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第八根木楔是常規折磨的最高標準。但勞巴特蒙還要加更多的木楔,比非常規折磨所定的木楔數量還要多,他就是這樣殘忍。劊子手走到庫房,帶回來兩根木楔。當勞巴特蒙得知這兩根木楔沒有比第八根更粗的時候,竟怒髮衝冠了,他威脅要給劊子手一頓皮鞭。同時,修道士們倒是建議說,敲在膝蓋位置的第七根木楔可以換成與敲在腳踝部位的第八根木楔一樣的尺寸,於是,一根新的木楔敲進了兩塊木板之間。這一次,拉克坦斯神父親自揮舞了木槌。
「說呀!」每一次敲擊,他都大喊大叫。「說呀!說呀!」
為了不落人後,特朗基耶從他的同行手裡取過木槌,調整了第十根木楔的位置,三次重擊,將木楔敲了進去。
格蘭第又一次暈了過去。看上去,似乎在被綁到火刑柱之前,他可能就要死了。而且,已經沒有木楔了。為了折磨這個頑固的騙子,本來勞巴特蒙已經準備了所有最棒的計劃,可是,他不得不勉強終止了酷刑。
這是格蘭第受難的第一階段,持續了四十五分鐘。刑具被拆開,劊子手們將犯人抬到一張凳子上,犯人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粉碎的雙腿,然後又看了看特使和他那十三名同犯。
「先生們,」他說,「看吧,看吧,世人還有悲傷,如我悲傷一般的嗎?」
根據勞巴特蒙的命令,犯人被抬到另一間房,放在一張長凳上。八月裡,空氣令人窒息,但是教區長卻因極度的痛苦而戰慄。拉格朗熱給他披了一塊小毯子,倒了一杯紅酒給他。與此同時,雖然他們糟糕的工作以悲慘的失敗告終,但拉克坦斯和特朗基耶仍然試圖對此工作進行充分利用。面對所有向他們詢問的人,他們的回答是,不錯,巫師在酷刑之下拒絕認罪;原因再清楚不過了:格蘭第籲求上帝給他力量,而他的上帝就是路西法,魔鬼使了法術,使格蘭第感覺不到疼痛。他們本來可以用一整天,用一根又一根木楔折磨他,但是卻不會得到任何結果。
為了驗證他們的話是否屬實,另一位驅魔人阿克安卓神父,決定做一個小小的實驗。當時的一位觀眾對此實驗做了記錄,幾天後,在一次公眾演講會上,這一實驗的情況被描述如下:「那位阿克安卓神父說,魔鬼已賦予格蘭第無痛覺的能力,以至於當他躺在長凳上時,當他的膝蓋已被地獄之火碾碎時,當他蓋著一塊綠色的小毯子時,當毯子被那位阿克安卓神父很是粗暴地掀起來時,甚至當那位神父刺著格蘭第的腿和膝蓋時,格蘭第也沒有對那位神父給自己所造成的痛苦有過一丁點抱怨。」由此可以推斷,第一,格蘭第感覺不到疼痛;第二,撒但讓他感覺不到疼痛;第三,(引用這位方濟會修道士的原話)「當他讚美上帝時,他所指的乃是魔鬼;當他說他厭惡魔鬼時,他所指的乃是上帝」;最後,所有預防措施要做好,務必要保證,當格蘭第被送上火刑柱時,他要能感到火焰真實的威力。
當阿克安卓神父離開,又一次輪到特使出場。他坐在犯人身邊已有兩個多小時,這期間他用盡一切的雄辯術引誘犯人簽字,為自己所有非法的審判開脫,為紅衣主教洗白,使未來在每一個案件中使用類似的審訊方式變得合理(因告解神父們將從那些歇斯底里的修女口中挖出更多的政府敵人)。格蘭第的簽名是不可或缺的,可無論他怎麼努力也難以得到——當時,德·加斯蒂納先生在現場,稱在他的一生中「從未見過如此噁心的人」,此人滿嘴浮誇的言論、甜言蜜語、偽善的嘆息和啜泣。
對特使所說的一切,格蘭第回答,要他在一份他自己知道、上帝知道(毫無疑問特使也知道)是虛假的宣告上籤署他的名字,在道德上絕無可能。最終,勞巴特蒙知道自己失敗了。他喚來拉格朗熱,命他再喊劊子手過來。
他們來了。他們給格蘭第穿上一件撒滿硫磺的襯衣,在他脖子上纏了一條繩索,將他抬到天井,在那裡,有一駕六頭騾子牽引的車子正在等候。格蘭第被抬到車裡的一張凳子上。車伕對牲口們吆喝起來。牲口們前面是一隊弓箭手,後面跟著勞巴特蒙和他那十三名馴順的法官。車緩緩地走過街道,一路傳出隆隆的響聲。中途車子停了一下,判決書再次被高聲朗讀出來。爾後牲口們繼續前進。到達聖彼得教堂的大門口時——多年來教區長自這個大門進進出出,永遠一身自信、莊嚴和高貴——佇列停了下來。那根兩磅重的蠟燭放到了格蘭第的手上,他被抬下車,要在大門前為自己的罪行跪求原諒,這是判決書所規定的。可是他的膝蓋已經碎了,跪是跪不下來了。所以,當他們把他放下時,他直接臉朝下撲倒在地,劊子手只好再把他扶起來。這次,格里約神父,這位繩索腰帶修會的學監,從教堂裡衝出來,撞過弓箭手,俯身抱住了那犯人。
格蘭第深受感動,他請求神父為他併為他所在社群的所有人禱告——在盧丹,格蘭第所在的社群是唯一堅定拒絕與格蘭第的敵人們合作的。
格里約發誓,將為這遭罪的人禱告,鼓勵他堅信上帝和救主,然後將格蘭第母親的一個口信傳達給了格蘭第,她正跪在聖母馬利亞的腳下為他祈禱,她託神父轉達對兒子的祝福。
所有人都在哭泣。民眾之中傳來一陣同情的低語。勞巴特蒙聽到了,他憤怒了。莫非一切都不照他設想的那樣執行?按照所有慣例,此時這幫烏合之眾應該要對這與魔鬼做交易的人施以私刑了呀。然而,不,他們卻在哀悼犯人殘酷的命運。他疾步上前,蠻橫地命令衛隊將那名繩索腰帶修會的神父趕走。此後便是一陣混亂,在混亂之中,一個方濟會的小廝擇機在格蘭第頭上打了一記悶棍。
當秩序恢復時,教區長說了判決書要他說的話,但是在請求上帝、國王、司法的原諒之後,他加了一句話說,雖然身為一個罪大惡極的犯人,但在判他即將受刑的罪上,他是完全清白無辜的。
當劊子手將格蘭第抬上車時,一位修道士對著眾多遊客和本城市民發表了長篇大論,向他們保證,如果他們膽敢為這個死不悔改的巫師祈禱,就是犯了極大的罪。
隊伍繼續前進。在烏爾蘇拉修會的大門口,格蘭第再一次演繹了請求上帝、國王、司法原諒的儀式。但當書記員要求他請求女院長和所有修女們的諒解時,犯人說他從未傷害過她們,因此只能向上帝禱告,願上帝原諒她們。然後,他看見了菲麗璞·特蘭坎的丈夫穆索(他的敵人中這一位是最難纏的),請求穆索原諒他往日之失,並且奇怪地加上了一句宮廷裡優雅的話——這種風度令他一度出名——「我將為您奴僕,效死至終。」穆索別過臉去,沒有回答一句話。
格蘭第的敵人也並非全都無基督徒的風度。勒內·貝尼耶,也是一名神父,當格蘭第被控行為不端時,曾作證指責格蘭第。此時他推開人群走上前,請求教區長的原諒,並且提出要為格蘭第做一次彌撒。教區長握住他的手,感激地輕吻了它。
在聖克魯瓦教堂前,超過六千人將廣場擠得水洩不通,其實僅一半人聚在這裡,就會讓這裡逼仄至極使人不快了。廣場上每一個視窗都被出租了,甚至屋頂上、教堂的滴水獸上都站有看客。廣場上搭了一個看臺,那是給法官、勞巴特蒙和他的一些特殊朋友們坐的。但此時那些烏合之眾卻侵佔了每一個座位,只有出動衛隊以矛與戟才將他們驅逐出去。經過一場激戰,這些重要的客人們才得以入座。
甚至,對於這場盛會來說最為重要的那個人,要到達指定的地點也是極其困難的。到達火刑柱那最後的一百碼,犯人花了半個小時才走完。守衛們為了開闢每一寸路,都要與人打鬥。
從教堂牆北面不遠處,有人將一架十五英尺高的、結實的柱子推進場。柱子下面,堆積了層層的柴把、木頭、稻草,考慮到犯人腿骨粉碎不能站立,在柴火之上幾英尺高的地方,有人將一個把小小的鐵椅綁在了柱子上。考慮到火刑是如此重要的盛會,考慮到這盛會臭名遠揚,這死刑所花費的費用實在是太過寒酸了。因為「那用於焚燒於爾班·格蘭第大師的柴火,以及大師被綁的柱子」,某個叫得利亞德的人獲得了19裡弗16索爾;因為「重12磅的鐵椅——每磅價格為3索爾4第納爾,另外還有六枚釘子——用以固定椅子」,鎖匠雅客共得到42索爾的報酬。善良的吉洛恩市監獄長同意出租五匹馬,以備弓箭手當天之用;同時因為租了六頭騾子、一輛車、兩個車伕,一個叫莫琳的寡婦共獲得了108索爾的報酬。
犯人的兩件襯衣共花去4裡弗,其中一件是方才受刑時穿的,另外一件被撒了硫磺,現在他正穿著要被火燒。當眾謝罪儀式上所用的那根兩磅重的蠟燭則花去了40索爾,為劊子手準備的酒花去了13索爾。除此之外,加上支付給聖克魯瓦教堂的看門人和兩名助手的薪水,當天整個盛會共花費29裡弗2索爾6第納爾。
格蘭第被從車上抬下來,抬到鐵椅上,再被牢固地綁到柱子上。他背對著教堂,面朝看臺和一座房子的大門,就像他的神父住所一樣,他一度感覺那座房子彷彿是他的家。在那間房子裡,他曾大肆嘲笑過亞當和曼諾利,他曾閱讀凱瑟琳·哈蒙的信愉悅了一眾朋友;也正是在那間房子裡,他曾教過一名年輕的女子拉丁文並誘姦了她,且將一位最好的朋友變為他不共戴天的仇人。路易斯·特蘭坎現在坐在家中繪畫室的窗戶前,在他旁邊的是米尼翁教士和蒂博。看見於爾班·格蘭第今日如光頭小丑的模樣,他們勝利地笑起來。教區長抬起頭,與他們的目光相遇;蒂博像個老朋友那樣朝他揮揮手,而特蘭坎先生正啜飲著白葡萄酒,喝著水,扶了扶眼鏡框,為他那私生子外孫的親生父親乾杯。
部分是因為羞愧,格蘭第想起了那些拉丁文課,想起他拋棄的那個絕望哭泣的女孩;部分是因為恐懼,害怕看見他們慶祝勝利的場景或許會令他苦澀,使他忘卻上帝就在當下,就在此地。於是,格蘭第垂下了眼睛。
一隻手碰了碰他的肩膀。那是衛隊長拉格朗熱,他過來請求教區長原諒自己將要做的事情,那是他的職責所在。並且,他發了兩個誓願,其一,犯人可以當眾講話,其二,在火點燃之前,他可以先將格蘭第縊死。格蘭第深謝了他。於是,拉格朗熱轉身向劊子手下了命令,劊子手立刻著手準備繩索。
與此同時,修道士們忙於驅魔儀式。
「主之十字架在此,讓那些主的敵人們落荒而逃吧;因猶大支派中的獅子,大衛的根已經獲勝。柴火啊,我將驅逐竊據你之中的魔鬼,以全能聖父上帝的名義,以我主聖子耶穌基督的名義,以聖靈之偉力……」
他們在柴火上、稻草上、火盆中燃燒的木炭上(火盆就擱在柴火堆旁)都灑了聖水,他們也在地上、空中、犯人身上、劊子手身上、觀眾身上灑了聖水。他們宣誓,現在沒有任何魔鬼會來阻止那卑鄙的傢伙受到極限的痛苦了。好幾次,教區長想要對觀眾說話,但是剛一張口,修道士們就把聖水澆到他臉上,或者用鐵十字架砸他的嘴巴。當他躲過擊打時,修道士們就勝利般地叫道:「這叛徒當眾拋棄了救主。」在這過程中,拉克坦斯神父一直要求犯人坦白懺悔。
「說呀!」他吼叫道。
這話激發了旁觀者的想象力,在此後他那短暫、悲慘的餘生中,這名小兄弟會的會士在盧丹的綽號變為了「說呀神父」。
「說呀!說呀!」
格蘭第像之前的無數次一樣回答說,他沒有什麼可坦白的。
「那麼,現在,」他補充說,「請給我和平之吻,令我死去。」
最初,拉克坦斯是拒絕的,可是觀眾表示抗議,認為他的拒絕實在惡毒,並非基督徒所為,他便只得爬上柴火堆,親吻了教區長的面頰。
「你這猶大!」一個聲音突然叫起來,有二十個人跟著喊起來。
「猶大!猶大!……」
拉克坦斯聽到了他們的叫聲,在一陣不可控的憤怒之下,他從柴火堆上跳下來,抓起一把稻草在火盆中點燃,在犯人面前揮舞著火焰。讓他坦白他是什麼東西——魔鬼的僕人!讓他坦白,讓他拋棄他的魔鬼主子!
「神父,」格蘭第平靜、溫柔、高貴地說——他的聲音與指控他的人那近乎歇斯底里的惡聲惡語形成奇怪的對照,「我將要見上帝,他是我的見證,他知我所言屬實。」
「坦白!」修道士幾乎尖叫起來,「坦白!……你只有幾分鐘可活了。」
「幾分鐘,」教區長緩慢地重複說,「只有幾分鐘——那麼我將前往那公正、威嚴的審判之所,尊敬的神父,很快你必定也將步我後塵。」
拉克坦斯神父忍受不了,他不能再聽格蘭第說任何話,便將火把扔到柴火堆的稻草上面。
午後的陽光明亮耀眼,使人幾乎看不見那一簇微末的火苗,但這火苗開始蔓延,逐漸變得旺盛,然後蔓延到那束乾燥的引火物上。照著那名小兄弟會會士的榜樣,阿克安卓神父在另一邊柴火堆旁的稻草上也點了火。一道細微的藍色火苗飄入無風的空中。然後,是一陣歡快的噼裡啪啦聲,像是在冬夜於火爐旁痛飲加香熱葡萄酒時發出的聲音——那是一束柴火燃燒起來了。
犯人聽到那聲音,他轉過頭,看見那歡快跳躍的火苗。
「這就是你許諾我的嗎?」他對拉格朗熱喊道,聲音中有痛苦,有抗議。
突然之間,神聖之力如日遭蝕,一切隱去,沒有上帝,沒有耶穌,什麼都沒有,只有恐怖。
拉格朗熱神父義憤填膺地朝修道士們怒吼,努力要將最近旁的火苗踩滅。但到處是火,他無能為力。而特朗基耶神父又將教區長身後那堆稻草點燃了,拉克坦斯神父又從火盆中點著了另一個火把。
「縊死他。」拉格朗熱神父命令道。人群也跟著喊起來。「縊死他,縊死他!」
劊子手跑去找繩索,卻發現某位方濟會的修士偷偷將繩索打了結,使繩索無法立刻用上。等結頭解開,已然太遲了。在劊子手和他打算去救助使其免遭最後痛苦的犯人中間,是一道火牆,洶湧的煙浪宛如風中的窗簾。與此同時,修道士們還在用毛撣子和聖水罐,忙著將火苗中殘留的魔鬼驅走。
「逃吧,火中的惡魔……」
水澆在燃燒的木板上,發出嘶嘶的響聲,立刻化為蒸汽。在火牆另一邊的深處,傳來一聲尖叫。很明顯,驅魔術生效了。修道士們停了下來,謝天謝地。然後,重拾了信心的他們倍加熱情,又開始忙碌起來。
「放蕩的毒龍啊,古老的大蛇啊,骯髒的惡靈啊……」
此時,不知從哪裡飛過來一隻很大的黑蒼蠅,撞到了拉克坦斯神父的臉,跌落在他手上開啟的驅魔法書上。一隻蒼蠅,大的就像一個核桃!蒼蠅王,不就是那別西卜嘛!
「我籲求殉道者之血,」拉克坦斯神父的喊聲勝過火焰的咆哮聲,「命你做全面之坦白……」
發出不可思議的聲響,那蟲子又飛起來,從煙霧裡消失了。
「以火神阿耆尼sup(6)/sup之名,他曾腳踏蛇妖、蜥蜴怪……」
突然,尖叫聲變成一陣咳嗽聲。那可憐蟲被煙嗆住,要裝出窒息而死的樣子來欺騙他們!為了挫敗撒但最後的詭計,拉克坦斯將毛撣浸滿水,猛地將聖水甩進了火裡。
「煙霧中的妖怪,我將驅逐你。你將逃離,帶著你那所有的惡意和狡猾魔鬼的伎倆,逃離吧。……」
真的起效了!犯人不再咳嗽了。他發出一聲哭泣,然後沉默下去。突然,令小兄弟會會士和他的方濟會同行們驚愕的是,火柱正中央那炭黑的軀體竟說話了。
燃燒中的格蘭第(版畫,1634)畫家:dr.gabriellegué
「我的上帝,」那聲音說,「求我主垂憐。」然後又改用法語,「原諒他們,原諒我的敵人們。」
接著又發出了咳嗽聲。片刻之後,將他綁在柱子上的繩子斷了,那受罪之人滾落下來,跌進燃燒的木柴中。
火繼續燃燒。善良的神父們繼續撒聖水,唸咒語。突然,從教堂上方俯衝下來一群白鴿,它們開始繞著呼嘯的火柱和煙柱盤旋。人群開始喊叫,弓箭手揮舞著戟,要驅走鴿子;拉克坦斯和特朗基耶向鴿子的翅膀上灑聖水。但是沒有用,趕不走鴿子。它們不停盤旋,穿過煙霧,它們的羽毛被煙火烤焦。任何一派的人都稱讚這是神蹟。對於教區長的敵人們來說,這些鴿子很明顯是魔鬼的部隊,來接走他的鬼魂;而對教區長的朋友人來說,它們卻是聖靈的象徵,是他無辜的活生生的證據。任何人似乎都未曾想過它們僅僅是鴿子而已,遵循著它們生命的邏輯,而它們與人並不一樣的本質才是神聖的呀。
當火焰漸漸滅去,劊子手將四鏟子的灰燼分別倒向羅盤的四個基本方位。人群一擁而上。不顧手指被燒灼,無論男女都在滾燙的、閃著火星的灰燼中撥弄著,尋覓牙齒、頭蓋骨和盆骨的碎片,或任何有燒焦肉體痕跡的黑色殘餘。毫無疑問,這些人中,有少數純粹是在獵取紀念品;但是絕大多數人卻在尋找遺物,這樣的遺物有魔力,可以帶來好運,可以收穫愛情,可以抵抗頭疼、便秘或敵人的惡意。
至於教區長是有罪還是無辜,都不影響這些燒焦的零碎的效用。因為,它們的魔力所在,不是因為它們真是聖物,而是因為它們的名氣——不管這名聲是從何得來。在人類的歷史中,長久以來,有一部分人在獲得那些被廣為宣傳的事物之後,能治癒疾病,獲得快樂。比如,去盧爾德sup(7)/sup旅行、行巫術、沐浴恆河、吃專利藥、信奉艾娣女士、崇拜聖弗朗西斯·澤維爾的奇妙法力,以及,如喬叟故事中的那位販賣贖罪券者——他拿著一玻璃杯的「豬骨頭」當作聖物,給所有人看和崇拜sup(8)/sup。
倘若如方濟會修士所言,格蘭第真是巫師,那就妙極了。因為,哪怕化成了灰,一名巫師的魔力仍然存在這些灰中。如果格蘭第是清白的,那他遺物的魔力也不會減少,因為他將一變成為殉道者,與那些殉道的聖人們相比毫不遜色。所以,一會兒工夫,大部分的灰燼便消失無蹤。遊客、市民們極感疲憊、焦渴,然而一想到口袋中滿滿的都是遺物,他們又開心起來。然後他們便散去,找個地方喝一杯小酒,歇歇腳。
當晚,僅僅經過最短暫的休息,享用過最少的點心之後,善良的神父們又在烏爾蘇拉修會集中。他們給女院長進行驅魔儀式,而她也適時抽搐起來,在回答拉克坦斯的質問時,她也適時宣稱,那隻黑色的蒼蠅並非他物,就是那位教區長的密友——魔鬼巴錄。可是,何以巴錄會如此不要命地撞到驅魔書上?對此問題,讓娜修女先是來了一個漂亮的下腰動作,頭都靠近腳後跟了,然後又做了個劈叉,最後才回答說,巴錄是想把書扔到火裡去。
修道士們大受啟發,決定當晚的審問暫告一段落,第二天早晨,要當著公眾的面繼續審問。
第二天早晨,果然,修女們被帶到了聖克魯瓦教堂。許多遊客仍然滯留城內,教堂大門前依舊人滿為患。他們再次給女院長進行了驅魔儀式,在例行的預備儀式之後,女院長自命為伊沙卡龍,是當時她身體內唯一的一個魔鬼,因為其他寄居的魔鬼都已經跑到地獄去參加一場狂歡的盛會,為的是歡迎格蘭第的鬼魂。
經過一番明智而審慎的訊問,讓娜修女承認驅魔人們一直以來都所言屬實,也就是說,當格蘭第稱呼「上帝」時,他所指的大抵都是「撒但」;而當他譴責魔鬼時,事實上他是在譴責基督。
拉克坦斯於是想知道,教區長在下面會受到何等的痛苦,女院長回答說,其中最痛苦的是,格蘭第將失去上帝,這個回答明顯令修道士相當失望。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但是他的身體有受到折磨嗎?
在經過多次催促之後,讓娜修女回答道,格蘭第「因他所犯的所有罪尤其情慾之罪,受到了特別的痛苦。」
那麼死刑呢?魔鬼有沒有設法使那可憐蟲感覺不到疼痛?
哎呀,伊沙卡龍回答說,因為驅魔術,撒但的努力受挫了;假如那把火沒有受到聖水的祝福,教區長就不會感到任何痛苦啦。但是,虧了拉克坦斯、特朗基耶、阿克安卓的工作,格蘭第承受了極大的痛苦。
驅魔人叫道,與現在他承受的痛苦相比,那種痛苦還算不上最大!然後,既沾沾自喜,同時也帶點恐懼,拉克坦斯神父把話題又引向了地獄。在地獄的那麼多層中,巫師現在居住在哪裡?路西法又是如何待他的?此刻在巫師身上,正在發生什麼事情?讓娜修女身上的伊沙卡龍努力回答這些問題,但當這魔鬼的想象力逐漸枯竭時,讓娜修女也就適時地抽搐起來,此時,魔鬼貝赫利特附身了,輪到它來發言。
當晚在修道院,修道士們發覺拉克坦斯神父臉色蒼白,似乎心事重重,便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拉克坦斯神父搖搖頭,不,他沒有生病。他只是在想,犯人當時要見格里約神父,可是他們卻拒絕了,如此一來,犯人就失去了懺悔的機會,那麼,他們是不是因此也犯了罪?
他的同行們竭力安慰他,卻未能成功。第二天,因一宿無眠,拉克坦斯發起高燒來。
「上帝在懲罰我,」他不停地說,「上帝在懲罰我。」
在亞當先生的催促下,曼諾利醫生給他放了血。高燒先是退了一點,然後復發了。現在,拉克坦斯開始看見一些東西,聽見一些東西:格蘭第身受折磨,格蘭第在尖叫,格蘭第在火刑柱上,格蘭第在籲求上帝寬恕他的敵人們;然後是魔鬼,成群結隊的魔鬼,他們侵入他的身體,他們使他胡言亂語,使他亂蹬腿,使他撕咬枕頭,他們還使他的口中滿是最為可怕的瀆神之語。
9月18日,在格蘭第火刑之後恰巧滿一個月,拉克坦斯神父將給他行臨終塗油禮的神父手上的十字架撥落在地,死了。勞巴特蒙為其承擔了一場盛大的葬禮,特朗基耶神父為之佈道,在佈道中,他頌揚這位小兄弟會的會士乃是聖潔的典範,並稱他是被撒但謀殺的,撒但以此報了這位上帝最為英勇的僕人所給予它的所有蔑視和羞辱之仇。
下一個告別人世的是曼諾利醫生。就在拉克坦斯神父死去不久的一天晚上,有人喊他去給一個病人放血,病人居住在博蒂德馬特雷sup(9)/sup附近,在返回的路上,他的一個僕人提著燈走在前面,而他卻看見了於爾班·格蘭第。當時,格蘭第赤裸著身體——就像當日為了尋找他身上魔鬼的記號而被曼諾利醫生戳來戳去時一樣。他站在「大圓石」街道上,那街道位於城堡的外牆和格里約神父的花園之間。
曼諾利停住腳步,他的僕人見他呆望著黑暗的虛空,聽見他在問某人話——是誰在那裡,你想要什麼。
但是沒有任何回答。然後醫生渾身戰慄,過了片刻,便倒在地上,尖叫著請求原諒。一星期之內,他也死了。
接下來是路易斯·肖韋,他是一名正直的法官,拒絕參與這場既邪惡又無聊的審判。女院長和大部分修女都曾指控他是巫師,而巴雷先生也在他吉洛恩的教區內一些附魔者的口中套得同樣的證詞,此後,肖韋一直懷有一種恐懼,假如紅衣主教認真對待這些瘋言瘋語,那麼在他身上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他變得憂鬱,發瘋,然後消瘦下去,於是,沒等過完冬天,他就死了。
特朗基耶的神經較別人更粗糙。一直到1638年,他才終於向一個太過強勢的魔鬼屈服。因為對格蘭第的仇恨,他興風作浪,引出了眾多魔鬼;由於他可恥地堅持要公開行驅魔術,實際上也就竭盡全力讓這些魔鬼存活於人世。終於,魔鬼們轉而對付他了。上帝豈可矇騙?特朗基耶自種苦籽,亦必自收苦果。
起初,魔鬼附身情況很少,即使附身了威力也小。但是,漸漸地,「狗尾」、利維坦佔據了上風。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特朗基耶神父的舉止一如那些修女——他可是精心培植了她們那歇斯底里啊,他在地上打滾、詛咒、吼叫、吐舌頭、發出嘶嘶聲、學狗叫、學馬嘶。這還不是全部。為他寫傳的方濟會修士繪聲繪色地給那個折磨他的魔鬼起了個綽號,叫「地獄中惡臭的貓頭鷹」,這魔鬼折磨他,引他向那些幾乎難以抗拒的誘惑屈服,這些誘惑,無非是所有貞潔、謙卑、容忍、信仰、忠誠的反面。他籲求聖母、聖約瑟、聖方濟各、聖文德,可是毫無作用。附魔之勢,漸次加重。
1638年的聖靈降臨節,特朗基耶完成了最後一次佈道;此後的兩三天,他勉強做了彌撒;然後他因病躺倒在床上,這病無論在心理上還是在生理上,都明顯是致命的。「他口吐穢物,可作為與魔鬼訂約的證據。……每次當他改善點伙食,魔鬼便令他猛烈地嘔吐,這嘔吐的力道都能將一個健康人殺死。」同時他還身受頭痛、心痛之苦,「這種病痛就是在蓋倫、希波克拉底sup(10)/sup的著作裡也沒有提到過。」到了那周的週末,「他又開始嘔吐出汙穢之物,如此之臭,人不能忍,僕人們立刻將這些汙物扔出去,以免房間被汙染。」聖靈降臨節之後的第二個星期一,他受了臨終塗油禮。魔鬼離開了,卻立刻侵入另一位修道士的身體,當時他剛好跪在死者的靈床前。這位修道士發瘋了,需要六七個同工才將他摁住,他們付出巨大的努力才阻止了這位修道士踢向那毫無生命氣息的屍體的腿。
在葬禮當天,特朗基耶的遺體被擺在那裡供人憑弔,「禮儀還沒有結束,人們就衝向了屍體,有人將玫瑰花拋向了屍體,其他人照習慣割下他身上的零碎物件當作聖物。人流過大,棺材都被擠得粉碎,屍體被難以計數的方式打攪,每個人都想把屍體扯到自己一邊,以便能得到些零星的聖物。可以確定的是,如果不是幾位高貴的人士阻止(他們圍成一個衛隊,防止粗魯的人群在強烈的熱情之下,既割小物件又損傷屍體),這位善良的神父恐怕難免落個赤身露體的局面。」
特朗基耶神父的小物件,還有他所迫害並燒死的那個人的骨灰,兩者其實是等價的。那巫師死時成了殉道者,而那殘忍的劊子手如今也成了聖徒——雖然是被別西卜附身的聖徒。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戀物癖就是戀物癖。你已用完剪刀,小刀何不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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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屬於方濟會的一支。
(2) 法國西部城市。
(3) 法國西北部城市。
(4) 《聖經·馬太福音》第六章主禱文中有曰:「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此處的你指上帝。
(5) 弗朗索瓦-奧古斯特·德·圖(約1607年—1642年),法國地方法官,對辛克-馬爾斯侯爵的陰謀知情不報,被黎塞留處死。
(6) 阿耆尼(agni):吠陀教及印度教的火神。顯然作者這裡是在諷刺。
(7) 盧爾德,法國西南部城市,據傳1858年,聖母在此顯聖。
(8) 見《坎特伯雷故事集》總序有關「赦罪僧」的部分。方重譯本,上海譯文出版社,1983年版,第17頁。
(9) 法國西北部小鎮,靠近盧丹。
(10) 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約前460年—約前370年),古希臘著名醫生,被西方尊為「醫學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