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依我的瞭解,那晚非尋哥讓我回去接你時就已經鬆口了,否則你也沒機會出現在這裡。」楚譯猶豫片刻,「明天早上非尋哥會到曬場去驗一批新貨,要不然……你再去試試看?」
蘇靛藍重燃希望。
第二天,德順堂的曬場上。
成批昂貴的莨綢半成品平鋪在綠茵上,陸非尋蹲在地上,仔細地一張張檢視胚綢,空曠的曬場上,他動作緩慢卻優雅。
蘇靛藍偽裝成除草工人,偷偷望著陸非尋。
陽光下陸非尋一絲不苟,修長的手反覆摩挲著手上的紗綢,暗褐色的料子在他的翻弄下,變換出時深時淺的顏色。隨著檢視,原本鬆緩的眉驀地蹙起,再翻又稍稍鬆了些。
蘇靛藍突然就生出了幾分惺惺相惜的感覺。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商人,可是蹲在地上看香雲紗曬變程度時,卻又極度認真,甚至自己都沒發現他眼裡盛著的那一點虔誠的熱愛。
蘇靛藍看得入迷,不小心撞到了身邊的一位除草阿姨,腳下動作一絆!
結果,正在察驗新貨的陸非尋冷不丁地看了過來。視線交錯的一剎那,蘇靛藍立刻低下頭。
陸非尋已經冷冷地走了過來:「你把頭抬起來。」
蘇靛藍反其道行之,把頭壓得更低。
「你在這裡做什麼?」
眼看著躲不過,蘇靛藍抬起頭明媚地笑。
一不做二不休,蘇靛藍乾脆笑著站起來,「陸先生,早上好呀。」
陸非尋冷睇她一眼,轉身就走。
「陸非尋,你怎麼看到我就走呢?!」
陸非尋腳步未停,蘇靛藍追上去。
「你這樣沒禮貌,真的不和我打個招呼嗎?」
陸非尋終於回頭,冷著一張臉看她:「你還想做什麼?」
蘇靛藍笑著迎難而上:「楚譯告訴我,你讓我來粵城就已經打算幫我了。所以,其實那件事……有商量的餘地對不對?既然這樣,我為我昨天的魯莽道歉!」
前面的人又不理人了,蘇靛藍趕緊再大聲喊:「我不應該故意挑釁你,我錯了!還有,昨天在客廳裡,你想親我就讓你親唄!」
草場上拔雜草的工人全部停了下來。
大家往蘇靛藍這兒看,陸非尋周身的溫度也像突然冰窟爆裂一樣,降驟到了極點!
陸非尋立馬轉身,散著冷氣走到她身前!居高臨下看著蘇靛藍!
蘇靛藍小聲問:「我是不是應該小聲一點?」
陸非尋咬牙切齒:「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女人!」
蘇靛藍也不惱:「陸非尋,我不會輕易放棄的!我會纏到你答應幫我為止!」
陸非尋看見她眼裡的堅韌,突然想起了從前。
曾經,他最愛的德順堂裡,有個人曾拿著一本書坐在染池邊上。光線從老宅的天井上落下來,正好落在她溫柔的眉眼上。
記憶裡溫婉的女人說:「小尋,老祖宗的東西很有內涵,就拿三十六計來說,計計皆有章法,一計壓一計,環環相扣。就以無中生有為例子,可以先隔岸觀火,再聲東擊西。遇到美人計的話,不如唱個空城計和苦肉計。如果還是對付不了,那多半栽了。到時,你不如帶回來給媽媽看看。」
陸非尋面色愈清冷,撂下狠話。
「蘇小姐,如果你再惹我,我就讓人把你送回去。」
「那好吧。」蘇靛藍望著他:「我昨天被你那樣欺負,都還沒生氣,你這倒先生氣上了?」
「蘇靛藍。」
蘇靛藍趕緊閉嘴。陸非尋轉身就走,蘇靛藍默默跟上,他走一步,她就跟著走一步。
「那我特別想的那件事……」怎麼說。
陸非尋冷下聲:「你跟我來!」
蘇靛藍立馬喜出望外:「好!」
德順堂的曬場很大,每隔五百米就會設定一個活動板房,作為工人們的臨時休息室。陸非尋走進去時,裡面正有兩三個工人,見到陸非尋過來,大家問好後便出去幹活。一下子,整個休息室空了下來。
陸非尋喊:「蘇靛藍。」
「在!」
「你很希望我幫你修復那幅畫?」
「嗯,特別希望。」
「今天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真的?」
陸非尋環視了板房一週,恰好有一張用剩的胚綢,白色的綢面白淨如雪,他抽出輕輕一撣。
「既然蘇小姐是傳統國畫顏料技藝傳承人的女兒,對顏色也有自己的見解,那就靠自己的本事打敗我,讓我心悅誠服。否則,我憑什麼要幫一個陌生人,給自己攬下這麼大一個麻煩?
楚譯應該帶你看了,傳統手工藝品並不是什麼容易製作的東西。那幅《東江丘壑圖》也不是用薯莨染出來的,想要修補卷面上的破損,還得試驗千百遍,這些人力物力都由誰來出?」
陸非尋沉下聲,低下頭凝視她,「除非使出本事來,讓我覺得你可以值得一幫。否則,還是免談。」
陸非尋驕傲又冷漠:「如果人人做錯事,遇到了麻煩,就能輕而易舉委託別人解決,犯罪沒有成本,那麼整個社會要亂套了。」
蘇靛藍笑容消失,向他更正:「我爸確實有過失,但是犯錯和故意犯罪有根本上的區別。陸非尋,畫卷上的顏料我會補齊,只要卷面修復完成,我會讓整幅畫重現它的光彩,我有這個信心!」
「好。蘇小姐,我等著看。」
蘇靛藍被激起鬥志,不服輸道:「我今兒還就和你過不去了,你儘管出招!」
陸非尋的聲音環繞整個板房:「整個自然界,色系龐大,不同的材質也能呈現出相似的效果,如果一個顏料手藝人真的有本事,那麼完全可以在原色極其缺乏的情況下,通過自身的經驗與造色的技巧,讓空白承載體呈現出不同富有層次的色彩。」
陸非尋抬手看錶,「蘇靛藍,我給你半小時,用你腦海裡面的知識,在附近用可以尋找到的一切天然的原料,還原出名畫《唐宮仕女圖》任意一節。」
「什麼,《唐宮仕女圖》?」
「怎麼,怕了?」
蘇靛藍咬了咬唇。陸非尋這一道題,可謂是為難她。這人做起事來,真是一點兒都不留情,說他心狠,卻又暗藏寬容。
蘇靛藍沉默了一會:「好,我答應你!」
蘇靛藍在大學時修過古代史,其中有一節是古代璀璨文化,裡面講到唐代代表畫作時,就特意提到過《唐宮仕女圖》。後來她想了解古畫色彩,以便在研磨、分層、過濾、晾乾礦物顏料時,更好地把握製作的度,就更是仔細研究過這些畫作。不說特別瞭解,但總有點心得。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
「你等著瞧,大自然的寶藏無窮盡,哪怕沒有礦物顏料在手,我也能用你最擅長的東西打敗你。」
「勇氣可嘉。」
「哼。」
蘇靛藍奪過陸非尋手裡的綢布,轟轟烈烈地出門了。
踏出去前,蘇靛藍回頭:「陸非尋,以後哪個女孩子和你在一起,一定會被你氣死,一點也不溫柔,更不懂得憐香惜玉!」
說完,蘇靛藍霸氣轉身。
蘇靛藍走出門,看到遼闊的草場以及曬了一地的布料,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後,整個人頓時一慫。
撂話一時爽,解決比登天還難。
板房裡,陸非尋倒了一杯茶,靜站在窗前,看到蘇靛藍站在外頭髮懵的樣子,緊繃的嘴角扯了幾下,氣笑了。
蘇靛藍走了百來米,曬場上都是忙碌工作的師傅。
香雲紗製作過程繁瑣,曬莨是其中一道程式,此刻工人們正完成今兒這批香雲紗的第三次起貨,準備曬乾以後再進行過泥和染色。
蘇靛藍看著曬得半乾的香雲紗發呆,突然想到了什麼。
「師傅!」
蘇靛藍攔住一個面善的師傅,對著對方傻笑。
老師傅差點被嚇一跳:「閨女!」
「我看你們這香雲紗的顏色挺好看的,好像是剛過了水,你們那水還剩嗎?」
「還有,怎麼了?」
「師傅您借我一些好嗎?」
蘇靛藍笑得甜,模樣也長得好,操著軟軟的語氣說話,特別容易讓人放心。
老師傅熱情道:「還以為什麼大事,這東西不值錢,來來,跟我來,我帶你去拿。」
蘇靛藍捏著綢布開開心心去了。
拿到了用過的薯莨汁以後,蘇靛藍先用自己的衣服試了一下顏色。第三次薯莨水的濃度還是濃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將手中的薯莨汁兌水,將顏色兌淺。用手機搜出《唐宮仕女圖》比對,把控精準度,最後確認之後,長鬆了一口氣,這才把那半截胚綢浸了進去。
掐好時間,蘇靛藍將染了色的胚綢取出來。
她帶著變成褚黃色的綢布往陽光下走,自然晾曬乾。過程中也沒敢浪費時間,找人借了筆,蹲在草場上臨摹出畫中仕女的模樣。畫卷底色有了,還缺主色:硃紅、暗紅、土黃。
唐朝繁華昌盛,這個時期的畫卷也有它獨特的風格,在用色上極盡鮮豔,畫家善於用明豔的色彩勾勒出當時的盛況。《唐宮仕女圖》裡的貴族女子樣貌豐盈,身上的衣飾也豔麗柔和,帶有濃濃的時代色彩。
蘇靛藍根據自己的理解,在腦海裡尋找可以用作顏料的東西。望一望四周,這曬場物資匱乏,就連植被都單調。時間剩下不多了,蘇靛藍看著手裡的東西發呆。
「小陸。」
活動板房裡,六十歲的劉師傅穿著防曬衣從外頭進來。
陸非尋在悠然喝茶,「嗯,劉叔。」
「外頭有個女娃到處亂竄,又是爬樹又是挖土,還翻隔壁園子的石頭,不管管啊?」
劉叔是跟著陸父幹了一輩子的人,把德順堂當家幾十年,見勢不對進來詢問。
陸非尋眯了眯眼,反倒笑了:「是嗎?」
半小時後。
蘇靛藍氣喘吁吁回到活動板房,小小房間裡茶香四溢。
蘇靛藍一看見陸非尋悠哉喝茶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
「陸非尋!」
「怎麼?」
一瞧見陸非尋這張冷厲的臉,蘇靛藍就晃神。
蘇靛藍伸出手,將手裡的東西遞給他:「給你!」
陸非尋打量著她,嘴角仍緊著。接過的時候,指尖無意碰到蘇靛藍的手,短暫停留的瞬間,彷彿染上女孩溫暖的體溫。
蘇靛藍快速縮回手。
陸非尋面色無波地低頭看畫,開啟的一瞬間沉聲:「你畫的?」
「當然是我畫的,我比對過了,雖然沒辦法做到百分百相似,但顏色偏差度控制在百分之十內,這曬場裡什麼都沒有,我盡力了。」蘇靛藍心虛地說。
陸非尋視線再落到蘇靛藍身上的時候,眼裡多了幾分道不明的東西。
陸非尋仔細看著畫,素白的絹布乍一看已經完全是一幅《唐宮仕女圖》的仿作。短時間內她做到這個程度,天賦高得驚人。
他低頭仔細摸著布料上的顏色:「這是,第三次薯莨汁兌水調出的底色。」
蘇靛藍抿唇。
陸非尋繼續點評:「仕女的臉留了白,身上的大袖衫用扶桑花汁染的。不錯,挺有創意。」
陸非尋指背摩挲著卷面,停留在仕女的胸前,這裡一小片悅目的紅極是驚豔:「這裡是……?」
蘇靛藍得意笑:「你猜不出來了吧?」
「紅枸杞?」
蘇靛藍吐了吐舌頭。
蘇靛藍剛才在烈日下找除草女工借了一杯養生茶,她把裡面的水倒掉,將杯中的枸杞掏出來……
陸非尋指節往下移,停留在整幅畫右側的侍女身上,畫中人穿著黃色的紗衣,他又皺起眉頭說:「野生地根的汁?」
蘇靛藍吃驚:「這你也猜出來了?」
蘇靛藍一驚一乍,陸非尋冰冷的視線停留在蘇靛藍身上,像是在看傻子。
兩人一冷一熱,形成鮮明對比。
陸非尋口是心非:「投機取巧!」
「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怎麼樣,這個賭算我贏了嗎?」
陸非尋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從明天開始到德順堂裡幫忙,憑你的勞動換取我的幫助,否則一切口頭協議隨時作廢。乖乖聽話。」
「行,只要你肯幫!」
「我會讓德順堂裡最有經驗的老師傅幫你。」
「行!」
「除此之外,還有最後一條,約法三章,從今天起,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蘇靛藍光顧著高興,也沒聽清後半句,在那瞎開心:「都行!陸非尋,你明天就開始幫我了嗎?」
陸非尋嘴角意味深長一扯,再次揚長而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起沒多久,蘇靛藍就到德順堂天井裡候著了,一旁早有來煮薯莨汁的工人。蘇靛藍一邊看著老師傅將薯莨塊攪碎,壓汁,再將那一桶桶赭紅色的汁倒入大鐵鍋裡煮沸,整個過程熟能生巧又不失嚴謹。
老師傅們見她全神貫注盯著看,問她要不要來試試。
蘇靛藍笑著搖頭,等候間出神,思緒飄回了臨城。
來粵城前,蘇慶雲的肺炎還沒好,房間裡時時響起沙啞而剋制的咳嗽聲。古畫修復之事一天沒有解決,她和蘇慶雲心上就像懸了一塊石頭,總喘不過氣來。她想盡快把畫修復好。
作坊內響起師傅們問早的聲音。蘇靛藍循著熱鬧處看去,一眼就望見陸非尋。
他似對灰色|情有獨鍾,一身霧霾灰襯衫,顯得利落帥氣。
蘇靛藍有些緊張,對他笑:「陸先生。」
「你跟我來。」
蘇靛藍屁顛屁顛跟上。
陸非尋走之前,楚譯小聲在陸非尋邊上說:「非尋哥,今天別再為難她了,你看她笑得多甜。」
陸非尋慢悠悠看了楚譯一眼。
蘇靛藍小心翼翼跟著陸非尋往德順堂外走去,走了好一會兒,甚至繞過了曬場,終於忍不住道:「陸非尋,你要帶我去哪裡?不是說今天開始幫我修復紗綢嗎?我們現在去找老師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