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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危樓千尺壓洪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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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天,陰雨,乾清宮寬闊空蕩的大殿內,並未點燈,此時殿內光線昏暗,康熙獨自一人坐在龍椅上,康熙目光灼灼卻又神態寧靜地注視著緊閉的殿門,神情凝重。

兩個女人的聲音迴響在他的耳畔,不僅清晰而且尤為刺耳。

「鈕祜祿•東珠其罪當誅,謀害皇后,戕死皇嗣,毒殺太皇太后,裡通外官意欲逼宮,這樣的女人早該死上千百回了,皇上萬萬不可再心慈手軟,以免誤國誤己。」慧妃的聲音亢奮而洪亮,「皇上,醒醒吧,不要再被鰲拜和遏必隆的女兒所魅惑,如今你可以信任可以依賴的,唯有咱們科爾沁兩翼六旗!!」

另一個微微發顫,帶著些許不忍的聲音則來自於蘇麻喇姑,那個自小待他比太皇太后還要親近和藹的老瑪嬤,她眼圈含淚:「皇上,太皇太后的意思是,就在今日,一切都該了斷了。」

是啊,就在今日,一切都該有個了結。

看著手邊那把擦得精亮的手銃,康熙唇邊扯出一絲笑容,所有人明裡暗裡的意思,以及那些意思背後的深意,他都瞭然於心,就在今日,一切都該有個了結。

「東珠。」康熙在心底默唸她的名字,「是非成敗,今日之後,你與朕,終成陌路,此生,怕是不復相見了……」

午門內。

一群盔甲鮮明、全副武裝的軍隊行進到午門一箭之地外便停下列隊,整個隊伍殺氣騰騰。紫禁城則宮門緊閉,沒有一人進出。

鰲拜策馬過來,左右手下立即迎上,拱手行禮。

其弟穆裡瑪更是上前為鰲拜扶韁:「兄長,一切都已準備妥當,確保萬無一失。」

侄兒訥爾杜出列抱拳:「只待伯父大人下令,我們就衝進宮去,將小皇帝擒下。」

鰲拜冷峻的目光掃過眾人,威嚴無比:「放肆,皇上是天皇貴胄,豈是你們這等人可以冒犯的。你們在外面守著,老夫帶人進去,親自將皇上請出來。」

穆裡瑪擰眉不解:「兄長何須如此費事?反正今日事起,我等已然不再是忠臣了。」

鰲拜瞪著穆裡瑪,悶哼了一聲,頗為不屑:「屁話,今日事後,我鰲拜更是忠得不能再忠的忠臣了。就是因為忠心,才會行這廢庸立賢之壯舉。故,老夫要的,是順理成章,不是血洗宮闈,知道什麼叫不戰而屈人之兵嗎?」

穆裡瑪搖了搖頭,其餘人等更是不解。

鰲拜悶哼一聲:「那就睜大眼睛好好看,好好學。」

說著,鰲拜便要催馬進宮。

侄子訥爾杜上前阻攔:「伯父,還是多帶些兵馬進宮吧。」

鰲拜擺了擺手:「不必了,老夫只帶近身衛戍入宮即可,你們在此靜候佳音,沒有老夫指令,誰都不許胡來。」

穆裡瑪、訥爾杜:「喳。」

鰲拜率隊策馬到午門外,翻身下馬朝緊閉的宮門大喊:「老夫是鰲拜,快把門開啟!!」

宮門吱呀地開啟。

鰲拜昂首邁步進門,他的衛隊將皇城侍衛衝到一邊,巨大的午門在他身後隆隆地敞開,鰲拜留下數名衛兵守門,自己率隊昂首而去。

乾清宮殿前廣場,院牆上、殿頂上,身著統一服飾的蒙古騎兵們悄悄隱藏好身形。

鰲拜快步走過殿前廣場,伸手捉住一名正要跑開的小太監:「皇上在哪裡?」

小太監看著如狼似虎的衛隊,哆嗦著指向一邊的大殿。鰲拜丟開小太監,朝大殿走去。

乾清宮內,康熙目光如炬,緊盯著殿門。突然間,殿門被推開,鰲拜高大魁梧的身影揹著光走了進來,剛進入大殿,身後的殿門便關上了,整個大殿又重新陷入昏暗之中。

康熙面色一沉,定定地看向來人:「鰲拜,你終於還是來了。」

鰲拜右手按著胯下的寶刀,輕蔑地看著康熙,邊說邊走:「明人不說暗話,老夫今日前來,是要請皇上退位。」

康熙淡淡一笑:「普天之下,能把逼宮謀反說得如此輕巧,鰲公也算亙古第一人了!只是可惜,這天下的事並非鰲公一人獨斷。」

鰲拜突然站住,嚯的一下將寶刀拔出寸許。

鰲拜:「逼宮?到底是誰在逼誰?若非皇上先以莫須有的罪名囚禁了昭妃,又派人在老夫和遏必隆府外佈防,老夫何以行此下策?皇上幼年即位,不尊老臣,不守祖制,不思進取,於國無半分之功,於族無毫釐之益,於民更沒有點滴恩惠,如今更是忠奸不分,為後宮婦人左右,如此種種,實非明君所為。鰲拜身為先帝託孤之輔政大臣,今日,受百官所託,萬民所倚,便廢了你這個昏君。」

鰲拜一口氣說完這長長的說辭,之後長出了口氣,便高傲地看著康熙。

不料,康熙面色清冷:「不要提昭妃,更不要說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這兒沒有百官,沒有天下人,只有你和朕兩個人,說點人話。從前朕如何待你,是順從、恩寵還是提防、限制,都只能影響你謀反的時間早晚,卻改變不了你想要奪位的狼子野心。鰲拜,是男人,就不要拉女人來擋箭,什麼昭妃,甚至是你的女兒、女婿,統統都不作數,其實,你想要的,不過是為了滿足你自己心裡那個永遠也填不滿的巨窟!!」

鰲拜面色變了又變,有些被人揭穿得惱羞成怒,將寶刀騰的一下抽出:「廢話少說,我勸你還是乖乖退位,省得自己沒臉。」

康熙站起身,一臉沉靜:「鰲公不必擔心朕的顏面,還是顧著自己吧。」

談話間,康熙瀟灑地拿起龍案上的槍銃對準鰲拜:「這就是鰲公眼中的奇淫技巧,鰲公猜猜,是你的刀快,還是它快?」

鰲拜輕蔑地看看康熙手上的槍銃,將寶刀舉起,大步向前走去,康熙看著鰲拜微微一笑,笑中有欣賞意味,突然一擰眉,扣動扳機,子彈從槍銃裡高速飛出,滑出一道筆直漂亮的痕跡,直接打中鰲拜面前的地上,幾乎擊中鰲拜的靴子。

鰲拜嚇得一跳腳,隨即又怒又憤地看向康熙:「行啊,你跟老子玩這個?沒錯,這玩意兒是厲害,可老子當年跟著太祖太宗征戰沙場為大清開疆擴土,靠的是橫刀立馬,浴血殺敵,那時候這玩意兒在哪兒?它怎麼沒派上用場?哼,老子當年幫你的祖宗打江山,現在你倒用這個破玩意兒來打老子,有本事你再打啊!」

康熙將槍銃放下,靜靜地注視著鰲拜:「你若行規蹈矩,這槍再快,再厲害,也傷不了你分毫。可若你自己糊塗,一再找死,朕豈能容你?」

鰲拜怒目圓睜凝視著康熙,康熙神色從容淡定,一雙星眸回視著鰲拜,眼中似有刀光劍影,兩人就這樣對視著,也對峙著,整個乾清宮大殿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鰲拜突然冷冷地笑了,笑過之後直視康熙:「皇上真是小孩子心性,太過天真,你以為殺了老夫,就能穩坐金鑾殿嗎?」

康熙盯著鰲拜眉頭收緊。

鰲拜:「老夫並非亂臣賊子,也絕無改朝換代為自家謀私之心。相反,正是因為老夫對大清忠心耿耿,才要替大清換上一位明君。」

康熙一雙鷹目中閃著攝人的光,死死盯著鰲拜:「人人都說,四輔臣中,索尼忠、蘇克薩哈奸,遏必隆滑,鰲拜直,今日朕才看清,最奸猾之人,其實是你。你如今兵圍禁宮,逼朕退位,還能說成是一片忠心,當真是人才啊。」

鰲拜威脅中帶著輕蔑:「皇上不必多說,老夫也沒心情跟皇上鬥嘴。皇上,老夫本可以不來這趟,只待一聲令下,三千甲士入宮,你不用說一個字,便已是階下之囚了。那時,我照樣可以拿到你的退位詔書,或者,也可以讓你暴斃。但是,老夫明人不做暗事,終究要來親自送一送你,畢竟,你是主子。」鰲拜特意將主子兩個字咬得極重。

康熙聽了覺得十分刺耳,眉頭皺了又皺,突然不屑一顧地笑了:「既然鰲公準備得如此妥當,那朕也將朕準備好的東西給鰲公看看吧。」

鰲拜一臉意外。

康熙起身,一手拿起龍案上的玉璽,一手拿起一本詔書沉穩而堅定地向鰲拜走了過去。鰲拜看著康熙一步步從龍椅上走下,一步步地走向自己,不由得有點心虛,身子微微向後挪了一步,握緊手中的寶刀上,做出隨時抵抗的樣子。

康熙看著鰲拜一系列緊張的動作,微微一笑,反而更加鎮定坦蕩,穩步走到鰲拜面前將玉璽和詔書同時遞給了鰲拜:「你想要的,朕給你便是。」

鰲拜低頭看到玉璽,不敢相信地看向康熙,遲疑著不知如何是好。

慈寧宮。

東珠端坐在炕桌前,正在專心抄寫著佛經,字跡娟秀流暢,面上的神色更是淡定如常。不遠處,半靠在炕頭的孝莊朝這邊掃了一眼,禁不住露出讚許之色。

「哀家這一生,也算閱人無數,後宮之中,姿色上乘、智慧上乘、品性上乘的女子不算少。可是三代宮苑之中,能在驚濤駭浪前還如此鎮定自若的,你算唯一一個。」

東珠沒有停筆,絲毫不見影響,一邊繼續寫著經文,一面回道:「既然生死榮辱都已無從把握,擔心抑或驚恐又有何用?總之,我已盡力,業已無愧於任何人,故,其餘的就各安天命吧。」

孝莊聽了,先是微怔,隨即點頭笑了:「你這個孩子,若不是那樣的家世,倒真是極合哀家的心思。可惜啊。」

東珠寫完最後一個字,將筆一停,撂在筆架上,眼眸對上孝莊:「你的可惜,也許正是我的自在。只是此時此刻,你的心思真能如願嗎?」

孝莊篤定地笑了:「哀家調教出來的皇上,是不會令人失望的。再者,哀家朝堂與後宮經營三代,這點把握總還是有的。」

這時,蘇麻喇姑匆匆入內,面上神色極不好看。

「前邊傳來訊息,皇上……皇上他——」蘇麻看了看孝莊,又看了看東珠,終於未敢貿然回稟。

孝莊面色一凌,頗有些不悅:「什麼天塌下的事儘管直說,小輩兒面前,萬不要跌了臉面。」

蘇麻喇姑把心一橫,低下頭,如同耳語般:「皇上把玉璽交給鰲拜了!」

砰的一聲,孝莊手裡的一百零八顆佛珠被扯斷,一顆顆滾落在地上。

孝莊神色大變,幾乎失語。

乾清宮中。

鰲拜誠惶誠恐地抱住玉璽和詔書,甚是感慨地看著康熙,眼中同情、遺憾、失望和意外等多種情緒交織:「皇上這是將退位詔書都寫好了嗎?」

康熙:「鰲公看了便知。」

說完,康熙重新落座。

鰲拜畢恭畢敬地開啟康熙的詔書,一目十行看著康熙詔書,而後,猛地抬起頭,一臉愧疚和心虛地看向康熙:「皇上……這是?」

康熙一臉平和之色:「鰲拜,念出來!」

鰲拜有些失魂地搖了搖頭:「奴才——念不出來。」

「那好,朕背給你聽。」靜謐的大殿內,康熙一字不差地將詔書中的文字誦出。

「朕,愛新覺羅•玄燁,生於順治十一年三月十八日,母為庶妃,不為先帝所愛,故自幼出宮避痘,未在父母膝前承一日之歡,乃至父崩、母喪,於國難之際承襲帝位。這帝位並非是朕自己奪來、搶來、求來的,而是上天所賜、祖宗所傳,乃天經地義之順舉。朕自登基以來,飽讀詩書,日夜苦學,從不自欺。八歲未滿,四書史籍既已通貫,帝王政治,聖賢心學,六經要旨,無不融會。勤於政事,愛民如親,朕何曾有過一日疏怠。然偏有佞臣賊子覬覦皇位,汙朕不賢不明,實則鴻鵠之志不與燕雀相聞。皆因你等只顧眼前,胸無天下。朕心中的天下,不僅滿洲一隅,而是滿、漢、蒙等眾族一家,裁撤三藩,收復臺灣,華夏一統。」

康熙背誦到此處,停下來,注視著鰲拜:「鰲拜,你說,朕的想法有錯嗎?」

鰲拜此時彷彿已經被人抽去了半身的力氣,神色有些恍惚,但還努力強打精神,因為他實在不想承認自己看錯了眼前的皇上,他曾經一直認為這位皇上比當年的順治更為平庸,於治國理政上不僅平庸無才,且性情更為乖張難馴,再加上太皇太后的控制,若朝政交在他手上,大清前景堪憂,所以,私心也罷,公義也好,他才會心生異想。可是看到這份詔書,他分明有些恍惚了。

人,最難面對的是自己,最怕承認的是自己錯了。所以此時的鰲拜,還想奮力一辯。

「皇上想得雖好,可滿人想著滿人的心事,漢人打著漢人的算盤,蒙古懷揣蒙古的主意,天下何來一統?」鰲拜將癥結丟擲。

康熙神色坦然:「若我滿人總像竊賊對待贓物一樣對待江山社稷自然辦不到,只有把中原沃土當作自己的家,把漢人當作家人才行。漢人是天下最豁達的族群,他們能包容所有的種族,能接受所有的文化。所以滿漢一家的關鍵是管好滿人,讓滿人守規矩,知進退。而要天下一統僅有滿漢一家還不夠,還有滿蒙一家,蒙漢一家,最後是天下一家。」

鰲拜搖頭:「皇上太過紙上談兵了,漢人種田為生,蒙古以游牧為業。北方苦寒之地的族群歷來可憐。他們只有牛羊草原,隨便一場暴雪、瘟疫,就可能讓全族陷入絕境。因此他們必須與中原易貨,可漢人對北方外族恐懼,拒不交流。那北方族眾就只得搶掠。這游牧與農耕習俗相差甚遠,想要和平共處,太難了。」

康熙:「是難,但絕非無路可行。中原農耕以土地為根本,我們就依秦朝商君法令實行郡縣制,管住了地也就管住了人。而蒙古游牧居無定所,逐水草而居,那麼我們就管住人,以滿八旗為範式實行管理。總之,朕要讓大清各族親如一家,不讓長城再隔斷南北,凡我大清疆域內,百姓皆可自由往來,自由貿易,互通有無。再者,我大清版圖內不能國中有國,三藩設立是我大清立國時的非常之舉,眼下天下太平,必須革除舊制,國內政令一統。至於臺灣,不能總讓它孤懸海外。這些內憂與邊患,朕一件一件都要辦妥。」

鰲拜在心底長嘆,這些,的確是他曾經飽受困擾卻又未得其解的政治難題,想不到在年輕的天子心中已然早有主張。

鰲拜心頭湧起一絲悵然,隨即被深深地無力感所包圍,可他還是不想承認自己輸了,在政治上,在眼光和格局上,輸給一位少年。

於是,他又問:「皇上這些方略固然遠大,可國庫空虛,哪兒來的錢糧實現呢?」

康熙:「《左傳》有云,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朕最先要做的是收伏天下士子之心。讀書人對大清既懼且憂,怕我們毀掉他們的教化傳統,更駭於大清的雷霆手段。所以,朕要重用漢臣,要支援漢學,要尊奉孔子,要請讀書人出仕與朕一起治理天下。朕還要讓教化百姓知榮辱,辯善惡。如此天下昌明,必國富民強。朕還要全力治理黃河水患、開荒造田,疏通運河,讓南北貨物暢通無阻。屆時,我大清人人安居樂業,國家自然興旺。鰲拜,你總看不上前明,你可知讓你看不上的前明曾以礦產、航運、白銀儲備、出口交易、軍事、版圖佔據六個世界第一?是天下第一強國?」

聽到康熙如此評價前朝,鰲拜心中不服:「奴才只知,前朝被我們打敗了。」

康熙並不理會鰲拜孩子氣的怨懟,直接擊中要害:「那是因為後來的繼任者,因循守舊,不思進取,所以把祖宗的江山和曾經的輝煌全丟了。而今天,你的所言所行,和那些傳統的衛道士毫無區別。若是今日你勝了,明日,我大清必定亡國。所以,這個皇位,朕不讓!只需十年,朕會讓大清超越前明,擁有更多的世界第一,你信嗎?」

康熙堅定而洪亮的聲音迴盪在殿中。此時,外面的天空已然放晴,陽光透過大殿的窗子直直地投射在康熙與鰲拜這對君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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