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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天涯盡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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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鄉野看似空豁大地,有大簇山艾樹叢,有金花矮灌木,有錯綜複雜的天空,也有宛如疊疊紙牌拋向空中的成群野鳥,也有朝著紅牆般的地平線蜿蜒而去的淡淡軌跡。有墓無碑,頹圮木屋與獸欄的木料在舊營火堆裡焚燒。除了天氣與距離,值得一書之處不多。偶爾碰見的農場大門,為距離加上標點符號,往北是無盡的囈語,州際公路上飛奔而過的大卡車閃射出豔陽。

三代同堂的圖伊家族在名不見經傳的此地經營農場,九十六歲仍硬朗的老雷德,兒子阿拉丁與阿拉丁的妻子婉涅塔,兒子泰勒是阿拉丁的希望所冀,小女兒珊珊,大女兒(令家人蒙羞的)奧黛琳。

老雷德出生於一九〇二年,地點是拉斯克,在孤兒院長大,是個性剛強的孩子——手腕粗大醒目,紅髮中分——十四歲逃出孤兒院,在伐木營地工作。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那年,他在藥弓林地伐木。他辭職後離開飽受乾旱之苦的西部,曾當過掘井工人,曾在鐵路牲畜圍場趕過牛群,曾張貼過傳單,拼湊出的人生有如以二英尺寬木板釘築的成果。一九三〇年,他人在紐約,將沃爾多夫——阿斯托里亞大飯店掘出的沙土運至駁船,鏟入大西洋。

某個溼熱的早晨,他思念起家鄉荒蕪乾燥的景觀,回頭往西部前進。途中他找到結婚物件,很快兒女成群,一堆髒兮兮的幼兒嗷嗷待哺。在經濟大蕭條時期的俄克拉荷馬州,以炸藥轟死巢中烏鴉賣給餐廳。烏鴉成了稀有動物後,他們遷至懷俄明,在距離他生長地一兩百英里處定居下來。

他們在紅牆山附近租下農場:圓木屋一棟,圍欄散亂,遠處望去活像卡車掉落的木棍。強風讓他們與世隔絕。若想踏入陣陣強風,立刻被迫後退。農場在高地平原上飄搖。

他們的想法是養幾頭羊,是妻子出的點子。五年後,造就了第一流的羊群。二次大戰讓羊毛價格維持平穩。有座農場的前任主人繳不出土地稅,遭政府依法拍賣,由他們頂下。

一九四六年八月,西爾斯·羅巴克公司的綠燈罩檯燈送達,同日妻子產下老么。她命名為阿拉丁。

戰爭結束,熱塑性樹脂毛線破壞了羊毛行情,他們轉行牧牛。妻子彷彿對轉行感到不舒服,與丈夫卸下最後一批小牛時說頭暈想吐,病了三四年,最後病死。老雷德對子女要求嚴格,六名子女只有阿拉丁待在塵土飛揚的農場,是兄弟姊妹中個頭最魁梧的一個,頑固又粗暴,篤定非將所有東西端上餐桌不可,無論是枯骨或牛排。

阿拉丁參加越戰,駕駛c-123b飛機,負責噴灑落葉劑。越戰結束後返鄉,性情更顯狂暴,喜歡鞭策自己到瀕臨筋疲力竭的程度,而後恍惚昏睡數日。他於熾熱的五月早晨在科羅拉多州與婉涅塔·希普塞格結婚。妻子的孃家在科州。數英里外天空有片綠雲,漏斗狀的龍捲風垂掛而下。婉涅塔頭髮生命力旺盛。她將頭髮捲成過時的法式線結。婚禮賓客是她雙親與十一名兄弟,因為找不到白米,所以往新娘頭上撒小麥。結婚儀式中,婉涅塔的父親香菸一根接著一根抽。當晚在圖伊農場,阿拉丁在新婚妻子前狂歡耍寶,從門廊翻筋斗而下,落入褲腳褶邊的幾粒小麥撒出,掉在地上,發芽,成長,結實,落地再生。每年小麥多佔據一點地面,最後面積廣達四分之一英畝。隨風輕擺的麥子,由婉涅塔積極捍衛。她說這些是她的結婚麥,砍掉的話,世界末日恐將降臨。

阿拉丁二十六歲那年從老雷德手裡奪走主導權。阿拉丁清早天空微藍時便開始在泥堆中掘井。父親騎著獨眼母馬過來。兒子剷起一堆溼泥。

「還沒挖好,是吧?」老父問,「手腳不是很敏捷嘛。不是很伶俐。我敢打賭,鏟子一定沒先磨利。怎麼找得到女人嫁給你,我也搞不懂。你一定是拿著獵槍逼婚。一定是對她催眠。也不是說她有多好,不過大概強過找牲口亂搞,對吧?」身上塗滿泥巴的兒子爬出地洞,抓起土塊往父親身上猛砸,嚇得他拔腿狂奔。他一路追父親到家裡,繼續以石頭與柴堆拿來的柴薪攻擊,還丟擲他隨身放在後口袋的斜口鉗,丟出夾在耳朵上的鉛筆,菸草罐也出手。罐子裡裝的不是菸草,而是自種的深綠色東西。

老雷德頭部紅腫流血,舉起一手錶示投降,以後退的方式走上門廊。他當時七十一歲,大聲報出年齡作為防衛。「我造就了這個農場,造就了你。」他以佈滿老人斑的手摸著腹股溝。阿拉丁拾起菸草罐、鉛筆、斜口鉗,將老頭的母馬牽進穀倉。他回到掘井處,低頭撿起鏟子,一直挖到雙手麻木為止。

婉涅塔將老雷德的物品從樓上大房間搬至一樓房間。這個房間緊臨廚房,原為食品儲藏室,至今仍有葡萄乾與發黴麵粉的氣味。窗戶玻璃裂開,以膠布貼著將就。

「這樣比較靠近洗手間。」她的說法圓滑,如同汽油流下漏斗般。

婉涅塔教兩個女兒以白盤盛著派,端給爺爺吃,親爺爺一下,向他道晚安,而兒子泰勒則玩著塑膠牛,很晚才上床睡覺。有天下午,她晾完衣服進房,發現四歲大的奧黛琳跨坐在老雷德大腿上,由老雷德抱著,而奧黛琳卻扭動身子想下來。她從老雷德手裡搶過幼女,說:「你骯髒的老鳥別靠近我女兒,不然我燒開水燙你老鳥。」

「什麼?我又沒有——」他說,「不是——從來都沒有——」

「我瞭解老頭子。」她說。

「尿尿!」奧黛琳尖叫,已經太遲了。

現在她警告女兒別靠近爺爺,提及他時語氣凝重。正合她意,讓老雷德獨自坐在直背椅上,在沒人攙扶的情況下跛腳從門廊走過廚房,回到那間黴臭的儲藏室。越早敲天國大門越好,她告訴阿拉丁,而阿拉丁悶哼一聲,翻身過去。他怕黑,因為天黑了他無法工作,早早上床,凌晨三點起床,裝滿燒水壺,開啟咖啡紅罐,急著想開始幹活。

「婉涅塔,你想怎麼辦?」他說,「把他丟進牲口的水槽淹死嗎?再多等幾天,他撐不久的。」

「這句話你已經講了五年啦,他可是慢慢走、看風景喲。」

時光流逝,小牛出生、青草發芽、烙印、降雨、雲層、趕回穀倉過冬、牛隻採購商阿門丁格來訪、運牛、早來的雪、晚來的暴風雪。子女長大。阿拉丁換來一架老舊的「小熊號」小飛機,代價是兩條公牛、一組卡車輪胎、一座馬鞍、一把一八六〇年的colt.44手槍,槍身與旋轉彈腔皆生鏽。是他在西洋杉的樹根挖到的。婉涅塔沙棕色頭髮轉灰白,每隔幾個月她會進浴室將頭髮保養成醬紫色。只有老雷德憑著飼料行送的小月曆,注意著時間的演進。他比煤油更老,身體也硬朗得可望成為百歲老人。

妹妹小珊高中畢業後搬到拉斯維加斯。她在宗教cd製造商的包裝設計部門找到工作,很快抓住了影像運用的訣竅:席捲而來的浪花、光柱從天而降代表上帝恩典,而鑲有光邊的烏雲、嬰兒破涕為笑,則意味著祈禱能助人及早渡過難關。希望無窮盡,金錢會自動送上門。

奧黛琳的體型越來越接近百加侖的瓦斯桶,一看便知是姊姊。她比妹妹晚一年畢業,之後留在家裡。她的頭髮微紅,接近粉紅色,系成兩條辮子,粗如鞭柄。她與別人對話時,對方總會看著她酒窩兩點、軟枕般的嘴巴,再看看她裂紋水晶般的藍眼,心想長這麼胖真可惜。她賦閒家中第一年,喜歡穿顏色鮮豔的xxl號裙子,幫忙做家事。然而她雙腿總覺得冷,罹患婉涅塔所謂的「吟唱問題」,潮水倏爾湧現時,逼得她直奔浴室,身後留下深色圓點,大小不一,從一毛硬幣到五角銅板均有。歷經裸露小腿涉雪而過的經驗,也吃過了鱗狀凍瘡的苦頭,她放棄了涼颼颼的裙子,也放棄了家事,追隨阿拉丁在農場上幹活。現在她踩著牛糞凝結成塊的套牛人皮靴,穿著寬鬆牛仔褲與長及大腿的t恤。

「對,讓她在房子外找事做,」婉涅塔說,「沒被她摔破的,全給她搞丟了,沒被她搞丟的東西全給她摔破了。她煮的東西連豬吃了都會死。」

「我討厭煮東西嘛,」奧黛琳說,「我去幫爸爸。」算是b計劃。她想離開,穿著軟木塞鞋底的紅涼鞋,坐在珍珠色的新款小卡車主客座,飲用草裙舞娘形狀瓶子的汽水。何時才會有人來帶她走?她不像妹妹那麼大膽。她知道自己誘人的一面,無法阻擋這個事實。

阿拉丁發現她對家畜的態度溫和。兒子泰勒的作風是又高呼吶喊又吹口哨,騎馬時活像信差前來通報發生大屠殺事件。

「要是能由我做主,每個農場工都應該由女人擔任。女人脾氣好,比較適合照顧動物。」他此話用意在諷刺兒子。

「噢,爹地。」泰勒以搞笑的假音說。他是這家的馬伕,自十三歲那年就睡在岌岌可危的臨時農舍裡。這是婉涅塔的聖旨。

「我的弟弟們全睡在臨時農舍裡啊。」婉涅塔這句話說得平淡無奇,卻描述了她整個童年,備受隔絕、提心吊膽、危機四伏。

獨子泰勒十九歲,高大魁梧,左撇子,體魄壯碩,足以嚇退任何父親,但阿拉丁例外。兒子喜歡穿著髒牛仔褲、頂著棕色帽子闊步走。他遐想時嘴巴合不攏,留著年輕男子如貓毛的小鬍子,雙頰連續長出小青春痘,美中不足。他說的道理,只有百分之一正確,脾氣由意志消沉與速動肝火之間輪替上場。阿拉丁過生日,泰勒送他兩隻郊狼耳朵,是數週來用心跟蹤的成果。阿拉丁開啟禮物,攤在桌布上,說:「噢,兩個郊狼耳朵,送我有什麼用?」

「老天啊,」泰勒破口大罵,「放在你老二上,就說老二在教會對號抽獎時抽中毛帽啊。你就愛跟我作對。」他將耳朵掃到地上,往外走去。

「他會回來的,」婉涅塔說,「他回來時衣服會弄得髒兮兮,口袋外翻。男生我最懂。」

「我小時候就離家出走。」老雷德喃喃說,「他不會回來了。學我的。我當過牛仔。我殺過豬。我撐過來了。從十四歲起就學大人做工。今年是九十六歲的年輕人。父親是誰從來不知道。把你們全帶去下地獄,對你們吐痰。」他以手指從桌布此端拖曳至彼端,很早以前的他跟著手指向前走。老人露出駭人的微笑,笨拙地拿著菸草罐。

阿拉丁臉如盾牌,鬈髮彈跳著,朝桌布低頭,喃喃說:「願上帝降福於美食。」大片牛肉平躺在大餐盤上,旁邊包圍著連綿不絕的歐洲蘿蔔與水煮馬鈴薯。這天下午他發現兩頭斷氣已久的母牛,一頭陷入泥沼,另一頭看不出死因。他叉起一小顆馬鈴薯,送至父親餐盤,連看也不看他一眼,老人叉子發出抖動聲,他也充耳未聞。婉涅塔在厚重的杯子裡倒咖啡時皺著眉頭說:「小心一點,約翰·韋恩。」她的餐刀與扁平蛋糕之間有個粉色信封。蛋糕上的糖霜薄到呈現藍色。

「珊珊寄來的。」

「她要回家囉?」阿拉丁壓碎自己盤中的馬鈴薯,淋上脫脂牛奶。野味與魚,可以彌補大灰熊或獅子咬走的家畜。他已經有十年沒見過獅子的蹤跡,至於大灰熊,從來沒有。

「還沒開啟。」她邊說邊拆信。信寫得既短又語義含糊,婉涅塔朗誦出來。信紙夾了一張令人瞠目結舌的相片。相片中的女兒身著黑色比基尼,塗油的肌肉輪廓鮮明,展現怒漲的雙頭肌與小腿肌,頭髮理成小平頭,朝天直豎,染成白色,圓滾滾的杏眼大張,靜止不動。她在信中寫道:「開始練健美。這裡很多女生都練!」

「頭髮怎麼弄成那副德性,」婉涅塔說,「一定是有人勸她染的。珊珊我最懂,一定不是她自己做的主。」珊珊離家前,一直是尋常普通的小姐,手臂細瘦,略呈金色的頭髮,髮梢分叉斷裂。一大一小的眼睛經常四下瞟。說話時,她雙手不住旋轉,手指向外伸展。畢業紀念冊將她封為「最會指手畫腳的人」。

「健美。」阿拉丁的口吻不帶感情。身為農場人的他對災難有心理準備,向來不巴望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生活的結局。女兒還活得好好的,沒有製造炸彈或對開車經過的嫖客眨眼,他已感到萬幸。

奧黛琳盯著自己的咖啡。一隻蛾展翅漂在表面,形成小箭頭,指向妹妹缺席的椅子。

阿拉丁習慣穿皮靴戴大帽,卻鮮少跳上馬背。他懷念那架「小熊號」小飛機,對他而言有如馬兒一般。飛機在兩年前被人偷走,趁他睡覺時肢解機翼,以平臺車拖走。他懷疑是摩門教徒乾的。現在他黏住卡車駕駛座,開遍塵土飛揚的土地,有時在嗑藥後精神不濟的情況下,他會乾脆在窪地過夜,蜷縮在前座。擋風玻璃受高空光線照射影響,投射出紫羅蘭光芒。卡車後的固定架是由農場切割下來的木棒製成。他在車上準備一瓶威士忌,以麻繩綁在座位後面。敞開的前座置物箱裡擺著火種、老虎鉗、螺絲釘與螺絲帽、數百根散亂的圍籬釘,以及一個缺了把手的榔頭。婉涅塔扔了一床舊棉被進車裡,吩咐他下雨時一定要搖上車窗。

「我瞭解你,」她說,「颳風下雨你都不管。」

每隔十天左右,奧黛琳會跟在父親背後,說她想進市區找工作。阿拉丁不願讓她上車。他說,以她的體重,會壓壞乘客座下面的彈簧。而且反正也找不到工作,這一點她也清楚。她人在福中不知福,最好乖乖待在農場上。

「幹嗎想離開農場,我真搞不懂。」

她對父親說,應該讓她自己開車出去。

「我準備聽建議時會告訴你,」他說,「我自己的卡車,現在歸我自己開。想開車,你自己去買一輛。」

「我只缺大概一百萬元。」她絕望透頂。

「不然你要老子怎樣,為你去搶銀行啊?」他說,「對了,你要跟我去公牛賣場走一趟。我會教你一輩子不能忘的重點。陰囊周邊重要得要命。」

農事清閒時,奧黛琳如何消磨時間?盯著東方四十英里外下冰雹形成的靛藍色斜線,將翻轉的雲朵視為修車工人的抹布,閃電時緊張地數著他愛我、他不愛我。彎曲的閃電有如枝椏,探遍天空各個角落。

那年夏天,馬匹從未乾過。雨水多得不尋常,西南季風陣陣襲來。閃亮的馬匹站在大草原上,肩胛骨上雨水成河,鬃毛則水滴不斷。如果突然狂奔起來,肩上激起的小水珠有如斗篷。奧黛琳與阿拉丁從早餐喝咖啡到打哈欠互道晚安,都披著油布雨衣。婉涅塔邊看電視氣象報導,一面熨著襯衫與床單。老雷德將這種天氣稱為斷腸毛毛雨,整天待在自己房間裡嚼菸草,閱讀大字版的格雷[贊恩·格雷(1872—1939),美國作家,著有《紫艾灌叢中的騎士們》以及多本西部小說。]通俗小說,彎曲的指甲在每行字下劃出線條。七月四日時,一家坐在門廊上觀看遠方下大雨,假裝粗大、瑩潤的閃電與雷聲是國慶煙火。

奧黛琳身邊多數事物,她已經看透,再也看不到新奇事物。燦爛美好的場面不是在未來豁然展開,而是在想象裡奔放跳躍。她與珊珊同睡的臥房,是房間中的房間。在毫無遮攔的月光下,她的雙眼閃現出白色油光。地板上的小牛皮地毯似乎會動,眼看似乎拱起來向前爬行,一次幾分之一英寸。鏡子的深色框陷入牆壁,形成長方形的戰壕。從她床上,她看得見月光漂白的穀物升運倉,以及後方浩瀚的、母牛有如小小的黑色種子點綴其上的牧場。在這道色澤近胡椒粉、令人心神不寧的月光中,她誰也不是她就是奧黛琳,而月光令她想隨心所欲獲得一切。此時毫不修飾的寂寞之情,白天的沉默靜謐,肉體的慾望,致使她以嘴緊貼自己灼熱的手肘窩。她對自己肥胖的腰部又捏又捶,在床上翻滾,扭轉,走向視窗十幾回,腳跟撞擊地板,最後樓下儲藏室的老雷德終於大喊:「搞什麼鬼?你帶水手回家啦?」

她唯一的希望寄託似乎是半文盲哈爾·布魯姆。他是父親不時請來的幫手,長腿如筷子,t恤大剌剌寫著「天生積極,自願牛仔」。不出場牛仔競技套牛賽時,他就為阿拉丁旋風式打工,通常無法將他與馬分開(因為他喜歡幻想自己為一八七〇年代的牛仔,甫從俄勒岡趕牛完畢返鄉)。奧黛琳曾跟他走進柳樹蔭下十幾次,走進潮溼的泥土與叢叢蕁麻中,接著他會取出淺色保險套,套在堅硬的小陰莖上,靜靜爬到她身上。他的脖子溫暖,有肥皂與馬兒的氣味。

然而後來奧黛琳開始在農場幹活賺血汗錢,阿拉丁卻叫哈爾·布魯姆回家套牛去。

「也好,反正大老遠來這裡也不值得。」布魯姆說完轉身就走。從此不再見。

奧黛琳逐日消沉。距離任何事物都太遙遠了。再沒人過來救她不行。她連電視的慰藉都得不到,因為老雷德霸佔著電視,總是選擇西部片,以破鑼嗓子對著影片中的馬呼喊:「甩掉他,踹破他腦袋!」

奧黛琳上樓回自己房間,聽著無線電接收到的手機對話。

「賬號七三五五九的存款餘額是負兩百零四……」

「是啊,我知道。大概吧。這麼早就開始喝啤酒啦?」「哈哈,沒錯。」

「我猜你大概沒注意到。」「本來沒有壓爛成這樣的,全壓軟了。我從袋子裡拿出來就——你準備雕刻嗎?」「那個不行。太髒了。」

「嘿,你那邊在下雨嗎?」

「在下雨嗎?」她複誦。到處都在下雨,大家在雨中活得好好的,唯一例外的是紅牆居民。

奧黛琳端詳著珊珊的相片,對母親說:「要是我受不了了,我就出去散散心。」

「我以前不是聽過了嗎?」婉涅塔說,「你呀,我瞭解。」

奧黛琳在外繞著房子大步走,走了幾天,然後擴大範圍,繞過獸欄,繞過工具房,繞過根莖作物儲藏窖,繞過廢棄的砂石場。阿拉丁從砂石場拖回報廢的器材,有各式各樣的拖拉機,一輛是一九二八年魯梅利,柴油動力藍色鋼板拖拉機,車架中間長出一株苦櫻桃。拖拉機旁邊躺著老雷德的一九三五年二手ac,有頂上型的四汽缸閥門引擎,烤漆被烈日灼成白色。在逐日下沉的河岸底部附近躺著一輛福特森卓越,半身埋在沙中,車身被拆得所剩無幾,護欄與散熱器罩凹陷。在破爛的牲畜水槽旁站的是詭計多端的強鹿四〇三〇。

她走過雨水浸溼的廢車堆時,聽見有人講話,幾乎聽不清楚。「甜心,大小姐。」

低垂的太陽從大團雲邊斜射出光線,雲朵暗如焦炭,大草原,拖拉機,伸出黃色油布雨衣袖緣的手,全鍍上橘黃色光輝。在清洗過的空氣中,色彩強烈得如夢似幻,遠方的紅牆相當於一床煤炭。

「甜心。」對方以氣音說。

她身旁無人,天空也不見外星飛行物。她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她自小吃過一整個人生餐盤的苦,受盡體重摺磨,雙親又不體貼女兒心,此地環境也嚴苛。神經短路是有可能的事,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她舅舅梅普斯頓·希普塞格,就被家畜傳染到下頜腫脹症,之後從抑鬱農場人逐步惡化為齜牙傻笑的神經病。日光漸次轉弱,成為垂死的色調,廢棄機器也陷入自己咖啡棕色的影子裡。除了蚊蟲哀鳴之外,除了暮色漸暗帶來小陣清風外,她什麼也沒聽見。

當晚,她收聽無線電上毫無意義的漫談,心想可能是因飢餓才引發幻聽的現象,所以進廚房吞完家人吃剩的燒豬排。

「我好擔心你,希望沒有人計劃殺你。」「別太想念我。」

「沒有被撞。」「這裡雨下得亂七八糟。」「這裡雨也下得慘兮兮的。」「沒道理繼續待在這裡。」

幾周來沒有發生大事,在本州的此區很尋常。在轟鳴的某天正午她再度來到砂石坑。

「哈囉,甜心。過來,過來啊。」是那輛四〇三〇,阿拉丁的綠色老拖拉機,外形健壯,畫有前傾線條,讓人產生亟欲奔跑的錯覺。多年前曾在雜草叢生的灌溉圳旁發生過翻車意外,一名農場工因此不治身亡——莫里斯·藍波木?還是叫做什麼?藍波樹?布藍波食?朗波座?譚波洪?她當時還小,這人卻總是對她瀟灑微笑,問她日子過得怎樣。出事那天,他從襯衫口袋掏出一根糖果棒扔給她。糖果棒柔軟而溫暖。他說他戴的太陽眼鏡能把全世界變成橙色,如果想借戴的話沒問題。傍晚時他死在刺毛草與刺牛蒡叢中。是他的鬼魂在說話。

「莫里斯?是你嗎?」

「不是,不是。不是他啦。那小子已經燒成灰了。」

「是誰在講話?」

「靠近兩步來。」

她伸出一手碰側護欄。黃蜂在裡面築巢,在護欄空隙間爬進爬出,將空氣振動得令人起疑。她目不轉睛盯著黃蜂看。

「真乖,」拖拉機裡傳出的聲音說,「去找根棍子來,刮一刮烤漆起水泡的地方。」而她卻往後退。

「你把我嚇死了。」她邊說邊望向天空,看著起起伏伏的大草原,看著世界邊緣長滿叢生禾草的此地,如同導火線般燃燒著。

「怕什麼呢?別怕呀。我們的世界充滿奇蹟,對不對?過來,進駕駛艙。彈性還相當不錯。座椅仍很舒服。假裝你開著路邊洛杉磯。」聲音沙啞哀慼,音量只比傷患低語大一些,是電影裡幫派分子的嗓音。

「不要,」她說,「我不喜歡。我的問題已經夠多了,老拖拉機的駕駛艙隨時可能垮掉,別想給我添麻煩。」

「噢,你以為你問題多嗎?看看我,甜心,被丟在這裡被太陽烤,忍受暴風雪,給蜥蜴爬,連一塊油布都沒得蓋,剎車壞了,電池沒電,零件報銷,沒汽油,身旁全是枯樹幹,全身蓋滿鳥糞和鐵鏽。結果終於被人發現了,你卻連理都不想理我。」

「六點十二分了。」她說完轉身離去,指尖緊按眉毛。一切都是幻覺。

那個聲音在她背後呼喚:「甜心,大小姐,別走啊。」

她渴望認識外面的世界,陪伴她的卻只有無線電。

「壞了,螺紋磨平了,不推去焊接不行。以前那個混賬會修,可惜他現在不在這一帶混了。」

「——牛角脫落了。我順便拜訪她。」「是嗎?他們跟我說,你三點前就走了。」「我三點到那邊換衣服。」「你啊,就會胡說。」

「這邊他媽的下得好大啊。」「除了下雨還能怎樣。剛才好像——譁!我的天啊,好大的閃電哪!譁!不跟你打他媽的電話了。」

「我想跟你在一起,可是我得面對現實。我對自己說,這個他媽的女人想幹每個人。我想在沙發上打炮都不行,非得進他媽的臥房不行。」「都怪我,對不對?」

以上對話令她渾身不舒服。聽見這些唇槍舌劍卻成雙成對的對話,令她妒火中燒。

她再度前往砂石坑。距離仍有二十英尺,氣喘沙啞的聲音開始說話。

「莫里斯·司旦波半?別提他了。亂轉方向盤,亂踩剎車,油門加了又加。從不換機油或過濾網,從不檢查剎車油,從不調整鎮流器,懶得檢查前輪內束,離合器踩起來毫不留情,往濃稠的泥漿裡衝,從來沒替前輪軸承著想。把軸承磨成灰啦。坐也不安分點,把我壓得快發瘋了。噢,別用手指頭打鼓了,認真看待我。」

她將視線移向紅牆,有些東西保持距離看最好。那地方去不得。遠方公路閃光一現,是觀光客從車裡擲出瓶子的反射光。

「我害死他,不是這個原因。」

「那是什麼原因?」

「為了你,」拖拉機說,「為了你。我把你從他手上救了出來。他本來想找你下手。」

「我可以救自己啊,」她說,「如果我想的話。」

晚餐時,婉涅塔開啟珊珊寄來的信。信封是粉紅色。

「正如我所料,」她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泰勒會跑去找她。」珊珊寫信報告,過去一個月來,泰勒跟她與室友住在一起,想應徵土地管理局趕野馬的工作。等迴音期間,他在電話公司找到催賬員的工作。他自己買了臺電腦,白天似乎在研究電子學。她從健身房回來時,總是看到桌子到處是電線、膠布、彈簧。她們改吃素,泰勒則愛吃蝦子與螃蟹腳,是他來拉斯維加斯前從未嘗過的食物。他百吃不厭。珊珊寫道,他曾經花了六十五元買了一盒四磅重的大蝦,煮好了滿足自己的大胃口。「哈哈,沒多大變化。他還是一頭豬。」信到此為止。

阿拉丁將一塊歐洲蘿蔔移到老雷德的餐盤。

「吃蝦子,雞雞會縮水喲。」老人說,「看來他拿那堆鐵絲在拼裝炸彈。」

「他才不會做那種事。」婉涅塔說。

晚餐後,奧黛琳收拾餐盤,開始抽鼻子啜泣。婉涅塔以臀部碰她,一手環抱女兒柔軟的肩膀。

「哭什麼呢?體重減不下來嗎?死了這條心吧,有人天生註定要胖嘛。你外婆還不是一樣。」

「不是啊。我覺得有人在捉弄我。」

「誰?誰敢捉弄你?」

「我不知道。某個人。」她指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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