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大姐一把拉住劉文靜:「你吐了人家一身,又把人家的胳膊咬腫了,這就準備走嗎?」
劉文靜小聲說:「我已經說對不起了。」
梅大姐冷哼道:「一句對不起就夠了?看樣子剛才他打你,我真不該攔著。」
劉文靜回想一下就覺得怕,老王虎背熊腰,人又胖,那一巴掌下來,得多疼啊,只怕臉要腫一個星期吧!那還怎麼見人啊?
梅大姐嘆口氣跟劉文靜說:「你認識我們以來,我們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應該很清楚。今天你跟我說心情不好,還說你朋友不支援你。我就想著拉你出來散散心,才把大家約到酒吧來陪你。你先是不肯喝我們給的水,你不放心誰?怕我們在水裡放了藥害你?馬上就把你給強姦了?好,你不喝,老王自己喝掉。他喝了不也一點事兒都沒有?你是老王的女朋友對吧?我是從來沒看你否認過。之前大家一起,你不是跟著我就是跟著老王的。做人家女朋友,要自覺點。老王這個歲數了,有需求很正常。你不同意就直接說明,別佔著茅坑不拉屎呀!你早說明白了,老王去找別的女人,也好過在你身上乾耗著。你什麼都不說,不明著拒絕,我們就當你還是學生,害羞,給你時間。今兒老王心情不好,還陪你出來玩,喝多了點,是有些衝動。可是你呢,先吐別人一身,再把別人胳膊咬腫了。有你這樣當人女朋友的嗎?」
老王拉了一把梅大姐:「行了,別說了,算我倒霉,白認識了她,白對她好了。」
梅大姐說:「劉文靜,我算看出來了,你就是一白眼狼,我們對你再好,你也是看不見的。你不知道老王最近經歷了什麼事兒吧?他是男人,遇到事兒都埋在心裡,不說出來而已。你不僅幫不了他,還給他添堵……」
老王打斷梅大姐:「你也喝多了?別說了。」
劉文靜弱弱地問了句:「你遇到什麼事兒了呀?」
老王嘆了口氣,不肯說。
梅大姐卻竹筒倒豆子說了出來:「老王不讓我告訴你,可你們畢竟還沒分手不是?我還是得跟你說。」梅大姐說,「老王的工程出了點問題,死了一個人,家屬一直鬧,上面扛不住壓力,凍結了他的資金,可工人還等著發工資呢!天天都有人找他。他現在手裡窮得連吃飯的錢都快沒有了。」
「那怎麼辦呀?」
「涼拌!他最近愁啊,一直想著到哪兒去弄筆錢,扛過這個危機。按說我們關係這麼好,我幫他義不容辭,可是我們家那口子最近才拿了塊地,錢都給了政府。他們幾個,又各有各的難處,一時誰也幫不了他。」梅大姐指著其他幾個人說。
劉文靜低著頭默不作聲。
大姐說:「你也跑了這麼多年業務,想必手裡還攢了些錢,不如拿出來給老王救救急,雖然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起碼不用讓他賣車吃飯。就他那輛破車,只怕也賣不到多少錢。」
劉文靜一聽就急了:「我?我沒有錢。」
梅大姐拍了劉文靜一下:「怎麼會沒有錢呢?你不天天跟我這兒吹牛,說你們公司你業績第一嗎!你們公司也不算小,業績第一,想必錢不算少吧?」
劉文靜著急地說:「我要交學費,還有生活費,前不久才幫家裡買了房子。我真的沒錢。」
老王突然站起來大聲嚷嚷:「我就說了,當我白認識她了!在我眼裡,她是我未來老婆。我本來想著,她還有不到一年就畢業了,我好好賺點錢,在好的位置買套別墅,把她娶進家門。可是現在呢?你們看看,你們看看,她對我怎麼樣?」老王說著說著把頭埋在膝蓋間,哭了起來。
劉文靜向來把錢看得比什麼都重,再加上曾經在李林那裡吃過錢的虧,當時就發誓再不為哪個男人花一分錢了。梅大姐和老王提到錢的時候,她暗自警醒。但不知道為什麼,聽到老王發火,看到他哭,她居然覺得她錯了,就像他們指責的一樣,她是個特別沒有良心的人,她感覺很不安。
劉文靜想了想,決定幫老王一把,她說:「我是真沒有錢,我的卡里只有兩三萬,下一筆提成下週才能到賬,你不嫌少的話,我先把卡里的錢取給你。」
老王和梅大姐自然是不信的,去了銀行,看了餘額,都特別失望,但還是二話不說,把卡里所有的錢全部取出來放在老王包裡了。
梅大姐問:「下一筆提成有多少?下週幾到賬?是發到這張卡里嗎?」
劉文靜說:「五萬塊左右吧,下週一,是這張卡。」
梅大姐趁熱打鐵:「那你這張卡就先放老王這裡,到時候他直接來取,取完錢把卡拿給你。」
劉文靜正準備說那筆錢是打算拿給弟弟當彩禮的,話還沒說出口,梅大姐就眼明手快地把卡裝老王包裡了。老王一把抱住劉文靜:「等我過了這個難關,你就跟著我吃香喝辣吧!」抱了之後,又像是突然想起來,劉文靜不喜歡他身體接觸,連忙放開了手。
劉文靜看老王一副待她很小心的樣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眼睜睜看著他們拿走了她的銀行卡。
03
劉文靜回家之後,不是沒有後悔的。她仔細想了想今天的舉動,拒絕喝加了料的水、吐老王一身、後來咬他,這些行為除了對老王厭惡以外,內心深處,潛意識裡其實並不太相信梅大姐和老王這群人。劉文靜被自己的這些想法嚇了一跳,轉念想,卻又覺得合理,畢竟接觸時間不算長。她有些後悔一衝動就給他們錢,可是畢竟已經給了人家,她也只能相信,等老王轉過手之後,會把錢還給她。
思來想去,仍然不放心,劉文靜打了幾次梅大姐的電話,梅大姐對她的態度特別熱情,拍著胸脯保證等老王過了這個難關,會加倍把錢打給她。
「你就算不放心老王,還能不放心姐嗎?老王還不上,還有我,我少買個包包,還你的錢就綽綽有餘了。」梅大姐說。
劉文靜又打電話,想把自己的卡要回來,梅大姐不高興了,連嚷帶罵:「你那多少錢啊?我們能看上你的錢?你那點錢夠我們塞牙縫嗎?」
梅大姐一會兒拍胸脯保證,一會兒罵劉文靜眼皮子淺,這點錢都不放心,弄得劉文靜也不好多打電話了。劉文靜只好自我安慰,老王送的包包和耳釘還值不少錢呢,不行賣掉好了。
到了週一,劉文靜的手機果然接到簡訊,收到了錢,可沒幾分鐘就被取走了。她心裡一陣暗恨,可誰讓答應了人家,並把卡都給了人呢?
過了幾天,老王又來找劉文靜,把卡還給她,跟她說:「你的錢我倒是都拿去救急了,可還遠遠不夠,我記得你有些朋友來著,他們都工作很多年了,能不能幫忙想想辦法,借點錢?」
劉文靜說:「他們都各有各的事兒,找他們借錢不太好。」
老王說:「什麼好不好的?借錢才最能檢驗友情。你不是說,有個叫花花的,對你特別好,一直很照顧你,現在還是什麼華東區總經理。那麼牛的人,手頭錢應該不少吧?你找她轉借點兒,反正我有了總會還她的。還有那個什麼薇薇,不是富二代嗎?據說挺有錢的……」
劉文靜說:「花花才在上海買了房子,手裡已經沒什麼錢了,她還想買車呢!至於薇薇,我和她的關係還沒好到一伸手就能借很多錢的地步。」
「能借多少借多少吧,實在不夠,我再去別處想辦法。」老王繼續遊說。
劉文靜卻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這些年,她麻煩我們的時候不算少,她不想因為「別人」的事情,來找我們借錢。
老王見劉文靜不肯,隨即從包包裡掏出一個盒子,從盒子裡拿出一個鼻菸壺說:「你梅姐沒跟你說過吧,我平時喜歡收集些古董什麼的。這個鼻菸壺是乾隆年間的,不值什麼錢,賣掉的話,也不過百十萬。可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鼻菸壺,我捨不得賣,而且著急脫手的話,也賣不出來價錢。我說過我是想娶你當老婆的,這個你幫我收著,免得到時候我撐不住把它賣掉了,那就得後悔一輩子了。」
老王說著把鼻菸壺裝盒子裡,把證書擺擺好,一起塞劉文靜手裡。劉文靜推著不肯接,老王慘淡一笑:「我這次得罪了些人,還真不知道能不能過這個坎兒呢,萬一過不去的話,你把這個鼻菸壺賣掉,還能過幾年日子。」
看著老王一副交代後事的樣子,劉文靜突然特別感動,甚至為之前的懷疑以及陰暗心理自責不已。劉文靜說:「我不要你的東西,你拿去賣掉,能賣多少賣多少,好歹救救急。等以後有錢了,再贖回來。」
老王慘然一笑:「急賣賣不出價。放你這兒吧,既然你不願意幫我找你的朋友借錢,我只能想別的辦法了。」
劉文靜問:「現在出手的話,能賣多少錢?」
老王說:「頂多一二十萬吧。」
劉文靜算了筆賬,一個價值一百萬的鼻菸壺,因為急著賣就折掉這麼多價,實在太不划算了,就跟老王說:「我去跟我的朋友們說說,不能保證他們就願意幫你。」
老王一臉感動,一把抱住劉文靜:「你對我實在太好了!朋友如果有困難的話,就不勉強他們,免得你為難。」說著就把鼻菸壺塞劉文靜手裡,讓她收著。劉文靜推讓了幾次,還是收下了。
劉文靜找我們借錢,為了幫老王。我們大家集體沉默著,氣氛尷尬,花花有些不忍,說:「我倒是還有五千塊閒錢,不然等下回去打你卡里?」
劉文靜求助似的看著我們,我們雖然很為難,卻不忍讓她傷心,也只好一人報了一個數,左不過每個人也就兩三千塊錢,加起來數目並不大。
插銷是怎麼都不肯借的,他高聲嚷嚷:「你怎麼能那麼輕信別人呢?你們畢竟沒有結婚!不僅把自己的所有錢都給了他,還找朋友借。你認識他才幾天,萬一不還你怎麼辦?」
劉文靜諾諾:「我就想著,老王對我還不錯,而且他真挺不容易的。你們不要擔心他不還。他送我的東西就值不少錢了,而且他還有個鼻菸壺押在我這兒,我也不怕他跑了。」
「那鼻菸壺,他說真的就是真的啊?你懂古董啊?」插銷說。
「我看了證書,是真的。」
插銷冷笑:「證書?淘寶上五塊錢買倆!看證書你都相信,我看你是腦子糊塗了吧?」
薇薇突然插了一句:「文靜,你不會是看在他有個鼻菸壺押在你這兒的分兒上,才找我們借錢的吧?」
劉文靜沉默。我們都倒抽了一口冷氣,看樣子,這才是她的真實想法。
我說:「很輕易就把一個乾隆年間的鼻菸壺押在你這兒,這事兒怎麼看怎麼不像真的,你還是找個人鑑定一下吧!」
經過這番話,本來我們都打算借錢給劉文靜的,這下子,又都不肯借了。我們怕她上當。劉文靜也很鬱悶,見我們不肯借錢給她,只好走了。
老王聽說劉文靜沒有找朋友借到錢,沉默了半天,跟她說:「沒事兒,本來也不指望那一點點錢,塞牙縫都未必夠。」
老王約劉文靜出來跟一個朋友吃頓飯,理由是:「他當年想考t大沒考上,心裡面一直很遺憾,聽說我女朋友是t大的學生,就想見見。」
老王說:「這個人有一定的職權,對我的事兒在上面多說幾句好話,能頂很大的作用,你不要得罪他。」
老王帶劉文靜到了一個會所,梅大姐也在,幾個常常見面的人,大部分都在。新面孔就是老王所說的想見劉文靜的人。這是一箇中年男人,白胖,並無特色。然而老王介紹的時候卻很慎重,說:「這是鄭秘書,可是我的貴人呢!」
劉文靜跟鄭秘書打了招呼,坐在老王身旁,另一邊是鄭秘書。
劉文靜以為,不過是平常的聚會,像前幾次一樣。哪知吃吃喝喝間,鄭秘書就開始對劉文靜動手動腳。
劉文靜很厭惡地躲開他的手,他卻繼續。因為老王跟劉文靜交代過,不能得罪這個男人,劉文靜只好低聲問老王:「這個人怎麼回事?」
老王沉默了一下說:「看樣子他很喜歡你。」
「可是我不喜歡他,我們倆換個位置。」說著劉文靜就準備起身。
老王按住劉文靜的肩膀:「你忍耐一下,就當是幫我了。」
「這個怎麼忍?」劉文靜不幹了。
梅大姐悄悄把劉文靜叫到衛生間,跟她說:「鄭秘書是我們不能得罪的人,對老王起到生死攸關的作用,你不能把事情搞砸了。」
劉文靜有些生氣:「他吃我豆腐哎,你們都沒看到嗎?」
「看到了,我和老王的意思是讓你忍一下。」梅大姐沉吟了一下說,「老王遇到這種事,心裡也難受,畢竟你是他的女朋友,你被吃豆腐,他頭頂就是綠色的。只是他現在剛好遇到混口,全部身家都押進去,卻還不討好,急得恨不得跳樓。本來還指望你能幫一把的,結果你工作了這麼多年,居然才那麼一點點渣渣錢。你答應得好好的,找朋友借,也不知道你那群朋友是些什麼人,居然一點都沒借到。我們這群朋友一直在嘲笑老王,不是說你沒用,而是說他沒用。現在鄭秘書喜歡你,你之前也沒幫上老王什麼忙,這次你忍一忍,就當幫老王了。幫他過了這個難關,我們大家都會感激你的。」
「忍到什麼程度?」
「今天晚上,你陪下鄭秘書。」梅大姐直接把目的說了出來。
劉文靜驚呆了,她沒想到,這才是他們的終極目的。她更沒想到,他們會這樣無恥。
劉文靜在洗手間裡盯著梅大姐足足有三分鐘,這三分鐘裡,無數個念頭和草泥馬同時在她的腦子裡奔騰而過。她首先想到的是跑,可是他們人多,而且很顯然有備而來,她打不過,也跑不了;第二個念頭是屈從,可是她始終不甘心,真這樣做了,只怕以後她該要自我厭棄了;第三個念頭是裝來大姨媽或者有什麼婦科病。可沒有的東西,怎麼裝呢?生活又不是演電視,萬一被發現,只怕死得更慘……
「我知道了,我上個廁所,順便補個妝,馬上出去。」劉文靜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跟梅大姐說。
梅大姐狐疑地看了劉文靜一眼,有些不太放心。
「你還擔心我找救兵啊?我手機放在外面的桌子上,我現在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而且我也沒打算叫,能幫老王過了這個難關,想必將來他也會感激我,對我更好的。」劉文靜的語氣裝得特別哀傷,甚至有些心如死灰的味道。
「你能想通那是最好了。」梅大姐拍拍劉文靜的肩膀,出去了。
除了花花以外,沒有人知道劉文靜還有第二個手機。一款藍色畫面的諾基亞,充滿了電,用特製的綁帶綁在手臂內側,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劉文靜才跑業務時,有時候會一個人坐黑車到很遠的別墅小區推銷酒窖。有些地方太遠,而黑車向來有不太好的名聲,為了保護自己,手臂內側放置一個平時不用的手機是自我保護的手段之一。沒想到這幾年沒用,今天倒派上用場了。
劉文靜快速拿出手機,編輯了條簡訊,把會所地址和她遇到的事情簡單說了出來,同時發給了三個人——花花、插銷和tom。
發給花花,是因為花花是唯一知道她這個號碼的人,而且花花膽大心細,想必會有辦法;發給tom,不過是擔心萬一花花和插銷解決不了這件事,還能有個備選,畢竟,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至於為什麼會發給插銷,劉文靜心裡很清楚,插銷這人嘴巴壞是壞了點,人卻極靠得住。上次和耗子一起到她表哥店裡要錢,兩個男人扮白臉,劉文靜扮紅臉,都是插銷的主意。插銷這個人身材高大,看起來挺威猛,心又夠細,找他很放心。
發完了三條簡訊,劉文靜為了避免哪個人不開竅打她電話穿了幫,立刻關了機,塞進手臂裡,稍微整理了下,就走了出去。她決定把她的命運交給她的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