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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滄浪之水濯我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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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本朝翰林學士宋祁借李商隱的詩,化用在一闋《鷓鴣天》裡的詞句。

宋祁字子京,與其兄宋庠同年登科。當年若按禮部所奏,應是宋祁第一,宋庠第三,但章獻太后不欲令弟名列於兄之前,乃擢宋庠為狀元,而置宋祁為第十。如今兄弟二人同在朝為官,世人呼宋庠「大宋」,而宋祁則為「小宋」。

宋庠明練故實,清約莊重,宋祁文藻勝於其兄,但喜宴遊,好風月,一向倜儻佻達,這闋《鷓鴣天》記錄的便是他一次豔遇。

那日宋祁策馬過京中繁臺街,恰逢皇后率眾宮人自相國寺進香歸來。小宋引馬避於街道一側,繡縠宮車迤邐而過,其中一輛經過他面前時,有內人自車內褰簾,兩痕秋水在他臉上盈盈一轉,笑對同伴說:「那是小宋呀!」

語罷繡簾復又垂下,宮車轆轆,不停歇地往宮城駛去。雖只驚鴻一瞥,宋祁卻已記住那內人丰容玉顏,婉轉清音,歸家後當即提筆,寫下一闋《鷓鴣天》:「畫轂雕鞍狹路逢,一聲腸斷繡簾中。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金作屋,玉為籠,車如流水馬如龍。劉郎已恨蓬山遠,況隔蓬山幾萬重。」

此詞都下傳唱甚廣,乃至達于禁中。今上聽見,遂問當日那內人乘的是第幾車子,何人呼小宋。最後有內人怯怯地站出來跪下,說以前曾在侍宴時,見官家宣翰林學士進來,左右內臣相顧低語:「這是小宋。」後來在車子中偶然遇見,一時興起,便呼了一聲。

今上隨後召來宋祁,從容語及此事。宋祁惶懼告罪,今上卻笑道:「你詞中但恨蓬山遠,依朕看來,這蓬山離你倒不遠。」旋即把那內人賜給了他。

這事已與「紅葉題詩」的逸事一樣,成為宮城內外爭相傳頌的佳話。宮中的妙齡內人與宮外文臣名士之間,本來便易生一種相互仰慕的微妙關係,而這個故事在其中推波助瀾,也給了他們些許良緣可結的暗示,但是……

「蓬山,並不是離誰都不遠。」結局圓滿的佳話沒有妨礙崔白的判斷,他很清醒地這樣說。

我想他可以隱約感知今上對秋和的情意,從我刻意淡化的隻言片語中。

夏竦雖已離京,諫官王贄卻還在朝中。這年九月,他再向今上提張美人「護駕有功」之事,稱當使張美人進秩,以示今上賞罰分明。

今上自然有此意,怎奈群臣反對,且又須皇后同意,一時難以下旨,沒想到最後竟是皇后鬆口,在重陽節宴集上當眾對今上道:「張美人侍奉官家多年,曾育有三位公主,而位低秩微,多年未遷。今既有功,不妨進秩為妃,以表陛下撫慰嘉獎之意。」

今上默然凝視皇后,而皇后儀態安嫻,目中波瀾不興。眾人屏息靜觀,許久後才聽今上道:「那日賊人作亂,全仗皇后指揮排程護衛,若要嘉獎,理應皇后為先。」

坐在一株白色檀心木香菊之旁,皇后唇角微揚,笑容如那秋花清淡:「承蒙陛下眷顧,臣妾身為國母,名位已隆,無可復加。況陛下以臣妾為妻,臣妾原無以為報,為陛下做的只是分內事,又豈敢邀功請賞。」

於是這年十月,今上進美人張氏為貴妃,並決定擇日為她行冊禮。

受命為張美人寫冊妃誥敕的翰林學士,便是文藻華美的「小宋」宋祁。

此前國朝從未有嬪御進秩為妃時行冊禮之事,慣例是命妃發冊,妃辭則罷冊禮。因冊禮規模盛大,人力財力皆花費甚巨,國朝嬪御多知韜晦之道,亦不愛藉此招搖,惹宮人及諸臣非議,故均辭而不行。宋祁可能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位新晉的貴妃也會這樣想,所以未按行冊禮的程式,先聽閣門宣讀冊妃制詞,受命而寫誥敕,將誥敕送中書,結三省銜,再呈官告院用印,然後才進呈貴妃,而是不待到行冊禮之前聽宣制詞,先就把誥敕寫好,也不送中書,自己徑取官告院印用了,封好後即送交貴妃。

顯然他犯了個錯誤:並不是所有妃子都不想行冊禮。

欲行冊禮的張美人見這重要的誥敕像個土地主新納的小妾一樣,簡簡單單地就從後門隨意送進來了,不由勃然大怒,把誥敕擲於地上堅決不受,又向今上哭鬧著訴說小宋怠慢之罪,磨得今上答應,讓宋祁落職知許州。

小宋落職細節傳出,中外嗟嘆,而美人張氏即在這一片嘆息聲中開始了她越發驕恣的貴妃生涯。

宮中娘子們面對張氏的驟然遷升,自然也是嘖嘖稱奇。大家均猜到她遲早會進秩,但沒想到竟會從四品的美人一下進至一品貴妃。貴妃為四妃之首,地位僅次於皇后,今上多年以來皆虛四妃位,諸娘子最多隻進至二品,現在竟如此擢升張氏,以致許多長年位列張氏之前的嬪御,例如福康公主生母苗淑儀和夭折的皇長子生母俞充儀,名位轉瞬之間倒比她低了。

娘子們不滿之下更關注張貴妃進位內幕,不久後就有人探聽到,自夏竦離京後,張氏與王贄聯絡更為頻密,私下賜給王贄的金幣數以鉅萬計。進位事成,張氏得意洋洋,乃至在向人提及王贄時公然說:「那是我家諫官。」

這樁賄賂朝中官員的醜聞遍傳六宮,到最後無人不曉,想必也曾反傳入張貴妃耳內,但她並不以為恥,倒是像有意挑釁示威於諸娘子一般,請求今上讓王贄在行冊禮時為她捧冊宣制。

后妃冊禮是應有官員捧冊,今上遂將此事付中書省討論,中書諸官員本不齒王贄,便奏說,按舊儀,捧冊官員職位必在待制以上,王贄並不具備這資格。今上將中書所言轉告張貴妃,張貴妃卻藉機乞求今上升王贄的官,今上竟也同意,把王贄遷為天章閣待制,令其在冊禮上為貴妃捧冊。

但與此同時,他也升何郯為禮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事,且在朝堂上對何郯明說原因:「卿不阿權勢,故越次用卿。」

也許是為補償皇后,今上陸續將後族戚里中多人改官遷封,許其厚祿,何郯為此進諫,說朝廷爵賞,本以寵待勞臣,非素有勳績,即須循年考。今無故遷升後族,屬非次改官,恐近戚之家迭相攀援,人懷異望。

今上回應道:「戚里無勳績,但皇后有德行,這是推恩親族之舉。」遂不改前命。

帝后的關係也是六宮之人關注的焦點。自宮亂之事後,今上與中宮未曾同宿,而在張貴妃冊禮那天,一些小跡象令娘子們對他們的近況有了諸多猜議。

那日清晨,帝后分別自福寧殿和柔儀殿起身,露面於眾人之前時均眼周青鬱,眼簾微腫,皇后雖以脂粉掩飾過,但仍可看出些異狀。在帝后攜張貴妃過紫宸殿接受群臣表賀時,一則昨夜發生在柔儀殿的事被當作趣聞,開始悄悄在後宮流傳。

據柔儀殿宮人透露,昨夜三更後,今上命近侍往柔儀殿傳宣皇后。當時皇后已睡下,聽說此事,著褙子起身走至寢殿門邊,但不開門,只於門縫中問福寧殿內侍:「官家傳宣有何事?」

內侍回答說:「官家夜半醒來,獨自坐著飲酒,不覺飲盡,便遣臣來,問皇后殿有酒否,可否攜一些過去。」

皇后卻不奉召,但說:「此中便有酒,我亦不敢再拿去給官家。夜已深,奏知官家且歇息去。」

語畢即遣內侍回去,連開門見內侍都不肯。

這事被公主默默聽在耳中,夜間宮眷觀宴於昇平樓,公主竟拿來直問父親:「昨夜爹爹想喝酒,該問御膳、司釀的人要,那麼晚了,為何偏偏要傳宣孃孃送去?」

宮人們竊笑,皇后正襟危坐,宛如未聞,而今上面有窘色,低聲咳嗽兩聲,想想才道:「既已夜深,自不便勞動許多人……」

公主追問:「就算不想勞動下人,宮中娘子這樣多,閣中都存了不少酒,爹爹為何又單問不常喝酒的孃孃要?」

今上一時語塞,張貴妃見狀,把話頭接了去:「臣妾孃家又送來一些上好的羊羔酒,下次若官家想飲,只管差人來取便是。」

今上尚未答,公主已先開口,對張貴妃道:「誰不知道張娘子閣中酒多?爹爹不問你要,自然有他不要的道理。」

張貴妃頓有慍色,似想唇齒相譏,但轉眸間見今上正在觀察她反應,遂又按下怒意,強顏笑道:「公主說的是。」

夜宣中宮之事在娘子們看來,是今上欲向皇后示好的訊息,借酒說話,無非是抹不開那點面子,怎奈皇后並不順勢接受。

「看那眼睛,他們應該都是一夜無眠罷。」俞充儀次日在儀鳳閣中與苗淑儀說,「這情形,竟像小夫妻鬧彆扭,真是何苦呢!」

苗淑儀微笑道:「他們面上一直相敬如賓,但私下這點彆扭,十幾年來一直都有。有時候,連我都看不透。」

公主聞見她們議論,又捱過來想仔細聽,被苗淑儀點了下額頭:「你這丫頭,上次在晚宴上傻乎乎地亂問你爹爹什麼,讓他好半天下不了臺!」

公主嘟嘴道:「我才不傻呢!我是看張娘子囂張,才故意那樣說給她聽的。」

6.滄浪

此後皇后對今上,依然是客氣恭謹,敬而遠之的態度。平日她勤於處理六宮事務,恩威並施,由此宮禁肅然,再無出什麼亂子,唯張貴妃每每有意挑釁,要求搬入更為豪奢的寧華殿,妃妾居處稱「殿」已是僭越,而她更常越過皇后,自己向兩省六局發號施令,以致寧華殿飲膳用度供給皆逾於中宮。不過皇后處之裕如,無所不容,任張貴妃如何無禮都未有怒意。

直到這年十二月裡,我才又見到皇后有哀慼神色現於眉間,但卻不是因張氏之事。

那日黃昏,公主照例去柔儀殿作晚間定省,我隨侍同行,入到殿中,見皇后正獨坐著看案上一卷文書,轉首看我們時,目中瑩然,有淚光閃動。

公主吃了一驚,忘了行禮,先就疾步過去關切地問:「孃孃,怎麼了?」

皇后拭了拭淚,然後淺淺一笑,拉公主在身邊坐下,沉默地半擁著她,良久後才道:「孃孃一位好友的夫君上月去世了……她夫君蒙冤而亡,她還年輕,幾個孩子都沒你大……」

「蒙冤而亡?」公主詫異道,「那孃孃將冤情告訴爹爹,請爹爹為他昭雪呀。」

皇后惻然笑笑,只擁緊公主,並不接話。

許是意識到此中自有為難處,公主雙睫一垂,亦有些黯然。依偎著皇后,轉眸指著案上文書,她又問:「這是她給孃孃的信麼?字寫得真好看。」

那其實不像一封信,紙張尺寸和字型都比尋常尺牘要大。我隔得遠了,看不清楚具體寫的是什麼,但覺那字橫斜曲直,鉤環盤紆,作的是草書,頗有氣勢。7思7兔7網7

皇后未以是否作答,但問公主:「你能認出這是誰的字麼?」

公主仔細看看,道:「這字寫得像新發的花枝一樣,很是漂亮,可又與爹爹給我看的名家法帖不同……不好猜呢。」

「此人不以翰墨自誇,但世人爭傳其殘章片簡,秘府所藏反而少了,難怪你認不出。」皇后和顏對公主說,再一顧我,道:「懷吉,你在書藝局做過事,也過來看看罷。」

我遵命走近,低首一看,見其上寫的是一闋《水調歌頭》:

「瀟灑太湖岸,淡佇洞庭山。魚龍隱處,煙霧深鎖渺彌間。方念陶朱張翰,忽有扁舟急槳,撇浪載鱸還。落日暴風雨,歸路繞汀灣。丈夫志,當景盛,恥疏閒。壯年何事憔悴,華髮改朱顏。擬借寒潭垂釣,又恐鷗鳥相猜,不肯傍青綸。刺棹穿蘆荻,無語看波瀾。」

這字型是我曾見過的,暗度這詞意,與我猜測的那人境況亦相符。環顧左右,見周圍只有二三位皇后的親近宮人,遂開口道:「這字如花發上林,月滉淮水,應是出自蘇子美醉筆之下。」

皇后稱是,告訴我:「上月他寫下這闋詞,不久後病逝於蘇州。」

「蘇子美?是他死了?」公主大感意外。

皇后頷首,悵然道,「想想真是令人嘆惋,這世上竟再沒有那怒馬輕裘,漢書佐酒的人了……」

這句話中有一典故。蘇舜欽有詩名,其岳丈杜衍有政聲,當世名卿皆喜與之交遊,並如晉人稱樂廣衛玠那樣,形容這翁婿二人為「冰清玉潤」,以謂翁婿皆美。據說舜欽年輕時在杜衍家居住,每晚要獨自飲酒一斗,且不須下酒菜。杜衍聽了不信,讓人去看,那人回來說,舜欽是一壁看《漢書》一壁飲酒,看至精彩處便擊節讚歎,自言自語地評論一兩句,再為此滿飲一杯。杜衍聽了笑道:「有如此下酒物,一斗不足多也。」後來漢書佐飲便成了蘇舜欽一段廣傳於天下的佳話。

蘇舜欽的早逝令公主不解,對皇后道:「我聽爹爹說,那些外放的官兒都過得很逍遙呢,到處遊山玩水,然後題詩撰文,又是《岳陽樓記》又是《醉翁亭記》又是《滄浪亭記》的,弄得天下人都爭相傳誦,把紙價都哄抬起來了……蘇子美不是去蘇州建了座滄浪亭麼?怎麼這樣早亡?成日與魚鳥共樂,難道還不開心麼?」

皇后問她:「徽柔,你知道他修築園林為何以‘滄浪’為名麼?」

公主想了想,最後還是搖頭:「又與哪部典籍裡的辭句有關麼?」

此刻但聞有人自殿外進來,一邊走,一邊清吟作答:「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我們回首一看,發現竟是今上,於是皆肅立行禮。

他既吟「滄浪」之句,想必是聽見我們此前對話了的。未經傳報,我們都不知他走近,也不知他聽了多少,我不由有些擔心,微微轉目看皇后,見她略顯猶豫,但還是沒有把案上那闋詞撤下。

今上徑直走至案邊坐下,拿起蘇舜欽遺詞細看,閱後未顯慍怒之色,但長嘆道:「舜欽歸隱水鄉,希望能像鼓枻漁父那樣豁達,以泉石自適,觴而浩歌,安於衝曠。但此詞又說‘丈夫志,當景盛,恥疏閒’,可見終究是放不下。」

皇后立於今上身側,保持著一點距離,目光安靜地落於足前地面,應道:「他以滄浪亭向天下人表示自知進退而安於衝曠,沃然有得,笑閔萬古,可最後,卻還是寧以一死露其心聲: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

今上有好一陣的沉默,然後似向對皇后解釋一般,說:「當年雖將他削籍為民,說永不敘復,但後來……我在今年赦宥罪人的郊赦文中加了一條:監主自盜情稍輕者許刑部理雪。怎奈言者反對為其昭雪,說郊赦之敕,先無此項,這是挾情曲庇蘇舜欽,皇帝不能以片言破律……兩月前,我下旨起復舜欽為湖州長史,想先讓他在外做官,慢慢再調回京中,以免臺諫說太多話,未料他如此傲氣,寧死都不赴任。」

公主在一旁聽到這裡,忍不住小聲嘀咕:「在那些山清水秀的地方做官有什麼不好啊,難道非要回到京中和官老頭們吵架才開心麼?」

我拉了拉她衣袖,暗示在此時說話並不妥,她對我撇撇嘴以表不滿,但倒是不再出聲。

皇后朝今上欠身,溫和應道:「舜欽未必存心不赴任,或是天命如此,莫可奈何。陛下聖明,舜欽泉下有知,亦會上體寬仁,自知感涕。」

今上無語,細閱那闋《水調歌頭》,再問皇后:「這是杜夫人呈交給你的麼?可還有信件?」

皇后答道:「她託人將這詞交到我弟弟手中,然後我弟媳帶入宮來給我,除此以外並無信件。受託之人也曾問她可還有信函要轉呈於上,她說:‘僅以此詞表明心跡足矣。吾夫屈於生,猶可伸於死。’」

今上聽著,目光游移於蘇舜欽筆跡之上,思量許久後,做了個決定:「日後舜欽長子年歲夠了,我會蔭補個官職給他。除了按例撫卹的銀錢,再賜杜夫人一些財帛罷。」

皇后擺首道:「我弟弟曾遣人送錢給她,她謝絕不受,說上呈遺詞不是為乞憐求財,惟望官家肯一顧,對範相公、富彥國、韓稚圭與歐陽永叔等外放文臣多加顧惜,以後安葬子美,若尚能蒙他們賜篇墓誌,她這一生便再無所求。」

今上未置可否,默默卷好遺詞,自己攜了起身而去。

這是我首次見皇后在今上面前論及臣子之事,不免有些為她擔憂。如此公開表露對新政大臣的同情,一向反感後宮涉政的皇帝看了,不知會作何感想,何況那些大臣皆是他親自下旨貶逐出京的。

但結果大出我意料。

次年改元「皇祐」,今上先於春正月加封在青州救災有功的知青州富弼為禮部侍郎,繼而一併加富弼與知定州韓琦為資政殿大學士,此後又以「推恩執政舊臣」為由,為包括慶曆新政大臣在內的舊年宰執遷官加爵,遷知杭州范仲淹為禮部侍郎,已致仕的杜衍為太子太保。一時物議喧然,臺諫紛紛進言,但今上並不理會,只說這是朝廷寵念舊臣,特與改官,勿以常例視之。

諫官反對的聲音源源不斷地通過朝堂上的內侍傳到禁中,最後連素日不議政事的娘子們都在竊竊私語:「官家要讓那些新派大臣回來麼?」

這訊息一定又令張貴妃與賈婆婆坐立難安,寧華殿的人再次忙碌起來。而今上與中宮的關係倒如窗外那愈顯明麗的天色一般,漸漸地破冰回暖,除了禮節性的見面,兩人相互探訪的次數也開始逐步增多。

一日我路過內東門小殿,憶起張先生所說的,何郯在此回答今上「碎首進諫」詰問的事,忽然想到,皇后未在今上面前對蘇舜欽遺詞稍加掩飾,可能便是抱有碎首進諫之心罷。幸而她與何郯一樣獲得了完美的結果,所進的諫言委婉而有效,令今上不但「嘉納之」,連帶著對她的態度也比以前好了。

胡思亂想地,又心生一奇怪的念頭:今上對新政大臣的態度,倒與對中宮的情形很有幾分相似呢。

國舅李用和有恙在身,慶曆八年歲末病勢加劇,今上曾親臨其宅第探望,並再為其加官晉爵,但國舅的病仍未痊癒,時好時壞。皇祐元年春,苗淑儀聞說國舅又不大好,遂自己備了一些補品藥物,命我送去。

那日國舅氣色極差,常咳嗽得氣都喘不過來。我見狀不妙,忙回宮請了太醫去給國舅看病。診脈治療期間我一直侍立在側,怕有何不妥,不敢擅離。待國舅病情漸趨穩定,面色好轉時,我才發現時辰不早,已過了禁門關閉時。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接受國舅夫人楊氏的建議,在李宅中小憩,等到明晨再歸。

她熱情地為我備好客房,但我毫無心情安睡。這是我自入宮以來首次在外過夜,滿心忐忑,只想早些回去。宮門四更開啟,我剛過三更便已起身,盥洗之後即匆匆趕往宮城。

大內正門宣德樓列有五門,門皆金釘朱漆,壁皆磚石間甃,鐫鏤龍鳳飛雲之狀。每日四更,諸門啟關放百官進入上早朝,京城官員多乘馬而來,故都下有歌謠稱「四更時,朝馬動,朝士至」。

百官進宮城須以官職官階為序。因四更時尚未天亮,宰執以下官員皆用白紙糊燭燈一枚,以長柄掲於馬前,並在燈籠紙上書寫其官位名字。入城前,官員會依順序圍繞聚首於宮門外,馬首前千百燈火閃動如星河,這景象被稱為「火城」。

皇城外還設有一「待漏院」,供早到的親王駙馬及朝廷重臣休息。這天是朔日,宮中有大朝會,在京官員皆會入宮,但現在,顯然我來得太早,宮門還未開啟,也沒見到火城盛況,待漏院也冷冷清清,唯見宮門前有燈光一點,一位乘白馬的官員正在宣德樓的雕甍畫棟下靜默地等待。

我略微靠近他,見他身披黲墨色涼衫以御風塵,內穿朱衣朱裳緋羅袍,加白羅方心曲領,佩銀劍銀環,足著白綾韈、皂皮履,是四品官員的朝服裝扮。

他原本側臉朝著宮門,似感覺到我走近,他徐徐轉首,犀角簪導三梁冠下呈現的是一副清俊的容顏。

他並不是很年輕,約有三十多歲,但身姿秀異,勒馬立於曲尺朵樓、朱欄彩檻的背景中,任清幽夜風吹動他的涼衫廣袖,眉間銜一抹鬱色,蕭蕭肅肅,竟有謫仙一般的風致。

我在宮中,常見的是宰執大臣,三品以下官員認識的不多,故不知他是何人,不過既然四目相對,亦未敢忘了禮數,當即朝他長揖為禮。

他淡淡一笑,在馬上欠身還禮,再看我時的目光是溫和的。

此後兩廂無言。還在猜他的身份,卻見他馬首前的白紙燭燈悠悠晃動著開始轉向我這邊,我定睛一看,目瞪口呆。

上面寫著他的官銜和名字——禮部侍郎、知瀛州:王拱辰。

這個名字,如果在五年前說出,聽者多半會問:「是那個十九歲及第的狀元罷?」

但五年後的今天,關於這個名字的詮釋有了變化,眾人——例如我——首先的反應是:「是那個陷害了蘇子美的小人麼?」

在進奏院事件之前,王拱辰作為寒門士子苦讀詩書而致身清貴的典範,常被人以欣賞與羨慕的口吻提及。他幼年喪父,由寡母辛勞撫養成人,其下還有數名弟妹,家境十分貧寒。好在他敏而好學,天聖八年舉進士,且為第一名,當時他才十九歲,是國朝史上最年輕的狀元。今上欽點他為狀元,他卻在殿上辭而不受,說殿試的題目他不久前做過,考試不是臨場發揮,故不敢以此竊取狀元頭銜。今上聽了,大讚他誠信,堅持以他為狀元,此後多年,對他寵渥有加。

而他的仕途原本一帆風順,幾乎是所有士人夢寐以求的模式:十九歲及第,二十八歲做知制誥,三十歲做翰林學士,這被士人視為最能彰顯文士身份與榮譽的「兩制」官職,他剛至而立之年便已皆除了。三十一歲出任御史臺臺長——御史中丞,如果未有蘇舜欽一案,他應該還會繼續平步青雲。可惜後來他雖除去了蘇舜欽與一大批當時的館閣俊彥,並致使杜衍罷相,卻也因此為公議所薄,大概今上對其也有了些別的看法,藉故將他外放,出知鄭州,隨後徙澶、瀛二州。這幾年來他始終不得還京,今日雖來參加朝會,但官銜未改,應該只是回京述職的。

據說他在貶逐蘇舜欽等館閣名士後,曾喜形於色地說:「吾一舉網盡之矣。」以前但聞其名不見其人,因他所做那事太不光彩,在我想象中,他的外表應該如夏竦那樣,目含酒色與戾氣,乃至如王贄,獐頭鼠目,神情猥瑣。而如今,實在很難把眼前這清雅溫文計程車大夫跟那句得意忘形的「一舉網盡」之語聯絡起來。

但這名字還是泯去了適才見他風儀時油然而生的一點仰慕之情,我默然退後,遠遠避開,與他分守於宮門兩側,繼續等待。

此後不斷有朝士策馬而來,在依序排列之前,通常會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寒暄言笑幾句,惟獨不與王拱辰敘談,連過去向他略表問候的都少。我靜觀許久,才見有人過去笑著與他說了幾句話,著意辨認,發現竟是王贄。

圍聚至宮門前的燭籠越來越多,如螢火飛舞,星河流光。四鼓更聲響,百官都排列好了,幾位宰相執政這才款款引馬而來。待宰執馬至正門前,火城滅燭,禁門開啟,百官以官職高低為序,依次進宮城。

我從旁等待,須百官皆入城後才好過去。無事可做之下目光還是常停留在王拱辰身上。

終於輪到他啟步,他引馬向前,身後卻有個騎著一匹棗紅色高頭大馬的四品官,疾步過去與他搶行。二馬相撞,王拱辰坐騎一踉蹌,幾乎將他顛落於地。他一拉韁繩,好容易將馬穩住,但腰間所搢的朝笏卻滑了出來,落於馬下。

我想那四品官應是故意的,因他只微微一回首,笑對王拱辰說:「抱歉。」旋即施施然離去。

王拱辰勒馬停步,沉默地立於原地。周圍的人都在看他,有些一壁側首看,一壁自他身邊經過,有些乾脆停下來,好整以暇地等著看他如何下馬拾笏。無人有助他化解此間尷尬的舉動和言語。

而他只是默然垂目,像是被凍結於馬上一般,良久不動。

我知道對他而言,此刻是否下馬去拾笏皆為難事。有點同情他彼時處境,遂走過去,從他馬下拾起了笏,雙手舉呈給他。

他訝然看我,略微動容,亦以雙手接過,微笑道:「多謝中貴人。」

我含笑以應:「舉手之勞,侍郎不必介意。」

他又微微俯身道:「敢問中貴人尊姓大名?」

我說:「小人賤名,不敢有辱侍郎清聽。」

然後我倒退回避,請他前行。他亦不再多問,朝我拱手以示道別,在眾人矚目之下,迅速恢復了先前神態,從容策馬入城。任身後一干人等如何竊竊私語,他都未有一次回顧。

7.連襟

這年春天,儀鳳閣中有位內侍黃門因病遷出,苗淑儀欲讓後省再補一個進來,我想起張承照的囑託,便向她推薦,很快張承照便從前省調了過來。

有次我向張承照提起王拱辰,問他王侍郎是否回京述職,張承照回答說:「他在瀛州守邊疆,略有些功勞,所以官家召他回來,加了翰林侍讀學士和龍圖閣學士的官銜。現在還未讓他回瀛州,看這意思,像是欲留他下來做京官,但朝中有不少人反對。」

我一下想起那日火城中他受百官冷眼的情形,遂問張承照:「當初被他彈劾的那些新派大臣不都還未回京麼?按理說,朝中應有不少反對新政的人,怎的他們也排擠王拱辰?」

張承照道:「誰讓他跟個牆頭草似的,左右搖擺呢?他年輕時多蒙呂夷簡提攜,原是追隨呂相公的,呂相公罷相後,他又跟後來推行新政的那些大臣多有往來。官家第一次欲任夏竦為樞密使時,他率御史臺與諫官一起拼死進諫。官家聽得心煩,轉身想走,結果被跪在地上的王拱辰一把拉住後裾,死活不讓他走。官家無奈,只好接納他們諫言。所以,雖然王拱辰最後跟新政大臣徹底決裂,狠狠整治了蘇舜欽等人,但夏竦餘黨也不待見他,這樣朝中兩派都得罪了,弄得裡外不是人。他被外放後再回京述職,新黨舊黨都看他不順眼,一些跟紅頂白的人也跟著起鬨,所以頗受人排擠。」

這裡有個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那王拱辰為什麼會與新政大臣徹底決裂?我聽說,他與歐陽修還是連襟,怎麼連這點親戚關係都不顧了,鬧得這樣僵?」

「哈哈,就是這個歐陽修把他逼瘋的!」張承照一向喜歡打聽大臣私事逸聞,聽我提連襟之事,越發來了興致,「王拱辰和歐陽修在各自娶薛家女之前就認識了,兩人以前關係還挺好的,一起去趕考,有飯同食,有衣共穿。歐陽修文才更為出眾,那次科舉,在殿試前的國子補監生、發解、禮部試中皆是第一名,所以很是自信,對狀元頭銜志在必得。殿試以後,歐陽修給自己做了身新衣裳,準備唱名之後穿,結果被同住的王拱辰先拿來穿了。估計他也是無心,還對歐陽修笑著說:‘穿了你這衣裳一定能中狀元,且讓我也穿穿罷。’沒想到第二天唱名,得狀元的竟真是穿了新衣的王拱辰而非歐陽修。此後二人雖說都不再提關於新衣的戲言,但只怕心中都會有些不自在。」

從這些年二人文章詩詞來看,確是歐陽修遠勝王拱辰,因一場殿試與狀元失之交臂,且之前又有新衣戲言,歐陽修難免會略微介懷罷。我暗自嘆息,又聽張承照道:「王拱辰向官家坦承此前做過殿試的題目,雖然官家未奪他狀元頭銜,但歐陽修一定更不服氣。而且關於王拱辰之前得到試題的途徑,多年來也有很多說法,其中一種說,試題是欲拉攏王拱辰的官員透露給他的,例如呂夷簡之類。後來王拱辰確實依附呂夷簡,歐陽修勢必更加鄙夷他。後來范仲淹執政,歐陽修就相與追隨,與王拱辰更加疏遠了。」

想起那層姻親關係,我再問張承照:「他們既都娶了薛奎的女兒,平日過從甚密,縱再有嫌隙,也應該緩和些罷?」

「非也非也,不但沒緩和,還更糟了呢!」張承照連連搖頭,笑道:「歐陽修娶的是薛奎家的四女公子。王拱辰先娶三女公子,未過幾年這位夫人去世,薛家愛惜王拱辰人才,不捨得讓他給別家做女婿,便又把五女公子嫁給他做續絃。歐陽修當時便作了首詩‘道賀’:‘舊女婿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這詩迅速傳開,弄得天下人都知道王拱辰娶了小姨子。後來有一次,歐陽修去好友劉敞家做客,也邀王拱辰同去。劉敞當著滿座賓客的面講了個笑話:從前有個老學究教小孩兒讀書,讀到詩經中‘退食自公,委蛇委蛇’這句時,特意告誡學生說,‘這裡的蛇要讀姨的音,切記。’次日,這學生在上學路上看乞兒耍蛇,不覺忘了時間,很晚才到學館。老學究追問緣由,學生回答說,‘我剛才在路上看到有人弄蛇,便駐足觀看,見他先弄了大蛇,又再弄小蛇,故誤了上學。’……」

最後那句話裡的「蛇」張承照均發「姨」音,講到這裡,他自己先就忍不住,直笑彎了腰。

我可以想象王拱辰聽見這笑話時的心情。雖僅有一面之緣,但已可覺察到他生性內向敏[gǎn],折腰拾笏之辱他尚且不能接受,又豈能忍受世人拿他閨門之事取笑。

「咦?這事如此可笑,你怎麼沒笑?」張承照詫異地問我。

出於禮貌,我對他笑笑,沒有回答,繼續問他:「歐陽修那時笑了麼?」

「當然笑了,」張承照說,「滿座賓客都在笑,他哪會不笑!也因這一笑,王拱辰自然對他更有怨氣,說不定,還會覺得是歐陽修故意帶他去讓眾人嘲笑的罷。後來行新政時,歐陽修做諫官,頻頻向官家上疏檢舉朝中小人,乃至抨擊御史臺官員,說臺官‘多非其才,無一人可稱者’。既然說無一人稱職,自然也包括當時做御史中丞的王拱辰。這些年來,歐陽修與他那一干才華橫溢的朋友沒少拿王拱辰的文筆說事,明裡暗裡常譏笑他這狀元名不副實,這次歐陽修更公開在章疏裡這樣說,所以王拱辰大怒,橫下心要跟新派大臣們作對。奏邸之事後他笑著說出‘一舉網盡’的話,也許是覺得多年的怨氣一下子出盡了,他能不高興麼?這一網打盡的不僅是支援新政的館閣才俊,也是一直以文字刺激他的歐陽修的朋友們……第二年,歐陽修盜甥一案之前,他便先指示曾經的下屬劉元瑜彈劾歐陽修,說他與館閣之士唱和,陰為朋比。現在想來,外甥女之事,只怕他也曾暗中做過點什麼。」

「那麼蘇子美呢?」我又問他,「雖然他主持進奏院事務時可能有議論侵及御史臺的時候,但似乎並未攻擊過王拱辰本人。如今大家都說王拱辰彈劾蘇舜欽主要是為令杜衍罷相,但若無私怨,王拱辰怎會對今上讓蘇舜欽削籍為民的決定都不滿,堅持請求今上殺了他?」

張承照點頭道:「是呀,我也覺得奇怪呢!其實他們以前私交也不差,也是結識多年的了。當年蘇舜欽進館閣做集賢校理,還是王拱辰附范仲淹議,聯名薦舉的呢……譏諷王拱辰的話,蘇舜欽似乎也沒說過,但王拱辰一定要拿他開刀……」他想了想,忽然傾身過來略微靠近我,笑道:「有次我因公去翰苑,見學士們正聚坐閒聊,正說到王拱辰害蘇舜欽的事,有位學士說:‘他對蘇子美這樣狠,莫不是子美與他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大家聽了,都哈哈大笑。」

我沒有再接他的話。回憶王拱辰風儀,只覺十分惋惜:外表那麼清雅脫俗的人,竟陷入意氣之爭,放不開那點心胸,終致為公議所薄。面對如今的處境,不知他會否因當初的一念之差而後悔過。

仲春十五日為花朝節。在張貴妃建議下,今上命皇后率眾宮眷赴宜春苑賞花,並請外命婦同往,午間賜宴於苑中。

這日席間,張貴妃對一位默默坐著、神情寂寥的官員夫人尤為關注,特意遣身邊內侍過去問候夫人,宴後賞花,又邀那夫人同行,並親手摘下一枝瑞香花,插在夫人冠子上,和顏悅色地與她交談,和藹友善的神情簡直令那夫人受寵若驚。

張貴妃孃家的幾位誥命夫人常入宮,我是認得的,而今日這位夫人卻很面生。貴妃少見的待客熱度令我覺得異常,於是讓張承照去打聽那夫人的身份,他很快帶回答案:「那是王拱辰家的薛夫人。」

我明白了張貴妃的用意。

不久後宮中發生的一件事從另一角度證實了我的猜想。

那天公主說想吃青梅果子,而儀鳳閣中已沒有了,張承照遂自己請命前往御膳局取。過了好半晌才回來,呈上青梅後即不住以袖拭眼角。

公主訝異道:「你怎麼掉眼淚了?」

張承照聞言,「撲通」一聲跪倒在公主面前,哭道:「臣沒用,在外受人欺負,給公主丟臉了。」

公主便問他:「誰欺負你了?」

張承照道:「適才臣從御膳局取青梅回來,途經內東門,見前面有幾名小黃門推著個小車堵在門前,走得慢騰騰的。臣擔心公主久等,便好聲好氣地跟他們說:‘幾位小哥可否略走快些,或先讓我過去。’誰料他們跟吃了火藥似的,回頭就罵了臣幾句。臣還想跟他們講道理,就說:‘我是遵福康公主之命出去辦事的,公主還在等著我覆命,還請小哥通融一下,讓我先過去。’哪知他們竟大聲嚷嚷:‘我們可是為張貴妃做事。公主怎麼了?公主能大過貴妃?說起來,貴妃還是公主的娘呢!’」

公主一聽,頓時無名火起:「放肆!他們真敢這麼說?」

張承照啄米似的不住點頭:「是,是,確是這樣說的。臣聽了也生氣,就跟他們理論,說公主連對苗淑儀都只稱姐姐,她張貴妃哪來的福分敢說是公主的娘。他們說不過臣,竟想動手打臣,臣一著急,手擋了一下,不小心把一個車上的箱子碰倒,掉了下來。這時賈婆婆從宮內趕來,正好看見,頓時惡向膽邊生,劈里啪啦批了臣的面頰數十下,說:‘這裡面裝的可是連宮裡也沒有的寶貝,砸碎了你十條賤命也賠不起!’」

「啊?她竟敢打你?」公主蹙眉怒道,「這個肥婆子,越來越可惡了。」

「可不是麼!」張承照聲淚俱下,「臣受點委屈倒沒什麼,只是看他們如此蔑視公主,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他們今日敢打臣,明日還不知會對公主怎樣呢……」

公主受他一激,當即拍案而起,正欲說什麼,我止住她,道:「公主,暫且忍忍,想想官家教你的話。」

她一愣:「什麼?」

我提醒她:「深呼吸。」

公主不由失笑,怒意退了些去。

我轉首對張承照道:「他們雖蠻橫,但你也未必無一點錯罷?必是你看他們只是小黃門,用呵斥的語氣命他們讓道,才激起他們不滿的。」

張承照有一抹轉瞬即逝的羞赧,然後還想狡辯,我揚手示意他閉嘴,道:「我請求苗娘子調你過來,可不是想讓你為公主惹是生非。後宮與別處不同,一點小事,都可能鬧得無法收拾。若你不知收斂,妄圖借公主聲勢四處招搖,不如從哪裡來回哪裡去罷。」

這是我首次以如此嚴厲的語氣跟他說話。他愣怔了好一會兒,才轉頭看公主,哀求道:「公主……」

公主此刻似乎也明白了,作勢深呼吸,然後笑對張承照道:「爹爹讓我生氣的時候深呼吸,再想一想。現在我想通了,不生氣了。」

張承照頗失望,也不再哭了,看看公主,再轉顧我,忽然又說:「其實,我是想起當年張娘子和賈婆婆陷害你的事,才更咽不下這口氣。大家都是辛苦為公主做事,憑什麼要被她們打來罵去往死裡整呀!」↑本↑作↑品↑由↑思↑兔↑網↑提↑供↑線↑上↑閱↑讀↑

公主聽了這話,眼睛又睜大了:「你說什麼?張娘子和賈婆婆陷害過懷吉?」

張承照立即響亮地說是,我想制止他,但公主卻轉而命我住嘴,令張承照說下去,於是他不顧我阻攔,把當年琉璃盞之事一五一十地全告訴了公主。

公主聽後很安靜,沒有明顯的怒氣,垂下眼簾思索片刻,忽然追問張承照今日之事:「賈婆婆說你碰倒的箱子裡裝的是宮裡也沒有的寶貝,你可知道是什麼?」

張承照回答說:「後來她開啟檢視過,是一個醬紅釉色的大花瓶。」

「醬紅釉色?」公主想想,道:「莫不是定州紅瓷器?聽說定窯瓷器紅色的極少,燒製不易,顏色深淺極難把握,所以很貴重。爹爹不欲宮中用物過奢,已下令不許定州進貢紅瓷器。張娘子這花瓶又是從何而來?」

張承照道:「瞧那架勢應是從宮外運來的……也許是她那從伯父張堯佐尋來討好她的罷。」

公主不語,眼眸悠悠轉動著打量四周,須臾,笑著吩咐張承照:「你去後苑給我摘一束梨花,然後再找個白色的粗瓷花瓶插上。」

張承照愣了一下:「用白色的粗瓷花瓶?」

「對。」公主道:「花瓶越難看越好……最好有破損的缺口,如果沒有,你就砸一個出來。」

張承照迅速摘來梨花,但尋那符合公主條件的花瓶倒頗費工時。最後終於跑出去,在一個廚娘的房間裡找到了,砸好公主需要的缺口,歡歡喜喜地插上梨花獻給公主。

公主把這花瓶擺在閣內最顯眼的地方,以致今上一進來時就發現了。

「這梨花開得倒好,只是瓶子不配。」今上說,「花跟瓶子都是白的,但又不是一個色調,花兒雪白,越發顯得瓶子髒,且又有缺口,甚是礙眼。快去換一個罷。」

「女兒哪有可換的花瓶!」公主沒好氣地回答,「爹爹明明有好的定州紅瓷花瓶卻不給我。」

今上奇道:「爹爹哪裡有定州紅瓷花瓶了?福寧殿你常去,難道曾在那裡看見過麼?」

「福寧殿是沒有,但寧華殿有呀!」公主拉著父親的袖子嗔道,「爹爹偏心,賜定州紅瓷花瓶給張娘子卻不給女兒,女兒當然只好隨意找個破花瓶來插花了。」

今上眉頭一皺:「寧華殿有定州紅瓷器?」

公主點頭:「是呀,很多人都看見了。」

今上驟然起身,邁步出門。公主追過去,待不見父親身影,即回頭顧我,俏皮地朝我吐了吐舌頭。

翌日,宮中所有人都聽說了今上在貴妃閣中怒砸定州紅瓷器的訊息。

據說今上一進寧華殿貴妃閣即四處打量,似在找尋什麼。後來看見張貴妃剛擺出來的紅瓷花瓶,問她此物從何而來,張貴妃回答說是王拱辰所獻,今上大怒,斥她道:「我曾告誡你勿通臣僚饋送,你為何不聽!」言罷即提起柱斧將花瓶砸碎。張貴妃嚇得花容失色,跪在地上謝罪,今上便讓她跪著,好半天后才讓她起來。

「爹爹會這樣生氣,我都沒想到。」公主後來對我說,「其實我只是想讓他罵張娘子奢侈,會引來宮中人效仿,不許她用那花瓶,給她添添堵,也給你出出氣。」

我為她拈去附在她眉梢的一點飛絮:「公主不必為臣做這些事。琉璃盞之事已經過去很久了,何況當時,也並未對臣造成什麼不良影響。」

公主擺首道:「可是,一想到她那樣欺負你,我就很生氣,比她欺負我時還生氣。」然後,她一握我的手,認真地說,「以後誰再欺負你,一定要讓我知道。我知道你會深呼吸,可是我就是想保護你。」

8.朝報

三天後,張承照把一份朝報送至我面前,很高興地告訴我:「官家讓王拱辰回瀛州了。」

朝報是由進奏院編輯的新聞文卷,記錄皇帝近期的詔旨、起居,官吏的任免,臣僚的章奏、戰報等,經樞密院稽核後,進奏院再傳抄謄寫,報行天下,傳給朝中諸司及各地官員閱覽。

我展開今日這份一看,見上面所列昨日新聞中第一條便是:「禮部侍郎、翰林侍讀學士、龍圖閣學士王拱辰離京,兼高陽關路安撫使,仍知瀛州。」

這倒是在我意料之中。今上既然已知他向張貴妃進獻定州紅瓷器之事,盛怒之下必不會再留他做京官。

真是可惜,他其實並不像個佞臣。我心下感嘆。也許是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見張貴妃主動示好,故投桃報李,何況他一定知道此前所為會在中宮心裡留下何等印象,於是以一份厚禮流露他對後宮之主的傾向,怎奈做得太明顯,犯了今上大忌。

朝報所載訊息極為簡略,章奏也只取幾句重要的。再往下看,大多是某人罷去,某人遷除,某人入對之類,稍微特別一點的,是關於殿試的訊息:「上擬於三月乙巳,御崇政殿,試禮部奏名進士。」下面羅列了禮部奏名前十名進士名單。

張承照湊頭過來,一邊瞟朝報,一邊觀察我臉色,須臾,道:「現在的朝報都不好看了,什麼事都用一筆帶過,毫無細節。如果是蘇舜欽提舉進奏院時,寫王拱辰離京這條,一定會在下面敘述今上怒砸定州紅瓷器的事。這禮部奏名的進士,也多半會在每人名字下面附加一兩句介紹……」

他這話倒沒說錯。當年蘇舜欽主編朝報,對重大事件敘述甚詳細,語言簡潔,但又能講清前因後果,有時甚至於後附以評論,不過也因此被人彈劾,說他妄加議論於朝報內,然後上進呈皇帝,下傳播四方,既是越次言事,也是企圖為君代言。最後今上命中書門下與樞密院擬定朝報模式,進奏院不得妄改,於是朝報便成了如今這樣簡單的樣子。而蘇舜欽被構陷到除名勒停,「永不敘復」的地步,其中一部分原因,也是他主持朝報工作,遴選新聞及章奏內容傾向新政一派,從而得罪了不少人。

我擱下報紙,問張承照:「你怎會拿到今日的朝報?」

他笑道:「我今日有事去找在進奏院侍奉的兄弟,見他正在整理朝報,準備傳送到諸司。我瞥見上面有王拱辰的訊息,想你一定感興趣,就順了一份來。」

我不禁一笑,卻還是沒忘告誡他:「以後別再隨意拿了,我們現在在後宮做事,被人知道我們看朝報可不好。」

他擺手道:「你放心好了,以我的身手怎會被人發現?只要你不說……」

話音未落,卻聞一人陡然推門進來,揚聲笑道:「我可發現了!」

我們都有一驚,好在很快發現進來的是公主。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問我要朝報:「給我看看,否則我就告訴別人。」

我只得把報紙給她。她垂目一閱,先就看到王拱辰那條。看完,她有些困惑地問我:「這個王拱辰是不是好人?爹爹跟我說過他請辭狀元之事,直誇他誠信,但他送張娘子那麼貴重的花瓶,又不像是好官乾的事呀……」

世道人心,在她如今那一雙清澈的眼眸裡只有黑白兩色,對朝中士大夫,她也只會用「好官」或「壞官」來加以區分。所以她的問題令我頗為踟躇,一時難以尋到合適的解答方式。

倒是張承照先開了口:「公主,聽說官家這兩日讓你背誦《岳陽樓記》和《醉翁亭記》?」

「是呀,」公主很苦惱地說,「好難背啊。我背了一天,似乎記住了,但睡了一覺後起來,發現那《岳陽樓記》我腦子裡只得一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醉翁亭記》更慘,只記得太守樂來樂去,為什麼樂卻怎麼都想不起來了……爹爹還要我明日背給他聽,怎麼辦?我好想撞牆呀!」

張承照躬身傾聽,不住做同情狀,但隨後說出來的話對公主來說簡直像是威脅:「公主多保重,背書也不能累著,否則明天怎麼繼續背《滄浪亭記》呢?」

公主大驚:「還要背《滄浪亭記》?」

張承照道:「不錯,臣琢磨出官家給公主背誦的文章是怎麼選的了。」

公主忙追問:「那是怎麼選的?」

張承照一指朝報上王拱辰的名字:「這王拱辰害了誰,官家就讓你背誰的文章。」

公主愕然。張承照又繼續解釋:「當年王拱辰彈劾范仲淹的朋友滕宗諒,說他貪汙公使錢,令他謫守巴陵郡,折騰來折騰去,最後把范仲淹也貶到鄧州去了。第二年滕宗諒修好岳陽樓,便特意請范仲淹寫了《岳陽樓記》。然後王拱辰又指使下屬和朋黨彈劾歐陽修,一次沒參倒,又來第二次,終於把他貶到滁州去了,結果歐陽修在那裡寫下了《醉翁亭記》……所以接下來,官家一定會讓公主背《滄浪亭記》,因為蘇舜欽跑到蘇州去寫這篇文章,也全拜王拱辰所賜。」

公主聽了,一聲嘆息:「這王拱辰真討厭。」

張承照立即點頭應道:「確實討厭。若他沒鼓搗出這麼多事,公主現在哪還需要背這些文章呢?所以公主應該清楚他是好官還是壞官了吧?」

公主笑道:「害我背這麼多文章,當然是壞官了!」

這理由聽得我忍不住笑,但還是向公主說明:「公主,大臣的好壞不能用讓你背書的多少來區別,人之善惡也不是僅以一兩事就可以判定的。何況惡人一生中可能會做幾件好事,而好人這輩子也難保不會做出一點傷害到別人的糊塗事。王拱辰勤學、誠信,這些都是他的長處,以前曾有一些為人稱道的政績,請辭狀元和引皇帝袍裾進諫甚至已傳為佳話,但後來對新派大臣的攻擊,尤其是進奏院一事他做得過分,既屬朋黨之爭,也是為洩私憤,害了大批館閣名士,現在和將來,都會有很多人因此罵他。」

公主好奇地問我:「時不時地聽人說起進奏院之事,但我一直不知道那究竟是怎麼回事。王拱辰是怎麼害蘇舜欽等人的?」

「臣以前在前省伺候,常聽文臣議論,這事來龍去脈臣很清楚!」張承照不待我回答,即興高采烈地開口對公主道。

公主也就吩咐他:「那你說罷。」

張承照便開始敘述:「當年範相公招引一時才俊之士,聚在館閣……公主知道館閣是做什麼用的麼?」

公主道:「館閣就是史館、昭文館、集賢院和秘閣,在其中供職的人負責修史、修書和管理書籍文獻等等,有時也會向爹爹講解經義。」

「不僅如此,」張承照解釋說,「館閣還兼訓生徒,是朝廷儲材擢用之地。任館職的人,往往幾年後即可致身兩制,做知制誥、中書舍人或翰林學士,再往上升,還有可能入二府,做宰相或樞密使。也正因這樣,要入館閣異常艱難。通常是取進士前五名,放到外地先做幾年官,前三名一任回,四五名要經兩任,回到京中,經朝廷重臣薦舉,再由皇帝下旨召試,又考一回,過關了才能入館閣任職。當然,除此外還有歲月酬勞,特恩除職的,但本朝禮眷文士,官家尤其重視科舉,如今非進士出身不能得美職,所以館閣中人也由此分出了等級,進士出身、又經召試的自視甚高,往往比那些特恩除職的狂傲放浪。」

公主微笑道:「蘇舜欽那些人,一定是考進去的進士了?」

張承照點頭,繼續說:「對。蘇舜欽原是相門世家子,他的祖父蘇易簡是太宗朝的狀元,官至副相參知政事,父親蘇耆官至工部郎中,而他的外公王旦是真宗朝宰相。他原本因父蔭獲得過一個縣尉的官職,但他不屑為些末微官,辭職而去,參加貢舉,中了進士。後來經范仲淹薦舉,應召試獲館職,除集賢校理,監進奏院。入館閣後他結交的朋友大多都是像他那樣考進去的有才望之人。這些人都支援範相公國策,雖然皆是君子黨,但素日疏狂慣了,指點江山,睥睨權貴,又常嘲諷御史臺官員不學無術,越發激怒了與範相公、杜相公失和的王拱辰。何況館閣為儲材之地,現今與他作對計程車人,很可能是日後的朝廷重臣,所以他一直想把館閣名士貶逐出京,但苦於未覓到對策,直到後來進奏院開秋季賽神會……」

「是每年春秋兩季京城裡的人開的那種賽神祭祀會麼?」公主問。

張承照道:「是。都人藉此開宴聚會原是習俗。蘇舜欽那時就按進奏院慣例賣了一批故紙,自己又出了十千錢,準備宴請他那些館閣名士朋友……」

「是隻請考進去的那些吧?」公主笑道。

「沒錯。」張承照順勢奉承,「公主真是冰雪聰明,一猜就中!當時有個太子舍人,名叫李定的,也想參加進奏院的賽神會,但被蘇舜欽一口回絕,還笑對他說:‘食中無饅羅畢夾,座上安得有國舍虞比?’饅羅畢夾,是蕃人羊彘肉餅;國舍虞臺,指的是國子監博士、太子中舍、虞部、比部員外這些用來蔭補高官子弟的官職。言下之意是,我們宴會只請清流雅士,你這樣像蕃人肉餅那樣上不得檯面的高官子弟就不必參加了。」

公主大笑:「把人比作蕃人肉餅,這讓李定臉往哪擱呢……他咽不下這口氣,一定會報復了。」

張承照拍掌道:「可不是麼!李定懷恨在心,雖未去參加賽神會,卻在宴席中安插了眼線。那些館閣名士也不謹慎,酒酣之時,史館檢討王洙命人召兩軍女妓雜坐作樂,殿中丞、集賢校理王益柔更即興作了首《傲歌》,詩中有兩句說:‘醉臥北極遣帝扶,周公孔子驅為奴。’」

公主聽後頓現怒色,斥道:「想讓皇帝去扶他?這也真不像話!」

張承照旋即自擂一耳光,道:「臣一時不慎,直言轉述,請公主恕罪。」

這一句公主聽了尚且惱怒,今上聞說時的心情可想而知了。我此時欠身,勸公主說:「此乃王益柔少年狂語,原是無心之過。」

好在公主急於聽以後的事,倒沒就此多作計較,擺手說:「算了,反正後來他也吃到了苦頭。承照繼續說罷。」

張承照遵命,又道:「李定的眼線剛聽到這句就出去告訴了他,李定當即去找王拱辰,轉述此事。王拱辰迅速入宮面聖,舉報進奏院之事。官家大怒,立即命皇城司去捕捉宴會上的人。當時汴京街道上都是手持兵器、騎馬疾馳去捕人的內侍,臣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滿城喧然,大呼小叫的聲音連宮中都能聽到。」

「全捉到了?」公主睜大眼睛問。

「那當然,」張承照眉飛色舞地說,「那些館閣士人都是書生,哪能反抗!不一會就全被抓到牢裡去了。然後王拱辰率御史臺彈劾蘇舜欽監主自盜,王益柔謗訕周孔,王洙等人與妓女雜坐之類,要求官家一一治罪,甚至請官家誅殺蘇舜欽和王益柔。而韓琦力諫,說陛下即位以來,未嘗做過誅殺士大夫這樣的事,一旦遽如此,必將驚駭物聽。」

公主點頭道:「他們雖然是狂妄放肆了點,但也不至於要讓他們掉腦袋。」

張承照道:「公主真不愧是皇帝女,與官家想的一樣。後來官家將蘇舜欽除名為民,其餘名士皆貶官外放,館閣頓時為之一空,好長一段時間內要修書、修史、解經都找不到合適的人,朝報也停了許久。因一時找不到那麼多進士中出類拔萃者補入館閣,官家又有意懲才士輕薄之弊,王拱辰之黨遂承意旨,援引了幾個樸純無能之人進去……」

公主忽然雙目一亮,問:「那個楊安國,就是這時候補進去的麼?」

張承照笑而頷首:「對,對,那個活寶就是這時補入館閣的。」

我一聽楊安國名字,也不禁想笑。這人才疏學淺,言行鄙樸,每次為今上講讀經義,常雜以俚下廛市之語,以致宮內侍臣中官,一見其舉止,已先發笑。一日,他為今上講解「一簞食一瓢飲」,操著滿口鄉音說:「顏回甚窮,家中只有一羅粟米飯,一葫蘆漿水。」另外一次,又講《論語》中「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一句。脩是幹脯,十條為一束。古人相見,必執贄為禮,束脩乃贄之薄者。這句話原是說,「從帶著束脩薄禮來求見的起,我從沒有不與教誨的」。而楊安國的解釋則是:「官家,昔日孔子教人,也須要錢的。」今上聞言一哂。翌日遍賜講官,其餘眾人皆懇辭不拜,唯楊安國坦然受之。這些事早在宮內傳為笑談,連今上在為公主講解《論語》時也曾含笑提及。

「此中可笑之人不只有楊安國,」張承照又道,「館閣內剩下的彭乘也是個妙人啊!進奏院之事後,翰林學士出了個缺,官家想從館閣文臣中選一個補進去,實在找不到太好的,就挑了年紀最大的彭乘。後來他為官家擬文章誥命,遣詞用句尤為可笑。有次一位守邊關的元帥請求朝覲,官家召來彭乘,跟他說了自己的意思,讓他草詔回覆,後來彭乘在批答之詔中這樣寫:‘當俟蕭蕭之候,爰堪靡靡之行。’」

公主大為不解,顰眉問我:「這句話好晦澀,是什麼意思呢?懷吉你能懂麼?」

我微笑道:「臣也只能猜測。或許他是想說,等天氣涼了便可啟程。」

張承照笑道:「就是這意思。官家的原話是:‘等到秋涼時,你就回來罷。’這詔書傳出後,生生笑倒了幾個翰林學士。那彭乘還挺愛用這一句式的呢。後來大臣田況知成都府,那時西蜀正在鬧災荒,田況剛入險峻的劍門關即發倉賑濟,然後上表待罪,彭乘又擬詔批答說:‘才度巖巖之險,便興惻惻之情。’又成一時笑料。今年彭乘得病死了,他的同僚王琪為他寫輓詞,還忍不住譏笑了他一下,在輓詞中寫道:‘最是蕭蕭句,無人繼後風。’」

公主伏案笑了半晌,才道:「原來這幾年翰林學士中也混有這樣的烏合之眾。追究起來,也是那王拱辰的錯。」

也正因這點,令王拱辰更為天下才子名士所指摘。國朝頗重文章詞學之士,鑑於真宗朝館閣中有不少學識浮淺之人,今上特意指示:「館職當用文學之士名實相稱者居之。」為此提高入館閣的條件,一時所選皆為天下精英,故本朝人才輩出,許多大臣既有政聲,亦有文名,足以流芳千古,為國名臣。而進奏院之事導致館閣取士原則更改,雖多了純樸持重之人,但殊無靈氣,凡解經,不過釋訓詁而已,更有楊安國彭乘之徒混跡其中,長此以往,於國於社稷總是不利的。

但這些話我只是在心裡想想,並未跟公主說。她與張承照笑語一陣,忽然又問:「但那王拱辰為什麼有這麼大的權力,想害誰就害誰呢?」

「因為他那時是御史中丞,就是負責監察百官的呀。」張承照回答,「御史臺的職權是糾察百官,肅正紀綱,規諫皇帝,參議朝政和審理刑獄。朝廷還規定,御史若百日內不指摘時政,即罷為外官。就算王拱辰與別的官兒沒私怨,他也得找人來彈劾,所以沒事千萬別得罪御史……說起百日言事的規矩,朝中還另有個笑話:御史王平上任將滿百日,還未言事。同僚都很驚訝,但想一想,又說:‘或許王御史是有待而發,若進言,必是論大事。’有一日,終於聽說他進劄子彈劾了,大夥奔走相告,一起悄悄找來他的劄子拜讀學習,卻見他所彈的竟是御膳中有髮絲之事。他的彈詞還這樣寫:‘是何穆若之容,忽睹卷如之狀。’」

剛一說完,張承照自己先就大笑起來,而公主未完全明白,一邊吃青梅果子一邊轉而問我:「他的彈詞是什麼意思?」

我含笑答:「他是說,皇帝正準備進膳,御容多麼肅穆莊重,不料忽然看見一根頭髮絲在碗碟中安然盤卷著。」

公主當即開口笑,不意被未嚥下的青梅嗆了一下,連連咳嗽。我正欲過去照料,張承照已搶在前頭為她輕拍背部,並端茶送水。

公主喘過氣來,道:「以前館閣中人說臺官不稱職,原來並非無理指責呀!」

張承照應道:「那是!若不是臺官自己確有不足之處,歐陽修與他那些館閣朋友也不至於頻頻拿這點說事。」

公主又笑道:「說起來,雲娘關注的事也跟王御史差不多呢。如果我不好好吃飯,她就會向我姐姐進言彈劾。等下回,我也讓爹爹封她做御史。」

雲娘即她的乳母韓氏。很快聯想到苗淑儀,公主又說:「姐姐也是呀,如果覺得我不聽她的話,就會去向爹爹或孃孃彈劾我……不過她的官兒比雲娘大,就封她做御史中丞吧。」

我聞言低首笑,公主看著我,故做嚴肅狀:「你笑什麼?你也常幹壞事,有時我不想寫字讀書,你也會去告訴我姐姐……可以算是個侍御史知雜事。」

我收斂笑意,朝她畢恭畢敬地躬身,道:「公主,請恕臣直言。臣竊以為,公主遷臣為翰林學士更為妥當。」

「為何?」公主問。

我回答:「因為臣要隨時準備應對公主垂詢,為公主講解經義,更每日值宿,不時受命為公主代擬內製文章詩詞……」

「咚」,一聲輕響,是公主把一枚青梅擲到我兩眉之間。「你又在拿我取笑!」她嗔道,但那一抹佯裝的怒意,很快消失在其後笑靨中。

我撫著眉心只是笑。她凝視我片刻,忽然說:「不過,懷吉,你那麼好學,如果沒有入宮,今年你十八歲,也可以去考狀元了罷?如果舉進士,要做翰林學士真是不難的。」

我笑容消散,心中五味雜陳,不辨悲喜。

公主再展開那張朝報,看著上面的奏名進士名單,又微笑道:「但是如果那樣,我就不會認識你了。或許只能在爹爹御集英殿召見新科進士時,登上太清樓遠遠地看你一眼,在心裡想:‘這個狀元郎還挺好看的。’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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