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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馬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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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卡車去。如果她們步行,那些小姐可要走上四英里才能回來。」飼料賬單上大大地寫著「過期逾繳」。

「給她們一個教訓。」但她知道她們不會就此學乖。她對先生說,他想去的話,可以自己開車過去,前座擠了三個女人,讓他享受一下,也可以帶她們去看卡爾·斯克羅普,也許卡爾會看上其中一個,不再來騷擾她。她寧可騎馬過去。她摸摸飼料賬單說,幸好我們有退稅。

女觀光客發誓說是野狼。她們身穿僵硬的曲線型牛仔褲、套牛靴、聖塔菲夾克,紮了絲頸巾。頭髮被風吹成拖把狀。

「我沒有亂講。」格拉肯律師說,「我辦過一個案子,有個人在自己沒電梯的公寓裡養了一匹狼,騙人說是導盲犬,所以我看了好幾百個小時以狼為主題的錄影帶。後來還驗dna。我知道。我看到的是狼。」

「整個農場都一樣。看見那邊有煙冒出來沒?那是壁爐的煙囪。你們到農場的馬路上,往南走,出了大門後關上門。薩頓會開著卡車過去找你們。記得關門喲。」

她騎上衝蝕地。她右邊有一叢金花矮灌木,裡面躲了一匹大母狼,以黃色鬥雞眼注意著她。狼毛在不規則的強風中顫抖。她沒有多想,立刻解開繩索,甩成繩套扔出去。正當她將繩索另一端在鞍頭纏繞幾圈時,母狼騰空一躍,灰褐色母馬往後退。母狼往後拉,臀腿落地蹲坐著,母馬再度後退,學馬戲團的馬兒一樣以後腿站立向後走,然後四腳著地,頭往下壓,激烈掙扎,伊內茲以突破擋風玻璃而出的姿勢衝向前,降落時以下巴觸地滑行,頸骨折斷,嘴巴張開,下排牙齒犁過紅土。原本拉緊繞圈的繩索恢復自由,母狼鑽進山艾樹叢逃逸。山艾樹在風中僵硬地搖擺。

葬禮後的那周,薩頓·馬迪曼宣佈將出售農場,自己打算搬到俄勒岡州女兒家附近。他姊姊與姊夫自巖泉開車北上幫他打包裝箱,整理待拍賣物品。

「阿頓,這些湯匙、這個紅枕頭、這對馬刺怎麼辦?馬刺上面有小彗星,真的很好看。可惜沾了點泥巴。」

「出事的時候,她就穿著那對可惡的東西。觸黴頭。」他的嗓音不穩,在喉頭裡變得沉重,「我不想再看到它們了。跟等著拍賣的東西放在一起吧。」薩頓的卡車滿載女觀光客,她們發現了他妻子的牙齒掘入懷俄明州。他當著觀光客的面射死母馬。

當地人不相信觀光客見到野狼,都認為是東部人的歇斯底里症作祟;原來不是野狼,而是一條家犬,從某個觀光客的旅行車裡溜出,狗的主人見到伊內茲的優質草繩一定欣慰不已。

得克薩斯男孩

馬迪曼的農場被重新命名為銀河系農場,新主人是弗蘭克·費恩,曾在科幻電視系列劇中飾演木星軍閥,私底下卻比較喜歡西部牛仔的生活。他買進截牛馬[截牛馬,指經訓練用於從牛群中分出牛隻的馬匹,稱之為截牛馬。],聘來一批得克薩斯人,工頭嗜吸鼻菸、雙腿如竹竿、肌膚鬆弛,姓名為豪爾·史密斯,臉上裝飾著稀薄的大鬍子,鬈髮的弧圈大小與顏色類似薑汁汽水的氣泡。

某個星期六晚上,史密斯偕同幾位得克薩斯牛仔光臨錫格納爾的火坑酒吧,請全酒吧客人喝酒,宣佈他們想舉行一場小型八球賽。他們一直待到打烊時間,吹噓自己對馬匹有多瞭解,而且瞭解的東西可真不少,他們對撞球的瞭解可能因而相形失色。豪爾習慣一面捻鬚一面繞著撞球桌緩緩走動,彎腰並仔細觀察,然後打出困難卻花哨的一球,幾乎百發百中。沒打中的話,他以撞球桿的底部重擊地面,發出砰的一聲。

「你們玩不玩‘牛仔’?」豪爾說,「很好玩的。換換口味。打到一百分,先得一百零一分的人贏,不過打到最後一球時,母球一定要把球撞進事先說好的球袋,不能撞到別的球。」

認真的撞球比賽來到錫格納爾,過了一陣子,有人提議舉行全冬季的巡迴賽,也許提供一些好獎品,不要只送六罐裝或是一罐哥本哈根。部分失業人士發出怨言,認為弗蘭克·費恩偏心得克薩斯人。懷俄明州人才濟濟——至少在這一帶——任他挑選,他偏不要。

「這邊的人,費恩先生一個也不認識。他到得克薩斯拍戲時就認識我了。他們把得克薩斯選做火星。不過這些人啊,」他以拇指比著隊友,「如果他們退出回老家,我們就找本地人遞補,一切好辦。」

是真是假,他們必須等著瞧。目前而言,這些得克薩斯滑頭似乎一點也不想念南方平原上的老家,因為南方在龍捲風與獨立派人士作怪下動亂不安。

弗里茲太太紅著臉保持安靜,背對著酒吧飲用威士忌,雙腿向外伸出,欣賞球桌上的賽事。

豪爾朝她看了幾次,說:「那樣的馬刺,不是每天都見得到的。小姐,如果你想賣的話,我肯買。跟銀河系很配,又是星星又是彗星的。」

弗里茲太太悶哼一聲:「馬刺就是從那邊過來的,是以前的主人馬迪曼的東西。不賣就是不賣。」

矮壯的約翰·倫奇鬍子颳得乾淨,有如臉上拋過光似的。他以低沉的嗓音說:「她在拍賣會上標到的。拍賣主持人說,這箱舊繩索,你出多少錢?那對馬刺壓在最下面,她出兩塊錢,全部歸她抱走。弗里茲太太,買那堆繩索做什麼?拿去做枕頭吧?」

「拿去塞進你屁眼裡。」弗里茲太太說。

她伸出一條腿搖動著,欣賞光線以不同角度照射在彗星上的情況。她喝著威士忌,十點三十分離開。臨去前她表示自己要回家睡美容覺。

豪爾說:「她很有個性嘛。」

「第一流的。幫卡爾·斯克羅普維持了好幾年。」

「既耐操,又跟男人一樣好用。」

「謝里登來的三位姑娘,」約翰·倫奇輕聲歌唱,一面在球杆尖端塗粉,遞給跟在身邊的短腿女孩。女孩是觀光客,穿著紅靴,「喝啤酒喝紅酒,一位姑娘對另一位說,你的屁股比我大一倍。」他看著球桌上的球,說,「他媽的得克薩斯人,看他給我們搞出什麼名堂。」

「那個弗里茲太太哪,」雷·錫德說,他是個在農場幹活的老頭,「大概三十年前,我在雙八工作,當時她是廚師,我們正要運牛,人手缺得很,老闆對她說,騎過馬嗎?她二話不說揣下圍兜,套上馬靴,從此以後就從馬兒耳朵之間看天下了。」

「那個時候,弗里茲先生還在嗎?」

「不在。」

「不行,不行,娘們的話,我還是喜歡苗條溫柔的。」約翰·倫奇邊說邊拍拍紅靴女郎的口袋。

「像卡爾·斯克羅普的老婆那樣嗎?卡爾讓你從他樹上摘掉那顆小蘋果,自己一定氣炸了。」

「再講試試看。除非你想換新牙,否則別再提。不然等著被我打得滿地爬。」最後他去了斯克羅普家。卡爾告訴他,那晚卡爾將卡車射得通風時,多希望約翰坐在車上;約翰則說他也希望自己當時在車上,而他做的傻事,其實不過是反射動作而已;斯克羅普說我瞭解,兩人因此對飲,直到彼此明瞭惹出麻煩、導致所有傷心後果的人是潔莉。

「是嗎?大話別說得太早。科爾,幫我再倒一杯。要跟約翰對打,不如先灌點液體鐵刺網。」

雷·錫德尚未準備轉移話題:「弗里茲太太哪,那時是有幾個人想追,她隨身帶著長牛鞭,有幾個人被她鞭過。當然啦,她從來都不算什麼大美人,所以沒有太多人煩她。她以前得過什麼熱的,頭髮全掉光。我認為她從來沒結過婚。」

「也許她搞同性戀吧。」

「不對。她對女人的用處跟對男人的用處差不多。她只喜歡牛和馬。她從小在北達科他州長大。家裡生了七千金。姊妹全都能騎馬、套繩索、經營農場。」

約翰·倫奇與紅靴女孩擠進角落,酒吧的話題轉至獨腳人唐·克洛。他有天晚上月黑風高,以手電筒照著路,開著小卡車在懸崖上倒車,結果連人帶車跌落時不慎開槍射中自己。現在只剩一條腿,或許是好事一樁,像他如此忽視個人健康,可以讓他少惹麻煩。再看看卡爾·斯克羅普,全身打滿鋼釘,也是自我毀滅的一個例子。來了一群沒聽過本地歷史的聽眾真好。

弗里茲太太移徙五英里外

兩人開著小卡車載運家畜,一頭是安格斯公牛,兩頭是赫爾福德公牛。弗里茲太太小靴上的馬刺颳著車內腳墊。她喃喃咒罵著,一面慢慢將小卡車開進通往高牧草地的輪轍。強風吹得風滾草蹦上引擎蓋。兩隻紅尾鷹在高空熱流中來回飛翔。

「那些得克薩斯男孩啊,」斯克羅普說,嘴裡嚼著一片羚羊肉乾,「說電視人費恩打算在那裡做什麼,你有什麼想法?他從沒過來打招呼或是客套。你覺得他大白天戴的耳朵是蠟做的不成?」他盯著她的靴子看。

「住在加州,偶爾才來這裡住。你從馬迪曼那裡聽到什麼?」小卡車後面震動起來。「該死的牛。」她緊急剎車,讓正在打架的公牛向前猛衝,跌跌撞撞地希望穩住陣腳,為性爭風吃醋的事暫時擺兩旁,自身保持平衡最重要。卡車繼續往前開。「他說過他喜歡那邊嗎?」

「用電腦發了一封電子郵件給我。說他二十年前早該搬過去了。不颳風,雨又下得多,鄰居又好相處,總算可換換環境了。青草長到跟屁股一樣高,女人也好看,我猜他是相中了一個。老伊內茲在地下一定不爽。」他再向弗里茲太太挨近一點,而弗里茲太太已緊貼車門。

「你不是有陣子追她追得很兇。」

「對。可憐的o形腿老伊內茲。我也不明白。我承認,我那時是很想追她。可是她一走,那感覺也跟著走了。我現在才瞭解,最可貴的是你和我,我的意思是,這麼多年來,不管時機好壞,我們都在一起。」他再往西靠,突如其來地將毛茸茸的肥重的手臂搭在弗里茲太太肩膀上。「弗里茲太太,我對你相當有好感。」他小口噴出潮溼的氣息。

弗里茲太太以手肘抵住他的肋骨:「去你的,別一直靠過來,把我擠得半身快跑出車子外頭了。」

斯克羅普移開不到一英寸,既不情願又慢吞吞。

「好吧,給你開吧,」弗里茲太太說著便踩了剎車,下車,繞至乘客座,「卡爾,我不喜歡被人擠。」她一直等到斯克羅普坐上駕駛座才上車,「放了這些牛後,我得騎馬出去。科迪·喬和我要去奇巖柱那邊造圍籬。費恩先生過來的時候,你應該騎馬看看圍籬線。這些個得克薩斯男孩,對圍籬的事到目前為止很害羞。」

「圍籬?我跟你一起去,」斯克羅普說著換成二檔,「蓋圍籬,我正好需要。要是本尼在這裡,我會先處理好文書作業,可惜這禮拜他沒來。」

「他因盜竊罪被抓去關了,」弗里茲太太說,「在希金斯店裡偷香菸販賣機裡的東西。」她搖下乘客座的車窗,風如木板般轟入車內。

小卡車開進院子,塵土隨之捲動。科迪·喬·畢比坐在門廊階上,一手拿著一段割捆機麻線,茫然無主,露出不解的神色。

「你看看,這肯定是全懷俄明最亂來的農場經營方式。我越來越不爽了。」斯克羅普說。

弗里茲太太說:「看來他不適合造圍籬。我最好先帶他回家。」

她四十分鐘後回來,有兩個空啤酒瓶在車上滾動,距離座位底下的威士忌瓶有一英寸。這一天過得真慢。

「他老婆說他情況越來越糟。」

「要是真的缺人手——」斯克羅普說,「下十八層地獄算了。」

「只好等著瞧了。」弗里茲太太將幾圈鐵絲扔進車子,瞥了一眼被風颳過的天空,「天氣來了。」

「不然還有什麼?」斯克羅普說,「我該吃阿司匹林了。」

在紅奇巖柱高地時,斯克羅普靠得太近。他雙手被鐵刺網劃傷。阿司匹林吃了沒用。他的靜脈與動脈賁張。

「嘿。」他說。他說得口齒不清,嗓音沉重,「我們乾脆去——?」然後喃喃自語。

「什麼?你剛說什麼?」弗里茲太太離開圍籬,乾燥、呆滯的臉變紅。風強扭著她的破夾克的尾端。

「來吧,」斯克羅普說,「來吧,快。」他伸出流血的手。

「你休想碰我。」弗里茲太太往後跳,彗星馬刺響了一下,整個身體發出危險的光芒,「這地球上我不準任何人碰我一根汗毛。敢亂來,我讓你死得難看。」她後退至坐騎,收攏繩套。

「噢,少來了,又不是——弗里茲太太,別想逃,」斯克羅普說,「你敢走,我就開除你。沒有必要發脾氣鬧彆扭嘛。你等一下嘛,」他卻呻吟起來,雙手揉弄大腿,這時馬刺聲響,主人一腳踩上馬鐙,跳上馬鞍,回頭一望,看見一臉色相的斯克羅普死命瞪著她,舌尖伸進金毛鬍子裡。

「我不幹了!」弗里茲太太大喊,往農場方向離去。

「你被開除了。」痛苦之餘,斯克羅普回應。

弗里茲太太進入自己的房車,狠狠地大喝一頓,致電豪爾·史密斯,聽見他手機裡傳來銀河系農場的噓噓風聲。

「嘿,弗里茲太太。你的聲音聽來有點激動。希望不是我的馬闖到你那邊去了。我一直想跟你聯絡,商量圍籬的事。」

「我是打來問你是否缺人手。你上禮拜不是說要請當地人幹活嗎?我在這裡幹了二十多年。該換環境了。」

豪爾語帶疑慮。

「這個嘛……我不知道。從沒請過女人。」

「你在懷俄明顯然沒待多久。這裡現在的幫手,有一半是女人,工錢比男人低。」

「事實是這樣,我沒辦法給你太好的待遇。恕我直說,我認為你比那些男孩子年紀大,不知道他們會怎麼看待你。我聽說你在農場上表現不錯,我會幫你講講話。」

之後是一陣意義深遠的沉默。

「另一方面來說啊,費恩先生一直在談野牛的事。要是你想玩玩野牛,」他繼續以平板調說,「也許能幫你找事做。我這邊兩個男孩子快走了,跳槽去搞他們自己弄出來的趕牛古道巡禮,什麼鬼東西的,趕長角牛過馬路,賣牛毛緞帶。這事我不問不行,那邊你做了那麼多年,為什麼要走?」兩人之間的風聲吹得像鳥鳴。

「那個斯克羅普是狗孃養的,我再也受不了了。那人頭腦有問題。野牛?好啊,我連做夢都夢到咧。」

「這麼多年來,我做過很多怪夢,野牛是寥寥無幾。跟你談個條件。你可要有心理準備喲。我要那對彗星馬刺。我去找那個扎馬尾的怪人,他說他一輩子不做相同的馬刺。好像很愛拒絕人家。還說馬迪曼付了三百才買到那對寶貝,我知道你花小錢就買到了,所以我跟你交換,讓你幫費恩先生養養野牛。你考慮考慮再回我電話。」

「不必考慮了。」弗里茲太太說。她把威士忌瓶蓋丟在地上,踢到椅子下面。那瓶蓋她用不著了。

卡爾·斯克羅普又來了,在她卡車旁停車,看著她把箱子推上卡車。他全身痠痛,感覺金屬板在皮膚下作怪,螺絲釘從骨頭上即將脫落。他用力關上卡車門。

「弗里茲太太,我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有種力量壓得我沒氣。喂,你跟我做了那麼久,我從來沒有對你想入非非。我說的你懂嗎?嘿,你年紀大得可以當我外婆了。我寧願吃老鼠肉凍也不——」

說著卻挨近弗里茲太太。她看清了對方的詭計,看到他紅暈的脖子如發情期的麋鹿腫脹,臉上佈滿猴急的汗珠。斯克羅普已經近到可以一躍而上的地步。弗里茲太太丟下她手上的箱子,拾起靠在房車旁的鏟子。「給我滾得遠遠的,卡爾·斯克羅普。」

斯克羅普以指尖輕觸額頭,說:「我可惡的大腦快爆炸了。」說完蹣跚地走向屋子。只過半晌,弗里茲太太聽見廚房傳來一聲哀號與撞擊落地的聲響,聽來恰似是碗櫥傾倒而下。她將鏟子倚在牆腳。

隨後斯克羅普再度來到房車,弗里茲太太寒酸的家當幾乎已搬罄。他舉起獵槍說:「不准你再對我拒絕任何事。今天不準。明天不準,下個禮拜也不準——」

鏟子如標槍向前投出,射中斯克羅普的肩膀,獵槍哐啷落地。弗里茲太太跳向前拾起。她的拇指按住安全杆上。她以冷血晶亮的雙目盯著斯克羅普。

「別再嚷著頭痛,卡爾,否則我一定幫你治到不痛為止。你發神經病了。別來找我了。我走了以後,你再過來拿槍。我會放在那張床上。」

斯克羅普憤而揮出一手,坐上自己的卡車,車門未關,看著弗里茲太太將愛馬牽上拖車。

大家都離開他了。潔莉帶走了早晨的溫存,足跟在床單上滑動的微微尖響,雙腿為他像書本一樣翻開,溼縫歷歷在目,紫紅色指甲劃過他的肚皮,從性器官劃至乳頭,之後在亮晃晃的廚房裡,小麥片粥在鍋裡如餓犬嘩嘩喝水聲,如約翰·倫奇樹液滲露的小弟弟穿入潔莉,而他卻又回到了同一個該死的角落裡。他無法忍受這個家的孤寂,然而此地卻需要他來維持下去,無法脫身,唯一辦法只有步哥哥後塵。

「你懂個屁?你這個假裝聖潔的乾癟老賤貨。給我滾出去!」他對著老婦人的運馬拖車大喊,車影往南逐漸縮小。

深水區

六月第二週熱浪來襲,氣溫陡升至(攝氏)三十幾度,山上積雪開始迅速融化,儘管斯克羅普頭上的帽子活像通了電的電磁爐,弗里茲太太一走,劇烈的頭疼也隨之消失。他從房車裡搬出十八支威士忌瓶,猜想底下或許另有一千支在陪響尾蛇睡覺。週末時,水已淹過如瓷磚般堅硬的地面,小溪暴漲至大河的規模,嚴重的土石流阻塞了道路。正當他欠缺人手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豪爾·史密斯打電話過來,表示想看看圍籬的事情自己應該盡多少力,隔天早上過來評估。

在銀河系農場,弗里茲太太傾聽大學來的野牛專家說教。他的嗓音中氣不足,因為兒時乘坐雪車發生意外,咽喉受過傷。「是嗎?費恩先生想繼續做截牛馬的生意,又想兼做野牛?」做不做與他何干,很難讓弗里茲太太相信。

「是他說的。」

「兼做野牛是很不錯的想法,利潤加倍,工作減半。勞力成本低,因為它們只吃母牛的三分之一。自己會咬穿冰雪吃草,一磅漂漂亮亮賣到二點三五元。然而,它們需要空間。很大的空間。你卻沒有。」他的視線漫遊在啃過的青草、踩爛的泥巴之上,眯著眼將遠方景物拉至眼前。

豪爾·史密斯的絡腮鬍有如黃色泡沫,騎上他沙色的閹馬。這匹得克薩斯馬給人威風凜凜的幻覺。「弗里茲太太,你有沒有話要我代傳給以前的老闆?我要過去跟他商量圍籬的事。」閹馬瘋狂亂舞,史密斯也火上加油,彗星馬刺耀眼絢爛。

「沒有。」她吐了一口痰,「小心一點。那傢伙很討人厭。」

「啊,他還好。聽起來還好。」說完往北騎向城堡形的奇巖柱。

正午時分,專家以帽子對著如熟甜菜般紫紅的臉猛扇,問他要不要冰啤酒,他說好。他們走進廚房,珍妮正在刮紅蘿蔔皮。

「六月熱成這樣真糟糕,」她說,「豪爾有沒有跟你在一起?卡爾·斯克羅普打過來大概五次了,不知道豪爾人在哪裡。」

「啊,慘了。」弗里茲太太說。

「最後一次打來,口氣真的很衝,說如果豪爾想玩把戲的話,整個圍籬全給他去搞算了。」

「早上見到他的時候,九點剛過幾分,」專家低聲說,放下空酒瓶,「離這裡多遠?」

「四英里,四英里半。」弗里茲太太邊說邊在腦海裡回溯這段路,一面思忖著其中的危險因素。響尾蛇,土撥鼠坑,愛馬受了驚嚇,中暑,心臟病發作,閃電,不告而別,卡爾·斯克羅普。「最好開卡車去,如果他摔下馬受了傷比較好載。他往哪個方向走,我不清楚——我出去亂找,找到蛛絲馬跡再說吧。」

「卡爾說豪爾要去他家會面,」珍妮說,「所以他才那麼生氣,因為他非得一直過去,看豪爾是不是在圍籬那邊等,然後又走回來看豪爾是不是在家等。結果沒有。說他今天活像個溜溜球。」

「我跟你去,」專家說,「要是他落馬,抬他上卡車可能要有男人幫忙。」

弗里茲太太說著自己才聽得見的話。

卡車不斷陷入泥坑與黏稠沖積物中,脫身後泥濘在車身凝結成塊,這才抵達牧草高地。除了愛馬的足跡外,豪爾·史密斯仍不見蹤影。馬蹄印直接朝惡女溪前進,不是往農場木橋,而是往淺灘的方向靠近。

「他沒過惡女溪。」弗里茲太太說。

他們連走帶滑地下了溼滑的坡地。惡女溪如今波瀾壯闊,湍急吐沫,斑紋遍佈,淹沒了溪岸,在平原上切出新路徑。沿溪柳樹浸泡在水中,有些傾倒在激流中,兩岸之間擠滿了交纏的枝椏,大大伸展開來,有些則被大水衝至下游,聚集在鐵刺網圍籬邊,有些流至數年前倒塌入溪的舊鐵路木架橋。太陽將閃爍的光芒刺進溼透的枝葉。

「斯克羅普的土壩一定被沖壞了。」她的意思是,她離開後沒人負責修理。

野牛專家低聲說:「你知道嗎,懷俄明州有百分之八十五的溪水流到別州去。這現象稱作——有東西掛在彎道那邊。」

弗里茲太太很清楚是什麼東西。是那匹瘋馬,已然溺斃,繩套有如昆蟲觸角般隨著急流漂動,仍不見豪爾·史密斯的人影。「得克薩斯人就愛這一套。他沒有必要過河,不過他還是非試不可。」

他們在河岸來回搜尋,最後走回農場廚房與電話旁。走進院子時,專家以無力的嗓音說:「以這種養馬事業,兼養野牛不會成功的。」

「我知道。整個事業讓我想吐。」

水位開始下降時,豪爾·史密斯才顯露出來,被柳根包纏住,地點在發現愛馬屍體處下游半英里。他的馬靴與襯衫被激流脫下衝走。碩果僅存的三名得克薩斯人在惡女溪岸上下尋找靴子,認為彗星馬刺能傳給史密斯的兒女多好。馬刺沒找到,因為吸水加重的馬靴沉至舊鐵路木架橋入水的鋼樑下,馬刺繼而投奔金屬姊妹的懷抱。

威士忌為伴

夏天將告尾聲時,費恩退出農場的遊戲,得克薩斯人與截牛馬也作鳥獸散,銀河系賣給一名發誓要栽種有機穀物的早餐大亨。新主人表示,他只想讓農場「迴歸大自然」。弗里茲太太不願重拾圍兜掌廚而失業,只好到火坑酒吧喝威士忌鬼混。過了一陣子,身邊有人對她說話,鼻音很重:「哈囉,弗里茲太太。」

「監獄老鳥本尼。」她以焦黃的眼角認出來人。

「少亂講。我改邪歸正了。其實啊,我在做你以前的工作。我現在是卡爾·斯克羅普農場的工頭。住在房車裡。」袖子沾有狐尾麥星形多絲的種子。

「耶穌老天。」

他們觀賞高爾夫球賽。電視機的音量沒開啟。弗里茲太太吞下威士忌,要來一杯水,再點一杯酒。本尼手指伸進啤酒裡繞圈,然後吸吮手指。

「我想問你一件事,」弗里茲太太說,「他沒騷擾你吧?」

「誰?卡爾?」

「對,那個狗孃養的卡爾。」

「他誰也沒騷擾到。就某一方面來說是有。我是說,你說的沒錯,他是神經錯亂,不過從來沒有亂咬亂摸過。他整天到溪邊坐著吃馬鈴薯脆片。早餐吃完,帶著五六個小包的脆片和一瓶阿司匹林,就直接往舊鐵路木架橋走。還在柳樹旁擺了一張廚房椅。午餐叫我準備三明治帶過去。快天黑了才回家。他每天都頭痛。問我他是不是得了腦瘤。昨天不知道去哪裡撿到舊的牧場帳篷,今天一直想在溪邊搭起來,可惜帳篷杆缺了幾根。」

「他去那裡幹嗎?」

「不幹嗎。我跟你講過了。什麼事也不做。要不是因為有我和科迪·喬,農場早就垮掉了。他只是坐在岸邊盯著水面看。有時候伸手進去。前幾天連頭都伸進去。不是在釣魚,完全不是。有點好笑。天氣一冷,不知道他要怎麼辦。」

「沒人答得出來。」弗里茲太太說。她打了個手勢,又點來一杯威士忌,就算圍著圍兜,有東西握在手上感覺比較穩當,而溼滑泥岸上的卡爾·斯克羅普,缺少的正是握在手上的東西,重心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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