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餘香嫋嫋,漂亮的設計師看到蘇靛藍過來,眼前一亮,又有不是滋味地朝陸非尋說:「陸總,今天見面很愉快,期待我們的合作!」
設計師走之前,還回頭再看了看陸非尋這張冷毅英俊的臉。
「陸非尋。」蘇靛藍輕輕喊他。
桌上放著一份設計書,這算是商業機密,陸非尋不介意。蘇靛藍並不探究,只是不斷想著在曬場發生的事情。
「這條新的生產線能不能不做了?你……把那些工人辭退了吧,他們確實不太適合從事非遺傳承這一門行業。做手藝的人,最基本要具備責任感,肯學,肯做。這個要求放到哪個行業都實用。非遺技藝既然是遺產,肯定要傳承為主,假如傳承的人都這個做事態度,那麼傳下來以後,這門手藝一定會變樣。」
「發生了什麼事?」
蘇靛藍猶豫了一下,把事情說了,又道:「企業經營雖然很重要,但是我們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要先堅守傳承啊,對不對?」
蘇靛藍很少用這個語氣與陸非尋說話,此刻她音調軟軟的,卻帶著一股不認同。
「我明白你是一位管理者,你的責任很大,但是要兩相顧及,不能為了把行業做活,就忽略了我們一直以來最堅守的東西。如果連我們都放棄了這條準則,那麼整個行業怎麼辦?我們是傳承人啊,我們是把關的人,我們要把有瑕疵的文化,傳到他們手裡嗎?」
「靛藍,沒有人從一開始就會一件東西,他們只是需要時間學習。」陸非尋漆黑的瞳眸向黑洞一樣盯著她。
蘇靛藍說:「我知道,我們可以給他們時間成長,但是有些人似乎天生就不適合做這些,非遺傳承裡的師徒制,老師傅還有選擇徒弟的權利,可劉叔他們沒有。現在的情況,只有你堅持留下他們,時間長了我怕劉師傅他們會傷心。」
如果傷了老師傅的心,他該怎麼辦?
陸非尋:「再給他們一點時間。」
蘇靛藍欲言又止。
蘇靛藍想了想,還是說道:「現在也有很多人在做非遺,打著非遺文化的名號做產品,把非遺當做噱頭和賣點。我知道文化經濟化是趨勢,藝術品也會變成產品和商品,但是我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當我們一直守護的東西變成了商品,當榮譽變成了招牌,變成賺錢的工具,這個東西它還純粹嗎?」
「這個情況很複雜,不能一概而論。」
陸非尋態度很堅持,蘇靛藍有些生氣。
「我知道你是企業家,但你不能只從企業家的角度去考慮事情。你忘了第二期錄製現場,羅超老師那一隻故意露出標價的篾編花籃了嗎?我們並不是沒有見過這種情況,現在很多非遺技藝都喪失了自身的靈魂,不再代表中國傳統文化的底蘊,而是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商品。你也要把香雲紗變成這種東西嗎?」
她對那些動作慢吞吞的少年沒有任何意見,她只是看不見希望。
「市場上有很多打著手工勞作,卻是機器生產的、號稱是非遺產品的劣質仿冒品,這些東西以低價爭奪著真正非遺產品的市場,擠壓用心做非遺的手藝人的生存空間,把我們堅守和保護的東西,變成垃圾和惡俗的東西,我們不能讓我們守護的技藝也變成這樣。你再考慮一下,好不好?」
「非遺是很大的藝術概念,它需要保護和傳承,可是沒有創新和發展,生存就會變成致命問題。」陸非尋很冷靜。
蘇靛藍極力剋制:「可是我們要把保護放在第一位啊!」
「保護這個詞對應著瀕亡,非遺文化被市場淘汰所以才需要拯救扶持,這本身就是一種困局。如果只談保護不談發展,太過片面。」
「陸非尋,你不可以一直用這種視角看待問題,考慮市場化的發展,是商人做的事情,可我們是傳承人,傳承這份文化,守住這份文化,傳給後人,才是我們的責任!
如果連繼承一門技藝的傳承人都只考慮跟著時代潮流走,把東西變得浮躁市場化,那麼還有什麼希望可言?」
蘇靛藍皺眉瞪眼,陸非尋也目光晦暗。
蘇靛藍呼吸有些急促,心口也像被人緊緊捏著:「我發現我們兩個人對傳承的認知有根本性的不同。如果盲目追求變現、追求速度、追求關注,任由工匠技藝變得馬虎,我們身後的行業會死掉。」
蘇靛藍留下這句話後走出去。
陸非尋一個人看著窗外的庭院。庭院裡的樹很秀氣,透著勃勃生機,這座老宅已經很老了,但因為有了人,所以有了生氣。
傳統文化是什麼?如果在偏僻的小山村裡,只有一位八九十歲的老人守著,沒人關注,那就是死氣沉沉。如果放在大都市裡,在最高檔的展示櫃中,把這些東西變成年輕人的嚮往,那麼它才能活過來。
他堅守傳承,但同時也覺得革新才是最正確的方式。撇去幫陸時庭收拾爛攤子的原因,他其實也想嘗試新的做法。
蘇靛藍回去以後,一個人悶了很久,也想起蘇慶雲和她說過的一件心事。
化工顏料盛行以後,蘇慶雲愁眉苦臉,常說礦物顏料經過了千百年的檢驗,性質穩定,永不褪色。可是化工顏料呢?只有幾十年的時間,還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這是一個匠人最誠摯的擔憂,也是「原汁原味」傳承必要性和意義。創新就意味著冒險,就跟基因編輯一樣,一旦基因池混入了不穩定因素,蝴蝶效應之後,可能引發的是整個領域的地震。
因為有心事,蘇靛藍不想見陸非尋,這幾天反倒常常去作坊。
一個陰天,突然天上開始飄細雨,幾位在作坊的裡幹活的老師傅一看就慌了,聲嘶力竭地喊:「快收莨綢,要不然這批貨要出事!」
蘇靛藍也焦急起來,開始冒著細雨往曬場跑,那麼大的曬場,一時半會哪能收得完?大家都急了。
到了曬場,蘇靛藍看見十幾個少年一瘸一拐地往草場中央跑。他們咬著牙把收好的莨綢往倉庫拖,還有人乾脆把衣服脫了,蓋在一摞摞莨綢上,幾個人齊心協力把東西往裡扛,冷風颳來,凍得他們臉色發白。
這些人裡,還有一些她不曾見過的生面孔。有些少年只有一邊胳膊,有些少年拄著柺杖,只剩下一條腿。他們走得那麼艱難,卻不曾放棄保護這些香雲紗。
蘇靛藍衝上去幫他們,雨滴落下來,砸在臉上,那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雨停後,蘇靛藍跑去找陸非尋。
屋簷往下淌著水,陸非尋坐在窗邊,蘇靛藍隔著玻璃看他,一剎那如痴如狂。
「陸非尋。」蘇靛藍衝進去。
陸非尋抬頭,眼底有波瀾。
「我誤會你了,對不對?你不是為了降低成本才用他們,你是想要幫助他們,所以才特意開闢了這條新生產線。你沒有放棄對工匠技藝的堅持,你只是要幫他們解決就業問題!對不對?」
陸非尋眼底浮現意外,預設了。
蘇靛藍動了動嘴唇,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陸非尋問:「還生我氣?」
「當然……當然要生你氣!」
她這兩天一直很難過,沒辦法認同陸非尋的做法,可到了最後才發現,最善良最心軟的人卻是他。
蘇靛藍只好說:「為什麼不把真實情況說出來?劉師傅他們也會支援你的。」
「本來也是因為私人原因。」上不得檯面。
這件事的處理方式,影響了德順堂的整體利益。可他當時想了一夜,只想到這個辦法。
「因為陸時庭嗎?」
陸非尋又沉默了。
蘇靛藍難受道:「可這本來就是一個套,現在網上還有人說你上節目是為了變現,所有人都在誤解你,你難道一點都不在乎嗎?」
「在乎。」
「嗯?」
「在乎你。」
陸非尋冷淡的臉上,出現一絲情緒波動。這還是他第一次體會到被喜歡的人冷落幾天的感受。
蘇靛藍紅著臉說:「你可以來找我解釋。」
陸非尋突然起身,把蘇靛藍摁進懷裡,輕輕地說:「那天和你吵架,惹你不高興了。後來又怕說得多,錯得更多。」
蘇靛藍吃驚地抬頭望著陸非尋。
陸非尋:「兩個成長背景不一樣的人,三觀一定會有不同。我不懼怕不同,卻擔心讓你失望。我留過學,現在勉強能稱之為是個企業家,看起來年輕有為,卻是第一次當別人的男朋友。我以後就有經驗了,會好好和你解釋。」
蘇靛藍心裡有個柔軟的地方被戳了一下,抬頭看陸非尋。
陸非尋:「我想好好做一件事,讓你為我自豪。」
陸非尋把蘇靛藍抱坐在自己腿上,他翻開一本東西。蘇靛藍看了一下,是德順堂新產品的設計書。
「新的生產線已經規劃好了,和香雲紗沒有任何關係,專做香雲紗的文創品牌,名字叫新生。」
蘇靛藍順著陸非尋目光看去,設計書上做了設計理念介紹,上面寫道以文創產品的形式,專注於小件商品的衍生生產。以大眾能廣泛接受的價格,讓香雲紗這一非遺走進千家萬戶。
設計書上羅列了十件新品,香雲紗做的手提包、零錢包、卡包、電腦包,還有文創t裇等,設計圖都特別精巧可愛。手提包上手繪了東江丘壑圖、青綠山水圖、花鳥圖等不同圖案,電腦包上是那柄宋代團扇。彼此息息相關的回憶,都成為文創產品的元素。
「設計得很有藝術感,很漂亮,我都想買了。」蘇靛藍感慨。
陸非尋握住蘇靛藍的手,停在團扇圖案上,反覆摩挲。
「送給你。」
蘇靛藍怔怔地看著他,連呼吸都不那麼順暢了:「陸非尋。」
蘇靛藍突然捧住陸非尋的臉,第一次主動吻他。因為不擅長,蘇靛藍的舌頭鑽進去後不知道往哪放。
陸非尋渾身一震,緊緊扣住蘇靛藍的腰,一股衝動從尾脊往腦袋裡躥。
他向來冷靜,此刻被迫熱血沸騰。排山倒海而來的顫慄無法控制。
德順堂的新品公佈以後,網友們都沸騰了。
「臥槽,也太好看了吧!」
「不是說陸非尋是黑心商人嗎?這個定價為什麼這麼實在!」
「產量好低,限量商品,好想搶啊!香雲紗的文創為什麼也能做得那麼好看!我還看出了礦物顏料的影子,結合在一起真的好美!」
同時,德順堂的社交平臺官方賬號還發布了這一系列新品的「背後的故事」。
德順堂一直是高階面料供應商,這是第一次面向個人出產品,大家都特別感興趣,但是看到新產品背後的故事時,所有人都吃驚了。
故事以採訪的形式講述,採訪了十位工人,他們大方地露出了身體的殘缺,講訴自己在德順堂的成長,講訴自己在新品上的貢獻。他們在草場上幫忙晾曬香雲紗,他們在下雨天搶救過這些文創產品的面料,他們在每一個溫暖的清晨,小心翼翼地呵護這些香雲紗……
原本抱著看熱鬧心態去的人,忽地瞭解到這批新品的分量。
「陸非尋知道黑作坊是殘疾人在經營,黑作坊被查封后,他直接把這些人聘到旗下,給他們工作機會,還教他們怎麼做香雲紗。」
「做善事還能直接做出一個新品牌來?真的太厲害了,這才是能人!」
「有顏值,有能力,面冷心熱,溫柔又多金,這樣的男朋友給我來一打!」
一時間,所有的負面新聞煙消雲散,之前的關注與指責,反倒成就了這次新品,都成為免費的宣傳資源。
陸時庭在家中,修長的腿交疊成愜意的姿勢,看見這些訊息時,整個人忽然緊繃,雙腿伸直,臉上浮現陰惻惻的怒意。
陸時庭站起來,盯著手機看,半晌後撥通了一個電話。
……
接下來的半個月,蘇靛藍很忙碌。香雲紗文傳產品上有圖案,批次生產之前,她必須要確認這些圖案的顏色,在機器的印製下不會出現色差。
蘇靛藍蹲在代工廠裡,一蹲就是好幾天。
陸非尋去找蘇靛藍時,她正埋頭苦幹。
「快好了,我什麼忙都幫不上,只有這點小事可以幫你做,你知道我擅長這個嘛。」蘇靛藍甜甜地笑。
陸非尋看著蘇靛藍賣力幹活的樣子,突然有種衝動,想把蘇靛藍摁在牆上。
「靛藍。」
蘇靛藍嚇了一跳:「你幹嗎?」
陸非尋沉著臉,平復片刻:「沒事。」
「你不舒服?」
「不是。」
「那……」
陸非尋沉默,目光裡的炙熱,一點也藏不住。
蘇靛藍想起上次那個吻,心跳加速。
陸非尋漸漸冷靜下來,盯著蘇靛藍臉上的印漆色彩看:「一會再弄,先去吃飯。」
蘇靛藍彎著眼睛,笑眯眯地答應:「好呀!」
德順堂的新品如期上市時,蘇靛藍和陸非尋也接到了欄目組的通知,要回湘城錄製最後一期《留住手藝》。
假期結束前兩天,蘇靛藍終於回臨城陪蘇慶雲。
蘇慶雲坐在茶桌前,有些失落:「放假那麼多天,你一直在外頭跑,最後兩天才回來,樓下宋叔的侄女聽說你回來了,想來找你簽名,都找不著人。」
蘇靛藍心虛:「爸,朋友出事了,我去幫忙。」
蘇慶雲苦口婆心地勸:「咱顏料匠能有今天不容易,都是你一點一點辛苦搏來的名聲,一定要記得做好咱分內的事。」
蘇靛藍乖巧地點頭:「嗯。」
「現在關注礦物顏料的人越來越多,但你別忘了自己當初怎麼說的,你說要在三年內把這門手藝做活,讓慶雲堂轉虧為盈,證明這門手藝真的能養活你自己,要不然你就接著報名考試,當你的老師去!」
「爸,這些事我沒忘。」蘇靛藍笑著撒嬌。
蘇慶雲故意扳起臉,眼底泛著心疼:「你聽爸的,能有今天不容易,不要做讓自己分心的事情,戀愛什麼時候談都行,不要分這個心。爸也多幫你,儘量……不拖你後腿。」
蘇靛藍嚇了一跳:「爸……」
蘇慶雲沒什麼特別反應,似乎就是隨口一提。
「爸當了一輩子顏料匠,可是對這門手藝的推動,還不如你在短短這幾個月裡做的。你承受許多詆譭,才換來現在這種局面。現在看起來熱鬧,可這些東西也是一時的。你如果不認真做這件事情,過兩年大家就把這些全忘了,就像我們當時那個年代一樣,紅過、火過、也冷過,以前再輝煌,現在不還是一樣平平淡淡?現在這個時代啊,新鮮的東西太多了,跟不上大眾的東西最後還是會被淘汰……」
蘇慶雲深深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