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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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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不可收拾,貝太太呆在那裡,不知所措。她大概從沒遇見過比她更放肆的人,張佑森用手推一推我,暗示我不要失儀,我朝他瞪一眼。

他如果覺得我失態,那麼就別找我,去找香港小姐,他媽的又有智慧又有美貌我又不用看什麼人眼睛鼻子,也不會嫁一個必需看人家眼睛鼻子的男人。

待我笑過之後,貝太太的話少了一半,而且開始對身邊的人勉強地表示興趣。她問我:「翹,你在什麼地方工作?」

「教書。」

「乏味嗎?」她問。

「十分乏味。」我說,這是她想得到的答案,我滿足她。「最好是做建築師的太太,」我裝作很認真,「我最喜歡嫁建築師為妻,最好是像你,貝太太,我最終的目的是學你的榜樣。」

這次連張佑森都聽出我語氣中的諷刺,他變了色。

貝太太倒是不介意,無論是真的奉承與假的奉承,她都照單全收。

她看看佑森笑道:「森,你最好馬上去讀建築。」

我轉頭對佑森說:「加州理工的建築系不錯。」

佑森被我整得啼笑皆非。

我正得意,一抬頭看到貝先生的目光在我身上,他微微搖頭,牽牽嘴角,表示指責我刻薄,我的臉頓時又紅起來。

其實我並不討厭貝太太,其實我也並不討厭佑森。我只是妒忌貝太太比我幸運,佑森又比我安於現狀,這兩件事我都無法做到,心中一煩,索性跟他們搗亂。

到結帳的時候,結果還是貝先生付掉了,貝先生跟老闆熟得不能再熟,我那五百大元安全的被退回來。一直到回家,張佑森都在我耳邊嘀咕:「展翹,你怎麼了?明知貝太太是我的上司——」我對他大喝一聲。「你閉上尊嘴好不好?」

他很生氣。

「你氣什麼?」我惡聲惡氣的問,「你還有什麼不滿意?你付出過什麼?你又想得到什麼?你如果不開心。以後別見我!」

張佑森隔了很久才說道:「話何必說得那麼重。」

「我告訴你,以後你別理我的事,我又不是你什麼人。即非老婆又非女友,面子是互相給的,記住!」

我停好車,自己抓著鎖匙上樓,他一個人站在樓下

到家我把手袋一摔,摔到老遠,意猶未足,再趕上去狠狠加上一腳,裡面的雜物抖得一地都是,又心疼起來,那手袋值八百多,踢壞了還不是自己掏腰包再買,左右是自己倒霉。

我把雜物一件件撿起來,拾到貝先生的名片,「貝文祺」。我拿著名片坐下來。貝文祺。

為什麼有些女人這麼幸運。從小嫁個好丈夫,衣食兩足之後,又覺得不夠威風,於是做份自由自在的工作,對下屬吆喝個夠,作為生活享受的一部分,真是求仁得仁,每個人在他的環境裡都可以找到快樂,只是除了我。

我心裡恨著佑森,又恨自己——明知他是那麼一個人,卻還要與他混在一起,我發誓以後不再與他出去,當然也不再允許他把我的公寓當電視休息室,坐著不走。寂寞就寂寞好了。

第二天約了媚午飯,因為星期三下午不用上課。

「嘿!」她說,「你那位只算低能遲鈍兒童,我還認識個白痴呢!」語氣像我的女學生,刻薄中不失精警。

「白痴?什麼白痴?」我的精神一長,聽到有人比我更不幸,我當然高興起來。

「有這麼一個男的,」媚說,「他去到加拿大後,打長途電話回來,一口咬定說半夜兩點正我公寓中有男人接了他的電話,這是不是白痴?他臨走時又不曾替我付過兩年祖,我一不是他老婆,二不是他情人,既然誰都沒有愛上誰,我自顧自生活,有沒有男人半夜接電話,關他烏事!居然寫十多封信來煩我。」

我笑問:「那次是不是真有個男人在你公寓中?」

「有個屁。有倒好了。」媚嘆口氣。

「叫那白痴娶你做老婆,打座金堡壘把你鎖起來。」我說,「最省事,不用他心煩。」

「娶得動嗎?」媚蔑視地說。

「這麼蠢男人到底是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我問。

「蠢?他們才不蠢,算盤比誰都精刮,兩條腿上了公路車,三毫子就到女友家坐一個下午,他們蠢?送香水送四分之一安士,才那麼三滴,他們蠢?蠢也不會追求你我,找門當戶對的女人去了。」

「這話倒說得很對。」我點頭。

「相信種銀子樹的人只是缺乏知識,倒不是笨,」媚冷笑一聲,「又貪又笨,真以為會在我們身上得到甜頭,做他的春夢!」

我無奈的笑。

媚是我小學與中學的同學,我自七歲認識她到如今兩個人是無所不談的。我們中小學的女同學很多,後來都失散了。就算是偶爾見面,也因小事疏遠。有個女同學介紹她醫生丈夫給我認識,她丈夫稱讚道:「你同學頂斯文,蠻漂亮呀。」從此她不再找我。

做人太太怕是要這樣的,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做人太太真辛苦。

媚與我同樣是沒有利害關係的獨身女人。她受的氣受的罪不會少過我。

她常常說:「我不介意辛勞工作,我所介意的是自尊,一個女人為著工作上的方便與順利,得犧牲多少自尊?」

我補一句,「男人何嘗不是。」

「可是男人做事也是應該的,他們做了五千年了。我們女人卻是第一代出來社會搏殺,我吃不消這種壓力。」

「嫁一個好的男人是很難了。」我忽然想到貝文祺。我昨天才認識他,但我有種直覺是他是個好丈夫,只有好男人的妻子才可以無憂無慮地放肆。增肥、囂張。我告訴媚:「有些男人還是很好的。他們有能力,而且負責任,有肩格。」

「是的。可是十之八九他們已是別人的丈夫。」媚搖頭擺腦的說。

「有些女人是快樂的。」我更加無奈。

「別這麼愁眉苦臉的好不好?」媚告訴我。

我笑笑。

這頓飯吃足兩個鐘頭。

她問:「有節目嗎?」

「回家睡懶覺。」我說。

「睡得著?」

「嗯。」我說。

「那麼再見。」她笑。

「媚——祝我幸運。」我說。

她詫異,「怎麼,你需要運氣嗎?」

「是的,我有第六感覺。」

「當心點,通常你的第六感對你沒好處。」

我笑笑。

「翹,當心你自己。」

「你現在開什麼車?」我們走在街上時媚問我。「四個輪子的車。」我說,「有多餘錢的時候想換一輛。」

「是,車子你自己換,皮大衣自己買,房子自己想辦法,你累不累?」

「很累。」我說,「所以我要回家睡覺。」我相信我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連鑽石都得自己買。

因為無聊,到車行去兜圈子,橫看豎看,又開啟銀行的存摺研究。我沒有能力買好的車子。如果嫁個張佑森這樣的人,兩家合併一家,省下租金諸如此類的開銷,或者可以買部像樣的車子,可是要與這種人生活

本想選一部黑豹deville小跑車。但在香港,可以用開篷沒冷氣裝置車子的日子不會超過三十大,於是被逼放棄。走出車行看到自己的舊車,又認為得過且過,索性等它崩潰之後再買新車。在路邊碰到貝文祺,他先跟我打的招呼,我倒一怔。

「來修車子?」他問我。

我搖搖頭。他看上去很友善,語氣也關注,我馬上察覺到了。也許是還沒有資格養活情婦,至少他是個登樣的男人,與他吃頓飯喝杯茶還不失面子,然而有婦之夫。

「太太好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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