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揚古心中暗歎,他與東珠,一定是上輩子的冤家。就算她入了宮,成了皇妃,受了皇寵,甚至真的與皇上身心合一,他對她也不會變。所以他知道,就算自己成了親,納了美妾,她,應當也是不會變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拉那許多不相干的人下水呢?
不必。
費揚古心中自苦,但他知道,這是他此生註定要受的。
城北郊外,鄂碩夫妻墓地。
費揚古獨自一人面對墓碑。夕陽西下,金色的光芒在他身後留下長長的影子,那修長的身影越發顯出他的孤寂。
灰青色的暗紋袍服外披了件黑色的氅衣,更讓他整個人從裡到外、渾身上下無一不散發著那種徹徹底底的冷漠。
每到這個時候,都是他最難過的時候。
由於孃親漢人的血緣,父母死後沒有入宗族的墓地,甚至連牌位也沒有擺放在祠堂內受人祭祀。只是在這郊外,在他們自己的莊園一隅,孤零零地飽經風雪侵蝕。除了自己這個兒子,恐怕這世上再沒有人會記得他們。
哪怕在名義上,他們是皇后的父母。而那個皇后,雖然是先皇親封的,卻也無法在皇家太廟裡享受與其他歷代皇后相同的待遇。
因為世人不承認那個冊封,他們說那是皇上病入膏肓時的糊塗之舉,是不作數的。
這樣都可以。
所以,雖然身家顯赫,也算是椒房貴戚,但費揚古從小感受到的就是世態炎涼,是旁人的冷漠與蔑視。
所以,這種悲涼,是費揚古從小便無從擺脫的。
當然,也是旁人無從體會的。
唯有她,鈕祜祿•東珠,也只有她能夠給他千年寒冰的軀體帶來一絲一毫的溫暖,可是現在,恐怕這世間最後一點溫暖也即將不再屬於他了。
「我倒十分敬重你的阿瑪,作為皇后的親生父親,作為董顎氏家族的功勳之臣,只因為娶了一個漢家女子而處處被人奚落,影響仕途不說,連死後也不能歸入宗家。他原本有更多的選擇,比如只是讓母親當個妾室,或者養在外面,其實當年很多人都是這樣做的。可他偏大張旗鼓以三媒六聘之禮隆重將你母親迎娶進門,還讓她當了正牌福晉。他要為此承受多少辱罵與責難?原本他可以葬在宗家的墓地裡,可以接受族人的祭奠。只因為族人不讓你母親葬在宗族的墓地裡,他為了與你母親死後同穴,也放棄了歸宗的機會,與她一起葬在這兒。這一切,只是因為愛。所以,我真心敬重他。」
背後傳來一個女子聲音,她洋洋灑灑地說了許多話。看起來,她真的很瞭解他。
費揚古沒說話,甚至都沒有回過頭。
而身後的女子一步一步向前,走到他身邊。
她內裡穿著一襲墨綠色的漢服,全身裹在黑色刻絲灰鼠男子的披風內,頭上戴著昭君帽,全身上下包裹得很嚴實,幾乎不能讓人看到她的臉。
但是費揚古知道她是誰。
只見她緩步走到墓碑前,將手中拎著的食盒放下,然後一件一件將那些精緻的祭祀用的東西拿了出來。
足金燭臺、鎏金銅香爐、放貢果的盤子、蓮花寶瓶……一水兒明晃晃耀眼的金器。
還有精緻的點心、上好的酒菜。
「他們不需要這些。」他說。
儘管知道她是好心,但他還是忍不住要開口制止,因為他並不想讓旁人來打擾他的父母。
她並不理會,只按著自己的意思一樣一樣擺好並點燃香燭,認真地叩頭行禮,還默默地在心中叨唸。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站起身,重新面對面對上他的眼睛,她說:「他們不需要,但是你需要。」
「我也不需要。」他依舊冷冷的,如千年寒冰。
她笑了,用手輕輕放在他的胸口上:「其實,你要的,你自己都不清楚。」
費揚古眉頭微蹙,正想說些什麼,而這,一場春雨不期而至。
「這是今年第一場春雨,真好!」她說。
費揚古皺著眉:「你該回去了。」
她頑皮地扭過頭,甚至摘下昭君帽,仰起頭迎著那雨滴:「多好!萬物等了一冬,就渴望春雨的滋潤,如同我一樣,也渴望你的甘霖。」
費揚古狠下心,轉過身大步向不遠處的屋舍走去。
留在原地那個女子笑了,笑得霸道而得意。
雨下得更急了,那女子終於也離開了墓地,朝不遠處的屋舍走去,那是費揚古家在城外的一處溫泉別苑。
片刻之後,費揚古全身浸泡在溫泉水中,在池邊已然七七八八放了好幾個空酒瓶。這時候的感覺才是好,溫泉水除去他身體從裡到外的寒意,而美酒則減輕了他與生俱來的失意與痛苦。靠在池壁上,他閉著眼睛,彷彿已經睡著。
過了一會兒,有人推門而入,又把門悄悄帶上,一步一步走近他。
「送她回去了?」費揚古以為是自己的近身跟班烏達,隨口問道。
「你在這裡,我怎麼捨得回去?」她的聲音越發好聽,柔柔的,盡是嬌媚。
費揚古猛地睜開眼睛,一下子便愣住了。她只穿了一件薄如蟬翼的寢衣,散著頭髮,光著腳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居然是她!!
「你瘋了嗎?」他似乎怒了。
可是她並不在意,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走到池邊,然後輕輕滑入池中,霧氣沼沼中費揚古有些恍惚了,他看不清她的臉,也不能分辨她接下來想做什麼。
只覺得自己呼吸艱難,身子從裡到外像燃起了一把火,他的理智、他的毅力根本無法控制住那種原始的衝動。
而她,似乎很滿意眼下這種局面。很快,他看到池水上浮起了那件如同蟬翼的寢衣,而她則光溜溜地像一條小魚一樣靈巧地遊向了他。
「你走吧,你想要的我給不了。」這是他意識尚存時說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