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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香雲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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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非尋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並不回答。

蘇靛藍被陸非尋飽含深意的目光看得一怔:「那我們這是去……?」

「薯莨種植基地。」

「啊?」

陸非尋繼續朝前走。

蘇靛藍急忙追:「要去那邊幫忙?」

「去了你就知道了。」

陸非尋停下腳步時,蘇靛藍抬頭一看,成片的碧綠。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種植規模這麼大的農業基地。

臨城工業化發達,種植業相對落後,蘇靛藍平常去山野間尋找礦物顏料礦石的時候,也會特意避開農田,所以並沒有多少機會接觸到這麼大片的種植基地。

「好厲害。」蘇靛藍感慨。

「是嗎?」陸非尋笑。

蘇靛藍總覺得陸非尋這笑裡不懷好意。

果然,下一秒。

「從今天開始,你就在種植基地裡給薯莨苗除草抓蟲,直到我覺得滿意為止。」

「為什麼?」

「忘了我昨天說的話?」

蘇靛藍睜大了眼睛望著他,腦海裡隱約迴旋著他清冷的聲音。他說,憑她的勞動換取他的幫助,否則一切作廢。

蘇靛藍看著一地的薯莨苗,感覺有一股氣兒一直從腦門往上衝,最後還是拼命壓了下來,猙獰道:「好,只要你肯幫我,讓我做什麼都沒問題」

蘇靛藍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地裡:「不就是抓蟲、除草嗎?沒問題!」說著,便赤手在茂密的薯莨葉叢裡翻找,「薯莨是溫熱帶作物,分佈在嶺南地區,藤本植物,最長時可長到長達20米,葉片形狀橢圓形,葉片尾處漸尖和野草差別很大,很容易認。」

「特意做過功課?」

「我是帶著誠意來的!」

來粵城前,她懷著忐忑的心情做了兩手準備,想著如果陸非尋還是不願意幫忙,她或許就要自己動手做了。

蘇靛藍有點心虛,陸非尋眉心微斂,笑道:「既然這樣,這一片了和3號大棚裡那一片,從今天開始都交給你了。」

「什麼?!」蘇靛藍驚叫一聲。

「怎麼,不願意?」

蘇靛藍瞪著他。

「不願意也可以,我現在讓楚譯給你訂一張回臨城的機票,看來《東江丘壑圖》也不用修復了。」

「不要!我現在就去!」

蘇靛藍在心裡將陸非尋又罵了一百遍。

蘇靛藍蹲了下來,老老實實拔草。

初春微涼的天氣,不是薯莨的根莖快速成長期,工人維護不勤。地裡溼潤,雜草也長得快,一會兒就拔了一小把。

蘇靛藍故意往陸非尋腳邊丟,陸非尋抿著的嘴角又緊了緊,眼裡卻是舒爽的笑意。

突然,蘇靛藍的手碰到一個軟綿的東西,這種乳白色長條棉絮狀的東西還會動,嚇得她猛地尖叫起來。

「啊!!」

隨著蘇靛藍抽手的動作,也帶出了一條蟲。

這下,陸非尋的嘴角顯而易見地翹了起來。

「陸非尋,蟲!蟲!」

「大驚小怪。」

陸非尋聲音冷淡,與蘇靛藍受了驚撕扯著嗓子哀嚎的聲音又成了對比。

蘇靛藍哭喪著臉,看陸非尋的目光也變了,在心裡臭罵陸非尋!

蘇靛藍收拾情緒,倔強地把蟲捏起,不想讓陸非尋看笑話。

「陸非尋,你看這蟲真可愛,它還會動耶。」說完,把蟲放到陸非尋的鞋上,把手甩了甩,然後雙手往陸非尋褲腿上蹭。

陸非尋的臉一下子黑了!

「瘋子。」

蘇靛藍嘴角一彎,不甘示弱地迎上他的視線。

陸非尋被噁心得轉身就走。

接下來,蘇靛藍踐行諾言,兢兢業業在地裡呆了三天,每天早出晚歸,在薯莨種植基地裡除草抓蟲。

薯莨是一種易栽植的植物,在粵城隨處可見。這裡藥用、物用薯莨的歷史悠久,因薯莨擁有豔麗的色彩,所以也被當地人拿來做天然染料。薯莨汁染過的絲綢纖維的韌性更強,能增強布料的使用壽命,所以這片土地上孕育出了香雲紗這樣獨特的美物。

抓了三天的蟲,蘇靛藍還增加了另外一種見識。比如認識了另外一種動物——蠐螬。

蠐螬是薯莨植株身上最常見的害蟲。蘇靛藍一開始還覺得可怕,到最後竟然覺得這種白色的毛毛蟲還挺可愛的。

這些,都拜陸非尋所賜。

「陸非尋,你這個說話不算話的小人!」蘇靛藍一邊扯草,一邊罵陸非尋。忽然,感覺身後有一陣涼風襲來。

蘇靛藍回頭看,對上陸非尋深沉的雙眼,「你!你站在這裡多久了?」

陸非尋的目光落到蘇靛藍手上,看見蘇靛藍手裡不止有雜草,還有兩枝新發的嫩芽。

「蘇靛藍,這就是你的工作態度?」

蘇靛藍低頭一看,趕緊道歉:「對不起,我不小心……」

「這就是你的匠人精神?!」

蘇靛藍被堵得啞口無言。

她剛才想他想得入神,下手沒輕重,沒看見確實是她的錯,不過他指責她沒有匠人精神?

「陸非尋,難道你就有匠人精神了?」

到底是誰第一次見面就嚴詞向她更正,他只是個商人,而不是個非遺傳承人?

「蘇靛藍,你不要把問題拋回到我身上,現在拔莨嫩苗的人是你不是我。我讓你到這裡幫忙,不是讓你來誤事,一個只知道洩私憤、咒罵、滿嘴汙言穢語的人,也不配談匠心,請別人幫你排除萬難修復文物。」

「陸非尋,我……」蘇靛藍也惱了,蹭地站起身來,「那你呢?你滿嘴仁義道德,難道又有資格和我談匠心?我為什麼站在這裡?是因為我敬畏手工的精耕細作之美。我深知一門手藝傳承的難度!我敬仰手作,知道機器時代,並不是用高科技就能解決一切事情!我需要你幫忙修復《東江丘壑圖》,所以我來到了這裡!」

「即使你不喜歡我,我也依舊朝你低聲下氣,請你幫忙!而你呢?答應了幫忙,卻把我扔在這裡三天,你知道修復那幅畫有多著急嗎?」蘇靛藍被氣得哽咽,紅著眼睛陸非尋,卻一點也不甘示弱:「沒有匠心精神的人是你!」

「真正的手藝人從不看輕每一個細節,敬畏每一個細節,哪怕只是製作過程中很小的細節也絕不疏忽,這點你做到了嗎?」陸非尋問蘇靛藍,「你以為匠心精神是什麼?」

蘇靛藍雙拳緊握,就這樣看著陸非尋。看見他認真的眼,認真的眉,還有眉心之間緊蹙的峰巒與瞳仁中隱約的怒氣。

蘇靛藍擲地有聲,緩緩回答:「匠心精神,就是工匠精神,工匠之心在於專注。匠心、匠氣,專注於物!於國,匠心之士為重器;於家,匠心之士為頂梁;於人,匠心之士為楷模。匠心是這個浮躁的時代裡,為國、為家、為瀕臨失傳的手藝留住的最後一抹初心!」

陸非尋嘴角泛著冷嘲:「說得倒挺好聽,你做到了嗎?」

蘇靛藍捏緊了手中兩枝嫩苗:「我怎麼沒做到?比起不小心折下來的薯莨苗,我這些天拔的草,除的蟲,一聲不吭的勞作,哪裡對不起匠心二字?倒是你,口口聲聲指責我,自己卻在做什麼?逃避自己的允諾,說好了要幫我,卻記著私仇!現在你說的這些,也不過是你的託詞!

一口一個匠心精神,指責我做事馬虎不用心,不過就是敷衍別人的藉口。請你記得,匠心是用在事物上,而不是用在這種地方。說到底你根本就不想幫我!」

陸非尋目光晦沉,一身灰色襯衫映著這一園的綠色,反差成一個灼目的光點。

蘇靛藍口中的這些話,也變成了他心尖的一根刺,讓他想起了一些舊事。

許久,陸非尋低沉的聲音從牙縫擠出:「最開始,我確實不想幫你。但我既然決定了幫你,我就不會敷衍。蘇靛藍,想得到我的幫助,就要拿出真本事,不然就算我幫你一次,你這輩子又能做得了什麼?就憑你那點天賦?沒有精心的鑽研,對色彩再敏感,最終還是一無是處。」

蘇靛藍愣地看著陸非尋,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陸非尋轉身就走。

蘇靛藍後知後覺地感到害怕,她竟然和陸非尋吵起來了?

慘了!要命啊!

蘇靛藍急忙追:「陸非尋?陸總?陸哥!」

她好不容易才讓他答應幫忙修復那幅畫,這回又捅簍子了!

晚上,蘇靛藍穿著居家服坐在古宅西廂的門檻上,抬頭看著天上的滿天星斗,一臉憂愁。

蘇靛藍看得入神,連楚譯什麼時候到的都不知道。

「蘇小姐。」楚譯默哀。

「楚譯……」蘇靛藍一臉愁容打招呼。

「其實這三天,非尋哥一直在幫你準備修復古畫的東西。他找了博物館織物文保科技部的沈主任,發來了六十倍放大鏡下的《東江丘壑圖》絲織經緯線脈絡,還有被氧化後的綢面準確色卡。你也知道修復一件文物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雖然德順堂百年來都與植物染料打交道,但這門手藝更多的是用在製作成衣布料上,真的讓非尋哥幫忙修復珍貴文物,這還真有點為難他。」

蘇靛藍看著楚譯,心情複雜。

楚譯被蘇靛藍看的不好意思,緊張之下,又笑出一對小虎牙。

蘇靛藍看著楚譯這反差萌,也忍不住笑了。

蘇靛藍一笑,楚譯變得更緊張,更是惡性迴圈。

為了分散注意力,楚譯接著說道:「再說非尋哥確實已經很多年不碰薯莨水這種東西了,聽坊裡的老師傅說,非尋哥三歲能辯百種色,七歲能染布,十三歲時就已經能把香雲紗做得很好了。那時大家都說,今後德順堂的正統要由他來繼承,香雲紗傳承人的金字招牌也要落到他身上。可自從十年前發生了那件事……」

「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楚譯急忙打住。

楚譯趕緊避開這個話題,「總之非尋哥已經很多年沒染過綢紗了,他甚至一看到染缸水就會做噩夢。早些年也去國外留學,專攻繪畫去了,這次要不是去年那批香雲紗出了事,都鬧上報紙了,他也不會回來。時庭大哥管理順德堂,差點砸了德順堂的招牌,賠得血本無歸。」

「你這麼說,讓我更內疚了。」

「非尋哥人沒那麼差,你誤會他了。」

是啊,陸非尋這麼忙的狀態下,還要幫她忙。暗地裡做了那些事,一件也不說。

他雖然故意折磨了她幾天,卻也沒忘了答應她的事,她卻那樣指責他。

「我去找他道歉。」

蘇靛藍趿著拖鞋,穿著居家服蹭蹭地去找陸非尋。

聽坊內的工人講,去年德順堂出了一件大事。一批香雲紗從製作到出庫,歷經「三洗九整十八曬」,共需幾十道手工工序才能完成。而當時德順堂負責人陸時庭,盲目改良傳統染整工序,擅自縮短日曬時間,自作主張加大量產,導致整季全批次香雲紗全部作廢。

更甚的是,因為缺乏對「匠心製作」這四個字的基本敬畏之心,陸時庭為了逃避交不上貨的商業責任,將劣質的香雲紗交付給了國內外的各大高階成衣商。後面的事情可想而知,德順堂的口碑全線潰敗,媒體上甚至打出了「德順堂製假,世間再無香雲紗」的口號。

連最古老的、傳承了最正統的香雲紗製作技術的德順堂都做不出真正的香雲紗了,世間還有香雲紗嗎?

為了挽回這件事的惡劣影響,陸非尋在德順堂古宅裡輪軸轉地工作了幾個月。

陸非尋正在房間裡核對財務報表,突然聽見敲門聲。

陸非尋開啟門,目光觸及地面,第一眼看見的便是一雙帶著兔耳朵的可愛拖鞋。視線往上移,看見蘇靛藍忐忑不安的臉。

蘇靛藍露出標準八顆牙齒的微笑,兩隻眼睛彎得像月牙。

陸非尋沉靜片刻,直接往後退了一步,欲把門關上。

「陸非尋!」蘇靛藍眼明手快,直接一步向前,半個身子都擠進了陸非尋的房間裡。

陸非尋深邃的瞳仁凝了一下,很快就平靜下來,帶著點威懾的意味:「你想幹什麼?」

「聊聊,我們聊聊!」

「蘇靛藍,我不知道我們有什麼好聊?」

蘇靛藍低下頭,從居家服的口袋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張布料,認真遞給他:「對不起嘛,我今天又和你吵架,惹你生氣了。」

「你這是什麼語氣?」

軟糯甜美的聲音,就像一隻螞蟻在陸非尋心尖啃噬。

蘇靛藍毫無察覺:「和你道歉的語氣。」說著微微彎腰,「對不起!是我不懂事,有眼不識泰山,狗咬呂洞賓。誤解你了,也錯怪你了。」

「為了表現我的誠意,我還拿來了這個。」蘇靛藍睜著水汪汪的眼睛。

「這是什麼?」

「這是……」這是她剛才急中生智,來的路上特意到德順堂庫房找出來的絲綢面料。

現代的紡織技術與古代不同,沿襲度再高的古法織作技術,紡織出來的面料,也會與百年前紡織出來的織物有極大差異。況且中國絲綢分類極細,在大類上就有綾羅綢緞紗縐絹絨等,其中又細分為花軟緞、素軟緞、古香緞、雙縐、留香縐等,更別說廣綾、交織綾、橫羅、直羅了,光是電力紡、喬其紗、洋紡、重縐幾個不大不小的分類就讓人吃不消。

因為平常專注於研究礦物顏料,為了幫蘇慶雲擴大礦物顏料的社會影響力,把這門手藝傳承下去,她還寫過幾篇相關論文發表雜誌上。影響力最大的一篇就是淺談顏料與畫作載體的奇妙化學反應。

當時為了做好這個選題,她細緻研究了古畫的綢緞分類。

在古時,礦物顏料是奢侈品,貴族子弟使用居多,這些士族文人有別於寒門弟子,作畫的載體也不拘泥僅限於紙上,絹、綢也常有使用。尤其是工筆畫這一種類,大多數工筆畫名家都喜在絹布上作畫,也就是後世常稱的「絹本」。蘇靛藍在那時積累下來的知識點,竟然在這裡用上了。

「因為來得急,所以沒經你同意就找老師傅拿了鑰匙進庫房。這是我從幾十種真絲面料裡找出來的,與《東江丘壑圖》最相似的絹絲面料,相似度高達70%,最適合拿來做破損處的色度染整工藝試驗。」

蘇靛藍深呼吸:「你說得對,真正的手藝人從不看輕每一個細節,敬畏每一個細節,哪怕只是製作過程中很小的一個環節,也絕不疏忽。所以你努力的同時,我也要做到我最應該做到的事情。

從明天起,你讓我除草我就除草,讓我抓蟲我就抓蟲,絕無怨言。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蘇靛藍彎著眼笑,「不僅如此,我還會盡最大的努力讓你看見我的誠意。」

陸非尋紳士聽完,整個人還是清清冷冷的樣子:「說完了?」

蘇靛藍用力點頭:「嗯。」

蘇靛藍把打版的面料遞給陸非尋:「我先回去睡了,明早天一亮我就到薯莨種植基地裡去,我抓蟲,我拔草,絕對不再念念有詞罵你,也絕不掰嫩枝了,一定千般小心,萬般注意,把你的薯莨苗保護好!」

陸非尋心中動容,面上卻不顯。

蘇靛藍望見他緊抿的嘴角動了動,是被打動的樣子,下意識笑得更甜了。

蘇靛藍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心情跟又初戀了似的,激動道:「那……那我先走了?」

陸非尋沒有反應,她便拔腿就跑,一個轉身,哎喲!!

蘇靛藍沒注意腳下的門檻,直接踩了上去,今晚穿的又是拖鞋,直接一絆,活生生把自己絆摔了。

千鈞一髮之際,陸非尋伸手攬住了她。

嘶……

一剎那間,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蘇靛藍呆了,陸非尋也怔了。

兩人同時往接觸的地方看去。蘇靛藍看見自己腰部上方,正牢牢箍著一雙手,讓她免於摔倒在地。男人的手溫熱、修長,因為用力而指尖泛白,挽出一個好看的弧度,可姿勢卻糗得不堪入目。

陸非尋也順著自己的手往下看,蘇靛藍背對著他,所以他看不見她現在滿臉通紅的赧色。但手掌心尖軟綿的觸感,無時不刻在告訴他,他現在正抵著哪兒。

「啊!」蘇靛藍腦中一面空白,驚慌尖叫。

陸非尋也急忙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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