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地面傳來沉悶的撞擊聲,聲音之大,砸下去的力道之重,讓人難以忽略。
「唔……」地上傳來蘇靛藍痛苦的悶哼聲。
一切發生之快,讓人來不及反應。
蘇靛藍再回神時,整個人已經以極難看的狗吃屎的姿勢趴在地上了。
膝蓋與額頭上的疼痛讓她倒抽了一口冷氣:「陸……非……尋。」
陸非尋收回了仍僵著的手,五指緊攥在一起,臉上看不出情緒。
眼底的波瀾,彷彿黃河裡濤滾的波浪,驚心動魄。
蘇靛藍趴在地上緩了一兩分鐘,才慢慢爬起來,滿心鬱悶,帶著疼意的聲音從牙尖縫裡擠出:「你、你真不講究!」
不講究啊!!
「為什麼鬆手?難道就不能……不能等我站直嗎?」
陸非尋別過頭,看向他處。
「而且你還不扶我!!」蘇靛藍低頭看見了膝蓋處磕碰出的血跡,越想越氣,最後乾脆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陸非尋看著蘇靛藍拖著一條腿,一瘸一拐艱難移動的背影,眼裡又瀰漫起了一陣霧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陌生觸感的餘韻還在,他竭力平復呼吸,清空腦中雜緒,平靜關上門。
陸非尋重新拿起財務報表,卻怎麼也看不下去了。
晨光熹微,一大早蘇靛藍就全副武裝,紮起小馬尾到種植基地裡去了。昨天她已經把露天部分的薯莨苗處理好了,今天打算專攻大棚裡的部分。
因為薯莨生長習性的緣故,德順堂的種植基地分為兩部分,露天的薯莨苗還在拔苗期,最喜冷熱相宜的氣候,粵城這個季節平均溫度在20-25c之間,正是最適合薯莨苗成長的溫度,所以露天種植。而大棚裡那一片,已經在苗高30公分的時候架起了支架,正等著它快速攀爬,進入塊莖生長期。
薯莨的莖葉喜歡高溫和乾燥,薯莨塊最適合成長的溫度也在26-30c之間,所以陸非尋打造這片種植基地的初期,便直接實行差異化管理。現在大棚裡的薯莨相對茁壯一些,雜草與蠐螬也沒那麼多。
蘇靛藍一邊護著膝蓋,彎腰紮在茂密的薯莨叢中。
陸非尋走進大棚時,看見滿目的綠,就是不見人影。他佇立片刻,終於看到一撮輕微晃動的痕跡。
陸非尋走到蘇靛藍身後,來得悄無聲息,蘇靛藍正敬業地找蟲,突然被狠狠嚇了一跳。
「啊!」蘇靛藍捂著小心臟不撒手。
蘇靛藍看著堵在自己身前的人牆:「你要幹什麼?」
陸非尋也不出聲,一點都不急躁。
蘇靛藍不想與他說話,只用目光與他交流。兩個人誰也不主動開口。
最後還是蘇靛藍先開口說:「讓開!」
陸非尋拿出一件東西。
蘇靛藍看了一眼,滿心的氣都散了,故意問:「這是什麼?」
「雲南白藥。」
「我知道。」
「治跌打損傷,你的膝蓋。」陸非尋言簡意賅。
「給我的?」
「嗯。」陸非尋磁性的聲線沉了沉:「昨晚的事情,我很抱歉。」
蘇靛意外地看著他。
「陸非尋,還算你有良心。」
蘇靛藍從他手裡拿過藥,眼睛裡的笑意盎然。
「那我收下了?」
「嗯。」
「送藥賠罪不夠,你再幫我一起抓抓蟲?」
雖然大棚裡的薯莨不在病蟲害多發期,但因為延長了除草的間隔,還是會有一些病株。
這幾天,她照顧薯莨也積累出一些心得。
「這裡還是會有些蟲,為了避免它們就地繁殖,得儘早抓出來。我查了一下,薯莨生長的中後期適當供給氮肥,可以保持莖葉不衰老,施氨水則有效追肥,又殺病蟲害。」
陸非尋凝視蘇靛藍,蘇靛藍悄然不知,仍在繼續說道:「而且不知道昨晚誰最後走,竟然忘了關大棚裡的控溫燈,棚膜也沒蓋好,有些小飛蟲跑進來了,還得想辦法趕出去。」
蘇靛藍話音剛落,就有一隻小飛蛾停在她頭上。
她蹲下找蟲,那隻飛蛾也不動,就這樣隨著她,牢牢立在她的頭頂上。
陸非尋眼皮跳了跳,眼裡容不得沙子。
陸非尋想替蘇靛藍趕飛蛾,蘇靛藍卻正好猛地站起來。
「你怎麼不說話?」蘇靛藍站起來,猛嗑到陸非尋身上。
突然,時間彷彿又定格住,只剩下倆人經久不平的心跳聲!
蘇靛藍的腦袋又宕機了!
她她她……撞到陸非尋的下巴了!
陸非尋低下頭,看到蘇靛藍捂著頭,整個人嚇得往後一退,沒站穩,眼看又要摔。
陸非尋片刻失神,伸手握住她,不再任由她摔倒,而是把人往懷裡帶!
蘇靛藍慣性往前一衝,接著牢牢實實撲進陸非尋懷裡,她不安動了一下,看起來像是嬌滴滴地往陸非尋懷裡鑽,緊接著一個鋪天蓋地的吻便襲來了!
彷彿回到了臨城大學的那一晚,一股衝動往腦裡撞,誰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陸非尋輕吻,蘇靛藍茫然應承,直到最後她的心也跟著狂跳起來!
蘇靛藍雙頰通紅,呼吸急促,像一條瀕死得魚!
終於,這一切停止了。
蘇靛藍從陸非尋懷裡掙脫出來:「我……」
「對不起。」陸非尋嗓音暗啞。此刻腦中全是對自己的怒氣、不恥、鄙夷。
陸非尋從未覺得自己這樣失控過!
砰!
激烈的碰撞聲又不合宜地響了起來。緊接著是楚譯踢到了鋼板的慘叫聲。
「非尋哥,蘇靛藍……」楚譯撞見了這一幕,又開始欲哭無淚了。
他有些喜歡蘇靛藍,剛萌芽起的那一點小心思,被生生掐死在搖籃中。
楚譯除了慘叫,也不知該做什麼反應了。
蘇靛藍低著頭,猛烈退後了兩步,扯了扯一旁的薯莨葉,恨不得就地失憶。
瘋了,大家都要瘋了。
「非、非尋哥,作坊裡出事了。」
最後還是楚譯,艱難地打破了這陣沉默。
「出什麼事了?」陸非尋冷著聲,啞著嗓子。
「經過四次封莨水‘復烏’的香雲紗攤霧了,劉師傅從曬場收回來一看,出大問題了,這一次搬回來的幾百匹香雲紗,顏色全部不對,裂紋也沒形成,和去年那批被退回來的香雲紗一模一樣,全都作廢了!」
「什麼?!」
周遭空氣似瞬間凝固,連蘇靛藍都感受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德順堂香雲紗作坊內。
氣氛壓抑,幾十個工人坐在地上,看著摞成一排的香雲紗匹。這一地的軟黃金,即使擺放整齊也藏不住寥落之感,每個人都神情肅穆,不敢多吭一聲。
陸非尋走進來時,所有人下意識地站起來,緊張地望著他。
「怎麼回事?」
沒人敢回答。
陸非尋直接走到了中庭,看著眼前半人高的香雲紗匹,二十米長的香雲紗被收捆成一匹,每匹雖是疊著的狀態,卻仍可以清晰看到過了河泥的那一面,原本該產生的龜裂紋淺紋幾乎全無。
香雲紗的特別之處,在於它的紋理與色相。香雲紗的製作原料全部來於自然界,它所有的染整工序也都由傳統的手工技藝完成,完全依靠陽光、草地、河泥、晨霧,還有薯莨這種天然的植物染料在一起所產生的奇妙化學反應,就像一株在大自然裡自然生長的工藝品一樣,每一匹都具有難以複製的獨特性。
現在一匹匹連塗層肌理紋路也顯現不出來的香雲紗,完全變成了一潭沒有靈魂的死水!
蘇靛藍與楚譯一起隨後到,看到的便是陸非尋皺著眉頭,山雨欲來的樣子。
陸非尋沉聲:「這批香雲紗誰在負責?」
人群中走出來兩個人,一位是在德順堂幹了幾十年的劉叔,另一位是這幾年負責染整技藝把控的工頭張根同。兩位都是經驗非常豐富的老師傅。
陸非尋皺了皺眉。
劉師傅痛心道:「是我沒看好,才出了這種事情。」
張根同起先不出聲,最後迫於壓力道:「都是我的錯,這批香雲紗是我在負責,我一時心急,才會……我……」
後面的話沒說下去,陸非尋卻已明白個七七八八。
陸非尋看著張根同。
張根同原是一家曬莨場的負責人,這些年香雲紗市場受到外來時尚成衣商品的衝擊,市場越來越小,銷量越來越差,許多小作坊紛紛倒閉。而大作坊,雖然憑藉過硬的染整技術,仍能做出最正宗的香雲紗,靠高階面料定製的訂單維持生計,但也因利潤微薄,生存困難。
像德順堂這樣活下來,還能把香雲紗做大的,已是業界翹楚。雖然成為香雲紗行業的中流砥柱,但也早已不復當年榮光。
張根同的作坊就是在當時那種大時代下被淘汰的那一批。十幾年前,陸父將他招進德順堂,給了他一份工作,也給了他一條養家餬口的活路。
為此,他一直很感激。
「張師傅,你一向來技藝成熟,這十幾年來從沒有出過錯,所以這一批面料我也放心交給了你,可是現在竟出現了這種情況,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交代?」陸非尋強忍怒意,客氣地問。
張根同羞愧地低下了頭:「我……我聽陸總說……」
他著急止住後面的話,硬生生換了口氣道:「我是聽老劉說,去年我們欠著的那批香雲紗,對方工廠又打電話來催了,而且還說如果再交不上貨,就要到法院去起訴我們,讓我們十倍賠償啊……我,我心裡急……」
陸非尋一言不發地聽著。
「眼看著去年欠下的那幾批貨還沒還,現在進度還那麼慢,十天半個月才出一批,我們欠下的單子什麼時候才還得上?香雲紗這玩意還和其它布料不同,搭個染坊就能開工。我們這,沒有太陽什麼都做不了啊!每匹布料都得曬!」張根同難過地說,「往年咱們都是清明節前後才開工,那時少雨陽光足,曬出來的莨綢質量也好,今年因為急,三月陽光沒那麼足就已經開工了,可就是這樣緊趕慢趕,也才趕出了前兩天那一批,咱總不能時時趕,我們怎麼幹得了?」
「所以你就?」
「我……我少過了兩遍薯莨水。」
劉叔又急又氣,整個人直在那邊跺腳:「老張,糊塗!糊塗啊!」
一片寂靜。
陸非尋抑著怒氣,環視在場所有人:「香雲紗的染整技術在場還有誰不懂?需要我再重複一遍?三洗九整十八曬!六百多年曆史的香雲紗,經過這些程式才讓雪白的胚綢變成如今具有特殊肌理、兩面色彩不同的香雲紗,少了其中一項工藝都達不到最好的效果,那根本不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
「偷工減料做出來的東西,你要賣給誰?!想要把這種技術傳承給誰?!」
楚譯從來沒見過陸非尋發這麼大的火,聽得眼皮一跳一跳。
楚譯想起上次險些將德順堂推入萬劫不復境地的那句話——德順堂製假,世間再無香雲紗。
倘若一個傳承百年傳統技藝的老作坊都放棄了對傳承的堅守,那麼這門手藝真的沒救了!
「非尋哥。」楚譯在一旁喃喃。
蘇靛藍聽著也心驚膽戰。
非遺傳承過程中的難,她感同身受。
身為傳承人的她更是深知,有些傳承了千百年的東西,一但失去,就會變成整個民族永遠的遺憾。
她形容不出此時他臉上是怎樣一神情,鋒利的,痛心的,焦急的?語氣攜著憤怒,卻唯獨少了往日那席捲身上、揮之不去的冷漠。
這樣的陸非尋熱血得讓令人驚豔。
他說自己只是商人,不是匠人,可這一刻,她卻覺得他身上那份對於技藝傳承的堅守,心裡的那條底線,讓人動容!
短暫的沉默後,陸非尋又蹲下身來仔細檢查那批香雲紗。
陸非尋將整二十米長的香雲紗平攤在地面。這次除了仔細檢查顏色、肌理紋樣之外,還仔細看了經緯線間之間的紗眼,看是否有堵住的情況,以免影響香雲紗的透氣性。
很快,陸非尋又皺起眉頭。
「過泥太多,布料鋪開太少,墊得太高,製作的時候河泥抹得不均勻,泥水就容易堆積在一塊,染色就不均勻。」
陸非尋沉住氣做示範:「收胚綢時,疊得太窄會導致褶皺過多,過泥的時候肯定會出現問題。」
陸非尋親自演示,工人們都圍到了一起。
蘇靛藍看著泥池邊上的男人,動作利落,神情認真,讓人無法挪目。
蘇靛藍聽到有人問:「現在這批布料變成這樣,後天就要交貨了,根本來不及重新染一批,這可怎麼辦?」
「是啊!這批布料比較特殊,商家特意送來的印花面料,都是定製的,現在弄壞了我們上哪整一模一樣的賠給人家?」
一時間,整個作坊愁雲籠罩。
陸非尋素來沒什麼表情的臉,都出現一絲煩躁。
「那個……」蘇靛藍突然說。
大家猛地看向蘇靛藍。
「關於這個,我倒有個主意。」
陸非尋凝視蘇靛藍。
蘇靛藍避開陸非尋的目光,想到剛才發生的事,連看都不敢看他。
楚譯發現了這點小秘密,內心又一陣心塞。
「我剛到倫教鎮的時候,楚譯就給我介紹過,香雲紗是用倫教河的河泥與薯莨汁一起染出來的,薯莨是天然植物染料,河泥則是礦物染料,我不太瞭解植物染料,但我熟悉礦物染料。有時候顏料在一般人眼中是平面色彩,可在我們顏料手藝人眼裡卻是一種三維圖層。
在礦物顏料製作工藝中,可以通過研磨、分層、過濾、晾乾的方式得到多種顏色,那麼以植物顏料作為主要染色手段的香雲紗,為什麼不可以通過技術手段改變目前的色相呢?」
蘇靛藍終於看向陸非尋,問:「你們可以結合原有的工藝技巧,對薯莨汁進行更細緻的分層,得到除了四過水之外,其它濃度的薯莨汁,再對香雲紗進行復染。這樣或許可以增加胚綢上的顏色層次,增加染色的牢固性,還能提升美觀性?」
蘇靛藍說完,忐忑看向大家。
作坊裡的老師傅都愣了,沒想到她一個外行小姑娘,竟然說出這麼專業的東西,還給這批布料提供拯救性的建議。
「這麼說雖然聽起來挺有道理的,但是……」資歷最深的工人率先出聲,「現在這批香雲紗不僅是顏色有問題,即使再重新回鍋染一遍,能改回原來的顏色,這龜裂紋也沒辦法再形成。總不能用薯莨水再泡一遍,再過個泥?這麼翻來覆去的搞,都成什麼樣子了?」
「是啊,太冒險了,不成不成。」
「現在的這批貨還算是個布料,萬一來回折騰壞了,連交差都交不上。而且香雲紗本來就輕脆不貼身,再過一次泥,直接硬成鐵片了,這還怎麼穿。」
蘇靛藍有些氣餒:「是我欠考慮。」
離開作坊後,蘇靛藍被晾了幾天,整個德順堂忙著收拾殘局,也沒人有心思再想修復的事。
一週後。
德順堂西廂的院子,蘇靛藍在樹下坐著,楚譯走過來。
「蘇小姐。」
「楚譯?」蘇靛藍一臉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