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市場裡,蘇靛藍走遍了大大小小的藏品店,問有沒有人要收藏青金石,行家們聽到時眼前一亮,可問了價格後都紛紛搖頭。金額巨大,折現無門,蘇靛藍鎩羽而歸。
見到蘇慶雲時,蘇靛藍總是笑容滿面,可一個人的時候,蘇靛藍又一個人靠著牆發呆。
蘇靛藍連著幾天冷落陸非尋。
清晨,莊清清突然接到一個陌生號碼,號碼數字很漂亮。
莊清清疑惑地問:「哪位?」
「是我。」
莊清清聽見聲音,打了一個激靈:「陸教授?」啊啊啊啊……
「靛藍最近發生了什麼事?」
莊清清語氣一下子變得磕磕絆絆:「這……靛藍啊……什麼情況?為什麼陸教授會給我打電話問小靛藍的事?」
莊清清沒得到答覆,聽著電話那頭的沉默聲,老老實實倒豆子般說出來。
「最近靛藍確實很煩惱,她想趁著事情還沒鬧大之前解約,但是現在石頭賣不掉,叔叔也在到處想辦法呢。」
「好。」陸非尋掛了電話。
莊清清對著電話一頭霧水。
早晨六點的街頭,早餐店裡早已冒出裊裊炊煙,蒸籠裡的包子也冒出熱氣。蘇靛藍站在路邊出神,打算今天去典當行碰碰運氣。
蘇靛藍抬頭,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蘇靛藍以為看錯了,直到那人緩緩朝她走來。
看見陸非尋的一瞬間,蘇靛藍的眼淚沒出息地落下來。
這些天再難她都沒有哭過,見到陸非尋時,她所有的情緒都繃不住了。
陸非尋在蘇靛藍面前停下,皺著眉頭看她。
蘇靛藍問:「你怎麼來了?」
「發生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
蘇靛藍沉默。一百萬不是小數目,她知道他或許有能力解決,可她並不願意這樣做。
蘇靛藍低聲說:「我不想麻煩你,你那邊已經很煩了。你好不容易解決了黑作坊的事情,新的生產線又剛進入正軌,香雲紗文創產品還在開拓市場的過程中。你也很忙。」
陸非尋忽然在大街上抱住蘇靛藍。
「你這樣顯得有些不把我當回事。」
「你是我的榜樣,你可以自己解決麻煩,我既然要站在你身邊,當然也要學著解決麻煩。」
蘇靛藍倏地抬頭,陸非尋把她摁在懷裡,阻止了她所有的話。
「帶我去看看合同。」
蘇家,陸非尋坐在沙發上看完合同,語氣淡淡道:「這家公司的總部在粵城,我託朋友私下問問情況。」
蘇靛藍小臉皺成一團。
陸非尋趁蘇慶雲不注意,抬手摸了摸蘇靛藍的頭髮,溫聲道:「我會盡量幫你們解決。」
陸非尋回到酒店,給粵城的朋友打電話。粵城的朋友道:「溫莎瑪麗?這牌子聽起來很耳熟,半年前這公司曾委託我代理他們的案子,但我沒接。現在那朋友還有聯絡來著,我幫你問問。」
陸非尋問:「關係怎麼樣?」
「嘿嘿,能說真話的那種,很鐵。溫莎瑪麗風評不好,我當時讓他離職,但這家公司好像靠設套子賺了不少錢,給他們員工開的工資也高。這事我去問問吧,看看怎麼回事。」
傍晚,這朋友終於給陸非尋回電話,第一句就是:「這事麻煩大了,我問了,有貓膩!」
那頭陸陸續續說完,陸非尋臉色變得冷沉無比。
「這事就不是為了賺錢去的,誰都知道這樣做違法,賺的錢都不夠賠,這事就是衝著蘇慶雲去的,據說針對的人也不是蘇慶雲,而是他女兒蘇靛藍。」
陸非尋握著電話默不作聲。
「要不然也不會特意在包裝上打蘇靛藍的名字。現在你們節目正火,節目還沒播完,再過一兩週熱度會到達巔峰。他們現在已經安排網路推手,準備把這件事情推出去了。」
「目的?」
「說要把輿論往蘇靛藍涉嫌商業欺詐上引導。你說蘇靛藍是不是惹上什麼仇家了?」
陸非尋:「不會。」
「一般人操控不了這樣的大局,無冤無仇為什麼要這樣做?那邊好像放了口風,只要付三倍的授權費做違約金,馬上就能解約。」
陸非尋眉心一蹙:「辛苦了。」
「沒事兒。」
結束通話後,陸非尋獨自站在窗前看陌生的臨城。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美麗的景色,遠處有高樓、江畔和摩天輪。俯瞰腳下,又有幾處江南園林藏在市井之間,處處透著秀美精巧。
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陸非尋想到蘇靛藍。
最初認識的時候,她有麻煩只想纏著他,讓他幫忙解決。而他現在允許她向他撒嬌,耍賴讓他為她做一切令他為難的事,她卻不再開這個口。
蘇靛藍這個人,自重得讓陸非尋心疼。
晚上,蘇靛藍如約到酒店找陸非尋。
門開啟,陸非尋赤裸著上身,腰間裹著浴巾,頭髮還往下淌著水。
蘇靛藍紅著臉:「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陸非尋讓出過道,讓蘇靛藍進來。
「剛在洗澡。」
蘇靛藍聲音從鼻腔裡發出:「嗯……」
都穿成這樣了,她要是還看不出來也太笨了。
陸非尋拿出吹風筒吹頭髮。蘇靛藍時不時往陸非尋那邊看去,看見陸非尋專注的樣子,她也忘記遮掩自己熱辣的目光了。
「在看什麼?」
「啊!」蘇靛藍一驚,趕緊把視線挪回來。
陸非尋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朝她看去。
蘇靛藍今晚穿著一條斜裙,不規則的荷葉擺將她的腿襯得修長,五公分的高跟鞋更突出身上的女人味。她一直都很漂亮,但今晚格外美。
陸非尋放下吹風筒,任由半溼的頭髮凌亂著。
「你不吹了嗎?還沒有乾透。」
「嗯。」陸非尋沉聲應。
忽地,陸非尋走到蘇靛藍身前,直接往前傾,將她牢牢掌控在床與他之間。蘇靛藍被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仰,倒在床上。
「非尋!」
陸非尋沉默著。
蘇靛藍動也不敢動,看見他的頭髮垂下來,漆黑的雙眸就這樣盯著自己。
陸非尋身上的肌肉線條緊繃著,幾分鐘後,漫長如世紀般的對視終於結束。
「還看嗎?」
蘇靛藍捂住眼睛偷笑:「不,不看了。」
「嗯,再看就出事了。」陸非尋聲音低沉,語氣還是平常冷清的語氣,卻透著一點躁意。
蘇靛藍紅著臉,突然抱住陸非尋。
陸非尋愣了一下,牢牢凝視蘇靛藍。
蘇靛藍紅著臉,四處亂看,就是不敢再看他。
陸非尋進洗手間換衣服,出來後已如平常。
陸非尋拿出手機,開啟軟體:「看一下機票。」
「我們要去哪?」
「去粵城,面談違約金。」
「那邊同意解約了嗎?」
「沒有。」
「那我們?」
「要三倍簽約價做違約金。」
蘇靛藍噌地站起來道:「他們怎麼不去搶呢?!」
三百萬,普通人哪能湊到三百萬?
蘇靛藍捏著拳頭,站在房間裡一言不發。
陸非尋站在蘇靛藍身前,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一切都會解決的,我有辦法。你現在看機票,我們訂最早的一班。」
蘇靛藍有點想哭。
蘇靛藍離開前,對陸非尋說:「今天下午,我拿著石頭跑了好幾家擔保公司,他們都說這隻能算是文玩藏品,建議我去拍賣行拍賣。我又去了房地產公司,想把房子賣了換錢,房產中介告訴我,我家是小產權單位房,自住可以,沒有房產證很難賣出去……我很努力地想自己解決問題,但是我真的太差勁了。」
次日一早,兩人飛往粵城,到達溫莎瑪麗顏料有限公司。
公司負責接待的人姓劉,讓蘇靛藍稱呼他為劉經理。這位劉經理看了蘇靛藍一眼,毫不客氣地坐下來:「我們公司是個好公司,最講合作精神,雖然知道你是過來談解約,我們也一樣見你。這事情也不是不能談,但是我們顏料盒賣得正好,你們要解除合作,我們的產品怎麼辦?我們的成本怎麼辦?東西現在已經生產出來了,這錢誰來賠?」
劉經理不容蘇靛藍說話,接著道:「我們前期宣傳費也砸了不少,解約的話,這錢你們得出。」
蘇靛藍禮貌道:「劉經理的話不太對,如果是正常合作,我們當然不會解約。可您藉著我父親礦物顏料傳承人的名號賣化工顏料,從而引發的損失為什麼要我們承擔?」
劉經理被說得面色一躁,狠狠拍桌:「你們想違約,還這個態度?!」
忽地一隻手伸出來,按住劉經理。
劉經理抬頭看,看到面色冷峻的男人。劉經理認出了陸非尋。但很快,這種細微的情緒被掩蓋住了。
劉經理訕訕地換了個姿勢,對蘇靛藍說:「沒想到你真這麼有本事,連我們本地的著名企業家都請來了。」
蘇靛藍正想開口,被陸非尋按住。
「既然都認識。」陸非尋在蘇靛藍身邊坐下,對劉經理道:「那我們來談一談。」
劉經理態度頓時大轉變,對著陸非尋笑:「這事可以談,您都出面了,當然可以談,我們要這個數。」劉經理伸出三個手指頭。
「劉經理,看過合同法嗎?」陸非尋問。
「看過!我們開公司的,當然看過合同法!」
「合同法裡有一條:當事人訂立、履行合同,應當遵守法律、行政法規,尊重社會公德,不得擾亂社會經濟秩序,損害社會公共利益。這是合同有效的前提。」
劉經理臉色一變:「我們怎麼不遵守法律法規了?您是說我們和蘇慶雲簽訂的合同無效?」
「商業欺詐這個詞,聽過嗎?」陸非尋又問。
劉經理徹底臉色大變,再次拍桌:「你們什麼意思,來找茬的是吧?不想好好談是吧!」
「主體適格、內容不違法、形式合法是合同有效所具備的條件。貴公司的礦物顏料產品存在虛偽陳述的情況,將贗品說成真跡,將質量低劣的產品說成是優質產品。知道真實情況卻故意不向消費者告知,未盡到法定的陳述義務,違反產品質量法第四十條,已經構成商業欺詐。在這種情況下,故意隱瞞事實情況使他人陷入錯誤的行為,可撤銷合同。」
陸非尋停了停,接著說:「一分錢都不會賠。」
劉經理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才道:「可笑,就算我們公司的產品是劣質產品,掛羊頭賣狗肉又怎麼樣?我們就是掛著礦物顏料的名頭,高價賣化工顏料!但這說明蘇慶雲不知情了嗎?即使你們把我們告上法院,蘇慶雲也摘不了關係!我們就說他什麼都知道,他想賺錢想瘋了,給我們出的主意!我們公司是無辜的!你們還想解約?做夢吧你們,把我們公司拖下水,我們還得告你們呢!」
蘇靛藍與陸非尋默契地對視一眼。
劉經理還在發火:「你們別想著威脅我,威脅我沒用!現在給你們一個機會,三百萬,否則什麼都免談。」
「劉經理,一百萬。」陸非尋拿出一張支票放桌上,「蘇老師的授權費我代為退還給你。
」
「如果我不收,非要三百萬呢?」
「我們會請律師介入,到時貴公司被起訴,合同判定無效,一分錢都不會有。」陸非尋平靜說,「而且你們存在商業欺詐,產品以劣稱優,損害蘇老師的名譽,降低社會對其的評價,還需要支付一筆賠償金。」
劉經理突然變臉:「一百萬就一百萬!算我們倒霉,和你們慶雲堂的人合作!」
蘇靛藍眼睜睜看著支票被拿走。
劉經理促狹的目光在陸非尋和蘇靛藍身上流連,最後停在陸非尋身上。劉經理看了陸非尋一眼,急急忙忙往外走。
之後,蘇靛藍順利拿到了解約書。
離開前,陸非尋在辦公室拐角處駐足,恰巧聽到劉經理壓低了聲音與誰通話:「得了,一百萬也行了,你弟自己掏了一百萬墊上這個款,他手上的活錢也算少了一大筆,我們見好就收。顏料盒現在也賺了不少錢,解約就解約了。」
……
走出溫莎瑪麗的辦公大樓,蘇靛藍還有些恍惚,朝陸非尋問道:「這件事就這樣解決了?」
「嗯。」
「你為什麼這麼平靜?」
「早有預料。」
陸非尋似乎有心事,話也不多。
蘇靛藍站在人行道里,低頭盯著腳尖:「對不起,剛剛那筆錢,等我賣了那兩塊礦石還給你。回去以後,我找一家拍賣公司委託寄售。」
「不急。」
蘇靛藍抬頭,注視陸非尋。
陸非尋感受到她不安的目光,慢慢道:「那些是我在國外辦展存的錢。」
「好……」蘇靛藍低頭說,「但是無論如何,我還是要早些把錢還給你。」
「我去打個電話。」
蘇靛藍看著陸非尋走到無人的地方,站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下電話,不知道為什麼,蘇靛藍總覺得今天的陸非尋有點寥落。
陸非尋給楚譯打電話。
「幫我查一下他最近在幹什麼?」
楚譯在電話那頭問:「誰?時庭哥?時庭哥的訊息不用查,我正好知道。聽楚琳說時庭哥最近都在粵城市區,沒事就找一位顏料廠的老闆喝早茶,還玩起了新產業,說是什麼奇石收藏,花了不少錢」
「好,知道了。」
陸非尋掛了電話以後,靜靜地站著看著眼前的車流,車子一輛輛駛過,匯成一條線。
突然,他的衣角被人拉了拉。
陸非尋轉頭看,看到蘇靛藍擔憂的眼神。
陸非尋沉默著,看著蘇靛藍自責的樣子,陸非尋想解釋,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將薄唇抿成一條線。
不會有人平白無故給那麼高的授權費給蘇慶雲,這些麻煩其實因他而起。
設局套住蘇慶雲是為了針對蘇靛藍,最終是要為難他。對方從一開始就是衝著他手裡的流動資金來。能讓他掏出三百萬固然好,不然,一百萬也行。
「走吧。」
「我們去哪?」蘇靛藍問。
陸非尋沉聲:「把解約書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