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越恨鐵不成鋼地看了我一眼,說道:「如果你還一直唸叨著那些一直利用你傷害你的人,本公子才會覺得你愚不可及無可救藥。」
過去和白越相處的種種,一一浮上心頭。
初次見面,他是一個驕傲得不可一世的貴公子。
頤和樓被困,他嘴上說著被我連累,實際上卻一直在配合我逃跑,是個彆扭青年。
唐家堡,在我最絕望之際,他將我帶離深淵,是個嘴毒心善的臭脾氣神醫。
誠然,這個傢伙對我從來算不上溫柔。
可是,他是唯一一個默默陪伴了我這多年,保護了我這麼多年,卻始終沒有要求過半點回報的男子。若我不曾得知這一切,我興許便會錯過他了,然而眼下,我既然知道了這一切的始末,那我為何要拒絕呢?
不是因為我想要有一個家,也不是因為太過孤單想要人陪伴,只是單純因為,他心悅我,我心悅他。說到男女互相喜歡,擱在戲本子裡,起碼要演上好幾出,若擱在話本里,立馬要衍生出兩三本書。
可在我看來,喜歡其實是很簡單的事情,既然男未婚女未嫁,互相喜歡,那就只需要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是以,當白越說完之後,我便走到他面前,伸手環住了他的腰,將臉埋在了他的肩頭,在他耳邊一字一句地說:「阿越,我也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說實話,如今我的形象確實有些糟糕,不僅頭髮在先前的打鬥中亂成了一團,還因為剛剛哭過的緣故,眼睛鼻子紅紅的,臉上淚痕還未乾。
我本以為這一抱,一貫喜好乾淨的白越,要麼會剁了我的爪子,要麼會立即把我推開。
可我等了許久之後,感覺他也伸手緩緩擁住了我。
月光灑進山洞,一室靜謐安寧。白越的話,一如既往地煞風景?:「要是敢悄悄把鼻涕眼淚擦在本公子身上,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我:「……」
越是一路往西,各方局勢便越緊張。外有無數強敵環伺,內裡白越的身子也是逐漸衰敗,連帶著滿頭青絲都漸漸染上了銀白之色。
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以往讀這兩句詩的時候,並沒有什麼異樣的情緒。
可如今當我親眼看著白越的發一天一天變白的時候,心裡竟是說不出的難過。
考慮到他如今的身體並不再適合打鬥,所以接下來的時間,我索性一直用妖力維持我和他的隱身狀態。然而縱使如此,白越每日昏睡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偶爾醒來的時候,他便會拿出地圖,跟我說如今我們距離西域的距離。
「我原本還想著,至少能平安護送你到西域。」
飲罷了杯中的熱茶,白越微微蹙眉,神情有些頹然:「可沒想到,詛咒反噬的速度這麼快,眼下我倒是成為你的拖累了。」
我拎著茶壺又給他添了一杯熱茶,說道?:「瞎說什麼呢?你若不在,我還去那西域幹嗎?」
白越捧著茶杯看我,茶香撲鼻,煙霧嫋嫋,讓他原本清冷的眉眼看上去了多了幾分溫潤。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發,輕輕嘆了口氣:「本公子如今的模樣是不是很難看?」
我搖了搖頭:「現在許多話本都可時興白髮了,有些男主要不是白髮美男,還會被眾人嫌棄呢。更何況,白髮童顏,還多了幾分仙風道骨的韻味。」
聽聞我的誇讚,白越唇邊笑意愈深,一掃先前頹然的神色,變得神采奕奕了起來,說道:「那是,本公子這張臉,不管配什麼樣的髮色都好看。」
頓了頓,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補了一句道:「除了綠色。」
我抽了抽嘴角,說道:「公子說得是,公子說什麼都是對的。」
夜深露重,替白越蓋好被子後,我方才退到了一旁的側榻上入睡。
臨睡之前,我忍不住小聲喚了喚他的名字:「阿越。」
白越低聲也回應我:「我在。」
我頓時便開心了起來,我愛的人,就在我的身邊。
可開心過後,我便覺得胸口悶得發疼。
十天,還是一個月……要不了多久,我的阿越就再也不能陪在我身邊了。
這樣的認知,讓我無比挫敗。而讓我覺得恐慌的是,白越那一睡,便睡了整整三天。
那三天我不敢閤眼,不敢離開,就怕他永遠睡下去。
直到第三天的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灑向人間的時候,白越終是緩緩睜開了眼睛。
幾乎在他睜眼的瞬間,我便不顧一切地撲上去,緊緊地抱住了他:「阿越,你終於醒了!!」
白越抬手摸了摸我的發,問道:「我睡了幾天?」
「三天。」
我對他道:「這三天裡我不停地對自己說,你一定會醒過來的。好在老天開眼,總算沒讓我失望。」
白越張了張嘴,正準備說話,我卻先一步開口道:「阿越,你先聽我說。」
白越點了點頭。
我接著道:「這三天我想了很多,我決定不去西域了。我們回楓華谷吧,再回墓裡看看是否有解除詛咒的辦法。不然,我絕對不甘心。」
好不容易有了喜歡的人,好不容易幸福才剛剛開始,我絕不願意在此時認命。
白越有些遲疑,道:「但如今楓華谷中,可能還會有敵人在守株待兔。」
我捏緊了拳頭,冷笑道:「我們既然從沒做錯過任何事,也未曾對不起任何人,那又有何懼?更何況,我是妖,若我強行動用妖力,那裡便有千軍萬馬,也休想攔我!」
我想要救白越,我想要救我的心上人。
我可以忍受世人的汙衊,我可以不在意一輩子東躲西藏,可我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我在意的人在我面前死去。
白越怔怔地看了我半晌,然後嘴角微揚,抬手握住了我的拳頭,說道:「好,那我們就回楓華谷吧!」
有些事情,總是要試過之後,才知道答案不是嗎?
若人來阻止,我擊退便是。
若神來阻止,我殺神便是。
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帶白越回長白山。
因白越的身體越發衰弱,返回長白山的途中,我便索性捨棄了馬車,直接揹著他用妖力千里疾行。不過三天時間,我們便重新回到了長白山。
長白山外依舊白雪皚皚,不管外界如何滄海桑田,它似乎都永遠不曾有過半點改變。
以往越是臨近楓華谷,地面的積雪便越薄,眼下谷口就近在眼前,齊膝深的雪卻沒有半點減少。
環顧了一下四周,白越沉吟道:「谷口有積雪,看來這裡的陣法都被強行破壞了。」
因為喜歡,所以才會想要了解對方的一切,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在趕路的這些日子,一有空閒我和白越便會聊起往事,其中關於楓華谷這處堪稱完美的世外桃源,我們曾討論過許多次,若自己有富可敵國的財富,通過什麼樣的方法能建造一處同樣完美的地方。但有關那個問題的討論,直到現在,都沒有任何結果。
可如今,那樣完美的楓華谷,終究還是被人破壞了。而且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我。
想到這一點,我心裡便有著說不出的懊悔內疚。
白越瞧出了我情緒不對,彈了彈我的額頭,說道:「別胡思亂想了,毀了就毀了吧。就連皇帝家的祖宗基業都會敗在不肖子孫手裡,楓華谷到本公子這裡已經歷經了十幾代人,算起來可比好些王朝存在的時間還要長,也算夠本了。」
我哭笑不得:「這算是安慰嗎?」
白越矜持地揚了揚下巴,說道:「無須害怕,無須自責,本公子是谷主,我不怪你,這世間便沒人有資格說你半句。若是楓華谷那些老祖宗泉下有知心生怨懟,所有譴責本公子一律擔了便是!」
「公子,你真是太好了。」
我擦了擦有些溼潤的眼角,心下無比感激,不由得對他豎起大拇指誇讚道:「如果你是皇帝,一定會跟周幽王一樣流芳千古的!」
白越抬手撫額:「周幽王可是昏君。」
我滿心甜蜜地靠了過去,說道:「可是你和他一樣,都愛美人不愛江山啊。」
白越恨鐵不成鋼地看了我一眼:「首先,關於周朝的興亡最主要的原因在於周幽王的昏庸無能,紅顏禍水不過其中很小一部分罷了。其次,不要往自己臉上貼金,論美貌本公子可比你好看多了。最後,只有明君才能流芳千古,昏君只能遺臭萬年!」
許是如今我心中的感動未消,又許是因為如今我已經習慣了白越的毒舌,當下我想了想,便決定將情話繼續說下去:「那就改改吧。若有公子相伴,富貴榮華,萬里江山,我都不屑一顧。」
白越伸出修長的手指將我的腦袋從他的肩頭推開,神情認真地道:「再說這麼噁心的話,本公子保證一定先將你埋在這錦繡山河,葬進這萬里江山。」
我撇了撇嘴,正準備答言,可就在此時,谷口傳來了陣陣馬蹄聲,緊接著一大群身著唐門服飾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我和白越團團包圍起來。
為首的少年跨駿馬,身著華貴的貂裘,極是眉清目秀,赫然便是先前誘我入局,欲和武林中人一道將我殺之而後快的唐恆。
時隔多日未見,唐恆眉目依舊,只是神情越發有些張狂得意,想來這個唐門門主之位他坐得頗為安穩。
彼時我與白越並肩而立,唐恆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帶笑,聲音溫柔:「小兮,你終於回來了,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尋你。最近武林有傳聞說你是妖怪,可是我一點都不信。你一個人是敵不過那麼多人的,回到我身邊吧,如今只有我才可以保護你。」
我還未來得及說話,白越便先指了指唐恆,對我輕聲感嘆道:「你看你,非要救一條瘋狗。看吧,這忘恩負義的東西,如今果然跑來對恩人汪汪亂叫了吧。」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唐恆的臉便黑了一半,說道:「白越,今時不同往日,你以為你還是那個人人敬畏的神醫嗎?我勸你最好放尊重點,本門主還會考慮留你一具全屍。」
白越神色平靜地看著他,既無憤怒又無懼怕,說道:「如今,認不清局勢的是你非我。」
唐恆撥弄了一下滑落肩側的長髮,眼神輕蔑:「笑話,本公子有暗器無數,隨從數千,這楓華谷谷口到處都是本公子的人。而你們不過區區兩人,更何況我還聽聞你最近似乎因為受傷的緣故身手大不如以前了。」
白越微微一笑道:「可那又如何?就算本公子如今武功盡失,你也奈何不得本公子。」
「呵……」唐恆不屑地嗤笑了一聲,隨後從懷中拿出了唐門至寶暴雨梨花針對準了白越,說道,「就是不知道白公子受我幾針之後,是否還能接著嘴硬。」
他話一說完,暴雨梨花針便以極快的速度射了出來。然而就在其他人都以為白越即將命喪黃泉的時候,所有的針在白越身前三寸距離停了下來。唐恆的笑意頓時僵在了嘴角。
「唐恆,自始至終你都弄錯了一件事。」
我先一步走到了白越身前,隔著那懸在半空的暴雨梨花針,對唐恆一字一句格外認真地道:「我喜歡你時,你說什麼是什麼,我不喜歡你了,你說,你是什麼?」
綠色的妖力漸漸在我雙手間凝聚,察覺到了危險,林中百鳥驚飛,近處駿馬嗚咽。
唐門中人察覺到了不對,當即便策馬狂逃,唐恆也想逃,可是我手中的綠色妖氣已經纏上了他,他無法逃離。
「小……小兮……我是真心,真心待你的……以往,都,都是我的錯……」
此時因為使用妖力的緣故,我的眼睛也變成了綠色,落入唐恆眼中,他便越發嚇得面無人色,哀告道?:「小兮,我錯了,你,你給我一個機會,我求求你……」
我抬眸看他,將他所有的謊言聽入耳中,所有的驚慌失措都納入眼底,然後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唐恆臉上閃過一絲狂喜:「你原諒我了?」
我搖了搖頭:「現在,該輪到你償還了。」
若是真心的道歉也就罷了,可直到最後,這個我曾經真心喜歡過的少年啊,依舊還是滿口謊言。昔年他用暴雨梨花針取我性命,如今我便將這針悉數還他。
從今往後,再不相見,再不相欠。
下一刻,那些被綠色妖力包裹的暴雨梨花針,皆按照射出的方向飛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