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戀戀匠心》小說信息

第6章 仿染成功(第1頁,共2頁)

字體:

網購的植物染料原料到貨了後,蘇靛藍徹底陷入忙碌中,每天都在仿染絹面色彩,後來陸非尋也讓人送來二十幾種植物染料,小小的西廂一下子堆滿了各種草木,蘇靛藍天天煮染,身上也沾了淡淡的青草香。

從傳統的天然植物染料試色,到非常規的植物蒸煮試色,薑黃、鬱金、金櫻子、橡椀、木麻黃、冷杉,這些蘇靛藍都試了一遍。

陸非尋雖然沒親自來幫忙,但是說到做到,特意讓作坊裡兩位最有經驗的師傅來幫忙。

小小的西廂裡,經常響起兩位師傅帶著地方口音的爭執聲:

「都說這樣不行的嘍,哎呀,不能這麼煮,這個布料這樣放進去咋個能煮好的嘍!瞎扯淡!」

「你個瓜娃子,你會你來,我是染香雲紗的,你讓我來煮薑黃?你怎麼不讓我放只雞進去燉哦?」

「吃吃吃,滿腦子就是吃,還想著燉雞,再染不出對的顏色,飯都沒得吃!」

蘇靛藍從期待到不斷被現實打敗,她終於理解陸非尋最初的態度。

一個手藝人想要在偌大的自然界中找到合適的材料,染出相同的顏色,實在是太難了。

離博物館寬限的時間只剩五天。

德順堂的古宅,一到晚上就安靜得只有夏蟬鳴叫的聲音。深夜十一點,蘇靛藍還在搗鼓綢布,穿著圍兜站在煮布的灶臺前。

灶臺一旁,架起了一張桌子,桌上堆著許多廢棄的面料,另一側空出的地方則放了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正是放大百倍的《東江丘壑圖》區域性,遠遠看去像是一塊立起的色卡。

蘇靛藍站在灶前,拿著一雙木筷子,不斷攪動鍋裡的湯汁,灶臺烘出的熱氣讓周圍的空氣都折射變形了,熱氣蒸得她的額頭上全是汗。

陸非尋走到院子口,看到蘇靛藍專注的模樣。

蘇靛藍一個人獨自在黑夜裡堅持和努力,陸非尋的視線無法從蘇靛藍身上移開。

「啊!」

突然,蘇靛藍被一塊剛染好的絹布燙到。剛出鍋的絹布冒著熱氣落到蘇靛藍的腳面上,蘇靛藍的腳頓時燙紅一片。

蘇靛藍只蹲下來看了一眼。

陸非尋看得眉頭緊皺,走上前接過她手裡的鑷子。

「陸非尋?」

陸非尋默不作聲,接下了她手裡的工作。

「我沒事,我來吧。」蘇靛藍有些不好意思。

陸非尋沉著臉:「你剛才染了幾次,顏色全不對。」

「我知道,所以才要繼續啊!」

「染布講究一看、二聞、三感,濃稠度不一樣的汁液,隨著火候的收汁,每時都在變化。」

陸非尋把綢布從鍋中提出來,淡黃色的綢布放在潔白的瓷盤裡,竟比蘇靛藍染出來的更接近原圖。

「比起等,更重要的是看。」

蘇靛藍想幫忙卻被攔住。

蘇靛藍抬頭對上陸非尋慍怒的眼睛。

很快,他眼底的燥意被平靜取代:「整鍋染料的顏色都不對。」

「每種植物的汁液染出來的顏色都不一樣,草本植物的魅力在於色彩自然純正,如果這一種植物無論怎麼把握時間,出來的顏色都不是所要的,有時適時替換掉它是最好的選擇。」陸非尋聲線低沉,「蘇靛藍,堅持雖然重要,但長腦子更重要。」

「陸非尋,你怎麼還罵起人來了?」蘇靛藍委屈,但被罵得心砰砰跳。

「還有幾種植物染料要試?」

蘇靛藍看了看桌上的原料:「蘇木、陳茶、梔子。」

「接下來我來做。」

「不用,太晚了,還是我來吧……」

「蘇靛藍,去擦藥。」

陸非尋打斷了她的話。

蘇靛藍從來不拿自己身體開玩笑,現在時間那麼趕,她幾乎連覺都不怎麼睡,連夜試驗,在試錯的過程中,也更明白了染整師傅的辛苦。

「好,我去上藥,我晚上多做一些,白天兩位師傅就少陪我耗一些。」

蘇靛藍處理燙傷回來,看見陸非尋在幫忙添火。

蘇靛藍靜靜站著看,心裡動容。

陸非尋回頭,看到蘇靛藍來了,說:「植物染料一定要柴火煮汁液,包括香雲紗在染整過程中,所有的薯莨汁加熱工序,只能通過柴火燃燒加熱完成。」

「為什麼?」

「只有慢慢升高的溫度,才利於經驗豐富的師傅們隨時掌握汁液的濃稠度。」

陸非尋看到蘇靛藍手上有許多細小的傷口,一言不發。

陸非尋沉默染布,四周安靜,靜到只有陸非尋偶爾喊「添火」、「減火」的聲音。

陸非尋最後一次讓蘇靛藍拿東西的時候,蘇靛藍察覺不對勁。她發現陸非尋染布時的手竟然是抖的。蘇靛藍整顆心忽然一緊。

「陸非尋,你怎麼了?」

「沒事。」

陸非尋眉頭深擰,冷薄的唇也顏色泛白,拿鑷子的手一直抖個不停。

蘇靛藍髮現陸非尋眼神飄忽游離!

「你不喜歡染布?」蘇靛藍擔心問。

「有陰影。」

「你害怕?」

眼前是簡易的小灶臺,一個普通的鍋。

陸非尋試驗的是梔子葉,空氣中泛著好聞的香氣,一切都很好,除了時間已臨近深夜,人或許有些疲憊外,蘇靛藍實在想不出什麼原因。

「以前發生了一些事。」

陸非尋顯然不想明說,蘇靛藍不再問。

陸非尋抬手揉了揉晴明穴,放緩情緒後繼續往鍋裡添了一些陳茶,等鍋中的水顏色變得更加鮮豔之後,將新的絹布放進鍋中。

染完最後一條胚綢時,陸非尋轉身就走。

蘇靛藍急忙跟上去,結果看見陸非尋抬手撐著樹幹,竭力平緩呼吸。

他的樣子,哪還有平常冷冰冰的模樣,看著只有可憐。

「你是不是很不舒服?」

蘇靛藍跑去拿風油精遞給陸非尋:「試試這個吧,難受時擦一擦,用完會好一些。」

陸非尋皺著眉頭,竟然蹲在地上吐了。

蘇靛藍嚇呆了,趕緊跑去拿紙塞給陸非尋,鼓起勇氣幫陸非尋拍背。

蘇靛藍突然想起楚譯說過的一句話:非尋哥高三那一年,德順堂發生了一件大事,他就再也不碰香雲紗了。

蘇靛藍手足無措地站著。

陸非尋整理好自己,臉色蒼白。

蘇靛藍朝他道歉:「對不起。」

「和你沒關係,是我自己的問題。」

「為了幫我,你才會變成這樣。」

「沒事,接著做吧。」

陸非尋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我知道每個人心裡都有不想說的秘密,我是單親家庭的孩子,所以從小就害怕別人問起我媽。每個人都有難言之隱,有害怕、不想記起、不想再經歷的事情。我大概明白你為什麼不願意幫我修復古絹了。」

陸非尋意外地抬頭看蘇靛藍。

陸非尋突然說:「十年前,這裡發生了一件讓我不能原諒自己的事情。也是在這樣的夜晚,我在作坊裡染布,我的母親落入河灘溺亡。當時隔得很近,如果我沒有那麼專心,或許能聽見呼救聲,她就不會死。」

「陸非尋……」

陸非尋輕描淡寫:「我現在只要親手染布,身體上就會出現排斥反應。」

陸非尋慢慢站直身子,筆挺玉立。

月光下,蘇靛藍第一次覺得陸非尋這道灰色的身影這樣耀眼。

腦海中,一個青澀的男孩站在樹下學染布,而不遠處,他最重要的親人正在被河水侵食。

「蘇靛藍,繼續回去染吧。」

陸非尋強忍不適,把染好的絹布放進水桶中浸泡。

蘇靛藍以為他要毀掉它:「陸非尋,你這是要做什麼?這是你好不容易染出來的!」

「三洗九整十八曬,香雲紗的染整工藝裡,最關鍵的一步在於洗。」陸非尋皺眉,「薯莨汁與絲綢充分接觸後,已經附著在每一根經緯線上,成為它們的一部分。香雲紗在製作中不斷地染、不斷地洗、不斷地曬。因為工序繁雜,所以才呈現出難以複製的色相。」

「你現在是要……」

「我不斷試染,也是為了找出最合適染整工藝處理的顏色。」

「我明白了,《東江丘壑圖》的絹面經歷了千百年的氧化,顏色獨特。沒有宋絹修補的前提下,我們只能靠技藝染出無限接近的顏色,想要修舊如舊,就只能在技巧上勝出!」

陸非尋看著蘇靛藍,沉聲說:「香雲紗的工藝已經傳承六百多年。香雲紗三洗九整十八曬的染整工藝,是目前能最好兼顧生產時間與生產質量間的技藝,但這並非是香雲紗最好的染整工藝。在陸家人手裡,還有一個獨門技巧,叫做浸一灑六封六煮一封十二,用這個口訣做出來的香雲紗,工藝上多了幾十道工序,出來的香雲紗光澤發亮,顏色正,固色度也更強。

蘇靛藍,手藝人做手藝,從來沒有真正的技藝好壞之分,輸在經驗只是一時,更多時候是因為不夠用心,不肯耗時。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只要肯用心研究,一定能做好,這就是非遺傳承的真意。」

「我知道這世間最好的東西,都需要付出時間和勞作,這是傳承工藝的精髓。」蘇靛藍沉浸在他這番話中。

陸非尋重新忙碌起來,撈出桶中的絹面,繼續放進湯鍋裡煮,熬煮間用鑷子提起幾次,料子顏色不斷變黃,經過重複浸泡、煮、晾、染,最後出來的布料竟有古香古色的味道。

「我明白了!」蘇靛藍恍然大悟。

「你明天用陳茶試試,茶葉自古以來也是一種天然的植物染料。」

「茶葉?綠茶?紅茶?烏龍茶也可以嗎?」

「中國書畫貿易市場裡,有人用隔夜的茶水對書畫進行做舊處理,作假的人用排筆將隔夜的茶水反覆塗抹到贗品書畫上,讓絹面泛黃,再把做舊的書畫放進有米蟲的米缸裡,任由米蟲啃咬書畫,達到仿古的目的。文物修復,往前一步是修復,把握不好尺度就是造假。既然有共通之處,就有參考的價值。」

「好!」

「餘下的你自己體會。」

陸非尋把手洗乾淨,站到很遠的地方。

蘇靛藍忍不住說:「謝謝你!」

陸非尋故意板著臉,看一會後便走了。

距離博物館寬限的時間只剩三天的時候,西廂裡突然傳出一陣陣興奮的尖叫聲。

蘇靛藍拿著一塊布連蹦帶跳,邊跑邊大喊:「陸非尋!」

「陸非尋,我成功了!!」

蘇靛藍激動跑到陸非尋的書房,手裡拿著一張絹布,像瘋子一樣搖啊搖,手裡還拿抓一個平板電腦。

「陸非尋,我終於成功了,你看這個顏色對不對?!」

陸非尋被蘇靛藍的喜悅感染,目光落到暗黃色的絹布上。

明明是新染得絹布,卻呈現出歷經風霜的年代感。顏色與平板上所顯示的《東江丘壑圖》區域性完全一致,就連紋路也十分相似。

「不錯。」陸非尋極少言表於色,這會臉色也寫著驚喜。

「這是我用德順堂庫房裡的一塊明代古絹試染成功的,管庫房的老師傅都心痛死了,可是真的成功了!陸非尋,我用你教我的方法,成功染出一樣的顏色了!」蘇靛藍喜極而泣,「雖然我不知道真的《東江丘壑圖》是不是這個顏色,因為每臺顯示器都會有差異,但是我可以仿出這種老舊的效果了!陸非尋,這是不是意味著國寶有救了?!」

「讓我看看。」

蘇靛藍把絹布塞到陸非尋手裡:「給你,幫我看看!」

陸非尋接過反覆摩挲,眼中浮現驚豔。

「確實是成功了。」

蘇靛藍拽著陸非尋身上的灰色襯衫,激動說:「陸非尋,如果沒有你,我絕不可能染得出來!」

陸非尋心中一動,低頭看蘇靛藍扯著他衣服的手。

她原來細嫩的小手現在粗糙不堪,手指上還有幾處破了皮。

陸非尋動了動唇,最後還是沒說什麼。

蘇靛藍還在激動地拉扯,都不知道兩個人其實已經捱得很近了。

「你說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只要肯用心研究,一定能做好,這就是非遺傳承的真意。因為你說了這些話,我才會恍然大悟、醍醐灌頂!

這次我用陳茶加上梔子再加上媒染劑,借鑑香雲紗的染整工藝,不斷洗、曬、晾、終於仿出這種顏色!為了固色,還用排刷沾隔夜茶反覆刷洗、做舊,終於成功了。」

蘇靛藍高興到鼻子發酸:「你說得對,真正的手藝人從來沒有技術高低之分,只有肯不肯花心思。有天賦很重要,但天賦只是助力,有沒有用心,才是做成這件事情的根本。陸非尋,你總說自己是商人,但其實你比誰都厲害。」

蘇靛藍真誠地望著陸非尋,陸非尋沒想到蘇靛藍會這樣直白誇他,僵了一下。

「陸非尋,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蘇靛藍激動地抱住陸非尋。

蘇靛藍突然撲過來,陸非尋被抱得一怔,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恭喜。」

蘇靛藍染整成功的訊息,很快傳遍了作坊。連日來的朝夕相處,大家都有了感情。

幾個師傅們高興的同時,也忍不住問道:「小蘇啊,這布染好了,你是不是就要回去了?回去了以後,你還過來嗎?」

楚譯在場,忍不住說道:「靛藍在臨城也是小有名氣的人,她在那邊也有正事要做,再說畫還沒完全修好,她還有得忙。」楚譯不知怎麼了,語氣有點發酸,「而且咱們這是在粵城,過來一趟來回不容易。靛藍,你以後肯定很少過來了吧?你千萬不要忘記我。」

「我會爭取多多賺錢,以後常來看你們。」蘇靛藍笑著說。

女工阿姨問蘇靛藍:「小蘇啊,你看你還沒有男朋友,我侄子人挺不錯,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嫁到我們倫教來?」

蘇靛藍頓時害羞,紅了臉。

大家聊得熱熱鬧鬧,就喜歡看蘇靛藍臉紅不說話的樣子。陸非尋突然到作坊來,整個空間驀地變安靜。

蘇靛藍轉身,一眼就看到逆著光的陸非尋。

「陸非尋。」蘇靛藍紅著臉打招呼。

「嗯。」

陸非尋朝蘇靛藍招了招手:「你過來一下。」

蘇靛藍只好靦腆往陸非尋那兒跑。等走近陸非尋時,蘇靛藍才看清他手裡拿著的東西。

那是一隻檀木老漆盒,不算大,卻也有五十公分,盒面上雕刻著精巧的花紋,一看就是老物件。

「你定了什麼時候的機票?」

陸非尋猛地這麼問,蘇靛藍心裡有點感傷:「後天走,我已經和博物館的華老聯絡上了。他們後天一行坐飛機去京都博物館,我從粵城直接出發,帶著染好的布料與他們會合。」

陸非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走吧,去西廂。」

蘇靛藍跟著陸非尋移步西廂,到了以後看著滿院子的亂景、還沒來得及撤掉的灶臺,蘇靛藍有些不好意思。

「對不起,把你的院子弄得有點亂。」

「沒關係。」

蘇靛藍笑著問:「不過,我們來這裡做什麼?」

陸非尋終於把盒子遞給蘇靛藍。

「開啟看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