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上任的第二把火,下馬威。
葉深深跑過很多工廠,甚至她從小就在工廠中長大,但她卻從來沒有帶著一群人在工廠視察過。
不過世事萬變不離其宗,她對工廠的事務這麼熟悉,來到工廠之後,自然也很快就與廠裡的幾個負責人聊開了。談了過去的愉快合作和將來的預期之後,工廠的老闆知道他們不但不會減少在這邊委託下單的工作,反倒很有可能會增加訂單後,立即樂顛顛地帶著葉深深在工廠中視察起了最近的幾版衣服。
「葉小姐,這批衣服是馬上就要交的冬季款,拿到之後我們也很重視,廠裡一直在出這批貨,我敢保證可以提前一週左右交貨。」老闆樂呵呵地說著,指給葉深深看繁忙的工廠情景。
葉深深拉起一件衣服看了看,目光飛快地從走線和布料上滑過,用手捻了捻衣料,問:「這是trista設計的df739款?」
老闆趕緊點頭,說:「是df739款,不過設計師我們就……」
葉深深的目光轉向設計總監。
設計總監赫德是個光頭,此時趕緊從人群中探出頭來,點頭說:「是的,就是trista設計的,不過還並沒有宣佈……原來葉小姐已經知道了啊?」
葉深深只笑了笑,又將衣服抖開看了看,說:「不,我猜測的。來之前我看過了公司幾位設計師以前的作品,儘量熟悉了一下他們各自的風格,這件衣服我覺得看起來屬於trista。」
赫德立即讚歎:「葉小姐真是用心,也真是厲害啊!有您這樣對設計無比敏銳洞悉的人主導生產運營,公司肯定馬上就能大力發展,成為頂級品牌指日可待啊!」
眾人心中暗罵這個馬屁精,但也個個都賠著笑,爭先恐後地讚頌這個新來的副總裁。
葉深深只能保持微笑,察看著廠裡的情況。
這家工廠的工人確實十分細緻,產品質量管控得很好,從剪裁到走線全都是一流水準,配得上的品質。
葉深深看了他們的流水線和程式控制,表示滿意。不過這一步驟的安排是下馬威,從公司同事到合作方,她都要讓對方知道自己並不是個好糊弄的人才行。
別說是這麼大的一個工廠,在做這麼多的樣衣,就算雞蛋裡都要挑點骨頭出來,這才是正事。
所以她隨意一瞥旁邊女工正在縫製的一件藏青色衣服,便微微皺起眉頭,將它拿了起來。
這是件藏青色亞麻外套,略偏墨藍色調。葉深深問身邊人:「這件衣服當時是誰負責的?怎麼通過打樣試驗的?」
生產部的一個老員工頓時一愣,趕緊說:「當時是我過來看樣的,感覺……沒什麼問題。」
「哦,是abner先生。」葉深深認得他,「您在生產部已經有四年多了,應該仔細一些,尤其是樣衣,關係著我們所有成衣的效果,千萬不能馬馬虎虎放過。」
abner和工廠老闆對望一眼,趕緊拿過這件衣服仔細檢查。
這件衣服理應沒有任何問題——領口一絲不苟,袖口收得完美,走線工整,版型筆挺,是一件完全可以順利通過驗收的合格品。
abner有點遲疑地看著葉深深:「葉小姐,您的意思是……」
「據我所知,這批衣服是你們工廠首尾負責的,也就是說,從布料到打樣到加工,全都交給你們操辦,我們只負責監督。」葉深深提起衣服,展示在工廠老闆的面前,「然而我對你們這批布料不滿意,確切地說,是對你們的染色有意見。」
老闆趕緊說:「布料是在我侄子的廠子裡染的,而且出來後也經過了檢驗,沒有脫色的情況……」
「普通的檢驗當然沒問題,我說的是隱藏的質量因素。」葉深深看著衣料,說,「這顏色質感,應該用的是布魯塞爾德塔公司出品的鈷藍-42號染料,調和花青-7號染料,並加上5%以下的煤黑-139號染料配成的。」
老闆目瞪口呆,眾人面面相覷,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後面一個小個子男人鑽了出來,一臉崇敬地向葉深深點頭哈腰:「是的,沒錯!70%的鈷藍-42加上26%花青-7,再加上4%的煤黑-139,我們的技工在電腦上除錯了上百次,又在實際工作中調整了十幾次才定下來的配比,卻被您一眼看出來了,您這是、是神技啊!」
老闆趕緊拉住那個小個子年輕人,介紹說:「這就是我侄子,開染制廠的。這位是的副總裁葉小姐,如今負責這邊的事務。」
「簡直令人不敢相信!」對方看看葉深深的年紀和模樣,震驚得目瞪口呆。
葉深深笑著和他握手,說:「我只是對顏色稍微敏感一點而已,而且之前也專門負責這方面的事務,所以對於印染和製作工藝多關注了一些。」
在眾人佩服的眼光中,老闆又想起來,趕緊問:「對了葉小姐,您覺得這件衣服染色上的問題是?」
「德塔公司的鈷藍-42號染料,之前曾經因為褪色問題而重新改制了配方,大大改善了在其他材質上的著色穩定程度,但在亞麻上的表現還是不佳,其實應該改用其他顏色比較好。」葉深深將外套鋪在白布熨燙臺上,示意工人,「來,用蒸氣熨燙試試看。」
工人趕緊插電操作,將衣服熨燙平整,然後拿起來展示給大家看。
一件相當完美的衣服,可惜白色的熨燙臺上,染上了淺淺的幾塊藍色水漬。
眾人頓時都看著那幾塊痕跡沉默不語。對於服裝業來說,這是個不大不小的質量事故。說不大,但衣服褪色若被有心人渲染,到時候難免遭到同行和消費者譏笑;說不小,輕微的褪色確實無關痛癢,尤其深色衣服並不會因此而改變基本性狀。
所以,這件事情如何解決倒成了麻煩。已經制作到這一階段的衣服,難道為了這點問題,要將所有衣服廢棄,重新從染制布料開始?
雖然責任並不在,負責損失的是染制廠,但新品發貨的時間迫在眉睫,也是等不起。
可若不加理會,任由有問題的衣服上市,到時候若有麻煩,恐怕整個品牌都會被弄得很難看。
老闆侄子臉色鐵青,硬著頭皮問:「那……那我們把所有布料和成衣重新過水,上一遍著色穩定劑?」
老闆給他一個難看的表情:「大部分衣服都做出來了,到時候帶著主輔料一起去上穩定劑?你那機器的設計只是針對整匹布!」
老闆侄子都快哭了,喃喃咒罵:「該死的德塔公司!不是說配方改進了嗎?我要去索賠!」
的一干人則都看著葉深深,等著她發話——畢竟,這問題究竟是拿是放,除了這個副總裁,在場的人誰也不敢表態。
葉深深的臉上卻依然帶著笑意,對老闆和他侄子說:「別擔心,你們難道忘了,之前這件衣服看樣時,是通過質檢的嗎?」
abner趕緊點頭:「是,當時沒有發現褪色問題。」
「德塔的鈷藍-42只有在高溫時才會性狀不穩,蒸汽熨燙因為有水分,所以更容易導致脫色。其實只要買家注意,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abner結結巴巴:「那……如果他們不注意呢?」
「我們可以劃清責任啊!」葉深深將衣服拿起,指著上面的水洗標,說,「在水洗標上註明不得熨燙,洗滌方式三十度以下就可以了。若有人粗心大意,那也是他自己沒有按照標準操作,至少無法追究我們的責任。」
換一下水洗標,至少比所有的補救措施都要簡單方便多了,眾人都鬆了一口氣。有眼光有辦法,還精通如何輕鬆合理地規避責任,老闆侄子敬畏地看著葉深深,欣喜若狂地點頭:「太好了,太好了……」
「當然,你叔叔這邊更換水洗標的成本,請你負責。」葉深深開玩笑道。
「應該的,應該的!」他點頭如啄米。
老闆也是大鬆了一口氣,趕緊笑道:「其實,之前聽說要有一個管生產運營的副總裁過來,我們都很緊張,擔心外行人對內行人發號施令,我們這些人就遭殃了!可今天見到葉小姐,我們真是感到慶幸!您以後可得經常過來看看,相信我們的完成度會更高!」
「會的,以後我可能會因為工作上的事情而經常來到這裡,希望與兩位始終都能合作愉快!」葉深深與他們握手告辭,笑道,「我這人有點較真,對於自己想要做好的事情一定要做到盡善盡美,甚至會過於苛求,以後各位肯定也會看到我個性的這一面。但其實除了工作,我對於其他事情並不在意,而且只要對工作有利,我會從任何方面和有需要的人一起努力,只要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是為了最好的。」
她這話是對合作的兩個工廠老闆說的,當然也是對身邊所有人說的。
被剛剛那一幕震驚了的眾人,看著這個神情淡定的女孩,一時之間只能齊刷刷點頭,竟無一人有任何異議。
新官上任的第三把火,聯絡感情。
在工廠一陣忙碌後,葉深深回到公司,已經快到下班時間了。
葉深深先吩咐切莉亞去徵詢布林勒瓦和韋弗威的意見,希望能找個機會共進晚餐。如果是在國內的話,自然應該是布林勒瓦代表董事會請第一天上班的她吃飯,然而這裡是法國,並沒有這樣的習慣,所以還得她去詢問。
切莉亞很快就回來了,以平板臉和平板腔回覆葉深深:「布林勒瓦先生今晚已經有約,和一家重要的複合店經理商談合作,這是公事,不宜推辭,讓我代他向您道歉。韋弗威先生表示這是他的榮幸,今晚八點將準時赴約。」
葉深深點點頭,等切莉亞出去之後,才長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戰鬥的一天終於要結束了,她才感覺到疲憊襲來,令她全身都隱隱感覺到了痠痛。
她站起身,走到寬大的老虎窗前,將窗戶推開,望著窗外的天空。
昏黃的天邊有淡淡幾抹珠灰紫的雲彩,籠罩著面前已經略顯暗淡的巴黎街區。路燈尚未亮起,街上的七葉樹在風中搖動,葉面偶爾翻轉,反射著隱約凌亂的光線。
街上行人匆匆,無數人正在回家。
葉深深也開始想家了。想有母親的家,也想有顧成殊的家。
葉深深開車向著新住處而去,這邊街區容積率不高,所以路上行人也少。
葉深深在等紅燈時,呆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給宋宋發了條訊息:我媽最近還好嗎?
還好嗎?
身體好嗎?還遭受不幸嗎?她是否後悔了,是否願意來到女兒身邊了?
她知道女兒現在過得怎麼樣嗎?知道女兒如今走到了什麼樣的地方嗎?
綠燈亮起,葉深深的車向前平滑地開去。
訊息提示音響起,葉深深點開了語音。
國內已是凌晨一點了,宋宋這個晝夜顛倒的夜貓子卻顯然還在活躍著,她的聲音十分正常,甚至還帶著些小得意,說:「放心吧,阿姨有我在旁邊看著呢!我和程成去警告過申啟民了,和他好好談了談,然後給了點好處,他現在可小心了,不說畢恭畢敬吧,反正應該絕對不敢家暴了!」
葉深深輕輕嘆了口氣,感覺自己的眼睛熱熱的,有點灼痛,裡面的液體要奪眶而出。
她把車子靠邊停下,想了一會兒,然後清清嗓子,勉強用正常的語氣說:「那就好,全靠你啦,宋宋。對了,有空兒勸勸我媽,好歹讓她來我身邊住一段時間。」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只要她一鬆口,我和程成直接護送她過來,然後我們在法國就把婚禮辦了度蜜月!」
她甜蜜的口氣讓葉深深也被帶動,坐在車內不自覺地笑了出來:「好呀!看來我要抓緊設計你的婚紗了!」
「趕緊的,趕緊的!千萬記得要夢幻、要浪漫、要小仙女、要十二米拖地白紗!」
宋宋就是這麼可愛的人,嘰裡咕嚕和她天南地北亂扯一通後,葉深深心口的積鬱也漸漸掃平了。
關掉了手機,葉深深看看時間,趕緊啟動車子儘快回家。
因為她如今要在任職,所以顧成殊在和巴斯蒂安工作室之間找到了一個新住處。
忙碌的葉深深當然沒辦法管搬家的事情,只能由顧成殊負責將那邊的東西運過來,一一歸置好。
葉深深在新家門口停車,然後下意識地抬頭看樓上,不由得愣住了。
新的一步陽臺上,一支支淺紅深紅紫紅粉紅的花球探出來,被陽臺的燈光籠罩上一團溫暖的顏色,顯得格外亮眼。
葉深深趕緊跑上樓,開啟房門,看向裡面。
好吧……依然是顧成殊的風格,黑白灰棕褐,彷彿顏色的飽和度稍微高一點就會灼傷他的眼睛似的。
葉深深環視室內一圈,走到自己的房間看,顧成殊正在拆箱子,幫她將衣服掛在櫃子中,端詳著手中的一件裙子。
藍色的禮服裙,完美模擬海洋星空,硨磲一樣的大波浪裙襬,誇張得恰到好處。葉深深一眼就看出是顧成殊當初送給她的那件bastian高定。
顧成殊聽到聲音,轉頭看她,舉起手中的裙子,問:「你一直把它帶在身邊?」
葉深深點點頭,走過來輕撫著裙子外面罩著的薄紗,輕聲說:「對啊,因為它對我而言,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有意義。」
這是她一路走來,最為重要的激勵,這是她前進的路上,不會熄滅的燈火。
在她以為自己再也無法面對風雨交加崎嶇坎坷,破滅了心中幾乎所有的希望,痛苦得想要放棄一切的時候,是顧成殊拿著它丟在她的面前,告訴她,她在這個世界上,可以達到的高度。
那之後,她再也沒有動搖過,再也沒有遲疑過,再也沒有偏離航向過。
不顧一切地成長,不惜代價地前進。
為了成為顧成殊所說的,亙古閃耀的恆星。
不知道他是否知曉她心裡的感受,是否懂得她說的意義。顧成殊只是對著她微微而笑,然後抬手撫了撫她的髮絲,幫她將這件裙子掛到衣櫃裡面去。
葉深深不好意思再麻煩他,便將自己的衣服抱出來,然後又想起什麼,忙問:「陽臺上的花……是從那邊拿來的嗎?」
「不是。」顧成殊隨意看了那些花一眼,「房東不肯讓我帶走她的花,不過我開車經過一條街道時,剛好看見了差不多的天竺葵,所以就下去買了幾盆。因為我記得你還挺喜歡那些花的。」
「嗯,因為那時候天天一個人待著,有點孤單,但每次回住所的時候,抬頭看它們在陽臺上等我回家,就覺得不寂寞了。」
顧成殊說:「這麼說的話,其實你也不需要它們了,因為現在有我等你回家。」
明明是這麼隨意的一句話,葉深深卻覺得自己的臉微微地紅了起來。
好奇怪,彷彿覺得……顧成殊這口吻是在和花朵爭寵似的。
念頭剛剛浮起來,她趕緊又使勁把它按下去。淡定從容睿智沉靜的顧先生才不可能這樣呢!
葉深深埋頭整理衣服,完全不知道她在臉紅什麼的顧成殊則靠在門上,問:「今天第一天去,感覺如何?」
葉深深趕緊回過神來,說:「還不錯,基本上完成了我想要做的事情。不過布林勒瓦拒絕了我今晚的邀請,我只約了韋弗威吃飯。」
「韋弗威當然不會拒絕你,安諾特在的股份比hdi少,他手中也並無實權,只要混日子等到退休就可以,實在不行也可以回到安諾特去。畢竟,安諾特能管住的財務,便是最大的成功了。」顧成殊平淡地說,「而布林勒瓦則不同,他目前的地位在你到來之後便岌岌可危,董事長兼總裁的位置很有可能不保,在這樣的情況下,不和你劍拔弩張已經算冷靜,坐在一起吃飯談事又有什麼必要呢?」
葉深深想了想,微帶愕然:「難道你的意思是……我得取而代之?」
「現在來說還為時尚早,你先一步步將目前的事情穩妥地處理好。」顧成殊也不多談,只說,「去吧,和新同事好好吃頓飯。」
秉承顧成殊的精神,葉深深和韋弗威吃飯的時候,只談些公司基本情況,兩個人都很默契地對布林勒瓦以及董事會三人之間的事情一概不提,反而圍繞公司上午的停車難、中午的工作餐、下午的點心進行了饒有興致的探討。
最後韋弗威聊到興起,還教給葉深深一個秘訣,雖然樓下停車場很擁擠,但其實街道後面公園旁邊,還有個小停車場,這可是他前段時間湊巧發現的秘密,從未和別人分享過。
兩個人愉快地道別回家,葉深深一看時間才晚上十點多,趁著精神好,便興致勃勃地開車去公司附近轉了一圈,果然找到了韋弗威說的那個小公園,以及那個小停車場。
看看周邊還算熱鬧,葉深深下車從停車場走到公司,計算著不過四五分鐘時間,然後一抬頭卻發現公司的燈開著。
葉深深便走進公司,到裡面那個亮燈的房間去看了看。
單獨在裡面加班的,居然是路微。
葉深深站在門外,看著路微在螢幕上修改著一件上衣,褶皺的絲質上衣設計圖,她一板一眼畫得很認真,可惜就是一件普通的看起來不錯的上衣,並沒有任何自己的特質。
和當年一樣,路微依然沒有才華,只是如今,她連青鳥大小姐的身份都已經失去。
葉深深也不知懷著什麼心情,站在門口看了她片刻。
路微終於察覺到有人在門口看她,她轉頭看了看葉深深,呆了片刻,然後臉色鐵青地將螢幕關掉,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現在也是的一員,為什麼不能在這裡?」葉深深說著,慢慢踱步走了進來,「法國公司並不鼓勵別人加班,你怎麼在下班後又轉回來了?」
如果葉深深沒記錯的話,她之前離開這座辦公樓的時候,裡面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路微咬住下唇,悻悻地將頭轉向窗外,看著外面的樹影,僵硬地說:「葉深深,別裝腔作勢了,我知道你不會讓我在這邊待下去的!」
葉深深笑了笑,問:「你為什麼這麼覺得?」
「廢話,因為當初在青鳥,我把你趕了出去,現在……輪到你報仇雪恨了吧?」路微咬著牙,看也不看她一眼,憤恨道,「我會盡快把手頭的事情搞定,離開的,幫你省點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