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陸非尋身上竟然有這麼多故事,我昨天……」
楚譯立馬看著蘇靛藍:「昨天怎麼了?」
「也沒什麼,我昨天看到張根同師傅和陸時庭先生在一塊說話。」
楚譯的表情立馬變得不太好看。
「這一次香雲紗染整出錯的事情,是不是……是不是和陸時庭先生有關係?」
楚譯諱莫如深,最後才說道:「哎,本來是私事不想說。其實吧,非尋哥都知道。」
蘇靛藍意外,楚譯接著說:「去年出那件事以後,伯父都氣病了,醫生下了幾次病危通知書,非尋哥只好回德順堂來收拾這個爛攤子。也因為這件事,陸伯父和時庭哥產生了隔閡,不許時庭哥再碰香雲紗。
去年的事故搞得作坊內人心惶惶,誰也不敢再亂改變香雲紗的工序。按理說,張師傅就算再怎麼急得跳腳,也不至於重蹈覆轍。我私下問過劉師傅,劉師傅說他沒對張師傅說過那些話,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張師傅被人當槍使了。」
「可是德順堂出事,對陸時庭有什麼好處?」
「人爭一口氣,時庭哥也不是故意搞出去年的事情,他只是對待傳統手藝的態度沒那麼端正,覺得這就是一個賺錢的工具,既然香雲紗現在賣得好,國家也支援非遺產品市場化,那就最大程度加大量產,他也不是故意要砸香雲紗這塊招牌。」楚譯頓了一下,說,「去年非尋哥接手德順堂以後,合作商又回來了,今年訂單量比去年還多了百分之十,假如這是一場比拼的話,那麼時庭哥又輸了。」
楚譯笑了笑:「所以時庭哥大概……不想讓非尋哥這麼順利吧。」
可是……假如把香雲紗泛化成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而這真的是一場比拼,那麼輸的應該不僅是香雲紗染整工藝這個非遺技藝種類,而是整個國家吧?尤其是在這個非遺傳承困境已經很凸顯的時代。
蘇靛藍感慨:「幸好我家只有我一個人。」
說完,蘇靛藍又覺得不對,於是跟著楚譯一起發愁:「但是礦物顏料的手藝傳承,好像比香雲紗染整技藝的傳承更難,至少你們是搶著做,而我們家,我爸壓根不希望我碰這門手藝。
「難啊,都難。」楚譯道,「非尋哥私底下誇過你,他說香雲紗染整工藝裡有依靠自然資源的地方,例如薯莨和河泥。薯莨我們可以種植,河泥資源雖然這些年越來越匱乏,但還是有得用,尤其是非尋哥剛掌握的鐵還原菌技巧,也可以有效預防未來河泥資源匱乏的局面,但是你們礦物顏料製作技藝的傳承可就比我們難多了。非尋哥說了,現在國內很多好的礦物顏料礦脈已經枯竭,挖不出製作顏料的礦石了。」
蘇靛藍點頭,有種遇到知音的感覺:「確實是這樣。他誇我什麼?」
「非尋哥誇你一根筋,有這個鑽研的毅力不容易,現在像你這麼認真,又這麼傻的女孩不多了。」
「……」蘇靛藍罵了一句粗話。
「你真的確定他是在誇我嗎?你是不是對夸人有什麼誤解。」
「呵呵。」楚譯一直笑。
蘇靛藍真覺得這個五毛錢的天聊不下去了。
之後兩天,蘇靛藍看陸非尋的眼神都有些幽怨,尤其是與陸非尋一起整理《東江丘壑圖》的修復資料的時候。
咚咚——
陸非尋修長的手指叩擊楠木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剛才說的要點,你記住了嗎?」陸非尋低沉的聲音在書房中迴盪。
「啊?」
「走神了?」
蘇靛藍用手懊惱撐住額頭,看來人真的不能高估自己,越想找回場子,越容易丟面子。
「我在思考比較深奧的高層次問題。」蘇靛藍一本正經胡說八道。
陸非尋故意問:「既然不是走神,那麼我把剛才說的內容重複一遍。《東江丘壑圖》的畫心用的是宋朝的院絹,這幅畫在乾隆年間,宮中的匠人曾修復過一次,當時重新裝裱時,用的是什麼紙?」
「乾隆時期的高麗紙?對!前人把高麗紙揭得很勻很薄,用來當鋸條。」
陸非尋深深看了蘇靛藍一眼,不再勉強:「既然累了就休息一會,你這兩天也記了不少資料。」
蘇靛藍鬆了一口氣:「好!」
「今天博物館科技文保部的沈主任打來了電話,帶來兩個訊息,一個壞訊息,一個好訊息,你要先聽哪個?」
「先聽好訊息。」
「《東江丘壑圖》的畫心體檢工作昨天完成了。好訊息是原本博物館認為它只有一處破損,這次卻發現整幅畫出了新的問題。畫上固色用的膠質變性了,顏料從絹上游離而出,滲入絹中,整幅畫在高倍數放大鏡下,有些地方都變黑了,所以整幅畫將進行整體修復,包括洗、揭、補、託、全。」
大坑沒填好,又查出舊疾?
蘇靛藍欲哭無淚:「這算什麼好訊息?!」
陸非尋沉聲:「《東江丘壑圖》屬於現儲存存得較完好的文物,級別雖高,卻一直不在待修復的名單中,這次掃描出許多新問題,就意味著國家會投入更多人力與物力去修復它,也意味著《東江丘壑圖》有了呼叫國家珍稀修復物資的許可權。」
蘇靛藍陷入沉思。
陸非尋說:「在文物修復裡有一條原則叫修舊如舊,指的是修完的文物,應像從沒損壞過一樣。」
「這個我知道,這對修復古畫的人要求很高,對修復的資源要求也很高。」
例如,宋代的絹本畫,它的畫心破了,最好的修復方式是尋找到相同質地的宋代絹帛,用文物修復文物。
「以前的人修復文物質量特別好,就是因為他們能用到很多特殊的修復材料,像宋代的絹、明代的錦、清朝的紙,那個時候這些東西還不算那麼珍貴,可在今天,這些東西本身都已經是文物了。」
「的確,補絹時只有找到與畫心質地、顏色都相近的絹帛或經緯線,才能做到修舊如舊。」
蘇靛藍興奮道:「陸非尋,如果在《東江丘壑圖》修復時,他們可以從庫房裡申請到宋代的院絹,這樣我們是不是就不用染了?」
「壞訊息是博物館裡沒有質地和顏色都與之相近的宋絹。」
「所以還是要染?」蘇靛藍苦著臉。
陸非尋似笑非笑,不回答。
「啊……」蘇靛藍陷入崩潰中。
「你這不是好訊息和壞訊息,你這全是壞訊息。」
之後幾天,蘇靛藍忙進忙出,總是不見人影,期間有一次到陸非尋書房去,也只簡短逗留了幾分鐘。
蘇靛藍去書房找陸非尋的目的很明確。
「我想從庫房裡拿一些絲絹出來做實驗,可以嗎?」
「可以。」
陸非尋答應了。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楚譯十分想念蘇靛藍。
夕陽西下,陸非尋和楚譯在草場上例行公事檢視莨綢時,楚譯忍不住問:「非尋哥,你是不是又做了什麼事,嚇到人家了?」
陸非尋看了楚譯一眼。
「我是說……」楚譯被陸非尋的目光嚇得把剩下的話噎了回去,改口道:「如果那幅畫真修不好,她爸可能會被公訴,有個過失破壞文物罪,要判刑的,你乾脆再多幫幫她……」
陸非尋身形挺拔,腿格外長,隨便邁幾個大步,就把楚譯甩在後頭了。
「非尋哥!」楚譯只好小跑跟在後頭追。
看清陸非尋是往西廂走的時候,楚譯突然就慫了。
西廂房裡有三間客房,都是平時接待來考察的客人用的,最近常住的只有蘇靛藍一個人。因為怕蘇靛藍不方便,還安排了劉叔的媳婦時不時過來照看一下,幫蘇靛藍買點東西。
陸非尋踏著霞光走進小院子的時候,看到的是蘇靛藍穿著揹帶褲,扎著高高的馬尾,吃力搬著快遞箱的樣子。
一米六五的身高,搬著壘得比她半個人都高的箱子。
陸非尋伸手接過,蘇靛藍愣了一下,發現來的人是陸非尋的時候,笑得眼睛都閃閃發亮。
「怎麼是你?」
「路過。」
怎麼可能是路過?他這個點都會去草場上逛一圈,結束之後還會回到作坊裡去看一看,作坊和西廂是兩個方向。
蘇靛藍看破卻不說破。
陸非尋問:「怎麼穿成這樣?」
蘇靛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語氣裡洋溢著一絲興奮:「最近忙著做實驗,總是搬上搬下,穿裙子不方便,還是這樣好一些。」
「做什麼實驗?」
「秘密。」
蘇靛藍的笑聲,就好像要讓聽著的人癢到心裡去似的。
陸非尋跟著她走進院子,看到樹與樹之間被拉上了一條細繩,繩上掛了不少小片的絹布料子,每一種料子看似一樣,其實都不盡相同。雖然天色已經慢慢暗下來,陸非尋卻還是能敏感發現,這些絹布顏色不一。
「你最近都關在這邊做這些實驗?」
「你看出什麼來了?」蘇靛藍不答反問。
「你晾起來的十五塊絹布,分別是十五種濃稠度不同的薯莨汁染出來的絲布,這裡一共有十三種顏色,其中有兩組布料的顏色重複了。」
「連這個你都能看出來?」蘇靛藍激動問:「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植物染料在染布的過程中一定要加入媒染劑,媒染劑運用的過程中,種類和劑量的不同會影響到布料的效果,例如上色程度、固色程度。溫度不同,最終的顏色也會呈現出不同的差異。」
蘇靛藍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陸非尋腳步頓了頓,主動說:「下次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來問我。」
蘇靛藍意外地看著陸非尋,紅了耳根。
蘇靛藍以為陸非尋是心血來潮看看她,沒想到他幫她搬完快遞箱子以後,卻沒有要走的意思。蘇靛藍的心思都掛念在箱子上,實在等不到陸非尋離開,先忍不住幹起了正事。
蘇靛藍拆開箱子,開啟后里面出現了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
「藎草?葎草?飛機草?槐米、梔子、黃檗和核桃皮?」
陸非尋眼底浮現淡淡的笑意。
「你笑什麼?」
「這個年紀的女孩只有網購核桃,少有網購核桃皮的。」真是個特例。
蘇靛藍笑著整理,把這些植物染料的原料清洗、歸類、然後剁碎。
「這幾天你都在弄這個?」
「是啊,研究如何染整綢布,還請人幫忙在院子裡架起了一個小鍋。」
陸非尋沉默陪著蘇靛藍弄這些東西,蘇靛藍要燒火時,陸非尋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裡的乾柴,幫她把控火候。
「陸非尋,你也會燒火嗎?」
「香雲紗也是這樣染出來的,之所以這門手藝需要經驗豐富的師傅來把控火候,就是因為植物染料在染整過程中對溫度的要求極嚴格,涼一些不行,太熱也不行。」
微弱的火光倒映在蘇靛藍的眼裡。
陸非尋看見了,沉聲說:「小時候常做。」
蘇靛藍默默笑了,心動如擂鼓。
一整個晚上,陸非尋都在為蘇靛藍打下手,說是幫忙,不如說是在指導,指出蘇靛藍染綢過程中不規範的地方,解了她不少疑惑。
「為什麼天然植物染料在染色的過程中,要不斷的煮、浸、曬?如果在染布的過程中,不加入媒染劑會怎麼樣?」
「不加入媒染劑固色效果就會差一些,現在市面上的純天然植物染料,主要用明礬、硫酸銅和硫酸亞鐵做媒染劑。像茜草,用明礬固色效果最好。」
蘇靛藍在心裡做小筆記,又問:「如果我想要用純天然的植物,染出像《東江丘壑圖》絹面那樣的顏色,你推薦用什麼植物來染?」
「藎草、槐米、梔子和黃檗都是黃色類的植物染料。」
蘇靛藍笑了笑,從身後拿出了一摞樹葉:「陸非尋,還有這個。」
「楊梅葉?」
「沒錯,前頭院子裡摘的。」蘇靛藍指了指外面,「我試了二十幾種黃色系的染料,努力染出和絹面一樣的顏色。為了試驗成功,我連外頭的楊梅葉都摘出來做試驗了。」
陸非尋淡漠的目光都變得柔和。
「嗯。」
「我看書上有寫到,楊梅葉可以染出茶黃色,可我無論怎麼試驗,只能染出淡琥珀色。」
「楊梅葉在染色的過程中也需要媒染劑助染,很少有人知道。如果想要染出茶黃色,加銅鹽媒染劑,如果想要染出鮮米黃色,加鉻鹽媒染劑。」
「原來是這樣。」蘇靛藍恍然大悟。
陸非尋突然很想伸出手,揉一揉蘇靛藍的腦袋。
「關於天然植物染料的染色,可以參考香雲紗的染整技藝,有什麼不懂的給我打電話。」
「我……沒有你的號碼。」
陸非尋伸出手,蘇靛藍拿出手機遞給他。
陸非尋接過手機,把自己的號碼存進去。存完之後,沒說太多的便離開了。
等陸非尋走出院子,蘇靛藍趕緊開啟手機看,陸非尋給自己備註姓名竟然是:非尋。
蘇靛藍忍不住翹起嘴角笑,一絲絲甜意從心裡往外冒。
確定陸非尋真的走了後,蘇靛藍再開啟自己的手機通訊錄,偷偷把另一個名為「陸大變態」的聯絡人名片刪掉。
哪個少女不懷春,完了……她是真完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