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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馬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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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壺

錫格納爾東南方咖啡壺區,一向是個不錯的農場地帶,輪到卡爾·斯克羅普卻時運不濟——現在與最近的過去。牛肉輸入州認為懷俄明牛群自黃石野牛與野生麋鹿感染布氏桿菌,唯恐病菌入侵,拒絕輸入懷俄明畜產品,市價因此一落千丈。懷俄明州有條不成文的座右銘:b好好照顧你自己/b。外人有所不知的是,這條座右銘的範圍包括生物、六畜與外人。人生哲學之差異,由此可見一斑。讓災情更慘重的是,全美各地原本大口嚼三分熟血淋淋上等肉的男人,原本週日晚餐準備罐燜牛肉的女人,如今改吃豆乾豆腐與綠色蔬菜,以避免血管硬化,避開大腸桿菌汙染的漢堡,預防布氏桿菌病帶來高燒顫抖。這些人也因海外傳出「瘋牛」症而對牛肉避之唯恐不及。在素食意識高漲的時代,有誰願意赤裸裸表現出肉食性動物的胃口?為了抵制反肉勢力,斯克羅普捐獻十元,在路邊豎立招牌,命令路過人車「吃牛肉」,底下列出十七名贊助農場人的姓名。

這年冬季酷寒,春天來得晚,一直到五月仍以飼料喂家畜,等待青草生長。每座農場的乾草皆告用罄,距離最近的乾草農場必須開車長征一整天,至內布拉斯加東部,當地身穿工裝褲的男孩將乾草捆紮得硬實。距離六月還有十天,暴風雪襲擊平原地帶,背風坡積雪厚達一層樓,隨之而來的北極冷風凍結了溼雪,將新生小牛包裹在冰殼中。寒流在玻璃狀的天空下持續一週,母牛乳房遭雪凍傷灼痛;切奴克暖風一吹,數分鐘之內迅速解凍。雪水成河,流在冰凍的地面上。罹難家畜的屍體從逐漸融化的積雪中,一會兒看見,一會兒又看不見,農場人駕駛單引擎飛機臨空細數,心痛不已。斯克羅普的院子淹水,一英里的公路積水深達一英尺,他的信件因此壓在郵局,然而在積水退去前,由西部襲來的風暴甩下豌豆大的冰雹,厚達六英寸,雷聲大作,隨後形變為傾盆大雨,再轉為冰雹,最後傾下一英尺深的粗顆粒白雪。兩天後,本季的第一場龍捲風發揮螺絲起子的威力,連根拔起穀物升運倉。

「短短兩個禮拜,這麼多該死的天氣一個接一個來,我從來沒看過。」斯克羅普對鄰居薩頓·馬迪曼說。兩輛佈滿泥點的小卡車並肩駛在啃咬得怵目驚心的路上,排氣管嘎嘎作響。卡車載貨區上的兩條狗來回平行奔跑,彼此露齒相對。

「打得我們哇哇叫啊。」馬迪曼說,「我擔心的是積雪。山上還有一大堆積雪,開始融化的時候,場面就精彩了。那個‘吃牛肉’的招牌幫你賺到錢了嗎?」

「只有住在拾起路的人看見。總共兩個人。我猜我們應該放在柏油公路邊,那裡才有車流。」他搔搔出了疹子的頸窩。金色胡楂在臉頰上閃閃發光。「去他的,」他說,「這一行老是天災不斷。你老早就改行,算你聰明。」

「卡爾,」馬迪曼說,「你可別以為我蹺腳享清福喲。人家吃鳳梨肉,每天我分到的卻是鳳梨頭。我大概得走了。伊內茲要的冰淇淋快融化流出袋子了。」

「趕快拿回家吧,薩頓。」斯克羅普說著小心翼翼踏油門。油門缺踏板已經數月。馬迪曼則緩緩朝南駛去,在砂石路面留下車印。

斯克羅普現年四十,從小生長在咖啡壺區,連去錫格納爾飼料店採購都會想家。他自小對農場培養出病態的情誼,因為他自認聽得見青草對他冷嘲熱諷。這分天賦是在哥哥特雷恩去世那年獲得的。母親發現哥哥陳屍浴室,死狀極慘,死因不便公開,至今卡爾仍無法理解。當時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也不明白接下來將出現何種進展,而父母親對他也絕口不提,兩人只是緊挨著對方說悄悄話、啜泣。他能聽見兩人在廚房,不停悄聲交談,猶如兩道細水滲流,然而一旦他踏進廚房,皮靴發出吱嘎聲,父母立刻停口。不準提起特雷恩的名字,這一點他明白。之後他們以雜草名稱、淺碟上的奶油多新鮮、農場男孩需受多少學校教育等毫不相干的說法搪塞。他父親說,不必受太多教育。數年後,父親卻發牢騷,數落卡爾沒有進銀行或保險公司上班。為父親舉行喪禮後,他開門見山問母親:「你跟爸以前偷偷在討論什麼?跟特雷恩有關係嗎?他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嘛!」然而她移開視線,望向窗外的奇形巖柱與更遠的天空。天空皺褶片片。她不發一語。

反過來說,青草卻從來不肯閉嘴,吃吃竊笑個不停,活像高中時代的矮子約翰·倫奇,坐在電影院最後一排,請女生吃手上的爆米花,自己的陰莖卻刺穿爆米花盒底,混在油膩的玉米之中。斯克羅普的前妻潔莉也嘗過那種爆米花。失去了最好的一個,留下了最糟的一個,青草嘶嘶說著。

咖啡壺區雖小卻平衡有致,分隔為八大區混養的牧場,一些引渠灌溉的牧草地(不夠),放牧權歸土地管理局。惡女溪為農場提供水源,流至低窪地區蜿蜒而成沼澤,由水獺築壩擋出三面小池塘。從主道路延伸而出的一條塵土車道,點綴著一列電線杆,掛著一條電線。道路兩旁延伸出無數支路,通往農場較遠的部分。農場以西八十碼,弗里茲太太的房車坐落於三角葉楊樹蔭下,屋子底下疊有煤渣磚。井然有序的獸欄與圍籬通至緩坡,斯克羅普在緩坡最高點打造出小牛專用穀倉。

斯克羅普的老爸於二次世界大戰後建造這棟圓木農莊,而斯克羅普維持原貌,不更換因礦物沉積而阻塞的水管,門廊鞦韆椅生鏽弄髒潔莉的花裙,他也不更新。入口通道相當於狗屋,可直通廚房。餐桌上方掛著一九一一年拍攝的農場相片,斯克羅普家族形貌憔悴的祖先站在房子前淺笑,拍照人的影子碰觸他們的腳丫。照片掛久了,斯克羅普視而不見,卻知道它的存在,如同知道氧氣與日光的存在一樣——哪天不見了,他才會注意到。

農場東南角有座岩石遍佈的高地,住著一對紅貓與幾條響尾蛇,上面有大片沖蝕地與搖搖欲墜的紅色奇形巖柱,大雨過後偶有化石裸露。曾經有人從青少年感化院逃出,走投無路之下躲藏在突懸巖下長達一週,卡爾在破布雲與血紅夕陽之下逮住他。當時他正在偷狗食盤中的燒焦紅蘿蔔與牛脂。卡爾請他進門,得知他姓名為本尼·霍恩,推給他一盤煮豆,給他糖果棒當點心,指出他脖子上有隻扁蝨,勸他回去自首,應允他出獄後可在農場上打季節工,付他低於最低時薪的待遇。

「我認識你爸。」他邊說邊想起一個長舌懶惰鬼。本尼離開後,窗臺上一疊零錢、椅背上兩隻不對稱的襪子也跟著不見了。

二十年來,咖啡壺的工頭一直由女性擔綱。她是弗里茲太太,粗魯、強悍,長相如男人,穿著也像男人,談吐像男人,罵起髒話也像男人,胸部卻廣如置物架,讓她困擾不已,因為妨礙到她套牛的身手。斯克羅普的老爸在他出生前幾個月僱用她。起初當地人閒言閒語,說他精神失常。

斯克羅普本人的面貌如下:頭髮修剪得極短,頭大,蓄白金黃色小鬍子,騎馬摔傷的脊背——肇事斑紋馬喜歡翻身曬太陽、習慣佔據獸欄角落、耳朵破爛,約翰·倫奇於二十年前就曾正確預測他絕對無法馴服,結果經過一次氣動鑽孔機式的騎乘後果真應驗。斯克羅普雙腳穿了一輩子牛仔緊靴而受損,猿猴似的手臂粗壯,襯衫袖口再大也無法罩上。至於他的五官,小嘴輪廓分明,雙眼如水彩畫,經常有擠眉苦惱的表情,但由於肩膀肌肉發達,胸膛厚實,宣揚出男子漢氣概,多年來吸引到的婦女不在少數。他的婚姻短暫無子,半小時便告吹。之後他每夜透過酒瓶觀賞月亮,觀看色情錄影帶。除了大量食用豬肉牛肉外,他也湊著塑膠包裝吃垃圾食品,導致全身出疹子發癢,排出橙色長條狀糞便,彷彿他吞下並消化掉了一隻狐狸似的。

黃楊榔頭把區

咖啡壺正南方是黃楊榔頭把區,是薩頓·馬迪曼與伊內茲夫婦的住處。薩頓·馬迪曼肌肉糾結,黑色鬈髮油亮,經營觀光牧場,自稱工作本身吃力,又必須堅守開心的表象,因而苦上加苦。儘管他與伊內茲的個性並不適合長期陪伴都市來的陌生人,可觀光牧場帶來的利潤足以供給家用,每年收到的聖誕卡也多到無法一一拆閱。女兒凱莉在俄勒岡州擔任麵包店主廚,與改過自新的賭徒同居,他們夫婦倆不希望聽見有關女婿的任何新聞。他們在農場上飼養三十匹左右的馬、一小群綿羊、成群結隊的駱馬,以及一夥猛如海盜養的狗。這群狗經常跟臭鼬與豪豬過意不去,也曾越界侵擾住在巖柱下的紅貓,並因此留下永生難忘的回憶。

伊內茲·馬迪曼瘦骨嶙峋,一頭紅髮,更年期提早到,是個脾氣剛烈的野人,也是畢比家族的女孩之一。據她所言,她從小生長在馬背上,從早到晚。城市觀光客由她負責帶上山,斜坡上野生鳶尾花引發他們由衷讚歎,同時也帶來些許高山症。她小時候木桶障礙賽與套繩表現不錯,週末巡迴賽贏過幾場,贏得一些獎金,嫁給馬迪曼後卻洗手不幹。跳下馬後,她顯得彆扭不自在,走起路來呈外八字,總穿牛仔褲,素色圓領棉質上衣,因水中含鐵而洗得出現淡棕色。她的手肘粗糙,在雜亂無章的臉上方是不服不貼的亮色頭髮。她沒有太陽眼鏡,老是眯著褪色的睫毛看東西。在浴室用品櫥裡,薩頓的腎臟藥旁立了唯一一管口紅,因氣候乾燥而脫水成粉筆。

咖啡壺與黃楊榔頭把區之間有三條通道:其一是橫越惡女溪(兩家合用的地產界線)的木板橋,但走這條路線必須開啟並關上四道門;其二是初春與夏末才能涉水而過的水道;最後是在公路上跑五英里,斯克羅普儘量避免走這條,因為通過公路橋樑時他差點害死妻子,留下慘痛回憶,導致自己多處骨折,打了數十鋼釘、金屬板與方頭螺釘,至今仍未取出。

槍擊事件

他不肯放棄。疤痕仍呈鮮粉紅色,仍裹著石膏時,他半夜打電話給潔莉,在不情願的憤怒與渴望之間掙扎。一面打電話,他一面看電視,看著熒幕上的裸女翹起一條腿,揮舞著一件看似熟馬鈴薯搗爛器的物體。

「潔莉,你的膽子哪裡去了?你難道不想撐到最後?我知道你認為你跟錯人了,可是難道你不想撐到最後?你不是那種半途放棄的人啊。」

「這就是最後了。我受夠了。」

「我們可以生幾個小孩啊。我希望我們能養幾個小孩。有了小孩,我們就ok了。」他聽見自己在發牢騷。他轉身背對手持熟馬鈴薯搗爛器的女人。

「門兒都沒有,」她說,「給我一百萬,我也不幫你生小孩。」

「你再不回來,再不取消離婚申請,別怪我開槍射你。」話筒如排水管,將他的話吸了進去。

「卡爾,」她說,「你別來煩我了。」

「嘿,女人。你還是沒懂嘛。你不要我的話,也休想要其他東西。你給我滾回來,否則你就等著吃真正的苦頭了。」他知道自己才是有苦頭吃的人。

潔莉開始哭,是憤怒的啜泣,口水分泌旺盛:「你這個狗孃養的。別來煩我了。」

「聽好!」他大吼,「你跟約翰·倫奇做過的事,我不再追究。我原諒你!」他幾乎可以舔掉潔莉滄桑的淚水。隨後他很確定潔莉並非在哭,而是在大笑。

她掛掉電話。他再打一次,卻聽到沙沙的忙線訊號。失去了最好的一個。

他繼續喝酒,從櫥櫃取出父親的獵槍,開車至錫格納爾唯一的公寓大樓,潔莉的車停在一旁。他開槍射穿車窗與輪胎,而這輛車的貸款他已付了兩年。

「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他說。

這個舉動釋放出復仇的念頭,回家途中他繞道至倫奇的農場,見到約翰·倫奇的小卡車,停在車道上,引擎蓋仍有熱度,月光下的金屬曲線畢露。斯克羅普重新裝子彈,轟掉橡皮與玻璃,朝儀表板開槍,一面大吼,請你吃爆米花,約翰!並將自己的襯衫丟在倫奇的前座當做名片。這是他首度想殺掉他們兩個,想殺人,要是能殺掉自己更好。樓上電燈亮著,他打赤膊開車呼嘯而去,酒瓶不離口,威士忌滴在胸毛上發亮。他希望有長耳大野兔衝進車頭燈光線中。

潔莉搬回南達科他州時,他知道伊內茲必定脫不了關係,那個o形腿的老賤屄,然而兩家比鄰而居,為了馬迪曼著想,他表現得畢恭畢敬。

倫奇那條鬈毛狼,在卡車槍擊事件後避不見面,斯克羅普氣得直磨牙。年少氣盛時,兩人曾交換數十個女孩,包括剛使用過、對方的精蟲仍在裡面游泳的,包括準備送進回收桶的老炮友,包括新女友,包括倫奇的妹妹凱莉——有時是送給對方後又搶回來,然後再送給對方,交換起來輕鬆無比,毫無芥蒂。然而從未結過婚的倫奇,卻沒看清那些女孩與妻子之間的差別。

他們自嬰兒時期即為最要好的朋友,因為斯克羅普的母親幫忙照顧小嬰兒倫奇。他倆共用遊樂圍欄,斯克羅普的哥哥特雷恩會在外面對他們扮鬼臉,或是趴在桌子底下躲過他們的視線,以塑膠馬來耍逗他們。潔莉是斯克羅普的南達科他州小鳥,飛來棲息一陣又飛走,然而約翰·倫奇回到起點,哥兒倆之一終將為對方抬棺材。

制馬刺人

幾位加州人流浪至錫格納爾,包括壞脾氣的哈羅德·巴茨,頭髮前禿,後腦勺留條細細的馬尾,妻子索尼婭賣過車,後來受不了男售車員的冷嘲熱諷與黃色笑話,憤而辭職。住在加州海岸時,巴茨曾在大西洋機翼公司擔任過冶金工程師,有一天公司宣佈精簡人事,他與另外五百名員工突然收到資遣通知。他開始對預言感興趣,特別是世界末日將近的跡象,以及其他末世幻想。他告訴索尼婭,在最後審判日的喇叭聲響起前,他倆將在簡單的地方過完簡單的餘生。他考慮做鐵匠,並表示他希望在有生之年對社會做出貢獻;千禧年蹄鐵工的生活應該適合。他在最後關頭打退堂鼓,去俄勒岡拜師一年學習馬刺製作,週末則參加一個名為末日飄然的末世教派舉辦的靈脩。

巴茨之所以選上錫格納爾,是拿起叉子朝地圖亂刺的結果。他在錫格納爾開設個人工房。在工作室裡,他坐在冒出火星的磨輪前,或在熔爐所在的陰暗角落打鐵,汗溼的臉孔如鍍鉻面具般反射出高熱火光,在金屬上刻畫出盤轉成圈的蛇與接吻的鳥。他自廢棄的農場撿拾廢五金:舊門、生鏽的馬車鋼板彈簧、螺形彈簧、碎土機齒,林林總總。他多數作品皆以含高碳或中碳的工具鋼打造,不過他也實驗過,拿鎳、鉻、銅、鎢製作非正統的合金。他也試過鉬、釩、鈷。以新金、青銅與鎳銀搭配色澤較暗淡的金屬。偏好銀面中東紋飾葉與華麗雕刻的人,認為他的作品「過於現代」而敬謝不敏。他最拿手的製品是馬刺,設計圖案絕不重複,風格獨具,遠遠就能一眼認出,成本也令人咋舌。

那年春天來得晚,天氣惡劣,他完成了一對馬刺,柱身呈半傾斜,鋼鐵鍛藍,接近熟梅透出藍紫紅暈的色澤。線條素雅。銀扣。鍍銀鈍星形靴刺輪與柱端淡淡光彩猶如向晚之水。銀色彗星的尾巴拖至柱身,以裝飾跟帶。他設計一對丁噹作響的星星,模樣調皮,自靴刺輪垂吊而下,抖動時發出的金屬音符對馬兒對騎士而言皆甚悅耳。

「這些東西當中有力量存在。」他對索尼婭的貓咪說。貓咪睡在工房收音機上,「遲早有人能慧眼識英雄。」然後他在回家路上數著路邊一頭死鹿,路面上一頭死郊狼,一隻死兔子,又一隻,又一隻,死響尾蛇,太陽下的活響尾蛇,死期將近,一團血,半條死羚羊。

預料之中

斯克羅普走進房間撞見他們,當天狂風勁掃,小溪旁的柳樹做出鞭打的姿勢,眼看要將自己拉出地面。

那天一大早,他與弗里茲太太偕兩個農場工本尼·霍恩與科迪·喬·畢比,將兩百頭牛往北趕向斯克羅普向土管局租借的土地。連綿波動的青草讓平原打起寒顫,如同獸皮在蒼蠅孳生的季節中抖動。路上本尼·霍恩遺失夾克,牙齒格格打顫。

「幸好你的鳥蛋包在袋子裡,」弗里茲太太說,「不然你連鳥蛋也被吹跑。」

有幾件事不盡順心:幾頂帽子被風吹跑,塵土刺痛眼睛。潔莉沒有依約帶著三明治與啤酒來河口溪的約翰遜家。斯克羅普說她大概是卡車發動不了。下午一時,凱爾·約翰遜與么兒普利順同來將牛群趕過約翰遜家土地。父子倆自在地打嗝放屁,排出辣牛肉與白蘿蔔的氣味。此時有輛遊客麵包車大鳴喇叭經過,嚇到了牛群,過橋時聽見牛蹄踩出空洞的「嘚嘚」聲再度受驚,四下奔竄,爭先恐後交叉踩過剛鋪上柏油的公路。柏油的黑色極深,深沉到牛身上的黃條紋似乎漂浮路面之上。柏油臭味四起,黏在牛蹄底下更加不舒服。最後終於集中牛群上路,科迪·喬卻羊癇風復發,跌下馬來。

「鎖骨斷了。」弗里茲太太邊說邊扶他起身,聽見斷骨摩擦聲。

約翰遜要進市區辦事,表示可以順路帶科迪·喬去「刀槍俱樂部」[刀槍俱樂部,指附近急診室。因為到院者多受刀傷或槍傷。]。「乾脆把牛留在這裡,」他說,「明天早上找到幫手後再說。」斯克羅普很不願意接受他的好意,因為回報起來恐怕很吃力。

他無計可施,只好騎馬回咖啡壺打電話。本尼不停抱怨,斯克羅普說,閉嘴,我在想辦法。疾風吹得他們耳朵作痛,颳起馬尾。越來越冷了。距離屋子半英里處,他們看見帶刺鐵絲圍籬卡住某種藍色小物品,在風中掙扎。孔雀藍的色彩,斯克羅普感覺眼熟。他騎馬過去,從鐵刺網上拉起,是潔莉的性感內褲。兩人曾為這件內褲吵架,花了七十五元買來一小片絲布。本尼與弗里茲太太假裝沒看見,以免他尷尬。斯克羅普知道這件內褲並非掛在曬衣繩上被風吹走——烘乾機的分期付款他仍未繳清。抵達屋子之前他分析了所有可能性。

約翰·倫奇的卡車停在院子,駕駛門開啟,他看見後不太驚訝,既然不太驚訝,發現倫奇在床上努力練習牛仔上下起伏的舞姿時,他了無詫異之情。他聽見妻子說,繼續動,別停,然後看見了他。他一句話也沒說,退出房間,下樓進廚房拿起威士忌酒瓶直灌,聽著潔莉號啕大哭,聽著約翰·倫奇穿上衣服,下樓。倫奇在門口說,卡爾,你可別亂想,沒那回事。

起初斯克羅普並沒有太深的感觸,回過神來才感受到遭人背叛那種熱辣辣的割傷,嚥下嫉妒的酸水。而潔莉因難堪而激動萬分,大聲要攤牌,尖叫著想離婚。斯克羅普說,那樣講未免太瘋狂。他走進臥房之後的半小時內,他從未想過兩人走到了盡頭,只是來到路上被水沖蝕處,越過水道就能繼續上路。他的藍白眼珠溼潤。他想告訴潔莉,只是約翰·倫奇,沒什麼大不了。他想說卻說不出口的是,沒什麼,我自己也偷吃過幾次。那樣說又有什麼用?他認為沒有必要改變什麼,尚未知道不可能逃避內心折磨;折磨有如熱導彈,鎖定了光芒萬丈的核心。

「我們來商量一下,」他說,「我們開車逛逛,商量一下。」威士忌灌得又快又準,淋溼了襯衫前面,最後妻子半推半就,被他帶上卡車。上車後他不停說我們來商量,而潔莉不停說離婚。兩人無所進展。最後兩人掉落公路高架橋下,卡車輪胎朝天,斯克羅普渾身骨折,被擠壓在床頭櫃大小的空間裡痛苦不堪,而潔莉則大呼救命,他卻伸不出援手。

等到他出院,有能力再度舉起湯匙時,她早已搬到錫格納爾,離婚的熱水壺已燒得呼呼響,她在屋裡的東西所剩無幾,僅在浴室架子上留下半盒衛生棉,以及門口的一雙雪靴。

一對馬刺

薩頓·馬迪曼在地窖私釀啤酒。某天沙塵四射,他進市區購買幾罐麥芽酒。他駝背在人行道上前進,4-x牛仔帽的尖端迎向滿載細沙的風,走過電腦商行,櫥窗裡的老式軟體包裝盒被陽光曬得褪色。他走過律師事務所,藍色窗簾已拉上。他在巴茨的櫥窗前停下腳步,凝視著展示得頗具藝術風格的馬刺,下面襯底的是百經風霜的木板。有一對馬刺未經修飾,是有鞍騎乘用的馬刺,跟帶很寬,柱身偏離中央呈十五度角,單純又實用;有一雙是女腿形的馬刺,柱身花樣繁複,是維多利亞時代妓女的絲襪與高扣鞋;也有一對以青銅打造,柱身呈一直線,鍍上青綠色紋章,靴刺輪的輪輻磨成小馬靴的形狀。不錯,不錯,不錯,馬迪曼說。他走進店裡,自言自語想買個鑰匙環送伊內茲當生日禮物——過去兩年他都送同樣的東西。

一臉鬱悶的哈羅德·巴茨站在櫃檯後面閱讀卡斯珀地區的報紙,手上端著一杯花草茶。馬迪曼在展示窗前漫遊,嗅著潤滑油、金屬、真皮的氣味,嗅著木芙蓉與香草的芳馥,停在彗星馬刺之前。

「想看什麼?」巴茨說。

「讓我看看那對彗星馬刺。」他指著說。巴茨抿著嘴唇,將馬刺擺在櫃檯上,開始以有疤痕的手指轉弄著馬尾的尾端。

「當開罐器真漂亮。」馬迪曼說。他很高興見到巴茨握拳又松拳的舉動。

「是黑爾-博普彗星。那年我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睡在陽臺上。很冷沒錯,不過我一醒來,它就高掛在天上。美麗。可怕。地球在太空中的位置即將變動。即將到來的力量,會讓鐵漂浮起來,會產生五百英尺高的海嘯。我們生活在世界末日——近在眼前,千禧年,全球暖化,戰爭,可怕的流行病,風暴,洪水。彗星就是警告。我從卡斯珀那裡的海恩斯和羅迪買來小旋轉鑿,用新型的鑿子來刻出上面的細紋。」

馬迪曼看著標價。三百——他猜世界末日不盡然是近在眼前嘛。他沒打算花超過二十元買禮物送妻子,也據實稟告。他說他在報紙上看到,彗星聚滿了豐富的化學分子,不是毀滅的預告,而是生命的播種者,在太空中四處撒種。

「‘他們’就是要你相信那一套。」巴茨怒氣衝衝地說,一面以手指點著報上刊出的女政客臉孔。她以杏眼圓睜破口大罵著名,愚蠢的見解也同樣家喻戶曉,「不買就算了。總有人會來買。」街上的燈光穿過店面櫥窗,將他的髮絲染成金屬色。他兩手叉腰,看樣子本人也準備擺出馬刺的造型。

他漠不關心的態度誘動了馬迪曼的心。馬迪曼開了一張支票,花光所有退稅。

錢花得幾乎值得。伊內茲說:「看來我今晚要穿著上床囉。」而且果真穿上床。後來冰冷的鋼鐵碰到他,他才大笑著拽掉妻子的皮靴,拋向角落,丁噹作響。

「嘿嘿嘿,」馬迪曼說,「彗星來囉。」事後他躺在床上思考,應該如何做假賬才不會讓妻子發現。

星期三,太陽的高溫滲入冷骨,風勢轉緩,遠處青草露出新綠,伊內茲騎馬至卡爾·斯克羅普家中。多年來他們曾帶著觀光客騎馬前來咖啡壺,玩玩趕牛,享用野餐盤上的煮豆,而她盤算的正是這件事。一輛拖拉機在轉彎處超車,駕駛員是弗里茲太太,科迪·喬在後面的長型平臺上蹦跳,旁邊載著幾個家畜礦物質補品的空盆。科迪·喬是她的表親,曾經聰明過,曾經性情隨和過,好景不長的是,四五年前有捆重達一千磅的乾草從草堆上滑落,不巧擊中馬背上的他,從此腦筋受損。他身強力壯,公牛般的肩膀與畢比家族所有人一樣,如今卻只能勝任簡單的差事。她對科迪·喬揮手,有疤痕的臉孔卻認不出伊內茲。他妻子在家為他理髮,理得不甚高明,這時糾結的長髮在風中如皮鞭抽動。伊內茲心想,他們小時候,他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男生,小麥色的頭髮又硬又挺,眼珠是最深沉的藍。看看他現在的模樣。不忍卒睹。

她騎馬趕上時,科迪·喬正從平臺扔下空盆,弗里茲太太則告訴斯克羅普,他們有頭公牛罹患爛蹄症,待在小溪牧草地,跛腳太嚴重,無法趕過來接受治療,必須開卡車過去載。

斯克羅普抬頭看伊內茲,面無表情。

「最近怎樣,卡爾?」她的紅髮朝四面八方伸展,帽子放在家中帽架上。

「還好,你呢?」

「我們很好。薩頓要我過來問你,觀光客禮拜五的行程改成禮拜六,不知道你方不方便?禮拜五他要跟會計事務所的人討論繳稅的事。他們啊,不會讓你選日子的。他們要把我們這個地方叫做娛樂農場。」

「照這樣下去,乾脆所有農場都改叫娛樂農場算了。我可是玩得很快樂。我們正好要進屋子,進來喝杯咖啡嘛,」卡爾說,「把馬拴起來。」

「馬刺真漂亮。」弗里茲太太說。她精瘦如老木樁,少說也將近七十歲了,伊內茲臆測著。灰髮修剪得很短,雙手長滿繭與肌腱,與任何老農場工人一樣。卡爾說,老太婆對牲口不知道的東西,湊一湊可以全寫在捲菸紙上,空白的地方還可以填上《聖經》的詩句。弗里茲先生哪兒去了——或許被殺死、踢到地毯下滅屍了吧。弗里茲太太某一方面讓伊內茲直覺上不喜歡,也從來不欣賞;這位粗獷老婦人活像一條拉扯到毫無彈性可言的麻繩。

斯克羅普跛著腳過來,摸摸靴刺輪。他在伊內茲面前伸長脖子,張口想說俏皮話卻停止動作,搔搔傷痕累累的頸背。他腦海響起一陣如無線電般的雜音。

「生日過了兩個禮拜,薩頓才買來送我。」伊內茲跳下馬,跟隨他們進入混亂的廚房,「本想趁外頭安靜出去一下。梣葉槭蟲在觀光客小屋裡到處都是。我對珍妮說啊,有機會拿吸塵器去對付。聽到蟲子在管子裡嘎嘎響,逃不出來,讓我渾身不舒服。它們一定在想——大概是世界末日來了吧。」她望向廚房另一邊,注意到一隻桌腳以靴跟墊著。

斯克羅普開始以舊研磨機研磨咖啡,揚起一陣粉塵。他頭疼欲裂,卻一直盯著伊內茲看,不知為何感到興奮,忘記了與潔莉之間的過節。

伊內茲打量著臘肉油脂半滿的鑄鐵煎盤,顯然炒炸過無數次卻未曾清洗。到處是空塑膠袋與半滿的塑膠袋,裝著螺卷棒、餅乾、脆片、三角玉米薄片,也有原本盛蘸醬的空罐,也有過期失去彈性的麵包皮、咬過的果餡餅、空布丁罐。潔莉下堂求去後這兩年,卡爾·斯克羅普或許未曾享用過熱餐。一隻藍鶇氣沖沖地撞向窗戶,為捍衛領土而與自己的倒影過意不去。「卡爾,不如讓我找珍妮·巴克斯過來幫你打掃一下。她一小時收十元,很值得的。」地板上壓扁的食物形成多處小點,整個家有如老野豬的巢穴。她納悶的是,弗里茲太太如何徹底壓抑女性本能,竟能不對髒亂的環境感到心煩。

斯克羅普發出他獨特的勒喉般笑聲:「她準會被嚇死。」乾乾淨淨的廚房會蠶食他心靈,產生他無法解釋的寂寞感。而陽光照射在白餐盤上、鍋裡煮著營養健康的小麥粥時,最讓他難過——難過得想怒吼。「怎樣?你禮拜六做什麼?中午到髒水農場或泥吸農場,隨你選。那邊大概有五十頭等著趕攏運走。秋天一直不賣,因為行情不好。現在更糟了。他們成立了北平原牛肉合作社,我懷疑會有幫助才怪。要是我們能把‘吃牛肉’的招牌全國放遍,從紐約到舊金山,大家一定會注意到牛肉。你覺得呢,弗里茲太太?你禮拜六行嗎?」他從塑膠袋取出一把類似橙色蟲子的物體,搖了搖,放進口中嚼,小鬍子沾了顏色。

伊內茲幾乎不知道將視線集中在何處,因為房子與其中的人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所以只好凝視窗外,看著院子裡的狗,喃喃說:「髒水農場比較好。景觀比較漂亮。」

她認為卡爾·斯克羅普江河日下。她想起幼年時住在全夜溪的那個硬毛直豎的老瘋子,認為卡爾有可能淪落相同的下場。當時她隨父親與兄弟騎馬外出,離家數英里處發現小溪旁有座頹圮的房子,有個野人走出門口,對他們出言不遜。這人腮須因沾有食物而僵硬地豎起,雙眼黏有硬化的分泌物,身上發出的臭味能傳至三十英尺外。她父親開始自我介紹,老人喃喃說著「呃?呃?」,頃刻之間,大家看見老人的長褲閃現溼光,從褲襠溼到膝蓋。她父親掉頭離去,帶著兒女登上小山,不過這一幕已經掃了大夥的興致。「天啊,你看到沒?」她哥哥薩米說,「他剛才尿在褲子裡耶。聞起來像是大小便一起來。」

「他以前農場經營得很不錯,可惜妻子死後,他就變成了一條髒兮兮的老野豬,住的地方也變成豬窩,」她父親當時說,「別靠近他家。」伊內茲心想,男人天生有此缺憾,遭逢人生劇變的懸崖後,往往暴跌至道德的深淵。

「我的天啊,」斯克羅普說,「我的頭好痛。」他伸手至碗盤櫥最上層,東翻西找後找到阿司匹林藥瓶,幹吞了四顆,在骯髒的燉鍋上拈熄香菸。他將滾水淋在研磨過的咖啡豆上,咖啡壺升起一陣蒸氣。他在水龍頭下衝洗髒杯子,然後倒上新鮮的咖啡。他頭疼欲裂,全身發燙,感覺奇怪,彷彿靈魔飛出熱水壺嘴,飄進了他的鼻子。他抓住椅背,彷彿椅背能幫助他。

他們又走到門外,看著青草成長,背對著溫暖的穀倉圓木站,幾隻提早出現的蒼蠅嗡嗡繞。科迪·喬端著咖啡朝堆放乾草的院子漫步而去,不時抬起腳跨過無形的犁溝。卡爾湊近伊內茲,言語滔滔不絕,談著山上積雪深厚,惡女溪水位上升,如果天氣持續炎熱,可能有氾濫的危險。固定他體內斷骨的鈦合金板發燙。

「天氣會一直熱下去,溪水也一定會氾濫。」弗里茲太太邊說邊以拇指指甲點燃廚房火柴。她不喜歡清談。

咖啡泡得太濃,苦味太重,也容易燙到舌頭。「譁!」伊內茲說,「這才叫做咖啡嘛!」

「有道理,」弗里茲太太說著將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放在翻轉朝上的箱子上,「這咖啡喝下去,能像煙囪刷一樣把人清理得乾乾淨淨。」她朝自己的房車走去。

一等到她離開視線範圍,斯克羅普立即將伊內茲的手抓過來,按在那夜潔莉說的死沙丁魚上。當晚在卡車上,他認為潔莉是拿他來比較約翰·倫奇的傢伙。然而斯克羅普對潔莉暗示,她是在比較兩人的尺寸,這時她說,別提那個混賬的名字。

「你可讓我上了火,」他這時對伊內茲說,「來嘛。」

「看在老天爺的分上,卡爾,你哪根筋不對啦?」她的脖子與臉頰火燙,掙脫他的掌握。快到正午了。兩人的身影悄悄縮至腳下,狀若潑灑出來的油漆。

「來嘛,來嘛。」他邊說邊拉著伊內茲走向一扇開啟的門。粗鄙的獸性浮上表面,毫無遮蔽。

「你自制一點行不行。」

「你才是。」他揉著伊內茲平坦的臀部,挨著她的身體,呼吸時鼻子發出吁吁聲,「來嘛。」

她以乾裂的手肘抵撞對方喉嚨,扭起他的手臂,低頭閃躲,然後向自己的母馬奔去。

「我不會罷休的,」他在伊內茲身後大喊,「遲早把你弄到手。在你來不及說‘慘了’之前插進去。」他站在伊內茲揚起的塵雲中,明白自己在沖泡咖啡時,必定有塊鐵落在心頭的天平上。

弗里茲太太從房車走回來,將上衣扎進牛仔褲裡。「伊內茲呢?」她以粗嗓門說。斯克羅普嗅到甫入喉的威士忌氣息。

「她有事先走了。」他凝望南方,無血色的雙眼因頭痛而充滿淚水。他感覺得到,體內所有金屬在丁噹作響的馬刺後繃緊。

「大概是咖啡喝不慣,」弗里茲太太說,「習慣喝自己泡的。」

「是嘛,她的東西我喝得下。」說著做出杯子的手勢,捧住兩顆想象的乳房,上下抖動。

弗里茲太太皺臉。「伊內茲?牆壁的奶頭都比伊內茲大。」

「算了。她的馬刺真漂亮。」

「沒錯。漂亮。」

狼影

卡爾·斯克羅普黏著伊內茲不放,只要薩頓不在家,他便盤算她的行蹤。在算準的時間打電話。他跟蹤她進市區。有一兩次,他騎馬故意在前往野兔後腳小路上撞見帶領觀光客的伊內茲。撞見時,他顯露出色眯眯的眼神,白眼盯著她,以極輕音唱出不堪入耳的言語。

「再鬧下去,看我會不會跟薩頓告狀。相信你不希望我去告狀。表面上他或許跟你稱兄道弟的,生起氣來可是翻臉不認人喲。」

「我控制不了,」他說,「伊內茲,你不在我身邊時,我幾乎稱不上喜歡你。可是你一靠近,感覺像有人鏟了一堆紅燒木炭倒進我的短褲。你讓我想得頭痛。快嘛,叫觀光客自己先走,你和我躲到岩石後面幹一炮。」他噘起嘴唇,在白金色小鬍子下做出接吻聲響。

她氣得發抖。「看我敢不敢用繩索套住你,」她說,「把你拖成破抹布一條。或許這樣你才聽得懂人話。或許你喜歡這一套。」

「我喜歡的,」他說,「是剝光褲子好好騎你一頓。我想把老二放進它想進去的地方。我想操你操到你變成鬥雞眼。我想——」

隔日清晨,觀光客穿著新靴、揉著眼睛走過門廊、伸伸懶腰、說空氣多清新之前,伊內茲在薩頓進來享用日出早餐時跟他聊天。外頭輕風吹拂褪色的青草。她知道最好別在早上對丈夫下命令,但卻無法閉嘴不談。

「薩頓,有件事我很不想說,就是卡爾·斯克羅普兩個禮拜來一直對我放電,一直對我講不三不四的話。本來以為他會慢慢冷卻下來,所以我才沒講出來,可是他就是不罷休。」

他將一塊血淋淋的羊毛皮擺在桌上。「綿羊出事了。死了兩頭,一頭差點被吃光,一頭被拖出去,一頭跛腳。」他端起咖啡杯,一面吹氣一面吸吮著,彷彿杯裡裝了熔漿。他的雙手傳出鼠尾草的香味。

「卡爾·斯克羅普的事,我講了你有沒有聽見?他一直想跟我亂來,放肆得讓人受不了。」

「我覺得是狗。腳印比郊狼大一倍。」

「我跟他講,再亂來我就跟你告狀,你會修理修理他。不過他聽不進去。」

「老天爺,我可不希望是我們家的狗。波西已經有兩天沒見影子了。」

「日子已經夠辛苦了,隔壁又住了個色情狂想對我動手動腳,我可受不了。我希望自己老公能馬上親自處理。」

他起身走向門廊,然後回到餐桌。「看來不是波西乾的。她一腿發炎,躺在門廊上。我忘記她腳受傷。不是她。」狗兒波西瞧著他打哈欠,豎起一耳,另一耳下垂,陽光照射它的左眼,玻璃狀眼珠成了紅球。

「你去他那裡跟他理論嘛。去給他一點顏色看,讓他知道你是玩真的。他那個皺巴巴的老東西在我身上磨蹭,你覺得我有什麼感覺?」

「對。我可以去卡爾家,問他有沒有看到,看他有沒有小牛失蹤。」

「你去,」伊內茲說,「儘管去問,」她的嗓音如同遭射傷的蒼鷺。她回想當年,倫奇、斯克羅普、馬迪曼曾經三人行,出去找高跟鞋玩樂,低階豬哥一群。

早上十一點左右,三名紐約女律師觀光客打行動電話過來。過去有觀光客迷路,升起狼煙指示方位地,因而引發大火,有鑑於此,薩頓規定她們必須隨身攜帶手機,否則得長繩纏身,另一端綁在門廊扶杆上拉著,才準她們外出。

「伊內茲,我們迷路了,」講話的人怒氣衝衝,彷彿是伊內茲害她們走失,「而且這裡有野狼。」話筒裡傳來急促的呼吸聲。薩頓在大酋長牌便箋簿上塗寫著一些數目。

「郊狼。描述一下身邊的景物,我們就能猜出你們在哪裡。」對方描述著橙色大岩石、鐵絲圍籬與空曠大地。

「圍籬的狀況是好,還是亂七八糟?」

「這個嘛,看起來只像是個圍籬啊。」說著傳出口哨嘆息聲,或者是風聲?桌上佈滿賬單、信件、稅務簡介手冊,需要忙上一個月,全需以紅筆填寫。

「大岩石一塊塊。好大。」

「我猜她們在卡爾家那邊的奇巖柱邊緣,」她對薩頓說,「我騎馬過去帶她們回來。不過如果‘他’在那裡,我應該帶把.30-.30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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