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靛藍如約來到陸非尋的書房。
陸非尋的書房在德順堂古宅的主院落,就在待客室的旁邊,一樓一個對著庭院景緻的大房間裡。
偌大的房間,被蘇繡屏風隔成兩個部分,一邊是工作區,一邊則是數十排大書架。書架頂天立地高,上面滿滿都是書,或新或舊,全是與植物顏料相關的書籍。
「陸非尋。」蘇靛藍輕聲喊。
陸非尋拿著一本書,從繡竹屏風後走出來。
那一瞬間,蘇靛藍又想起了在博物館見到他的那一幕,他站在古畫前,君子世無雙。
「在看什麼?」陸非尋沉聲。
「在看你。」
陸非尋突然被調戲,轉身就走。
「不務正業。」
蘇靛藍趕緊跟上陸非尋的腳步,笑道:「今天需要我做什麼?要幫忙查詢資料嗎?」
陸非尋停在一張書桌前,蘇靛藍看見傳統的中式長桌上堆了幾摞書,仔細一看,每本書上都夾了書籤,密密麻麻。
「這些是?」
「中國傳統古畫的研究資料。」
「陸非尋,你做什麼事情都這麼認真嗎?」
「世界美術史分類複雜,而中國畫是其中非常重要的分支,這是我個人興趣愛好所在。」陸非尋沉聲:「你想要幫助博物館修復古畫,就必須先了解傳統畫的構成,否則再努力,也無濟於事。」
「我願意學!」
陸非尋伸手拿起一本線裝書,似不經意問:「傳統國畫的基礎知識,你知道多少?」
「山水畫、人物畫、仕女畫、道釋畫、工筆畫、寫意畫……」
「中國傳統畫的門類不止這些。」
蘇靛藍掰著手指算:「關於礦物顏料的國畫知識,我倒是知道一些。傳統中國畫裡還分為青山綠水和金碧山水這兩種。在中國的山水畫裡,其實先有重彩的山水畫,才有水墨山水畫。」
「說說你知道的青綠山水名畫。」
「例如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還有距今一千四百年,展子虔所作的《遊春圖》,都是青綠山水裡的代表作。」
陸非尋點點頭,蘇靛藍一看來勁了。
「至於金碧山水,這個分類大眾知道得少一些,它是青綠山水中最輝煌的一種。在傳統礦物顏料裡有泥金、石綠、石青這三色,用它們作為主色的山水畫,都統稱為金碧山水畫。就剛才說到的《遊春圖》,它算青綠山水,但若再細分,更應該歸類為金碧山水。」
陸非尋注視蘇靛藍。
蘇靛藍有種故意好好表現的感覺,被看得臉發燙。
「除了這些,我就不知道了。我喜歡纏著我爸學做傳統顏料,但我爸並不願意教我這門手藝。」
「為什麼?」
「他覺得在這個時代做這個沒前途。以前的手工藝人,老的老,轉行的轉行,剩下一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實在沒有什麼能力去謀生,只好繼續做原來的手藝。製作礦物顏料這門手藝,年輕人覺得辛苦,賺不到大錢不肯學,而已經學成的人,但凡有別的出路的,早就把這門技術丟了。」
「他不想你走這條路。」
「他說過一句話:‘只要活一天就做一天’,他實在不想這門手藝斷送在他手裡。但是如果讓我來繼承衣缽,他又實在不願意。他總覺得自己貧困潦倒一輩子,不想再讓我跟著窮了。」
蘇靛藍笑著說,「以前我讀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偷偷在房間裡看《國畫鑑賞》,結果被他發現了,他特別生氣,直接進來掀了我的書。那時我為了買這本書,偷偷攢了一個月的錢。」
「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特別難過,不是因為心疼書,而是覺得對不起他。他省吃儉用攢錢想供我上大學,我卻偷偷存錢買這種書。」蘇靛藍望著陸非尋,「後來我才發現他氣的不是這個,他是怕我大學報冷門專業,畢業後回來跟他一起當手藝人,怕我像他一樣苦一輩子,窮一輩子。」
蘇靛藍看著陸非尋書房裡這些書,眼裡全是光。
「陸非尋,我特別羨慕你,能夠擁有這麼多喜歡的書。」
「那這些書你喜歡嗎?」陸非尋沉著聲問。
「喜歡啊。」
都是珍藏版,誰不喜歡?
「你可以倒追我,追到了這些書就都是你的。」
「噗……」
蘇靛藍差點沒繃住,看向陸非尋,只見他神色如常,壓根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又在看什麼?」
「沒……」
陸非尋敲敲桌子,接著說:「中國畫裡,除了你剛才說的那幾個分類,還有折枝、界畫、沒骨、粉本、小品等。折枝是花卉畫法的一種,界畫則大多用來表現宮廷建築,沒骨則是一種繪畫技巧,不用墨線為骨,直接運用顏料去表現事物,粉本類似於西方油畫上色之前的素描稿,是中國古代繪畫施粉上樣前的稿本,小品則是古代文人的隨性之作,尺幅一般都不大,有以小見大、雋永警闢的特色。」
「原來傳統國畫裡有這麼多講究……」
「中華文化,博大精深。」
陸非尋拿起遙控摁下按鍵,一張熒幕緩緩降下來,幕布上投射出《東江丘壑圖》。
「《東江丘壑圖》是明代中後期的絹本設色畫,想要修繕破損的絹面處,就要了解中國的絹帛發展史。」
蘇靛藍注意力被熒幕上的《東江丘壑圖》吸引。
蘇靛藍愣愣地看了一會,目光復雜,然後默默拿出一個本子開始記下陸非尋說的要點:「一副古畫一般分為幾部分,分別是畫心、命紙、背紙、裝飾等,畫心是書畫家最初作畫用的紙與絹,命紙則是裝裱在畫心後緊貼絹背的那層紙,因為對古畫有很重要的保護作用,就如同畫的性命一樣,所以叫命紙。背紙則是覆背,指的是一幅畫背後的整個裱紙。書畫文物修復中,最重要的就是這層畫心。」蘇靛藍一邊記,一邊默背。「東江丘壑圖的畫心是絹帛,但是用於繪畫的絹帛卻不一定是明代生產的絹帛。」
明代中國畫已經發展到鼎盛時期,現存最早的礦物顏料山水畫出自於隋朝,其中已經歷了唐、宋、元三朝,到了明朝的時候,無論古人的繪畫習慣、繪畫技藝還是繪畫用品的製作,已經到了很成熟的階段。絹帛作為中國畫的創作載體,也經歷了無數次的改良。
五代到南宋時期,除了單絲絹,還出現了雙絲絹,如宋徽宗趙佶的《祥龍石圖》,作畫用的絹帛經線是雙絲四十八根,緯線則是單線,這種獨特雙絲絹,質地細密,灰塵不易沾汙,品質特別好,因此宋代的院絹在歷史上名氣特別大。
陸非尋說:「有時候明朝人用宋朝的院絹作畫,所以我們在修復書畫的時候,不能單純以朝代作為依據。」
陸非尋側身從摞著的資料裡抽出一本圖集,「這幅畫現藏於故宮博物館,博物館文保科技部書畫組的師傅們修復它時,發現它雖然是清朝的畫作,用的卻是宋代的院絹。」
陸非尋突然低下身,靠近蘇靛藍:「這幅畫還鬧過一個笑話。」
「什麼笑話?」
陸非尋指著圖片上古畫的一角,輕聲說:「這裡有一處破損。」
這個姿勢讓兩個人挨很近,蘇靛藍的心砰砰狂跳。
「中國每一個朝代,都很重視書畫的儲存,宮中一直養著專門修畫的匠人,有一個匠人在修繕這幅畫的時候,竟然冒著被砍頭的危險,拆舊補新。」
「拆舊補新?」
「匠人修復這處破損畫心的時候,補上的絹不是自己染的,而是從他人的舊畫上拆下來的。生拉硬拽黏到這個缺口裡。後來這件事被故宮博物院文保科技部的師傅們發現了。」
陸非尋講話時溫熱的氣息一直在蘇靛藍臉頰邊縈繞。
蘇靛藍心發癢,聲音也有些發軟:「然後呢?」
「所以補絹一直都是絹本畫修復裡的大難題。」
蘇靛藍:「……」
不行,蘇靛藍腦子宕機了,只能胡亂應:「嗯,你說得對。」
陸非尋一本正經地站直。
蘇靛藍從陸非尋書房裡出來時,整個人都是飄的。如果不是筆記本上寫滿了字,她都要懷疑自己到底幹什麼來了。
回去的路上,蘇靛藍不斷拍拍臉,讓自己清醒清醒。
「陸總!你怎麼能這樣?!」
經過一條長廊時,蘇靛藍突然聽見前方傳來爭執聲。
張根同的聲音傳進蘇靛藍的耳朵裡。
張根同說:「你為什麼騙我?!我是個老實人啊,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可你怎麼能利用我打擊德順堂呢?我只會香雲紗這門手藝,自己的作坊也倒閉了,這些年多虧德順堂收留我,這批香雲紗出了事故,要不是老劉替我說話,我早被辭了!我要是丟了這碗飯,我去哪賺錢養我那一家子?!」
一道過分冷靜的聲音傳來:「張師傅,你是不是糊塗了。這事怪到我頭上了?」
「怎麼不怪你?如果不是小陸學問大,德順堂就毀了!我也毀了!」
「陸非尋學問大?」被詰問的男人明顯不悅,「他一個學畫畫的燒錢浪子,回來繼承家業就鍍一層金了?從十八歲那年開始,他就再沒碰過香雲紗,出事歪打正著解決了,整個作坊裡的人都開始崇拜他了?」
「陸總,你別這樣說小陸總。」
「我爸還沒死,人還在療養院住著,這德順堂就一個管事的,他陸非尋還算不上。張師傅你記得,即使以後香雲紗要選傳承人,也是我陸時庭排在他前頭。」男人輕輕笑,「你如果還想在作坊裡養老,最好懂事一點。」
張根同憤怒:「陸時庭!」
「叫我陸總,雖然我現在不管德順堂的生產了,但德順堂實體銷售權依舊在我手裡,德順堂的法人代表還是我。」
「不用!」
「你給我多開的那幾個月的工錢,我退給你……」
「喵——」
一聲貓叫聲打斷了所有的爭執聲。有隻路過的橘貓躥向蘇靛藍,蘇靛藍連連退了兩步,被發現了。
一位劍眉星目氣質有些溫文爾雅,眼裡卻帶著狠厲的男人從角落裡走出來,看見蘇靛藍有些意外。
蘇靛藍馬上綻開笑容:「不好意思,我路過。」
陸時庭盯著蘇靛藍看:「你是?」
「哦,是從臨城遠道而來,找非尋幫忙的那個女孩吧?」
陸時庭突然一改剛才的表情,熱情道:「不錯,非尋這些年在外留學,也沒做什麼正緊事,如果能幫到你最好不過。我是他哥,你可以叫我時庭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也可以和我說。或許,他辦不到的事,我能辦到。」
「好,謝謝您。」
「不客氣,都是做傳統手藝行業的人,應該互相幫忙。」陸時庭爽朗笑。
陸時庭說完,並沒有打算逗留。他回過頭深深看了張根同一眼,笑著問:「張師傅,你不是要回作坊裡工作嗎?」
張根同不知道蘇靛藍聽見了多少,臉都嚇白了,說答:「哦,對,我手裡確實有點活還沒做,我先去忙了。」
張根同慌張擦了擦身上的衣服。一雙多年勞作的手早已被薯莨汁泡得開裂,蘇靛藍看見了有些心疼。
陸時庭貌似無意地朝蘇靛藍問:「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跟貓一起過來的,所以沒來得及向您打招呼。」
「是嗎?」
蘇靛藍腰桿站的筆直,笑著點頭。
陸時庭臉上的笑容和氣了一些:「最近這一年弟弟主內,我主外,所以我很少過老宅這邊來,抱歉招待不周。」
「沒有。」蘇靛藍連忙說,然後目送陸時庭離開。
這段小插曲過去後,蘇靛藍總覺得有些不自在。
第二天蘇靛藍去書房找陸非尋,結果看到楚譯在裡面整理報表:「楚譯,陸非尋呢?」
「非尋哥今天去粵城市區見客戶了,上次那一批香雲紗正好今天交貨,怎麼了?」
「哦。」
「有事?」
蘇靛藍輕輕搖頭,欲言又止。
「蘇小姐?」
「你叫我靛藍就好,大家都這麼熟啦。」
「好吧,靛藍,什麼事?」楚譯耳根泛紅,都不敢看蘇靛藍。
楚譯問緩了一會才問:「你來找非尋哥做什麼,有急事嗎?」
「也算是吧。」蘇靛藍皺起眉頭,猶豫道,「楚譯,我想問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陸非尋和他哥的關係好嗎?」
「怎麼突然問這個?」楚譯打量蘇靛藍,想了想說:「非尋哥和時庭哥關係一般吧,主要是時庭哥不愛搭理非尋哥。」
「為什麼?」
「因為時庭哥比非尋哥大六歲,兩個人有代溝,玩不到一起。非尋哥剛上小學時庭哥念初中,兩個人的共同話題就只有香雲紗。二十年前香雲紗的市場還沒那麼差,那時候的德順堂比現在熱鬧的多了,一到開工季節,整個倫教鎮都是薯莨水的味道。時庭哥和非尋哥從小就學香雲紗,但是論天賦,時庭哥水平一般,非尋哥跟開掛一樣,一學就會。
我和我妹從小就和非尋哥一起玩,記憶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有一次陸伯父讓時庭哥和非尋哥比賽,誰能用同樣的時間,把香雲紗染得最正宗、最漂亮,誰就可以跟陸伯父一起去香港出差。那時非尋哥和時庭哥都想贏,可畢竟時庭哥年紀大,先學了六年怎麼做香雲紗,我都以為時庭哥贏定了,結果卻是非尋哥贏了。」
「陸非尋這麼厲害?」
「那當然了,非尋哥從小學什麼都快,尤其是做香雲紗需要掌握薯莨汁的濃度和溫度,要看曬莨時胚綢的著色度,這些都需要靠天賦。」
「後來呢?」
「後來,當然是非尋哥跟著伯父一起去香港玩了。非尋哥上初中的時候就做得比坊內的老師傅們還好,有時雨季趕工期,非尋哥還會從學校趕回來幫忙。」楚譯嘆氣道,「等到非尋哥上高中的時候,知道時庭哥心裡不舒服,就故意裝笨了。再後來,非尋哥高三那一年,德順堂發生了一件大事,他就再也不碰香雲紗了。高考完後,非尋哥執意出國留學,直到去年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