鰲拜心悅誠服,卻又一臉愕然又懊悔地看向康熙:「皇上心中這些打算,為何不早些說與奴才聽?」
康熙神色微苦:「因為在你眼裡,朕就是個不成器的孩子,就算朕想說,你有工夫聽嗎?如今,朕只問你,朕的這些宏圖偉業,你能做到嗎?若你能,便可帶著玉璽即刻出殿!」
鰲拜一臉沉痛,搖了搖頭,坦白回道:「老夫做不到。」
康熙笑了:「那依你看,你選定之人可能做到?」
鰲拜怔了一下,搖了搖頭,心底失望之極。是啊,自己的女婿,那個蘭布,他或許能守成,但少帝所說的這些創世偉業,蘭布一件也做不成。
可惜啊,終究是自己的貪慾與傲慢矇蔽了雙眼,混淆了心智,終究在最後關頭,做錯了這至關重要的一步。
康熙抬頭看向殿外,迎著耀眼的光線,康熙的臉似是鍍了一層金子,泛著淡淡的金色,臉上隱著惆悵和希冀:「給朕十年,朕便都可做到。」
鰲拜定定地看著康熙老淚縱橫,此時此刻,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錯了。可是,他不能就這樣束手就擒,因為他身後有太多的人,他不能讓他們全部就死。
「皇上,晚了!事已起,眼下就是老夫想罷手,外頭的人也不會依。」鰲拜一臉絕望。他在心底承認康熙未來有可能是位明君,但他卻不能因為這個理由而退步。
康熙低頭看向鰲拜淡淡一笑:「你鰲公有所準備,難道朕就沒有準備嗎?」
鰲拜一驚,身形剛一動,突然一張大鐵網從天而降將鰲拜困在了網下。
鰲拜用力掙扎了幾下,突然不動了,冷冷地看著康熙:「皇上打算就這樣帶老夫出去?皇上這樣做怕是無法向世人交代。」
康熙淡定一笑,拍拍手,突然自龍座背後衝出一群小布庫將鰲拜團團圍住,鰲拜大驚左右掙扎,小布庫上前又用鐵索將鰲拜死死捆在,康熙走近被俘的鰲拜。
康熙:「朕會跟天下人說,大清當年的第一巴圖魯被這些小布庫生擒了,我大清後繼有人了。」
鰲拜怒目看著康熙,康熙則神色誠懇:「鰲拜,朕不會讓你死,朕會讓你看著朕用十年時間將詔書上所列的大事一一做到。至於你,從此便是朕的一面鏡子。」
鰲拜臉上的怒氣猶如落潮般迅速退去,意味深長地再看了一眼康熙,深深地嘆了口氣,轉頭昂然地看向前方。
大殿的門被推開,刺眼的陽光照在康熙和鰲拜臉上,鰲拜不由得閉了一下眼睛,而康熙卻堅定地直視遠方。
乾清宮外,班布林善等鰲拜幕僚正騎著戰馬帶著兵士們包圍著乾清宮。
穆裡瑪不耐煩地拉著馬韁繩,讓馬在原地踏著步:「小皇上磨嘰啥呢?趕緊乖乖交出玉璽出來啊!」
瑪邇賽一臉諂媚:「大人莫急,鰲公心善,定是好言好語勸皇上呢。鰲公這個人就是太忠心、太實在了!」
訥爾杜斜眯著眼睛看了班布林善一眼:「待會兒,伯父不會提著小皇上的人頭走出來吧?」
眾人聽了都是一驚,穆裡瑪瞧不起地白了訥爾杜一眼:「是又怎的?」
瑪邇賽:「不會吧?鰲公若做此想,就不會自己一個人進去了。」
訥爾杜撇撇嘴垂下頭,自己小聲嘀咕著。
從始至終,班布林善都目光冷峻地緊緊盯著乾清宮的大門,一臉嚴肅。
突然,乾清宮正殿門開了,隨著吱呀一聲門響,不知何處的一群烏鴉被驚了起來,嘎嘎叫著飛過乾清宮正殿,烏鴉的黑影滑過班布林善等人臉上。
班布林善不由得心中一陣驚慌,再定睛一看。門內,一群小布庫押著五花大綁的鰲拜走了出來,旁邊跟著氣定神閒的康熙。
康熙與親兵押著鰲拜走出乾清宮月臺,面前穆裡瑪等人皆是一臉震驚。
康熙不屑地看著幾人輕聲一哼:「不出所料,除了你們再不會有旁人。」
穆裡瑪大怒,瞬間抽刀上前,瑪邇賽、訥爾杜卻驚恐得略向後退,班布林善大喝一聲:「上!」
瞬間眾將士抽刀上前,眾人步步向康熙等人逼近,康熙卻悠然自得地抬頭看向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後新鮮的空氣:「雨後的空氣,真是清新啊!」
隨即康熙輕輕擊掌,立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上空傳來。
班布林善等人一愣,抬頭向上一看,只見乾清宮殿頂上、月華門日精門所在廊道的頂上、乾清門頂上,四面八方站滿了手持槍銃的兵士,一個個槍銃對準班布林善等人。
康熙擰眉看向班布林善等人,厲聲唱道:「將這幫反臣,給朕拿下!」
一場在眾人期盼中的逼宮鉅變,似乎就在此時有了定論。
穆裡瑪、班布林善等人被押解離開,月臺上只剩康熙和鰲拜,以及押著鰲拜兩名壯實全副盔甲的侍衛。鰲拜身上的鐵網鐵索已被除去,此時只是雙手朝後被反縛著。
侍衛正要押著鰲拜離開,鰲拜突然掙扎了兩下走到康熙跟前,侍衛大驚就要上前,不遠處曹寅等人也是面色大變,就要衝了過來,康熙面不改色地衝眾人擺擺手。
鰲拜定定地看著康熙,良久,卻笑了:「皇上莫非以為勝算在握了嗎?你可知——」
康熙也笑了,笑容中卻有難掩的失望與苦澀:「你放心,你想要的結果,朕會親眼讓你看到。」
說罷,康熙率先朝午門走去。
鰲拜微愣,當下便被人押解著也緊隨其後走向午門。
午門外。
身著戎裝的遏必隆帶著大隊人馬將整個紫禁城午門外圍得密不透風,戰馬皮毛的反光、戰士鎧甲的反光,在烈日下閃閃爍爍,照得人睜不開眼。
鰲拜笑了,脫口嚷到:「怎麼樣,皇上,任你佈局精妙,就算你算準了一切,用那些蒙古兵解了宮中之圍,可別忘了,宮門之外,整個京城,還在我的掌控之中。」
鰲拜立時精神振奮。
不料,遏必隆看到康熙,立即熟練地下馬,上前跪拜:「奴才遏必隆前來護駕,奴才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著遏必隆的跪拜,兩旁的將士們、後面的將士們紛紛下馬向康熙跪拜山呼萬歲,一層一層的將士猶如倒下的骨牌,一層一層地依次跪拜下去。
康熙也不叫遏必隆起身,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遏必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又看向了一臉驚愕的鰲拜:「鰲拜,你若能像遏必隆一樣便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可惜啊,你是至死不悔啊!」
遏必隆愣了一下,不安地看了眼鰲拜,一言不發地將頭埋得更低了。
鰲拜立時反應過來,驚怒當場,渾身戰慄地咆哮開來:「遏必隆,枉費老夫一直與你推心置腹,想不到你竟然背信棄義——」
康熙高聲喝住了鰲拜:「鰲拜你錯了,遏必隆背棄的不是信義,而是你等奸臣亂黨的野心。他跪的雖然是朕,但即便在此時,他忠的也不是朕這個少年天子。他忠的,從頭到尾,都只是鈕祜祿一族的身家性命。說到底,他沒有你的野心,他心裡裝的只是他的小家。」
鰲拜完全怔住了,地上的遏必隆身形微動了一下,緩緩直起上身直視著鰲拜:「鰲兄,你莫怪我,你可想過,方才城門開啟時,若我全力抵抗會有怎樣的結果?真能讓你如願嗎?或許能一時如願,但背天逆國,天下人皆可討伐,我們終究會敗。你別怪我,我一人死不足惜,可不能連累全族啊,鰲兄,原諒我。」
遏必隆說罷,朝鰲拜鄭重一跪。鰲拜憤恨交織,卻又無可奈何,只得仰天長吼,如同被囚的獅虎,雖有滿腔蠻力,卻終究成囚。
慈寧宮中。
孝莊再次聽到前朝的奏報,長長舒了口氣,一臉得意地看著東珠:「皇上終究不負哀家所望,終究辦成了這件大事。」
東珠緊繃著唇角,不想多說一個字。
是的,此刻的康熙迎來了他為君生涯中的第一個巔峰,以少年之孤勇力挽狂瀾,智擒鰲拜,罷黜權臣,迎來乾坤獨掌的時代。
作為臣民,作為妃妾,她都該為他拍手稱絕,都該從心底為他喝彩。
可是,此時此刻,在東珠心中塞滿的情緒竟然只是悲辛二字。
悲辛。
東珠眼中漸漸蓄滿淚水,透過慈寧宮的窗子,看向外面的重重宮苑,她彷彿看到大清盛世的萬里河山和商賈鬧市、千畝稻田。
那份盛世,是他的願景,也是她曾經的期待。
可是,現在她才知道,史書上的盛世暗地裡藏著多少人的悲辛。
也許,曾經如此熟悉、如此親密的少年天子註定會成為一代盛世之名君。
可是,東珠明白,在他的盛世裡,兩人不會再有交集。
安親王嶽樂府書房內。
桌上攤開放著兩張空白的奏摺。
安親王與費揚古四目相對,眼神交會,萬般心思不言自明。
「如今,參奏鰲拜的摺子如同雪片一般,朝堂上下不論品級,凡在籍的官員都紛紛上奏鰲拜,述其罪狀。彷彿不彈劾、不揭發便是同黨,就會受到牽連。」安親王撫須輕嘆,「所謂世態炎涼、落井下石便是如此。此時,唯你與本王同心,都上了這空白的摺子,只是不知,皇上能否明白你我的苦心。」
費揚古神色淡然:「他若明白,自是最好;若不明白,也無不可。至於你我,由心便可。」
安親王搖了搖頭,不無遺憾地說道:「原本你是有機會的。」
費揚古對上安親王的眼睛,他明白安親王話裡的意思。的確,正如青闌無數次向自己承諾的那般,此役,或鰲拜獲勝,康熙被廢黜之後,朝堂之上,蘭布為新君,而蘭布之子是自己的骨血,蘭布只是人前的木偶,朝堂的命脈、大清的未來,最終都將順理成章掌控在自己手中。
如果那樣,自己早逝的阿瑪、額娘還有長姐,他們滿漢一體、恢復唐宋舊制、興國安民的夙願便可達成,而自己也可以真正釋懷,成就一直以來想要成就的願景。
可是,就在一切唾手可得的關鍵時刻,他放棄了,不僅放棄,還堅決地站在了康熙身後,為他排兵佈陣,為他排程設防,為他一舉剪除鰲拜裡應外合,立下不世之功。
想來,實在是荒唐。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費揚古心底一聲長嘆。
若非是那夜,見到匆匆而來的孫之鼎,也許,一切都會是另一番光景。
孫之鼎將宮內秘聞與東珠的處境和盤推出,當下,他便再無選擇。
成王敗寇,他親手葬送了自己難得的機會,親手扶助最不想扶助的那個人完成了宏願,成為世人眼中的英明天子。多少遺憾,多少委屈,終究抵不過一個她。
只要她好。
是的,費揚古此時才明白,自己一直以來對東珠的抗拒,緣於他不想成為一個為情所困的男人。可是事到關頭,他才明白,他早已被東珠的情網困住,他終究成不了自己想要的那種人。
於是,他釋然了。
所以此刻,面對安親王的遺憾與不解,他笑了,神態淡定如風。
費揚古:「當年,安親王你也是有機會的。」
安親王先是一怔,隨即明瞭,他點了點頭:「說得不錯,是啊,當年,本王讓了一次,如今,你也讓了一次。希望,他能當得起我們的成全。」
費揚古:「我從未想過成全任何人,我成全的也不是他,我只是想為天下人謀一個太平。」
安親王點了點頭,極為讚許:「是啊,為天下人謀一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