不怕遭報應。」
嘿,田蓉這種假衛道士精神,謝曉丹倒不是第一次領教。當年在大學,曉丹和第一個男朋友分手時,田蓉哭得比那男孩兒還傷心。謝曉丹問她怎麼了,她掛著淚珠反問:你不是已經和他那個了嗎?那你將來怎麼辦啊?如今,田蓉到底也和自己的初戀男友範鵬華分了手,雖然她從沒有正面承認過,謝曉丹這樣的「過來人」,一眼就看得出他們之間也早都跨過了那道紅線。不知道她如此鮮明的「道德標準」,是否也適用於自己呢?
話不投機半句多。說到底,還是兩個人的三觀越來越不同了,謝曉丹這樣想。雖然她們還是會手挽著手穿梭在團結湖那一帶的小商店:一起挑內衣,一起買水果,週末也會相伴去參加各種各樣吃飯、唱k、蹦迪、相親的局。可這只是表象,內心畢竟漸行漸遠,早晚人生也會很不同,謝曉丹幾乎篤定地認為。
世界在cbd這兒開啟了一扇門:絢爛奪目的摩天大樓,鏗鏘有力的時代節奏,光怪陸離的人生選擇,還有永遠猜不到謎底的賭局。謝曉丹似乎很享受地就融入其中,在滾滾紅塵的翻湧中,雖然也時常被浪頭澆得人仰馬翻,但她總是能迅速調整狀態,抹一把臉上的泥水就綻放笑容,用青春的底氣躍躍欲試地要挑戰所有可能。
田蓉就沒有那麼順利。蜷縮在校園,即使你不做什麼夢,也不會有人打擾你初夏午後的慵懶,催促你趕快醒來,赤裸裸地面對自己的平庸和命運的無力。這裡便不同。從團結湖逼仄老舊的那扇鋁合金窗戶望出去,如水般溫柔的月光都淹沒在cbd五彩斑斕的霓虹中。前二十二年,不用多想,按部就班也有80分的人生,突然走到了一片無垠的曠野之中,在謝曉丹興奮地大口呼吸著自由空氣的時候,工作受挫、愛情也受挫的田蓉,只感受到了茫然和一無是處。
秋天的時候,田蓉找到了新工作,謝曉丹找到了新男朋友。丁之潭在一家世界五百強企業做it,兩個人是在謝曉丹報的華爾街英語班上認識的。比起迪吧、ktv這些場所,在英語培訓班遇到,自然也乾淨,說明兩個年輕人都積極向上有追求,而同樣外企員工的身份,又似乎幫他們把了一道關,一道關於「三觀」的關。這樣「根紅苗正」的關係,想不走正道都難。兩個人對彼此方方面面都頗為滿意,大鳴大放地開始了大都市小白領的愛情生活。
丁之潭長謝曉丹四歲,美資企業裡做個小主管,只要不每天琢磨下館子買名牌,在北京城維持一份有聲有色的小日子還是綽綽有餘。小丁是蘇州人,向來體貼周到,週末來謝曉丹和田蓉租住的小房子裡秀手藝,半個下午,大閘蟹,蜆子湯,銀魚燉蛋,筍乾毛豆,油紅清綠在白瓷盤子裡熠熠生輝,混雜著江南意境的香味兒更是飄滿了老屋。謝曉丹拿出宜家買的蒼綠色的小瓷壺溫一壺黃酒,脆著嗓子招呼田蓉吃飯,窗外北京的深秋正落著綿延不絕的雨,屋內滿溢著人間煙火的溫暖。
兩杯黃酒下肚,謝曉丹跟小丁說起英語班一個同學的八卦:「我終於知道為什麼hanna的口語那麼好了。」
「為什麼?」丁之潭用手背頂一下快要滑落的眼鏡,兩隻沾滿油膏的手正熟練地幫曉丹剝螃蟹。
「她男朋友是個老外!」謝曉丹有點故弄玄虛地說。
「老外啊,那她還花錢上英語班啊,回家跟男朋友練多省錢。」
「也沒準兒是上了英語班才交到的外國男朋友哦!」
「有道理啊,她男朋友是美國人?」小丁迎合著。
「嗯,是美國人,」謝曉丹頓頓,故意拉長腔調說,「是個美國黑——人。」
「啊哦——」丁之潭也配合著她的腔調,秀氣的眉毛在黑色鏡框後挑了挑,陰陽怪氣地說,「那她那什麼……蠻有挑戰的。」
謝曉丹藉著酒勁兒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裡有幾分放浪,她偷瞄一眼身旁始終低著頭和一隻螃蟹較勁的田蓉,收了收笑聲嗔怪道:「你們男生太壞了!」
田蓉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那半個世界發生的一切,西北人大都不太會吃海鮮河鮮,此刻,她的汗水已經滲出額角,也早沒了耐心,她在自己和螃蟹的世界裡單打獨鬥,負隅頑抗,正好,把那半個活色生香的世界關在外邊。
「我那天聽到一個特逗的段子,說給你聽哈!」丁之潭把蟹肉喂進曉丹嘴裡,邊給她倒酒邊說,「有一天,一個農民趕著一群羊在草原上走。迎面碰到一個人對他說,我可以告訴你,你的羊群有幾隻羊。他用衛星定位技術和新的網路技術將資訊發到總部的資料庫,片刻之後,他信心十足地告訴農民一共有1460只羊。農民點頭稱是。然後,他要求農民送給他一隻羊作為報酬,農民答應了。沒想到這時農民突然說,如果我能說出你是哪家公司的,你能否把羊還給我?那個人點點頭。只聽到農民說,你一定是麥肯錫的。那人很驚訝地問農民,你是怎麼知道的?農民說,有三個理由,足以讓我知道你是麥肯錫的:第一,我沒有請你,你就自己找上門來;第二,你告訴了我一個我自己早就知道的東西,還要向我收費;第三,一看就知道你一點都不懂我們這一行,因為你抱的根本不是羊,而是隻牧羊犬。」
話音剛落,謝曉丹的笑聲就噴射出來,笑得連眼淚都快下來了:「看來你們這些諮詢公司的,口碑比律師們也好不到哪裡去!以後當著我的面,別老裝大尾巴狼!」
「我可不是做諮詢的!我是做系統運維的,只是偏巧在一家諮詢公司而已。我們理工男,那都是有一說一的,絕不忽悠。」丁之潭忙著獻殷勤。
「咔嚓」一聲,半個螃蟹鉗子從心不在焉又用力過猛的田蓉手裡飛了出去,一個優美的弧線,正好砸在丁之潭剛剛端起的黃酒盅上。尷尬又內疚的田蓉,在謝曉丹放肆的笑聲中越發無地自容。其實,方才她也一直豎著耳朵,悄悄聽小丁講的笑話,時刻準備著不失時機地跟著笑兩聲,好歹證明自己尚不至於被時代拋棄。只可惜,那個段子裡的梗她完全找不到,不知道麥肯錫是什麼,更不知道笑點在哪裡。
比起當電燈泡和不會吃螃蟹的尷尬,不能以任何形式融入這個充滿煙火氣的美麗新世界才最令人焦慮。田蓉的上一份工作,丟得理所應當,保險公司,一切靠業績說話。雖然她每天都狂熱地和團隊一起晨練、宣誓、打雞血;每天都「頭懸樑、錐刺股」地把保險條款背得滾瓜爛熟;每個週末都投入到熱火朝天的團隊建設中;嗓子喊啞了,皮膚曬黑了,臉皮變厚了,眼淚也流乾了,可惜,還是開不了單。
謝曉丹看著她每天忽而恍惚、忽而狂熱、忽而傷感、忽而憤怒的樣子,常常覺得命運弄人。同樣起點的大學閨蜜,離開校園才一年光陰,差別就如此之大,如果社會是一場升級遊戲,田蓉還困在第一關找不到出路。有時候她內心還隱隱愧疚,覺得是不是自己把田蓉逼到了這步田地。有了這個念頭,兩人的同居生活,曉丹總是多盡些心、多出些力,一方面她生性更潑辣周到,另一方面,當然也與那個心結有關。
保險公司的工作結束後,田蓉在家「待業」了大半個月,每天起早貪黑地找工作,悶不吭聲的,不辭辛勞,也不怕被拒絕。有天晚上,謝曉丹下班回到家,一進門田蓉就興奮地迎出來,手裡揚著個鍋鏟開心地說:「親愛滴,我找到工作啦!」
「真噠!太好了!」謝曉丹由衷地為她高興,可仔細一聽,高跟鞋都沒脫,就皺起了眉頭。這一回,田蓉找了份二手房中介的工作。
「房產中介還不如保險公司呢!保險公司打電話,別人還聊兩句,房產中介打電話,直接結束通話!你說你怎麼還不吸取教訓啊,你這種性格的人,哪裡做得來銷售的活兒。」
「哎呀,不,不是,你聽我說完嘛。」田蓉接過謝曉丹手裡的外衣,急得有點犯口吃,「我不是在門店,是在總部的運營部,就做一些資料錄入、整理資料的工作,不用每天出去跑,也不用和客戶打交道。」
謝曉丹看她一眼,心想這不就是高中畢業生乾的活嘛,田蓉你倒是真不挑。可她到底也沒把這話說出口,田蓉不上班,每天家裡蹲,難道要自己養著她?
謝曉丹穿著高跟鞋,揹著二手lv走在國貿大廈的時候,裹著一身廉價制服的田蓉鑽進了東五環一個產業園區的小灰樓。來到這家房產中介,田蓉終於找到點感覺,用她自己的話說:沒想到我對地產還挺敏感,這個活兒有意思。和同事們的學歷比起來,田蓉就算半個學霸,按部就班地整理週報、月報,有時還能在貼著紅色皺紋紙的「員工天地」裡看到自己的照片,竟像是回到大學時代在學生會秘書處混日子的感覺。每天午休時間,別人都去樓下踢毽子、散步,田蓉生性就懶,也不喜歡和同事們湊在一起議論哪個客戶是小三兒、哪個客戶炒房掙了大錢,索性叼著杯酸奶,縮在沙發上饒有興趣地翻看公司各種「專家」撰寫的市場報告。
那些樓市報告有一種神奇的魔力:新推的花園洋房,容積率1.8,四到六層的小矮板,頂層帶閣樓,一層送花園。開發商擅長園林設計,巴掌大的小區,卻是螺螄殼裡做道場,桂花樹從裡嵌著日式紅楓,拾級而上便是小橋流水,飛簷涼亭正對著瀉玉似的小瀑布,紅色的塑膠跑步道,掩映在綠樹叢中。閉上眼睛,流水濺起的飛沫,打著骨朵的桂樹的清香,都撲面而來。
田蓉心裡有種溫暖在滋長,比愛情更穩定更長久,比工作更浪漫更安全。我想有個家。第一次,她怯生生地在心底對自己說出這句話,在這個人潮洶湧的大都市,在這個愛情和事業都成了奢侈品的大時代,我只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不用和別人合租,不用擔心被房東攆出去,看到心儀的傢俱就可以搬回來,不必像浮萍一樣「漂」在北京。
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滲在血液裡捆住了心臟。身體裡那些乾癟渙散的細胞又重新飽滿起來,像是高三迸發的那個來北京讀書的念頭一樣,調動著這個「牙大豆」的所有潛能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每個週末,不逛街不約會的田蓉挎個小包,換雙球鞋,拿著地圖去逛各種售樓處,各種房產中介的門店。正是「秋老虎」橫行的時候,田蓉白皙的皮膚很快曬出了田園風光,泛著汗水的黑裡透紅,倒與她天生自帶的淳樸氣息相得益彰。很快,合租屋餐桌上墊盒飯的廢紙,裝垃圾的紙袋,就都是各個樓盤印製精良的宣傳冊,或是大大小小奇形怪狀的戶型圖。謝曉丹閒來無聊時,順手抽出一張看看,平時少言寡語的田蓉就像是音樂盒突然上了發條,兩眼放光地跟她講哪種戶型好,哪個小區漂亮,哪裡的房子最有升值空間。每次,謝曉丹聽得不耐煩時,只需一句話,對面熱火朝天的氣焰就會像針刺了的氣球,立即蔫癟下來。
房子是好,你有錢買嗎?
錢,是這座城市裡看不見,卻主宰一切的力量。jimmychoo撐起的自信優雅,你當那七寸鞋跟是皮革做的,錯,那是錢做的;一磚一瓦建造起的安全感,你當那是鋼筋水泥,錯,那也是錢做的;中國大媽走出國門,終於敢操著蹩腳的英文「指點江山」,你當那是氣魄和見識,錯,說到底,還得是錢撐著。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個規律不僅適用於政治體制,也同樣適用於人性。
田蓉訕訕地衝小丁笑笑,算是為飛出去的那半條蟹腿道了歉,她肉乎乎的小手在餐巾紙上隨便抹一把,終於放過了那隻螃蟹:「曉丹,你和小丁這事要能定下來,抓緊買套房吧,你看這一年,首付提到三成,買房的人也沒見少,還不是天天漲。上週五我去逛,東五環外的房子都七八千了,明年,均價咋說也得過萬了吧!」
這個問題頗為尷尬,也只有田蓉這樣憨直又土氣的人才問得出來。都市裡的青年男女談戀愛,表面上談的是浪漫,暗地裡也是種角力。什麼才算「定下來」?誰又急著「定下來」?這個問題回答得稍有不慎,浪漫不再,角力也要立現出勝敗來。再說房子,豈是上下嘴皮輕輕一碰隨意就吐出的兩個字,那是上下兩代中國人幾十年掙扎困頓的根源。
「喲,田蓉對房地產也這麼有見地,你這新工作不白乾啊!」在北京生活了快十年的丁之潭,用舌尖頂出一句京味十足的腔調,算他反應快,給眾人解了圍。「你這麼看好後市,自己怎麼不來一套?」矛頭徹底掉轉。
「唉,我是想買啊,我又不像你們,工作好,又有物件,我現在待在北京,還是離開北京,其實沒啥區別,真走了,除了曉丹,估計都沒人知道,要是能有個房,好歹有個留下的理由。問題是我也沒錢啊,就看家裡能不能支援了……」這話再說下去,就會越發現實悲涼,謝曉丹的腳悻悻地從桌子下丁之潭的褲管裡抽出來,多少明白了田蓉這幾日躲在屋裡跟家裡煲電話粥的原委,可這又引出新一層疑問:田蓉父母到底是做什麼的?看女兒幾年如一日的簡樸小氣,真不像是能有實力在帝都買房的人。無論怎麼說,這一晚上由黃酒和蟹膏燻起的活色生香,被這接地氣的三分鐘煞了風景。
正處在熱戀期的小情侶哪有心思琢磨樓市,他們惦記著的是房事。
半夜,丁之潭和謝曉丹在狹窄的小臥室裡好一通折騰,事畢,他兜著條三角褲起身去沖澡,差點和起夜的田蓉撞個滿懷。回房間後,小丁和曉丹嘀咕:「要不你搬到我那去吧?和田蓉這樣住不是長久之計啊。」謝曉丹連忙擺手:「我才不要搬去望京,早晚高峰堵死了,我每天來國貿上班多不方便啊。團結湖這片我都住慣了,生活配套齊全,去哪兒也都容易,要搬就你搬過來。」
「搬過來我沒意見,大不了兩女共侍一夫嘛……」沒等謝曉丹的粉拳落下來,丁之潭就連忙求饒,「開玩笑,有你,別的女人送上門我都不要呢!關鍵是你們這種生活方式有問題,現在都沒有私人空間,我搬過來真沒法住。」
「那怎麼辦?難道要田蓉搬走?你開得了這個口?」謝曉丹踹他一腳,窗外五彩繽紛的霓虹燈,在有些年頭的薑黃色厚絨窗簾上跳躍,小房間陷入了沉默。其實她早就覺得和田蓉這種後大學女生宿舍的生活方式有問題,有穩定的男友後,這問題更嚴重了。可是她要如何才能開得了口呢。縱然丁之潭承諾他若搬來就承擔全部房租,實在是重大利好,可謝曉丹還是覺得這件對自己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兒要是真辦了,良心上好像有那麼點過意不去,說到底她還不至於讓生活逼到那般勢利自私,尊嚴和溫情,對受過高等教育的二十五歲的女孩子來說,依然是頭等大事。於是她默默祈禱,最好田蓉長點眼力見,哪天自己主動提出來單過,那就阿彌陀佛了。
謝曉丹沒想到,這一天,比她預期的還要快。冬天下第一場雪那日,田蓉請了半天假,去火車站接她爸媽。謝曉丹下班後一進門,看到一地的蘋果、寬粉、辣椒麵兒,還有堆滿一桌子的菜。她有點發蒙,田蓉倒是念叨過幾次,說準備叫她爸媽來北京看看房子,沒想到這麼快。你看這個西北妹子,看起來老實愚鈍,不吭氣,主意都在肚子裡呢。田蓉的爸媽一來,屋裡簡直轉不開身。謝曉丹隱隱不爽,也不好說什麼。丁之潭三天兩頭過來住,水費電費,她也沒多攤過一分,人家爸媽快兩年了頭回來,還能攆出去不成?
謝曉丹終於知道田蓉這三錐子扎不出個屁的性格是怎麼來的,她們一家三口窩在那間不足10平米的小臥室裡,一整天也聽不到什麼動靜。田蓉的母親,除了法令紋鬆垮些、皮膚粗糙些,就是一個老年版的田蓉,每次和謝曉丹照面,擠出個憨厚又略帶羞澀的笑容,也沒什麼話。田蓉的父親在這個家裡,應該算是場面上的人了,吃晚飯的時候給自己斟二兩白酒,毛孔粗大的酒糟鼻抽口氣,就算是開席。他表情嚴肅話不多,卻句句都是要害:小謝老家是哪裡的?父母做什麼的?收入怎麼樣?東北老工業基地是給國家做過貢獻的……
謝曉丹努力地從他渾濁的方言裡辨別資訊,實在聽不懂時望向田蓉,身為女兒的田蓉才幫著翻譯一句,此外便同母親一樣,一席無話。看她父親的樣子,倒像是有點地位,謝曉丹這才意識到,和田蓉相識六七年,卻從沒聽她講過父母的職業,偶然提到家人,一句「普通工薪階層」便匆忙帶過。晚上洗衣服的時候,謝曉丹湊到田蓉身邊,搭著笑臉問她:「蓉蓉,你爸說話挺有水平的,是當官兒的吧?」田蓉臉上的笑容有點不自然,似乎有點難得的虛榮和得意,但那笑容還沒綻放開,就被羞澀甚至緊張的情緒壓抑了下去。她吞吞吐吐地答:「啥當官兒的啊,就當過個處長,現在也早退休了。」「處長當然是官兒啊!有實權的處長比沒實權的局長廳長還好使呢!你爸以前在什麼單位啊?」田蓉吭了半天,終於用蚊子大小的聲音說:「就在我們那兒的城建公司,我們小地方,能有啥實權啊……」
謝曉丹眼珠一轉,大抵明白了七八分。20世紀90年代大搞城市建設,祖國各地的城建公司都是肥缺,別說處長,小小的科長撈得盆滿缽滿的也大有人在。她終於理解田蓉那意味複雜的笑容和眼神里的閃躲,決心不再為難她,只在心底裡暗暗嘆氣:謝曉丹啊謝曉丹,國貿大廈那份朝九晚六的工作,恐怕就是你在這泱泱大城立足的唯一依靠。父母的經濟狀況,別說買房,貼補自己都夠嗆。田蓉倒不愧長了張小地主婆的臉,福氣不淺,可笑自己還同情人家,真正該被同情的,恐怕是她自己。
田蓉一家人,每天趕著早高峰出門,女兒上班,老兩口滿城轉著看房子。田蓉拿著公司的各種研報,把所謂的價格窪地通通標在地圖上,老兩口也隨時和女兒「電話會議」。大約一個多星期後,一家人有了初步目標。田爸爸在東五壞外,朝陽區和通州區交界的地方為女兒相中了一套兩居室,8000多一平米,連稅算下來,一共80萬。謝曉丹心下有些酸澀,田蓉老實低調的爹媽,果然是有些家底兒的。晚上做飯的時候,田媽媽和田蓉在廚房的對話傳到了曉丹的耳朵:這個房買完,我們可就一點幫不上你了,可得好好工作,往後在北京,就看你自己的了。謝曉丹心裡起了層霧,無論這話是真心,還是說給自己聽,田蓉搬出去,她都不會再有不捨或不忍了。
本來是件開心的事,沒想到夜裡卻從田蓉的小房間破天荒地傳出了爭執聲。謝曉丹好奇,假裝倒水站在客廳偷聽。斷斷續續拼湊起來,她終於明白了。原來田蓉不知是聽了哪個同事的建議,非要把這80萬拆成三份,貸款買3套房,田爸爸不想讓女兒背那麼重的貸款,堅決反對。
瘋了。謝曉丹搖搖頭,趿拉著拖鞋踩著灑滿地板的細碎的霓虹之光進了屋。不知道田蓉是太急於證明自己,還是真讓這份房產中介的工作給洗了腦。每天睜開眼就哼哼《感恩的心》已經夠煩人,還時不時鼓吹北京城是宇宙中心,篤信房價一定會有均價過萬的一天。二十出頭的女孩,不琢磨努力工作,不琢磨談戀愛結婚,卻讓房子燒得昏了頭,只怕還沒等到過萬那一天,她就已經還不起貸款,讓銀行把房子收走了。
終於,就像成千上萬的獨生子女家庭一樣,當然還是老的拗不過小的。田蓉不但買了房,且果真是一口氣買了3套房!田家父母陪著女兒簽了合同,辦了貸款,過了戶,唉聲嘆氣地打道回府了。這前前後後住了快一個月,臨走時,硬塞給謝曉丹一個1000元的大紅包,曉丹客氣了下,心想既然連80萬都拿得出,這點人民幣也就笑納了吧。
誰也沒想到,田蓉,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小北漂,這個從頭到腳都散發著淳樸氣息的西北姑娘,竟然成了他們大學同學裡的第一個有產者,只可惜這資產不純粹,有一大半屬於銀行。搬家那天,「負翁」田蓉請了幾個同事來幫忙,那幫房中介都獻媚地說她有魄力有眼光,當然還有給力的爹媽。田蓉在他們當中如魚得水,頗有存在感。同去幫忙的謝曉丹和丁之潭,交換下眼神,像看一群沒文化又沒品位的瘋子,可笑可嘆中也藏著淡淡的酸。
田蓉挑了套最小的一居室自己住,把剩下兩套兩居室都租了出去。謝曉丹隨著他們借的破破爛爛的金盃車,搖搖晃晃一個多小時,以為開到了河北,才終於在一片荒蕪中看到了那個樹小牆新人丁冷清的小區。回想起cbd的繁華璀璨,謝曉丹不免覺得淒涼,再看看田蓉那間一居室裡,除了一張鋪在地上的床墊,一個布藝衣櫃,一個落地燈,竟然再沒有任何像樣的傢俱,驀然生出幾分傷感。她皺著眉頭問田蓉:「你背那麼多貸款,怎麼還啊?」田蓉看起來倒像是胸有成竹,她掰著手指頭算,房租多少,工資多少,爸媽還能貼補多少,總之,將將是夠的。
「那你難道不吃不喝不買衣服嗎?」謝曉丹翻來覆去聽她的成本賬,竟然沒聽到這幾項必要的開支。
「吃喝都好說,一個雞蛋灌餅一塊五,一包泡麵一塊七,我也吃不了多少,又不是大小夥子,正好減減肥。衣服就更不用買了,我也沒有男朋友,打扮給誰看啊,呵呵。」田蓉慢吞吞地說,滿足的笑容堆了一臉,酒窩生生擠成了橫肉。「對了,忘告訴你,我已經跟公司申請,下個月就調到門店當銷售去,要是業績好,能比現在掙得多呢。」
「啊,又去當銷售?你好歹一個堂堂大學畢業生,跑去賣二手房!」謝曉丹環視一眼田蓉的新同事們,覺得話有些不妥,換個角度往回收收,「關鍵是你這性格,哪兒是做銷售的料呢?」
「人都是給逼出來的,而且賣房子比賣保險容易。我們公司的培訓老師都說了,賣保險賣的是對未來的不良預期,是別人不想要的東西;賣房子,賣的是對未來幸福生活的夢想,中國人都缺乏安全感,房子是最能給人安全感的東西,所以大家有錢沒錢都想要。你看現在市場這麼火爆,我們公司很多銷售靠提成,掙得比我們中臺多,做得好的比你掙得都多呢!」
「那能有可比性嗎?!」謝曉丹睥睨地看她一眼,對於把自己這種國貿大廈裡上班的高階白領,和過街老鼠一樣招人反感的房產中介相提並論十分不滿,何況她也不相信,一幫高中生大專生,靠賣房子提成就能比自己掙得多,天方夜譚。
田蓉心想,有什麼不能比,不都是靠勞動掙錢嗎?穿得光鮮點,辦公室體面點,就有本質的區別嗎?但她沒再接話,憨憨一樂,笑盈盈的眼睛彎成了兩道縫。第一次,她覺得自己在和謝曉丹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贏得了上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