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靛藍摸了摸自己腰間的包:「我身上這隻才一百多塊錢,這份禮物太貴了。」
符金花高興說:「有人送說明你值得啊,送的人肯定很喜歡你,才願意送你這麼好的東西。你這麼招人疼的孩子,我要是有能力,也願意把最好的給你!」
蘇靛藍眼睛裡盛著一汪水,軟軟地看著陸非尋:「謝謝。」
大家看著這包,連關劍軍忍不住評價:「般配。」
羅超前不久才在臺上罵蘇靛藍窮,還說年輕女孩誰不喜歡鮮豔的衣服和漂亮的包包?這轉瞬間,蘇靛藍就有好東西了。
羅超紅了眼,冷嘲熱諷地說:「還是年輕女孩好啊,長得漂亮就是有人願意替她出頭。」
陸非尋淡淡看了羅超一眼。
符金花衝著蘇靛藍小聲說:「別理他,裡頭好像還有東西,快開啟看看。」
蘇靛藍輕輕應了一聲:「嗯。」
袋子裡面還有一個小禮盒,開啟是一條水紅色的長裙。
這種鮮豔的顏色一直都很考驗穿的人,可是蘇靛藍皮膚白,五官精緻,再適合不過。
梁波嘆了一聲:「這裙子好,適合靛藍丫頭!要我說靛藍丫頭早就該穿這種裙子了,天天穿那麼素淨,容易被勢利的人看不起!快去換上!」
符金花說:「換什麼換,今天晚上不是要上臺錄節目嗎?我看就穿這個了!」
蘇靛藍望著陸非尋,無聲地說謝謝。
傍晚八點,觀眾早已進場完畢,整個體育館揮舞著藍熒光棒,晃成一片壯觀蔚藍的海洋。一切準備就緒,升降臺慢慢把蘇靛藍他們送上舞臺。
六位非遺傳承人站在舞臺上時,觀眾席傳來驚豔的喊叫聲。
蘇靛藍穿著水紅色的薄紗長裙,長裙襯得她嬌豔明媚,光芒四射,而一旁的陸非尋穿著簡單的黑西裝,氣質矜貴,驕傲盡顯。
觀眾們一直覺得青年傳承人這組裡,蘇靛藍處於弱勢,可今夜兩人格外登對。
臺下,黎莉站在工作人員隊伍裡,看著這一幕久久出神。
今天記者過來鬧事,是她故意透的風。她在一週前就發現有個廠家抄襲蘇靛藍的顏料盒創意,昨天順勢利用這件事上網汙衊蘇靛藍,但是現在她有些後悔了,蘇靛藍配得上陸非尋,反而是自己配不上陸非尋。
大家都是追夢人,心裡有一樣的目標,都在為一項偉大的事業而奮鬥。他們有共同話題,經歷過這個行業最暗淡的時刻。現在也理應站在臺上,共同享受屬於他們的盛會。
在晚會最高潮的時候,劉東昇作為導演站在臺上,朝所有觀眾宣佈:「經過三週的票選,現在最終獲勝的作品已經票選出了,答案就在我手上。」
臺下響起如雷的掌聲。
「《留下手藝》是我從業生涯裡,做過最無愧於心的節目,我也很榮幸給這些手藝人搭起一個與觀眾對話的橋樑。現在我宣佈……」劉東昇停頓了一下,直到臺下掌聲淹沒了所有人的理智,他接著道:「最貼近時代和最受歡迎的非遺作品是——‘草·石本心’顏料盒!」
蘇靛藍瞪大眼睛。
劉東昇恭喜蘇靛藍和陸非尋,和他們說:「這個時代的年輕人,不計報酬做傳統技藝的確很不容易,你們再接再厲。」
蘇靛藍激動地說:「謝謝大家!」
這一個獎確實有水分。
晚會結束後,蘇靛藍抱著獎盃心事重重:「陸非尋。」
「怎麼?」
「我是不是在做夢?」
得到了第一名,就意味著節目組成立的非遺基金裡,將有一部分可觀的受益將用來支援非遺傳承。礦物顏料和香雲紗必定在捐獻的入選的名單中。
「你掐一掐我?」蘇靛藍笑著說。
陸非尋溫柔地看了蘇靛藍一眼:「投票獲勝,只能說明這一階段我們比較受歡迎,並不代表我們將事情做好了,未來的路還很長。」
蘇靛藍吐吐舌頭:「歡迎我的陸教授回來,終於又聽到你的說教了。」
「不是說教。」比起今晚出的風頭,陸非尋冷靜許多,「一開始我們的票數和梁波老師他們的票數不相上下,只是德順堂新品的‘背後的故事’上線之後,我們的票數才成倍增長。這意味著,他們認可的是非遺的公益行為,而非我們。」
「嗯。」蘇靛藍輕聲應。
成功,並不意味著結束,更象徵著另一種開始。
《留住手藝》錄製落下帷幕,節目仍在播出中,熱度還在持續發酵,有越演越烈的趨勢。
蘇靛藍在離開湘城前,被陸非尋帶去爬了趟山。巍峨壯麗的山頂上,兩個人親密地合了影,蘇靛藍鬧著讓陸非尋露出八顆牙齒與她合照,於是陸非尋被迫拍了張有史以來看起來笑得最開心的照片。
爬完山,看了雲海與日出,兩個人又去了大峽谷。峽谷中瀑布叢生,水流潺潺。
蘇靛藍說:「我們這算不算一起看過了祖國的大好山河?」
陸非尋凝視蘇靛藍,寵溺地撥了撥她的頭髮。
第八期節目播出當晚,臨城那邊出了件大事。
蘇慶雲接到一通電話,對方自稱消費者協會的工作人員,問蘇慶雲:「蘇老師嗎,好多消費者向我們協會反應問題,所以我們特意來核實一下情況。您最近是不是和一家叫溫莎瑪麗顏料有限公司的企業簽訂了合作協議,出了一款礦物顏料盒?」
蘇慶雲哆嗦了一下說:「對,怎麼了?是出什麼事了?」
工作人員說:「有人舉報您售假。」
「我怎麼就售假了?我什麼都沒賣啊!」
「您是不是簽了授權協議書,和廠家一起合作開發新產品?」
「是啊,是簽了一份授權書,他說會做個名人小罐茶那樣的商品,叫做名人礦物顏料,我們只賣精品,不賣普通貨,也不批次生產。我知道礦物顏料批次生產,也沒打算賣假貨,怎麼就被消費者舉報售假了呢?」
「您參與生產了嗎?」
「我……我最近是在給他們弄來著,但是我怎麼可能賣假貨呢?我這輩子都不可能賣假貨!」
「好的,打擾您了,您也先別急,我們只是先調查情況。」工作人員極力安撫蘇慶雲。
蘇慶雲結束通話電話,癱坐在沙發上,連節目都沒心情看了。
節目錄制完了以後大家各回各家,蘇靛藍剛坐上回家的車就接到莊清清的電話。
「喂,清清?」
「你在哪呢?」
「我在回家的路上。」蘇靛藍笑著說。
「啊?你回來啦?」
「嗯啊,我還以為你這通電話是要來接我呢。」因為害怕莊清清搞出盛大的接機場面,所以這一次蘇靛藍悄悄回來,這會兒故意打趣她。
「什麼啊,我都不知道你要回來好嗎?」莊清清語氣激動,「小靛藍,你商業頭腦不錯啊,我還擔心你打賭輸給伯父呢,看樣子馬上就要崛起當富婆了!」
蘇靛藍被誇得一頭霧水:「啊?」
「啊什麼啊?我都看見你和伯父的產品啦,我現在就在畫材店呢,架子上一排都是顏料,就你家礦物顏料放在最顯眼的位置,上面還標著一行大字:蘇慶雲,中國礦物顏料傳承人,《留住手藝》嘉賓蘇靛藍之父,大師作,純精品,一盒顏料兩千八百八十八!」
「什麼?」
「這麼吃驚啊?上面還有伯父龍飛鳳舞的簽名!我剛可問老闆了,老闆說這顏料一個星期前就上市了,現在是賣得最好的顏料!學藝術的孩子都捨得花錢,尤其是現在這款節目那麼火,人人都知道中國有門老手藝叫研磨礦物顏料,知道千里江山圖,知道敦煌壁畫……現在這款產品跟明星似的,學畫畫的孩子們即使捨不得吃飯,也要掏錢買!」
「這是騙人的!」蘇靛藍著急說。
「騙人的?可這上面明明有伯父的名字啊。」
「你趕緊拍照發我,我這就回家問我爸!」蘇靛藍腦子一片空白。
莊清清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趕緊說:「好,我現在就拍!」
礦物顏料是什麼東西?這門手藝之所以遇到困境,就是因為它純天然,既然是天然的東西就必然會面臨原料短缺的問題。不說這麼短的時間內,蘇慶雲研磨不出這麼多礦物顏料,即使能夠做得出來,也沒那麼多礦物原料支援大批次生產!
蘇靛藍從沒聽說蘇慶雲在做顏料生產線,怎麼會有這麼正式的商品在市面上流傳?剛才莊清清念出的廣告語,明顯是很成熟的商業設計。
蘇靛藍收到了莊清清發來的照片,包裝盒上的確是蘇慶雲的簽名。
蘇靛藍回到家,家裡死氣沉沉,蘇慶雲並不在。
「爸?」
蘇靛藍喊了一圈,又去問梅嬸和老宋叔:「您們看見我爸了嗎?」
「老蘇?最近老蘇總愛一個人去河邊坐著,我看著挺不對勁。」
蘇靛藍急道:「我去找他!」
梅嬸說:「你去找老蘇,你怎麼找啊?臨城是水城,有兩萬條河道,你知道他在哪條?」
蘇靛藍倔強道:「那也得找!」
蘇靛藍剛才查了那個大師顏料盒,市面上已經開始出現很多打假貼,還有人用了以後發現這就是普通化工顏料,這已經涉嫌欺詐了!而出產這個顏料盒的廠家,就是溫莎瑪麗!又是溫莎瑪麗!
蘇靛藍急急忙忙下樓,撞上正回來的蘇慶雲。蘇慶雲眼睛發紅一臉胡茬,看到蘇靛藍愣了一下,下意識別過蘇靛藍,一聲不吭地往家走。
「爸!」蘇靛藍喊。
蘇慶雲停也不停,蘇靛藍跟著他回家,一進家門便聽到蘇慶雲關上房門的聲音。
蘇靛藍只好上去敲門:「爸,我們談談!」
「讓爸靜一靜!」
下午,蘇慶雲終於從房間裡出來,跑去衛生間用水抹了一把臉,拿著一份合同去找蘇靛藍:「我……」
看見蘇靛藍手裡拿著一盒大師顏料,蘇慶雲終於說了實話。
「他們讓我籤合同,說我和他們合作後,結合他們的商業推廣模式,還能讓咱們礦物顏料再大火一次,他們說會幫忙宣傳!我看你那麼辛苦就想幫幫你!」蘇慶雲語氣突然變重,「可誰知道他們只是想利用我的名字賣高價顏料!我蘇慶雲這輩子都沒做成什麼大事,臨到老了還犯這麼大的糊塗。爸沒用,爸去死算了!可是我每天走到那條河邊,怎麼都跳不下去!這門手藝還沒有著落,我死是個錯,不死也是個錯!」
蘇靛藍抓住失控的蘇慶雲:「爸,你別這樣!事情還沒到這個地步!」
「怎麼沒到這個地步?靛藍,已經有那麼多人因為我被騙錢了……爸從十八歲入行就立志當個清清白白的顏料匠,現在卻給這一行抹了黑,這幾十年的堅持功虧一簣!我有什麼臉去見當年顏料廠的同事?我有什麼臉再幹這一行?!」
蘇靛藍看著蘇慶雲崩潰的樣子,跟著一起哭:「現在事情發現得早,我們還可以解決!不是簽了合同嗎?我想辦法和他們解約就是了。」
蘇慶雲拿著合同的手都在抖:「這事我也想過,但是沒辦法,沒辦法啊……」
「為什麼沒辦法?怎麼可能沒辦法?我給他們打電話,我幫你談!」
蘇靛藍抓過合同,照著簽約的資訊把電話撥過去,那頭很快接了電話,蘇靛藍把來意說了以後,那邊突然就變臉了。
「解約?合作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解約?最近這款顏料賣得很好,一天都能銷個一百盒,再說了,蘇老師這麼做也不虧不是嗎?他拿了我們的授權費怎麼說?這世上沒有白乾的買賣,我們的錢可都打進蘇老師的賬號裡了!至於你說的要求,更是荒唐!要我們澄清,澄清什麼?
是說蘇慶雲沒收我們錢嗎?沒和我們合作嗎?這都白紙黑字寫著的!合同上也沒註明顏料盒是礦物顏料,做什麼樣的產品內容,這由我們定,我們是合法的,您要真無理取鬧,那就把我們告到法院去。對了,到時候要是輸了官司,記得把違約金付一付!」那邊啪地一聲掛了電話。
蘇靛藍看著蘇慶雲,顫抖地問:「爸,你收錢了?收了多少?」
蘇慶雲目光閃躲:「一、一百萬。」
「什麼??」
「這錢,我……我已經……」
「爸,我們把這錢退回去吧,這錢我們不能拿!幾十塊錢的化工顏料,包裝成了高檔顏料,賣出天價,這已經涉嫌欺詐了!這是要追究法律責任的!這筆授權費數目這麼大,不還回去你根本沒辦法撇清關係!」
蘇慶雲心一橫:「退不回去了,我全花了!」
「爸,這麼多錢,能在臨城賣一套房子了,全花了?」
「全沒了,全沒了!」蘇慶雲低吼,腦子裡一片空白!
蘇慶雲猛地上前,開啟櫃子把兩塊三十釐米大的青金石拿了出來,絕望道:「這是我前兩天在藏品市場收回來的,你也知道這年頭好原料沒多少了,見一次少一次,你現在把事業做得那麼大,沒了原料怎麼辦?爸能幫你的太少了,窮了半輩子,也就只能賣賣資歷換一筆錢,買下這些東西留給你。我本來也擔心,也不想籤那份合同,可是我看到了這些東西……」
蘇靛藍蹲在地上,看著兩塊成色上好的青金石,東西是真的好,換做是她,她也動心。
蘇慶雲:「我見到它們的時候,它們躺在紅木櫃子裡,就那麼放著。老闆說這東西現在找不到了,是清宮流出來的藏品,是當年老祖宗留下來的賞賜品,人家也有誠意,傳家寶打了五折賣給我,如果是原價怎麼也得要兩百萬,我一年賣顏料才兩三萬,這套房子賣掉也就四十多萬,我當時嚇了一跳啊。
我也沒想到人家簽了合同會幹這事,我當時想的就很簡單,把事做好,用這些錢買礦石,最後還是回到礦物顏料的傳承上來,咱們沒有資金和原料,拿什麼去推動?你不清楚,但是爸知道,現在家裡頭這些原料已經撐不久了,再做下去,我們只能是裝裝樣子了!沒有原料談什麼傳承,只能算掙扎!」
蘇靛藍眼眶發紅,一動不動。
蘇慶雲接著道:「要不然這錢我們不退了,爸做錯事,爸去坐牢。你留著這些礦,咱們倆個總要走出去一個,你把這些東西傳下去……」
「不要!」蘇靛藍突然站起來,忍著眼淚去翻自己的包,拿出一張銀行卡:「這些錢是我這幾個月掙的,我全都沒有花,這些礦石我們也不要,我們退回去!事情總有解決辦法,但不該拿的錢不能拿!我一直記得一句話,面對困難時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的雙手和信念,只要我們不放棄,這件事一定會有轉機!」
蘇慶雲愣住,嘆息道:「現在遇到事情,爸還不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