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侍者給賽吉和我加了酒,芭比和克萊爾的酒杯還是半滿的。這女孩長得還真不錯,頭髮幾乎是和斯嘉麗·約翰遜一樣的金黃。她斟個酒需要很長時間,她的動作洩露了她的經驗不足,很可能不久前她才開始在這家餐廳工作。她先從冷卻桶中取出酒瓶,然後用冷卻桶邊緣上方打出褶的白色餐巾小心翼翼地將其擦乾。斟酒本身也並非一帆風順。她站在賽吉的椅子旁斟酒,肘部戳到了克萊爾的頭。
「哦,對不起。」她紅著臉趕忙道歉。
當然,克萊爾立刻就說沒那麼嚴重,但那女孩卻慌亂到把賽吉的酒杯斟到滿沿。其實這也沒什麼——但是對一個葡萄酒行家來說卻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
「喂,喂,喂,」我的哥哥叱責道,「難道你是要把我灌醉不成?!」他坐在椅子上後退了半米,似乎那女孩不是把他的杯子斟滿,而是把半瓶酒都倒在了他的褲子上。她的臉更紅了,眼皮不停地顫動,我真怕她的眼淚會突然噴出來。和其他穿黑圍裙的女侍者一樣,這女孩的頭髮也按餐廳的規定向後綁成了一根辮子,但在金黃色的襯托下,顯得不像深色的那麼緊。
她長著一張漂亮的臉。我不可自制地想象著,今晚遲些時候她把頭髮上的皮筋摘下、甩動頭髮的樣子——在她結束了餐廳一天的工作之後——這糟糕的一天,正如她向女朋友(也或許是男朋友)傾吐的:「你知道我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嗎?沒錯,又是我!你知道嗎,與那些葡萄酒瓶、標籤有關的一切裝腔作勢,已經把我逼瘋了。今晚真是糟糕透頂!本來倒也沒那麼嚴重,可是你知道這是發生在何人身上嗎?」那個女朋友或男朋友會注視著她解開的頭髮說:「不知道啊,是誰呢?」為了增加懸念,這女孩會頓一會兒,然後說道:「是賽吉·羅曼!」「誰???」「賽吉·羅曼!那位首相!也許他目前還不是首相,但你知道我指的是誰,他昨天還上了新聞,說他會贏得選舉。一切都糟透了,另外我還用肘部撞到了和他同桌的一位女士的頭。」「啊,那個……噢,天哪!然後呢?」「然後,沒有了,他很友善,但我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很友善……是啊,賽吉確實做得很友善,在他坐著倒退了半米,抬起頭第一次看到這女孩的臉之後。我可以覺察出他的表情在肉眼無法觀測到的百分之一秒內是如何變化的:從裝出的對她笨手笨腳的憤怒和委屈,變成一種得到補償後的友好。一句話:他融化了。他也注意到了我們剛剛見過的這女孩與斯嘉麗·約翰遜的相似度。他看到了一個「小尤物」,一個臉漲得通紅的無助的小尤物,讓他的憐憫之心頓時徹底釋放。他向她遞去了他最迷人的微笑。「不過沒關係。」他說,說罷拿起酒杯,不慌不忙地把酒倒了一些在盛著螯蝦的盤子裡,「這不就行了。」
「真對不起!」女孩又說了一遍。
「不用緊張。你多大了?可以參加選舉了嗎?」
開始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我是不是非得做這尷尬一刻的見證人呢?就在這一刻,我哥哥半側過頭,對我眨了眨眼。
「我十九歲。」
「嗯,如果你在即將到來的選舉中把票投給正確的黨,那麼我們就對你的斟酒技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女孩的臉又紅了起來,她的臉色變得更加鮮豔——在這幾分鐘之內,我第二次有這種感覺,她的眼淚馬上就要噴出來了。我很快地看了芭比一眼,但她並沒有表示出任何指責她丈夫這種行為的意思。相反,這一切似乎讓她覺得非常有趣:這位國內知名的政客賽吉·羅曼,最強大的反對黨的首席候選人,首相府極受歡迎的寵兒,公然與一名十九歲的女服務生調情,把她弄得面紅耳赤。也許這就叫友善,也許這是他無法抗拒的魅力的又一次證明,抑或芭比覺得自己是一個像我哥哥這樣的男人的妻子,簡直棒極了。在車裡,在來的路上或是在停車場,他還曾經把她弄哭過,但這到底又算得了什麼呢?難道她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棄他而去,在經歷了十八年共同的婚姻生活之後?在離選舉僅有半年之時?
我還嘗試著跟克萊爾進行眼神的交流,可是她更關心賽吉過滿的酒杯和女侍者的驚慌口吃。她迅速地摸了摸後腦勺被那女孩的肘部撞到的地方——誰知道呢,也許比看上去的要嚴重得多——然後問道:「你們今年夏天還去法國嗎?還是說,你們還沒有任何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