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特衛普,「我只見到幾名高大的荷蘭鄉下姑娘,耐心地聽著驅魔儀式,她們打起嗝來極其噁心」。在盧丹,情況倒是活潑些,但附魔的實證也並不更多。「當我看到小禮拜堂中對多至三四名修女做驅魔儀式時,我沒有聽見別的,只聽見這些水性楊花的少婦用法語唱著淫猥的歌曲,我開始懷疑,這完全是個騙局。」他向一個耶穌會修士抱怨,此人讚揚了他出於「神聖的好奇心」來到盧丹,建議他當晚到教區教堂,並稱他在那裡可以得到極大的滿足。「在教區教堂,我看到一大幫人正在圍觀,只見一位經過良好訓練的少婦正在耍一些花招,但這些花招可沒有我以前所見的二十名雜技演員的把戲讓我更覺受用。於是,我又返回女修會的小禮拜堂,看見耶穌會修士們在好幾座聖壇上忙忙碌碌,其中一位可憐的方濟會僧侶(他可真值得同情)被一種憂鬱的幻想所纏繞,認為魔鬼們正在他的腦袋裡跑馬,便不停地請求用聖物來鎮壓魔鬼。我也看到有人對女院長進行驅魔儀式,我看到她那隻手,手上寫著耶穌、馬利亞、約瑟諸聖的名字。我本來都要被她騙了,相信寫出這些字實在算得上奇蹟(不過很明顯,對我來說,她是用硝酸來寫這些字的);然後,我的耐心被耗盡了,我就走向一位耶穌會修士,告訴了他我對此事的全部見解。這位耶穌會修士仍堅持附魔是真實的,於是,我請求做一個實驗。當著眾人的面,我要說一門奇怪的語言。這名耶穌會修士問我:‘什麼語言?’我回答說:‘這我不能說,但是不管是附魔者還是這些魔鬼,準保他們都不曉得我說的語言。’(估計這門語言是梅特蘭記住的蓋爾語,當時蘇格蘭本地的一種方言。)他問我,如進行了這個實驗,我是否會改宗。(因為他已看出,我並非天主教徒。)我對他說,‘這不是我們要解決的問題,因為即使地獄裡所有的魔鬼一併施力,也休想讓我改宗;我們現在的問題是,假如這是一次真正的附魔,假如附魔者和魔鬼中有誰能聽懂我說的話,我將簽名承認此事為真。’他的回答是,‘可惜這些魔鬼並不曾周遊過外國。’對此,我報之以一陣大笑。」
普瓦捷的主教為讓娜·德·艾格麗斯驅魔。
讓娜·德·艾格麗斯寫的一份檔案,但卻署名阿斯摩太。
讓娜·德·艾格麗斯寫給勞巴特蒙的一封信。
根據方濟會修士的說辭,這些魔鬼並未受過教育;根據那位耶穌會修士的說辭,這些魔鬼則從未出外旅行過。以此來解釋這些魔鬼不懂外語,似乎有點蹩腳,於是,為了讓那些不太情願認可附魔事件的人信服,修女們和驅魔人們又新增了三兩個新的、更強有力的(他們是這麼希望的)說明。如果魔鬼不能說希臘語或希伯來語,那是因為他們在與格蘭第簽署的契約中,包括了一個特別條款,即在任何情況之下,他們都不能說希臘語或希伯來語。如果這還不能令人信服,那麼還有最後一招,最斬釘截鐵的解釋,即上帝無意讓某些特定的魔鬼說話。上帝不情願啊——或者如以讓娜修女那蹩腳的拉丁文來說——上帝不情。在意識的層面上犯此大錯,毫無疑問是因為單純的無知。但是隱晦地來講,無知常常是故意的。在潛意識的層面,說「上帝不情」,翻譯成正常語言,意為「我,上帝,不願意」,豈不正好表達了讓娜內心深處自我的真實情緒嗎sup(32)/sup?
語言測試之外,再來看看千里眼測試,但這一測試似乎與語言測試同樣不成功。比如,德·塞裡賽曾與格蘭第商定,讓後者在他一位同工的房子裡過一天;爾後,塞裡賽前往女修道院,在驅魔儀式的過程中讓女院長說出此刻格蘭第身在何處。讓娜修女毫不猶豫地說,格蘭第正與德·阿曼涅克閣下在城堡大廳裡呢。
在另一案例中,讓娜身上的一個魔鬼斷言說,它不得不到巴黎跑一趟,為的是陪伴一個新亡靈——巴黎最高法院的某位名為普魯斯特的律師——前往地獄。不過經調查發現,從來沒有一個名為普魯斯特的律師,而且當天也沒有任何律師過世。
在審判格蘭第期間,另一個寄居女院長身上的魔鬼在聖禮上發誓說,格蘭第的巫術秘籍藏在瑪德琳·德·布魯的屋子裡。但在搜查了屋子後卻並無所謂的巫術秘籍,但至少讓瑪德琳遭受到了驚嚇和羞辱,而這才是女院長的真正目的所在。
在描述附魔事件時,緒蘭承認,修女們大抵都無法通過「超感官知覺」測試。這一測試是地方預審法官和那些知名的遊客出於消遣或教誨的目的而做的。這些失敗導致耶穌會的許多修士不再相信修女附魔的鬼話,認為她們不過是備受憂鬱症和「慕男狂」的困擾。緒蘭指出,他的這些持懷疑態度的同行每次在盧丹停留時間不過數天。但是,正如聖靈一樣,邪靈的歪風何時刮向何處,是它自己所定。所以要想見證邪靈作祟,就需要身在現場,一口氣不停地待上數個日日夜夜,甚至數月。
緒蘭就像是一個本地的驅魔人一樣為修女們說話,他斷言,在他還沒有說出任何想法時,讓娜修女已然多次閱讀了他的思想。像讓娜修女這樣高度敏感的歇斯底里者,能夠與一個高度敏感的精神導師(比如緒蘭神父本人)建立長達近三年的親密關係,因此,她能做到這樣,如果不是與導師建立了某種程度的心靈感應聯絡,難道不太令人吃驚了嗎?埃倫沃德博士sup(33)/sup和其他人已經指出,在精神解析過程中,醫生和患者之間確實有時能建立類似的心靈感應。那麼,附魔者與驅魔人之間產生的心靈感應關係,應該比精神病醫生和精神病患者之間的關係更為親密。我們姑且回憶一下,前面提到過,在盧丹附魔這一特別的案例中,曾有驅魔人也被附在他的懺悔者身上的同一魔鬼附身。
因此,緒蘭滿心相信女院長偶爾能成功閱讀周圍人的思想。但是根據教義,無論何人,如果能閱讀別人的思想,必定是被魔鬼附身,或者,也可能是領受了聖靈。認為「超感官知覺」或者是一種自然機能,潛伏於所有人的心靈中,卻只有少數人表現出來,這一想法似乎從未進入過緒蘭的頭腦——其實他的同時代人或前人也沒有過這樣的想法。對於他們而言,心靈感應、千里眼的現象要麼並不存在,要麼這些現象就是精靈在起作用——除非那閱讀思想者被公認為是聖徒,否則,人們或許可以認為那精靈便是魔鬼。緒蘭只在一點上偏離了嚴格的正統教義,他相信,魔鬼能直接閱讀人的思想,而最權威的神學家卻認為,魔鬼只能間接地通過那些與人的思想相伴而生的身體變化來推測人的思想。
在《女巫之錘》中作者宣稱,根據最偉大的權威說法,魔鬼不能佔據人的意志和認識,而只能佔據身體以及與身體最緊密相連的一些心理官能。在許多案例中,魔鬼甚至不佔據附魔者全部的身體,而只佔據其中一小部分,比如某個器官,一兩塊肌肉群,或一兩塊骨頭。皮耶·德·拉梅那爾蒂埃爾,黎塞留的那位私人醫生,列出了在盧丹附魔事件中現身的所有魔鬼的清單,包括其名字和寄居的所在。照他的說法,利維坦寄居於女院長的前額中央,貝赫利特寄居於她的胃中,巴蘭則寄居於右肋的第二根肋骨上,伊沙卡龍則寄居於左肋的最後一根肋骨上。伊扎茲和卡朗則分別寄居於「信耶穌」的路易絲修女的心臟之下和前額中央。
艾格麗斯·德·拉摩特-巴拉塞修女的心臟下面寄居著阿斯摩太,胃部的孔道中寄居著貝赫利特。克萊爾·德·薩澤莉修女的身體中一下子聚集了七個魔鬼,西布倫在前額,拿弗他利在右臂,桑梵(別名「主宰者格蘭第」)在右肋的第二根肋骨,艾力迷在胃旁,「聖母馬利亞之敵」在頸部,韋銳鈉在左太陽穴,而屬於智天使的孔丘丕苼斯則在左邊肋骨。塞拉菲卡修女胃部中有一滴水在作怪,這水由巴錄管理,巴錄不在,則由卡羅管理。安妮·德·埃斯庫本的胃部有一片神奇的伏牛花葉子,歸艾力迷管理,此魔鬼同時還要照管安妮姐姐胃中一顆紅色的李子。在附魔的庶務修女中,伊麗莎白·布朗夏爾的每個胳肢窩裡都有一個魔鬼寄居,左臀部另有一個魔鬼,號為「不潔之煤」。其他多數魔鬼則寄居於肚臍、心臟、左邊奶頭之下。有四個魔鬼則寄居於弗朗索瓦·菲拉特里奧-吉尼利昂的前腦,還有一位亞貝爾在她的肢體內四處亂逛;比弗蝶森則居於她的臍下;還有屬於大天使的「狗尾」,藏於她的胃部。
在寄主體內,魔鬼們一次一個從其宅邸出發,穿行於寄主全身,影響寄主的體液、精氣、感覺、幻想。如此它們便能影響寄主的思想,雖然他們並不能佔據其思想。意志是自由的,唯上帝才能看透人。因此作者得出結論,附魔者是不能直接閱讀他人思想的。假如魔鬼有時似乎具有「超感官知覺」,那是因為他們的觀察很敏銳,為人又狡詐,能通過一個人外在的行為推斷出其隱秘的思想。
在盧丹,「超感官知覺」或曾出現過,至少緒蘭相信存在這一現象。但即使這種現象確實發生了,它們也只是偶發的,在調查律師和醫生設計的測試環節中,這一現象從未出現。但是教會聲稱,驅魔人可以強迫魔鬼們聽從命令。假如適時被控制,附魔者便不能在測試條件下展示出「超感官知覺」;那麼根據神學、法學的規則,這類附魔者便名不副實了。但是很不幸,對於格蘭第和其他牽涉此案的人們來說,這一規則在此案中並沒有得到遵循。
方才討論了附魔的精神標準,現在再討論一下附魔的生理標準。
關於升空問題,附身在讓娜修女身上的魔鬼在早期一場驅魔儀式上曾表示,在與格蘭第簽署契約時,裡面有一條款,特別禁止所有超自然的飄浮。任何渴望看到此類奇蹟者,純粹是在浪費好奇心,如拉丁文俗語所言,「好奇心過度」,此類奇蹟乃是上帝絕不情願的。雖然女院長本人從未承認自己曾升空,但她的一些支援者自信地對德·奈昂說,有好幾次,「女院長雙腿離地,懸停在空中,高度有24英寸。」德·奈昂是個誠實的人,他或許會相信這一說法。不過,此事也只能表明,一個人要時刻保持何等的謹慎,才能採信一個信徒的說辭。
其他一些修女並不如她們的院長謹慎。1634年5月初,魔鬼伊扎茲承諾,要將「信耶穌」的路易絲修女抬升三英尺到半空。為免落後,刻耳柏洛斯sup(34)/sup提出要在「獻身的凱瑟琳修女」身上做同樣的奇蹟。可惜,這兩位年輕的女士一個都沒有成功地升離地面。不一會兒,寄居在艾格麗斯·德·拉摩特胃部孔道之中的貝赫利特發誓,要將勞巴特蒙的圓頂禮帽飄浮到小禮拜堂的屋頂。觀者雲集,要來見證這奇蹟,可惜又沒有發生。此後,所有要求見證升空的請求,都被婉言謝絕。
還有超能力測試,這是由馬克·鄧肯sup(35)/sup博士主持的,他是一位蘇格蘭醫生,此時身為索米爾sup(36)/sup新教學院的校長。在抓住一個附魔者的手腕之後,他發現要想阻止她的攻擊行為或阻止她逃開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惡魔居然如此柔弱?在這一丟人的表演之後,驅魔人們便限定那些懷疑者只能將手指放入修女們口中,來檢驗一下魔鬼會不會咬他們。當鄧肯和其他人拒絕了這一邀請之後,所有頭腦健全的人都承認了,附魔的事實清楚無誤。
這一切必然證明了,倘若照羅馬教會所堅稱的那樣,「超感官知覺」現象、「念動力」效果是魔鬼附身的記號(或者反過來也可能是非凡聖恩的記號),那麼盧丹的烏爾蘇拉修女們只不過是歇斯底里罷了。她們不慎落入某些人之手,這些人絕非她們的朋友,也非永恆的神,只不過是一小撮驅魔人。這些驅魔人完全是迷信的、渴望被大眾關注的人,其中一些甚至是騙子,並且懷著明顯的惡意。
因為缺乏「超感官知覺」和「念動力」的證據,驅魔人和其支援者們被迫退而求其次,選擇一些更少可信度的狡辯。他們斷言,修女們一定附魔了,否則的話,她們那種無恥的行為、色情的話語、反宗教的言辭又如何解釋?正如特朗基耶神父所言,「她們又是從哪一個培養淫蕩之人和無神論者的學校裡學會了噴吐如此褻瀆、淫猥的話?」幾乎帶點自吹自擂的意思,德·奈昂告訴我們,修女們「談吐猥褻至極,甚至最放蕩的男人聽了都感到羞恥;而她們的舉止,無論是當眾表露的姿態,還是勾引觀眾時做出的下流行為,甚至要引得這個國家最下等的妓女都要莫名驚愕了。」至於她們的咒誓和瀆神之語,「完全聞所未聞,若還算一個人,恐怕是永遠不會想出這樣的話吧」。
這樣的表述何等天真動人啊!可悲啊,世間萬惡無不出於人心!奧菲莉亞曾經說:「我們倒是曉得自己算個人,但不曉得我們終會幹出何等勾當。」sup(37)/sup事實上,一個人什麼勾當都可以幹得出。甚至那些成長於最嚴謹的道德氛圍之中的人,也是如此。所謂的「感應」可不僅僅發生在低階人的腦部和神經系統中,也可發生在高階的大腦皮層,它是人類心理活動的突出特徵——情感衝突——的生理基礎。凡有正面,必招致相應的反面。看見紅色的物體,緊隨的殘留影像卻是綠色的。做任意一個動作,牽涉其中的肌肉群的作用力原本相對,卻不自覺地構成合作關係,最後形成動作。在更高的層面上我們發現,愛慕後面跟著恨意,嘲笑既產生敬意也產生畏懼。一言以蔽之,「感應」非常活躍。
自幼年起,讓娜修女與其同伴便已被灌注宗教、貞潔的思想,然而,因為「感應」的作用,這些教訓卻也在她們的大腦及其相聯絡的心靈中,建構了一個「精神——身體」的中心,從中發散出反宗教、淫穢的教訓。(每一本討論靈脩的書信選都充斥著類似的內容,關於那些令人驚懼的誘惑,勾引人反對信仰、貞潔,而且越是追求完美的人越是受到這樣的誘惑。出色的導師指出,這類誘惑是正常的,而且在靈脩生活中幾乎不可避免,弟子們不必因此生出無端的煩惱。)平日裡,這些否定性的思想和情感受到抑制,即使它們浮出意識的表面,也被人的意志所控制,並不表現於人的語言與行為。但當女院長患上精神和身體上的疾病,意志便開始薄弱了;當她因陷於種種禁忌的、且不可實現的幻想而變得瘋狂時,她就再也無力控制「感應」作用下種種令人難堪的結果了。歇斯底里是有傳染性的,她受到其他修女的模仿,很快,整個女修會深陷於陣陣驚厥、瀆神言論和色情笑談之中。本著宣揚各自修會和整個教廷的好心,出於故意利用修女們作為整垮格蘭第的工具之目的,驅魔人們盡其所能地將事態擴大。修女們被迫當眾表演種種滑稽的動作,受慫恿當著知名訪客的面說出瀆神的話,並以其格外粗魯的表演取悅那些俗人。
我們先前已經提及,女院長在其患病的初期,並不相信自己被魔鬼附身了。不過在其告解神父和其他驅魔人反覆向她保證她全身遍佈魔鬼之後,讓娜修女才最終相信,自己果然附魔了。此後,她的任務就是表現出一個附魔者的樣子。與此同時,其他修女也至少是經此過程後才附魔的。根據1634年出版的一本小冊子,我們得知,在驅魔儀式過程中艾格麗斯修女多次聲稱,自己並未附魔;相反,那些騙子非要說她附魔了,並逼迫她經受驅魔儀式。有一次,「在去年的6月26日,驅魔人不慎將一些燃燒的硫磺滴到了克萊爾修女的嘴唇上,這可憐的姑娘號啕大哭,說道:‘既然人家告訴我我附魔了,我也就打算相信了,但是並不能因此緣故就要讓我受這等的折磨呀。’」
原本只是偶然的歇斯底里發作,卻因米尼翁、巴雷、特朗基耶和其他修士的慫恿,終於變了味兒,造成如上的局面,這一切當事人心裡都清楚得很。上面提及的那本小冊子的匿名作者寫道:「假定此事並無騙局,那麼是否可以得出結論說,修女們附魔了?或者其實與之相反,修女們是因為愚蠢和錯誤的想象,自認為自己附魔,而實際上她們並沒有附魔?」此冊子的作者繼續寫道,修女們的附魔,或由三種途徑造成。首先,因為禁食、熬夜,或沉思於地獄撒但;其次,因告解神父的一些評論,導致她們以為自己被魔鬼誘惑;「第三,告解神父因見她們行為怪異,或許因為無知而想象她們附魔或被蠱惑,然後便以其影響力說服她們。」而本案例中,誤認為自己附魔,其原因可歸結為第三種。像較早些時候修女們水銀中毒、銻中毒,以及後來的磺胺中毒和「血清熱病」,凡此種種發生在盧丹的流行病,都是「醫源性疾病sup(38)/sup」,正是那些原本應妙手回春的醫生,卻製造並誘發了這些疾病。而當我們念及驅魔人們的儀式直接違反教會的規定時,似乎他們的罪孽比那些醫生還要深重,因為根據教會的規定,驅魔儀式理當秘密舉行,不允許魔鬼表達意見,永遠都不許相信魔鬼的話,要對魔鬼的言行表示不屑一顧。然而,在盧丹,修女們被公開展覽給大眾;附身的魔鬼們則被鼓勵滔滔不絕地暢談各種話題——從性行為到化質說sup(39)/sup,魔鬼的話被奉為福音般的真理,魔鬼本身則被當作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著名客人來對待。總之,魔鬼們的言語幾乎具有了《聖經》般的權威。假如魔鬼說出瀆神的話,或言談下流,那不正是他們的風格嗎?而且,越是下流、瀆神,越是吸引看客。看啊,那些虔誠的信徒們,他們簡直欣賞得不得了,然後,他們又帶來成千上萬甚至更多的信徒再來欣賞。
如果超自然的褻瀆和非人的下流,還不足以作為附魔的證據,那麼修女們表演的柔術呢?她們那馬戲般壯麗的演出呢?升空表演倒是立刻取消了,但即使修女們從來不能升空,至少她們還能在地板上表演種種最令人驚歎的特技呀。德·奈昂說,有時「她們抬起左腿,越過肩膀,都貼近面頰了。她們幾乎將腿掰到了頭頂,直到大腳趾碰到鼻尖。還有能劈叉的,大腿和地板之間沒有一丁點的縫隙殘留。其中,女院長的腿劈叉成驚奇的角度,以至於從一個腳趾到另一個腳趾之間,距離長達七英尺,而她本人不過四英尺高」。
讀到這樣的描述,任何人都不免認為,正如人天生是基督徒一樣,女性的靈魂天生是夜宴表演者。就永恆的女性靈魂而言,女人似乎內在有一種對特技、裸露的趣味,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表現出來,諸如前手翻、後空翻等等。對於那些隱居、冥想之人,這樣的機會可不常見。因此,全靠七個魔鬼和米尼翁教士創造的良機,才終使讓娜修女表演起了劈叉。
修女在她們的體操運動中獲得了一種極大的滿足感,這可由德·奈昂的描述作為見證,根據他的說法,儘管長達數月「每隔一天被魔鬼折磨一次」,從不間歇,她們的健康卻絲毫不受損害。相反,「那些原本略顯瘦削的修女,似乎比附魔之前更加健康了」。這些潛伏的夜宴表演者和卡巴萊舞者,終於得到允許見光見日,這些可憐的女孩子們在她們人生中第一次卸下禱告者的職業,尋覓到真正的快樂。
可惜,她們的快樂並非全無限制,到底還是有清醒的時候。她們會時不時清楚地知道別人在她們身上做了什麼,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對那個可憐人——她們全都瘋狂地幻想自己愛上的那個可憐人——做了什麼。
前面已經提到,早在6月26日,克萊爾修女便已在抱怨驅魔人對待她的方式。7月3日,在城堡的小禮拜堂,她忽然淚如雨下,在啜泣中,她宣稱前面那許多天裡自己所說的有關格蘭第的壞話,悉數都是謊言和誹謗,她所做的一切,悉數出於拉克坦斯神父、米尼翁教士和加爾默羅修會會士們的命令。四天之後,被更強烈的悔恨和叛逆的激情所鼓舞,她試圖逃跑,但是剛離開教堂就被抓回來了。面對著神父們,她掙扎、痛哭流涕。被克萊爾所鼓舞,艾格麗斯修女(就是那個「漂亮的小魔鬼」,一年之後,吉列格魯仍將看到她匍匐於她的方濟會神父腳下)滿臉淚光,向那些來看她表演大腿舞的觀眾請求,求把她從這些驅魔人的可怕禁錮中解救出來。
但是驅魔人們總是有應對的措辭。艾格麗斯修女的懇求、克萊爾修女的逃跑企圖和她的翻供、良心的自責,凡此種種,很明顯是格蘭第的主子和保護者即魔鬼的傑作。假如一位修女撤回對教區長的指控,那麼這正是撒但通過她的嘴發言的鐵證,這也就證明了先前她的指控乃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這一狡辯術用在女院長身上,發揮了最高的效力。有一名法官就格蘭第的罪過寫下了一份簡短的清單。這份檔案的第六段寫道:「在修女們發生的所有意外中,沒有一件比女院長的更稀奇了。在作證之後的第二天,當德·勞巴特蒙閣下還在向另一位修女取證時,女院長來到修道院的後院,身上只穿著睡衣,呆立在那裡足有兩個小時。當時大雨傾盆,她沒戴帽子,脖子上纏著一根繩子,手上拿著一根蠟燭。當客廳大門開啟時她衝向前,跪在德·勞巴特蒙閣下面前,宣稱她指控了清白無辜的格蘭第,懇求能予賠罪。此後,她退出大廳,將繩子掛到花園的一棵樹上,要不是其他修女跑來救她,她恐怕就要上吊自盡了。」
其他人或許會認為女院長果真是做了偽證,現在受到懺悔的折磨實在是應得的報應。但是德·勞巴特蒙閣下並不這麼想。在他看來,這明顯是巴蘭或利維坦在搗鬼,讓她上演這出懺悔的好戲,她完全是被巫師的符咒逼迫到樹下的。於是,讓娜修女的坦白和自殺未遂不僅沒有為教區長開脫罪責,反而比以前更加明確地證實了他的罪孽。
一切的懺悔都毫無益處。她們自己為自己搭建了一座監獄,在監獄裡,淫穢的幻想被當作客觀的事實,刻意的謊言被當作揭露的真理,修女們此生再也無法逃離這座監獄了。紅衣主教已騎虎難下,他不可能允許她們懺悔。而她們又豈能承受堅持懺悔所要付出的代價?收回對格蘭第的指控就等於是在指控她們自己,不僅是在世俗世界指控自己,而且也是在那死後的世界指控自己。經過重新考慮,她們決定繼續相信驅魔人。神父們則向她們保證,她們如此強烈地感覺到的悔恨之情,不過是魔鬼製造的幻覺;而回顧起來似乎像是最大謊言的說辭,其實才是真理,這真理是健全的、符合天主教教義的。教會保證,其教義與事實是相符的。她們雖然倍感痛苦,卻也強迫自己被說服。當再也不能繼續假裝相信這套令人憎惡的胡說八道時,她們便以發狂來尋求慰藉。日常生活,乃是水平的世界,在此世界,她們無以逃脫拘禁自己的監牢。而要想達到向上的自我超越,提升自己的靈魂向上帝而去,還有可能嗎?答案顯而易見,她們可是徹底身處惡魔的包圍之中了呀。不過,往下而去的路卻敞開著。於是,她們一次又一次地向下面走去,有時是自願的——當她們不顧一切地渴望逃離那種罪過、恥辱的感受時;有時卻是違反其意志或不知不覺的——當她們的瘋狂和驅魔人的慫恿使她們再也不能承受時。她們的人生是向下的,遁入陣陣的抽搐之中,遁入豬一般的骯髒之中,遁入狂怒之中。向下,再向下,直到低於人性的水平,遁入潛意識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一位貴族以雜耍取悅暴民,一位修女發出瀆神之語、擺出下流姿勢、噴出禁忌之詞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繼續向下,到更深的底部,直到遁入恍惚和僵硬中,直到遁入完全無意識的極致的狂喜中,那是絕對的、徹底的人性的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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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托馬斯·桑切斯(thomassanchez,1550年—1610年),西班牙耶穌會士,著名的詭辯家。
(2) 《論婚姻》,托馬斯·桑切斯的這部作品被羅馬教廷認為是關於婚姻的經典之作。
(3) 羅伯特·伯頓(robertburton,1577年—1640年),英國牛津大學的學者,此處引用的是其名著《憂鬱的解剖》。
(4) 莫頓·普林斯(mortonhenryprince,1854年—1929年),美國醫生,鑽研神經學、變態心理學。
(5) 中世紀西歐文化閉塞,相反當時的阿拉伯世界學者輩出,對西歐有較大的影響。
(6) 修女入會,等於許身基督。
(7) 弗朗茲·安東·麥斯麥(franzfriedrichantonmesmer,1734年—1815年),出生在德國的精神醫師。在心理學上的貢獻,主要在於提出催眠治療精神疾病。1843年蘇格蘭醫生詹姆斯·佈雷德以催眠這一術語取代動物磁力法的舊稱。
(8) 阿威羅伊(averroes,1126年—1198年),中世紀著名的阿拉伯博物學家,為安達盧西亞人,他的著作對中世紀歐洲產生極其重大的影響。
(9) 海格立斯·德·薩克森(herculesdesaxonia,1551年—1607年),義大利醫學家。
(10) 埃里亞努斯·蒙塔納斯(aelianusmontaltus,1527年—1598年),西班牙東方學家。
(11) 路德維卡斯·美卡圖斯(ludovicusmercatus,1532年—1611年),西班牙醫學家。
(12) 銻是一種有毒物質,過量會致人死亡。
(13) 居伊·帕坦(guipatin,1601年—1672年),法國醫生。
(14) 本·瓊森(benjonson,1572年—1637年),英國劇作家、詩人和演員。
(15) 根據但丁《神曲·天堂篇》,天堂有九層。第一層:月亮天,正人君子所居;第二層:水晶天,行善者所居;第三層:金星天,仁慈博愛多情的人所居;第四層:太陽天,哲學家(西元后)所居;第五層:火星天,殉道者所居;第六層:木星天,開明君主所居;第七層:土星天,苦行僧所居;第八層:恆星天,基督和聖母所居;第九層:天府,天使和上帝所居。
(16) 瑪麗·貝克·艾娣(marybakereddy,1821年—1910年),宗教領袖,美國基督教科學教派的創始人。
(17) 動物磁力,即我們現在所說的催眠術。
(18) 根據《聖經·新約》,這段禱文乃是耶穌對門徒所說,有兩個版本,一個較長的版本見於《聖經·馬太福音》,一個較短的版本見於《聖經·路加福音》。
(19) 從生物學的自然性別角度分類,英語名詞被分為四種性:陽性,陰性,通性和中性。陽性名詞一般是指用來表示男人或雄性動物的名詞;陰性名詞則指表示女人或雌性動物的名詞;通性名詞多用於指稱某一類別,不強調性別;而中性名詞則表示無生命的物質名詞和抽象名詞。
(20) 見《聖經·馬太福音》第六章中的主禱文。和合本譯為:「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赫胥黎對這段《聖經》文字有所修改,以突出魔鬼撒但(thetempter)。
(21) 摩尼教,即明教。
(22) 盧多維科·瑪利亞·西聶斯特拉里(ludovicomariasinistrari,1622年—1701年),義大利方濟會神父和神學作家。
(23) 此處所謂的「各種自我」,應該是借用了弗洛伊德的創造性理論,將人格分為三個層級,即本我、自我和超我,但在作者的行文中,似乎又並非嚴格按照弗洛伊德理論的說辭,他提到了自我、潛意識自我和非我。
(24) 佈道文中提及的一位寡婦的故事。丈夫死後,她廬墓而居,好似心如死灰一般,但在一位兵士的引誘之下,終於失貞,且為了保護情人,她將死去丈夫的屍體掛到了十字架上,被全城稱為神蹟。
(25) 尼姆,法國南部城市。
(26) 此處用的是拉丁文中耶穌基督的主格jesuschristus,其實應該用呼格jesuchriste。
(27) 此處用的是拉丁文中耶穌基督的呼格jesuchriste,其實應該用賓格jesumchristum。
(28) 此處也是拉丁文,但稱呼耶穌基督用的仍然是不標準的jesuchriste,可見驅魔人本人也半是文盲。
(29) 聖餐儀式上一種附蓋的容器。
(30) 根據《聖經·民數記》第十六章,大坍、亞比蘭是兩兄弟,他們和可拉一起,共同反對摩西,被摩西詛咒。「摩西剛說完了這一切話,他們腳下的地就開了口,把他們和他們的家眷,並一切屬可拉的人丁、財物都吞下去。這樣,他們和一切屬他們的,都活活地墜落陰間;地口在他們上頭照舊合閉,他們就從會中滅亡。」
(31) 約翰·梅特蘭(johnmaitland,1616年—1682年),蘇格蘭政治家。
(32) 此處應理解為讓娜在說出自己的心聲:上帝啊,我不願意這樣的。
(33) 簡·埃倫沃德(janehrenwald,1900年—1988年),二十世紀著名的醫學博士、心理學家,著有《精神療法歷史》《天才解剖學》《心靈感應與醫學心理學》等多部書籍。
(34) 刻耳柏洛斯,原為希臘神話中地獄的看門狗。
(35) 馬克·鄧肯(markduncan,約1570年—1640年),蘇格蘭人,索米爾大學董事會董事。
(36) 索米爾,法國西部城市。
(37) 見《哈姆雷特》第四幕第五場。
(38) 醫源性疾病,指在診治或預防疾病過程中,由於醫護人員各種言行和措施不當而造成不利於患者身心健康的疾病。
(39) 化質說,天主教會主張,聖餐的餅和酒會神奇地轉變成為基督的身體和血的實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