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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天涯盡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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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吧,我跟你說,那人啊,喜歡捉弄每個人。那人一定開了玩笑後開心大笑哩。這是我的看法。」

「這裡好寂寞。」

「沒有什麼寂寞不寂寞的。你工作夠辛苦了。」

奧黛琳上樓,開啟無線電設定為漫遊搜尋。

「請輸入賬單號碼。對不起,您輸入的號碼錯誤,或是本行不接受您輸入的號碼。請稍後再撥。」

「怎麼會這樣?」「關掉,關掉。」

「嘿,去買甜甜圈。別小小氣氣只買十二個。買一堆嘛。別小小氣氣的,買兩盒。」

「如果你講來講去就是這堆鬼話——去你的!」

每天拖拉機說出新的怨言,嗓音粗魯急迫。

「大小姐,你爹地是個大老粗。上了車就不肯下車。坐上座椅,一坐就是十六個鐘頭。噢,過來吧,我指個東西給你看。看看左邊的通風帽,對,在下面。你看到什麼?」

「一片鐵鏽。好大一片鐵鏽。」

「沒錯。好大一片鐵鏽。怎麼會這樣,我不告訴你。我不喜歡跟女孩講她爹地的壞話。可是,我為你爹地賣命那麼多年,只有一天最美好,就是我直接從經銷商停車坪過來那天,那是一輛四手車,被人濫用過,你那時只有十歲,那天是你生日。你拍拍我,說:‘哈囉,拖拉機先生。’你爹地把你抱上座椅,說:‘你是第一個坐上車的人。’你的小手黏著糖霜,在座椅上扭來扭去,我想著——我在想,以後每天都會像這樣,可惜後來你再也沒有碰我,從來沒有再靠近我,只有那個瘦皮猴莫里斯,連搖臂軸都懶得用,液壓油的壓力不夠,害他翻車,細菌感染傷口。還有你那個臭爹地。傷透了我的心,到現在都還沒復原。我跟你講實話算了。如果你爹地今天上車,我準會害他受傷,報復他對我剎車系統做的好事。他拿啤酒做的事,我以後再告訴你。」

「什麼事?」

「以後再說。說了會讓你產生厭惡感。我不想讓大小姐對家人產生反感。我知道你會因此對我懷恨,我可不希望這樣。改天再告訴你。」

「現在就告訴我。別賣關子。我最討厭別人賣關子了。」

「好吧。是你自找的。司旦波半一向懶得檢查車子。最後剎車油用光了。你爹地開著我,在坡地上,我們後面拖著運馬車。他帶了六個罐裝啤酒。喝酒喝得這麼兇,算是酒鬼一個。他用力踩剎車,我們還是繼續全速前進。他停不下我,我也不想停。我才不在乎咧。來到上坡時,我們才慢下來。在我往後退之前,他趕快跳車,踢塊石頭擋在後輪下面。他呀,他把溫啤酒倒進剎車泵的水槽,啤酒往下流進剎車線。沒錯,壓力夠了。可是卻毀了我。所以我才淪落到這裡。跟你講了這件事,你會不會恨我?」

「不會。我聽過比這個更嚴重的罪。比如說在灌溉圳裡害死人。」

「你在跟我鬧彆扭是嗎?」

有一天,她衝出家門來到砂石坑。

「住嘴,」她說,「你難道看不出來我很胖嗎?」

「正合我意。」

「你幹嗎不把注意力放在別的拖拉機上?少來煩我了。」

「大小姐,事情是這樣的,拖拉機對彼此並沒有吸引力。拖拉機的物件是人類。每部拖拉機都渴望愛上人類,通常是又老又肥的莊稼漢。」

「你是不是被人施了魔咒啊?有個故事說,有個女孩讓長滿肉瘤的老蟾蜍睡在鞋子裡,隔天早上蟾蜍變成俊男,還會煮早餐哩。」

「不是。我可以告訴你,幾年前在強鹿公司的太空梭計劃部門,有個員工因為跟外國人野餐喝伏特加,結果被開除。可是公司提不出證據。他很生氣。那個時候,他們開始研究電腦和數碼磁帶。記得有些車不是會叮嚀車主關門嗎?就是那種科技。很簡單。電腦,他幫我設計,十五種語言。我可以告訴你。想不想聽我用烏爾都語講話?斯基維立,斯卡維立——」

「故事愛怎麼講隨你,我可不相信。編得那麼差勁。」她認為,拖拉機一方面不厭其煩解釋他與生俱來對人類有好感,其實另一方面暗藏復仇惡意。

「沒錯,我是在說謊。」

「你如果有點腦筋,」她說,「就會知道人類不會瘋狂愛上拖拉機的。」

「這個你就不懂了。在衣阿華州人盡皆知,鮑勃·拉德朗的陪葬品是他的拖拉機。兩者愛得難分難捨。誰能懂,他才不管。不只有衣阿華州的莊稼人才這樣。有些人哪,怎麼趕都趕不走。全美各地,到處都有愛上拖拉機的女孩。也有女孩嫁給拖拉機的例子。」

「我要回家了,」她轉身作勢離去,「我要回家了。」她看著自己的家,看著母親的金黃婚禮小麥搖擺著,老雷德的臉出現在窗裡,有如懸掛而下的頭顱。「噢,拜託,」她自言自語,啜泣著,「不要拖拉機,也不要拖拉機之類的東西。」

晚餐後,她在自己房間裡許願,希望得到雷射槍以消除孤寂公路上傳來的亮光點,消除公路傳來的噪音。公路噪音有如蜜蜂在高高的山楂樹上發出的悶嗡聲。她希望母牛能躺下死去,希望發生龍捲風,希望基督復臨,希望兇暴的男人身穿西裝、開著跑車進入院子。可她只有無線電。

「一眼看去,你會以為他是正常人,開始跟他講話之後才知道不對勁。」

「早知道應該報警的,因為他既可惡又可怕,可是我狠不下心。我心裡在打算,我們結婚雖然還不太久,我還是準備幹掉他。他遲早要付出代價。他完蛋了!他一個月賺兩千塊。不管了,為了這件事,我每天頭痛。可是我沒事。只是有點精神失常而已。放心吧。我沒事。」

阿拉丁從沙拉盆裡挖出一團蕪菁葉,放在奧黛琳的餐盤上。

「去砂石坑那邊找拖拉機做什麼?我找了你半小時。」

「我在想,」她說,「那輛強鹿,也許能修修看。只是稍微整一整。」那天稍早她爬進駕駛艙,坐在座椅上,感覺極為亢奮。

「那個該死的東西,休想我多花一毛錢。它從來就沒有靈光過。」

「零件我自己出錢買。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個笨點子吧。只是想修修看。」

「那機器,從第一天就出毛病。該死的莫里斯·加爾加卡被做掉了,以後別想上路了。我們把那東西拖到迪格·揚特那兒,他換掉一些電線,清清油箱,吹吹油管,又動了其他十個零件,重建化油器。然後其他部分出了問題。每次他們修好,就有別的零件燒壞。他們賣給我的是爛貨。我去經銷商那裡跟他們吵,最後他們承認那是爛車。給我優待,買了那輛凱斯。那輛才真正耐用。你知道,那輛四〇三〇啊,拆到最後只剩一堆破鐵。」他吃著烤肉糕。他想了一下說,「有時間的話——我可以幫你修。拖進那間藍色門的小屋。搬個火爐過去,接條水管。」他想象自己在冬日早晨摸黑起床,家人仍在夢鄉,自己到外面生火,冒起一點菸,湊著舒服的暖意鬆開生鏽的螺絲釘,清理汙穢的零件、大釘小釘、螺絲、螺絲帽,浸泡在盛有煤油的盆子裡,等著天亮,開始辦一天的正事。「明天把她拖過來。」

「是‘他’才對。」奧黛琳說。

「修不好啦,」老雷德說,「你想修的,根本沒辦法修好。」

「好了,」她走向拖拉機時說,「我們要把你搬進那間藍色門的小屋動手術。我爸要幫我修,你最好百分之百安靜,不然就沒戲唱了。」

「我的問題在哪,想知道嗎?剎車。傳動帶壞了,滑輪裂開,馬達不動,每個零件都鏽到失靈,泥漿,泥土,千斤頂要換新的,水泵壞了,凸輪軸承壞了,封鉛壞了,磁電機、交流電源報銷——看一下離合器裡面,就知道是噩夢一場。離合器板需要調整,要換掉橫拉桿球頭,閉油線失靈,傳動齒輪組毀了,前車軸軸襯、主軸軸襯,全都失常,無藥可醫,想談談差動齒輪,光是列出零件就要花十五分鐘。變速箱離合器跳擋,其他地方全翹辮子。我才不要你那個臭爸爸修理我。他修過了,結果我還是這副德性。」

「現在不同了。反正主要是我在修。動手的人是我。變速箱離合器跳哪一擋?」

「你?修理拖拉機,你懂什麼?我才不要你來修理我。我要你帶我去找迪格·揚特才對——他才是拖拉機人。修理拖拉機要交給男人,女人不行。一擋和三擋。」

「你別挑東挑西了。跟你說,中學時我沒修家政課。我修的是機械工藝,還得b的成績。一擋和三擋是嗎?低速擋剎車活塞上的封鉛耗損,更可能的是盤形制動器磨得差不多了。」她事先買來一罐滲透潤滑油,開始噴灑在大頭釘、螺絲釘與螺絲帽上,以重型扳手輕敲生鏽的螺絲。

「你亂來的話,別怪我傷害你。」

「你呀,如果我是你的話,就乖乖躺著享受享受。」這是哈爾·布魯姆說過的話。

降雨於九月歇止,大草原開始枯黃。接著出現幾天高溫,隨後天氣冷卻下來,風暴提早由西北部繞圈席捲而來,撒下片片白雪,他們來不及將拖拉機肢解為車架、馬達與變速箱。

「看來非搬臺引擎起重機進來不可。」阿拉丁邊說邊咳嗽。下大雪第一晚他醉得不省人事,睡在小卡車上,窗戶沒捲上,雪花直接打在他身上。他醒來時全身發抖,開車回家,才知道咖啡喝完了,只好喝杯冷開水,向婉涅塔說他不想吃早餐。中午未到他就發燒,呼吸困難,在床上休息。

「咳成那樣,吵得我想跳進水裡。我可不會游泳,」老雷德說,「最好乾脆悶死他,一了百了。」

「我最想悶死的,另有他人,」婉涅塔說,「我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在卡車上睡覺。」阿司匹林、熱敷、多喝水、蒸汽帷、熱茶,是她的療法,但沒有發生作用。阿拉丁被自身產生的乾熱煎熬著。

「明天禮拜幾?」他邊說邊在熱烘烘的枕頭上轉動隱隱作痛的頭。

「禮拜五。」

「我的月曆拿過來。」無神遊轉的眼珠研究了潦草的記錄,想喚奧黛琳過來。

「她出去喂牲口了。外面下了溼雪,凍成硬硬一層,牲口吃不到什麼青草。這個週末應該會回暖。」

「可惡,」他低聲說,「她進門後叫她過來。」他發抖、乾嘔。

雪花窸窸窣窣落在阿拉丁的凱斯大拖拉機上,奧黛琳坐在裡面,以液壓堆高機叉起大捆乾草。照這樣的下雪情況來看,恐將一直下到六月。正午時她開回家裡,飢腸轆轆,想吃乳酪通心麵。她讓凱斯拖拉機空轉。

「你爸找你。」婉涅塔說。午餐是牛肉加軟圓餅。奧黛琳從雕花玻璃餐盤取來一條醃黃瓜。

她悄悄走進父母臥房。她無法忍受病人,不敢正視充血的眼球與腫脹的臉孔,卻也不知視線應集中何處。

「是這樣的,」他說,「明天是這個月第一個禮拜五。我約了阿門丁格八點過來。如果我沒有起色,」他咳到轉為乾咳為止,「你就得跟他交手,帶他去外面看,他可以慢慢看個夠,看我們有什麼東西,給你開個價。」阿門丁格是買牛人,膚色深,眼袋沉,黑色八字鬍往下躥至下巴,有如雙人跳水錶演。他習慣穿黑色襯衫戴黑色帽子,給人一種決策無以更動、掌控固執無情的感覺。他缺乏幽默感,每位農場人都在他背後咒罵他。

「爸,那人我怕死了。他準會佔我便宜的。他開價會開得很低,我會被他嚇住,然後答應賣。為什麼不找媽去?沒人敢佔她便宜啊。」

「因為你懂牲口,她不懂。要是泰勒在家——可惜他不在。你是我的乖牛仔女兒。你什麼都不必說。就帶他走一圈,聽他開價多少,然後說我們會再跟他聯絡。」他知道阿門丁格習慣當場成交,沒有事後再聯絡的可能,「身體好了點,我要去買架我一直考慮買的飛機。農場這麼大,只有開飛機才能管理好。卡車沒用,只有車窗之類的。」

「我可以帶他進來找你啊,爸。」

「除了我家人之外,不準別人看到我躺平。可惡。」他咳嗽起來,「人生不就是這樣,先是錢沒了,再來連衣服也被剝光。」

當晚是她最難熬的一夜,早晨醒來頭腦昏沉,情緒不佳。雪停了,吹起切奴克暖風[切奴克暖風,落基山東坡吹下的暖燥風。]。平原已片草不留,日漸萎縮的積雪殘留在地面彎曲凹陷之處。他們仍沒咖啡可泡。阿拉丁在樓上氣喘吁吁。

「情況不太妙。」婉涅塔說。

八點鐘,賣牛人還沒來。奧黛琳吃下兩片燕麥餅乾、第二片火腿,喝下一杯牛奶。過了九時,買牛人的黑色卡車才駛進院子。伸手拿檔案,阿門丁格黑帽彎下來。卡車後面載了三條獵犬。他下車時手裡拿著記事板,已經開始在計算機上輸入數字。奧黛琳走向門外。

不是買牛人阿門丁格,而是他兒子弗萊拜·阿門丁格,鼻孔粗大,體型肥壯,胡楂密佈的下巴自然中分為左右兩半,動作靜悄得如同凌晨三時。

「圖伊先生在家嗎?」他看著自己的皮靴問。

「我來帶你參觀牲口,」她說,「他得了流行性感冒之類的病。我們以為你八點會過來。我們以為是你爸要過來。」

「我錯過了兩三個轉彎。我爸去霍伊特了。」他從襯衫口袋掏出剪報,是一則廣告:阿門丁格父子牲畜經銷公司,「我跟我爸做生意快九年了,大概現在稍懂做生意的技巧了。」

「我不是說你不懂啦,」她說,「我很高興來的人是你。我很怕你爸的鬍子。」她想象他行駛在紅色道路上前往農場。紅色道路有如粗紅記號筆畫在地圖上,切割著地平線的圓圈。

「我小時候也怕得厲害呢。」他看著門廊、屋子、婚禮小麥、藍門小屋。

「好吧,」她說,「我帶你去參觀。」

「那堆小麥該割一割了。」他說。

她駕駛,他則盯著遠方,地平線在母牛腹部底下,隱約可見。車子顛簸著駛過牧草地,塵土瀰漫在駕駛艙,形成細微晶亮的塵霧,彷彿兩人心裡的念頭散發而出,可能融合而成聽得見的陳述。他開啟欄門。奧黛琳向他致謝,然後細數這群牛的優點,肌肉結實精瘦,四腿直挺,脊骨兩側的肋眼鼓脹,體型雄偉。他喃喃對一頭正面粗毛叢生、外表如閹牛的母牛說話,接著指出幾頭腰部平坦、跗關節呈鐮刀狀的閹牛。他一面數,一面做筆記,一面加減數字,開出公道的價格。

「你這女孩真聰明懂事,」他說,「雖然富態了點,長相還真標緻。想不想喝啤酒?」

當天上午接下來的時間,奧黛琳與弗萊拜不斷飲用瓶裝啤酒。弗萊拜描述身為買牛人兒子的日子有多寂寞,以悲傷的口吻敘述時,佐以長而平坦的手勢。正午他才離去。

她倚著臥房門框,向阿拉丁說明開價數字。他既昏沉又燥熱,熱茶喝得膀胱脹痛,點頭說好。還好。他不需用電腦,就能算準每分錢。價錢還好,雖然難過,卻也如釋重負。至於自己的狀況,就稱不上還好了。

那一夜,老雷德淺眠,聽到他害怕聽見的嘶唰聲而驚醒。他的心臟狂跳,起身摸黑至儲藏室視窗。髒汙的月光穿透破片狀的雲朵而過,照在揮舞中的長柄大鐮刀刀鋒上。這回不是死神前來召喚他,而是頭戴黑帽的男子,唰唰狠砍婚禮小麥,砍到每行末端才停手,狂飲瓶中物。他看見孫女奧黛琳嘴巴咧得很開,滿口白牙有如雲母石床般閃耀,倚身靠在藍門小屋的門框上。她拿著一片沾有油漬的金屬拋向天空,落地後扭曲,再彎腰拾起另一片,送上天際。

老雷德旁觀著,心裡有個底。「我帶過牛群。我當過牛仔。從小就工作。趕過牛也趕過羊。人還活著,兩腿站得直,精力比長了兩條老二的狗還旺盛。我的人生路還沒走完。」

泰勒與珊珊在遠方為前途打拼,奧黛琳與她的拖拉機卻在此處。他不願浪費口水來大笑。

九月舉行婚禮,在阿門丁格的賣牛大會帳篷下舉辦盛大的野餐,紅白相間的條紋投射下潮紅光彩,側院擺出伸縮餐桌,有烤豬肉、燜烤牛腰肉、羔羊肉串、小牛睪丸、甜玉米、泰勒自制的番茄醬沾大蝦、捲餅、大桶醃黃瓜、香瓜、俄勒岡熟桃做成的深碟派,以及三層高的結婚蛋糕,淡藍色糖霜上裝飾著迷你塑膠公牛與母牛。當日天氣炎熱晴朗,紅牆山在地平線上顫抖。圍籬外躺著四〇三〇,零件拆盡,只剩車架,擺在阿拉丁拖置之處,側身睡在山艾樹叢中。婉涅塔在啜泣,不是因為女兒要出嫁,而是為了小麥橫遭腰斬而哭。泰勒對農場檢視一番,露出不悅的眼神。一切都變小變寒酸了。他以前怎麼會想要這些東西?他有部手機電話,坐在自己馬背上與遠方某人交談。婉涅塔告訴珊珊,她哪天也打算到拉斯維加斯參觀。

「我能做主的話,你可去不成。」阿拉丁說。

賓客前前後後拉著摺疊椅來坐,當奧黛琳撫平膝蓋處的人造絲綢緞洋裝,她摸到砂粒,看見卡在緯紗間的閃爍塵土。烤肉醬滴在胸口上。最後她換上水綠色新褲裝,由弗萊拜·阿門丁格開車載走,在內布拉斯加州的汽車旅館間進行四天的蜜月旅行。

在原本小麥生長的地方,如今蓋起一列狗屋。車道上停了兩輛卡車。樓上的彈簧床高歌時,樓下儲藏室的老雷德巴不得耳聾。其餘一切如常。

阿拉丁向銀行申請貸款,想再買一架飛機。「我說過,如果上帝饒我一命我就要買。」他夢想的是一九四八年阿埃隆卡色當,零件鬆動,座艙頗大,具有女性化的曲線以及破裂的曲軸箱。他在唐納德的牛仔廢鐵場買到未受損的曲軸箱換上。

「裡面好寬敞,如果有必要,可以載兩頭小牛,好幾捆乾草、蛋糕,幾乎什麼都行,甚至連奧黛琳也載得動,哈哈。」

銀行批准了他的貸款。某個安靜灰暗的早晨,風勢緩和,阿拉丁發動卡車,才開出車道一半,倒車,停下來,走進廚房。老雷德將吐司浸在咖啡裡吃。

「我要去把飛機開回家,」他說,「會降落在三角牧草地。你們全到那邊看我飛的話,我會很感激。你也一樣,小夥子。」他對女婿說。

「我今天早上要去看特里維的牛。」弗萊拜·阿門丁格不喜歡生活在阿拉丁·圖伊的指揮下。晚上他向奧黛琳訴苦,說阿拉丁比他留鬍子的爸爸更糟糕。

「我的滑輪配合不上他的滑輪組。」他低聲說。

「我的卻配合得很好。」她低聲回敬。

「打電話給特里維。就說你晚一點過去。他一點也不會在意。我希望看到所有人在下面揮手。在這個該死的地方能再弄來一架飛機,值得慶祝一下。我得教一教奧黛琳開飛機。」

早晨過半,他們聽見引擎隆隆聲。

「媽!」奧黛琳朝屋內大喊,「他來了。」

婉涅塔出門,與奧黛琳和弗萊拜站在一起,凝視地平線。老雷德跛腳走上門廊。風勢轉烈,強風陣陣,帶來寒意,遠方半山的線條在凋萎的平原上點綴出悶紅色。婉涅塔衝回屋內添件夾克。

飛機掠過上空,朝紅牆飛去,轉身,再往他們的方向飛來,高度大大減少。飛機飛越距離地面二十英尺的上空。自制菸草的煙霧瀰漫機艙,阿拉丁的頭部在煙霧中若隱若現。飛機往上升,在風中搖擺,陡升後水平飛去,縮小成遙遠的一小點時,再轉回頭朝農場飛來,又是轉彎又是滑翔,越飛越低。從某種角度看,活像是天空中的告示牌。

「他在炫耀。」婉涅塔說。她看著飛機低空怒嘯,有如噴灑農藥的飛機。

「我猜他準備降落了,」弗萊拜說,「或是想檢查泥土。不然就是想立樁標出農場公地的界限。」

「他是在炫耀啦。他呀,我最懂了。你給我下來!」婉涅塔對著飛機大吼。

飛機彷彿遵守她的命令,觸地後揚起大批塵土,彈回空中,做出兩次驚人的跳降,隨後左輪竟卡住廢棄拖拉機的鐵車架,機面朝下墜毀,皺成布料、金屬與農場人的混合泥團,隨後爆炸傳出如引擎回火的巨響,卻沒有火苗。球狀塵土飛揚。

弗萊拜將阿拉丁拖至安全地帶。岳父的頸子癱軟成不尋常的角度。

「他死了,我猜。我猜他死了。對,他死了。他脖子斷了。」

婉涅塔失聲尖叫。

「都是你啦,」奧黛琳對她說,「是你害死他的。」

「我!割掉小麥,才會惹出這種事。」

「是他自找的。」老雷德從門廊上呼喊。事情必須如何發展,他看得很清楚。他們會種下阿拉丁。奧黛琳與她的大鐮刀手會接管農場。婉涅塔會收拾行李,開車至吃角子老虎機世界[指拉斯維加斯。]。她一駛出視界,他就打算搬出儲藏室,搬回樓上。人生最重要的是歷久不衰的能力。他是鐵證:久站不離去,總有一天會輪到你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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