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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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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的……堂兄弟說。我只是滑倒了。該死的婊子!當然啦,親生子說,你當然不是故意的啦。夥計們,那女人也該閉上嘴了!一直還是能聽到從裡面傳出的聲音,不過門已經彈回去關上了,所以聽上去已經有點模糊了。只知道是不休的、不堪入耳的咒罵。

然後他們突然爆笑起來。之後他們一定能清楚地記得當時看到的一切,記得他們激動憤怒的臉,記得玻璃門後模糊的咒罵,記得後來他們是如何突然爆笑起來的。他們縱聲大笑,無法抑制,必須靠牆支撐自己,然後他們緊緊抱著對方,笑得渾身顫抖。無賴!親生子模仿著那女人的尖叫聲,該死的東西!堂兄弟蹲下來,然後一屁股坐到地上。停止!拜託停止!我不行了!

一棵樹邊立著幾個垃圾袋,還有一些別的東西,放在那裡顯然是要讓垃圾裝運處的人拖走的:一把帶輪子的辦公椅,一個用來裝寬屏電視機的紙箱,一個檯燈和一根電視機映象管。他們舉起那把辦公椅朝取款機隔間衝過去的時候還在笑。該死的臭婊子!他們把椅子猛地扔過去,在狹小的空間裡落在女人的睡袋上絕對有可能,在此期間,女人已經又鑽回了睡袋。堂兄弟把著敞開的門,親生子拿來臺燈和兩個滿滿的垃圾袋。女人的頭又從睡袋裡探出來,頭髮真的是一縷一縷地絞在一起。她有鬍子,還是髒東西?她嘗試用胳膊推開辦公椅,但沒有真正成功。因此,第一個垃圾袋正中她的臉,她的頭向後倒下去,重重地撞在掛在牆上的鋼製的垃圾簍上。這時堂兄弟又扔了檯燈過來,是那種老式的,帶個圓形的罩子和伸縮臂。罩子擊中了女人的鼻子。還真是稀奇,她現在不叫了,倆堂兄弟聽不到那尖銳的聲音了。當第二個垃圾袋砸向她頭部時,她已經相當恍惚了。你這髒東西,滾別處睡去!找份工去!說著「找份工去」,他們又一陣狂笑起來。幹活去!親生子叫著。去幹活,幹活,幹活!堂兄弟又到了外邊,朝放著垃圾袋的樹走去。他推開裝寬屏電視機的包裝箱,發現有個桶立在那兒,是個綠色的軍用汽油桶,常能在吉普車後面見到。堂兄弟握著把手,把它舉了起來。空的。他也沒指望裡面會有東西。誰會把一個裝滿東西的軍用汽油桶放在街邊的垃圾堆裡?

不,不,現在這是要幹嗎?當看見堂兄弟舉著汽油桶出現的時候,親生子問。

沒什麼,這汽油桶是空的,你想什麼呢?

女人恢復了點意識。王八蛋,你們該感到羞恥!她突然用一種讓人驚奇的、保養得很好的聲音說,這聲音也許來自過去,她還沒淪落的時候。

這兒臭死了,堂兄弟說,我們要給這小房間燻一燻,手上汽油桶舉得老高。

嗯,很好,她說,我現在可以繼續睡了嗎?鼻子上的血已經幹了。堂兄弟把空桶——鬼知道,也許就是故意的——扔到女人的頭邊,離她的頭部有一段安全距離的地方,製造的噪聲可真不小。但公平地講,其糟糕程度可不及之前的垃圾袋和檯燈。

後來——幾周之後,人們可以在編號為xy的錄影資料的畫面上清楚地看到,這兩個小夥子扔完罐子之後走了出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出現。從掛在取款機隔間裡的監視器拍攝到的情況看,那睡袋裡的女人不止一次捱揍。監視器的鏡頭是對著門的,對著要來取錢的人。人們只能看到誰來取錢,因為監視器是不動的,所以剩下的角落就拍不到了。

在我和克萊爾第一次看到這些畫面的那個夜晚,米歇爾正在樓上他自己的房間裡。我們靠在一起,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報紙,喝著一瓶紅酒,吃著剩餘的晚餐。這件事早就登遍了各報,還多次上了電視新聞,但這些畫面卻是第一次被曝。畫面十分模糊不清,一看就是監視器的鏡頭拍的。到目前為止,人們的反應一直都很憤怒。世上怎會有如此之事?一個無家可歸的女人……這些兔崽子……應該嚴懲不貸……——是的,連處以死刑的呼聲都越來越大。

這就是xy號檔案播出前的情況。之前,這只不過是則報道,一則讓人震驚的報道,這點確實如此,不過人們的激動還可以撫平,醜聞也還能夠平息並最終被遺忘。要進入我們大家的記憶,這個偶然事件還不夠級別。

但監視器拍攝的這些畫面改變了一切。這兩個男孩——作案人——的臉被拍了下來,儘管由於膠捲低劣的品質和兩人的帽子低到眉毛的事實,人們並不能很快看清兩人的臉。然而觀眾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碼事:兩個小夥子在向無家可歸的她先是扔去垃圾袋,然後是檯燈,最後還有空油桶時,享受著極大的樂趣,笑得幾乎要滾成一團。在模糊的黑白畫面裡,人們看到他倆在扔完了垃圾袋之後是如何像在進行體育運動那樣歡快地擊掌慶賀的,看到他們是如何咒罵鏡頭外無家可歸的女人的——儘管沒有聲音。

人們首先可以看到的是他們的笑。這正是刻入大家的記憶的一刻,關鍵的一刻,兩個年輕人在大夥的記憶裡索取他們的位置。在我們大家的記憶排行榜裡,這兩個年輕人的大笑可以佔到第八位,也許緊隨那名根據緊急狀態法槍決了一名越共士兵的越南上校之後,不過還不是最後一名。

另外還有件事也不容忽視。這兩個年輕人雖然戴著帽子,但他們出身好人家。他們是白人。很難說明是怎麼看出來的,幾乎沒法描述他們的著裝和他們的舉止。看得出是有教養的孩子,不是那種為了引起種族暴動而燒車的傢伙。不缺錢,家境豐厚的男孩們,如我們所認識的,如我們的侄子,如我們的兒子。

我還能清楚地記得那一刻的感受:在那一刻我意識到,這並非與我們的侄子和兒子無關,而恰恰真的與我們自己的兒子(和我們的侄子)有關。那是個冰冷的、如死一般寂靜的時刻。我可以精確到秒地描繪出看到那些畫面的一瞬間的情形,在我正要從電視機撇過視線看向克萊爾的側面的時候。由於調查還在進行中,在此就不透露我是如何震驚地發現,自己在看著兒子用辦公椅和垃圾袋轟炸一個無家可歸的女人時大笑的。我現在不去進一步探討此事,因為理論上,我還有否認這一切的可能性。您能認出這個男孩是米歇爾·羅曼嗎?在這個調查的階段,我還是可以搖頭。很難說……畫面相當不清晰,我沒法起誓。

還有後續的畫面。是個剪輯,一個剪輯,沒什麼事發生的地方被剪掉了。人們可以不斷看到新的事件,比如那兩個男孩跑進小隔間扔東西的畫面。

最糟糕的部分結束了,那些畫面,那些傳遍了半個地球的畫面。人們先是看到他們怎麼扔油桶——那個空桶,然後他們又出去、進來,還扔了點什麼,畫面上沒法看清是什麼:一個打火機?火柴?可以看到一道閃光,一道瞬間的強光,讓人有幾秒的時間什麼都看不清。畫面上一片白。等到畫面恢復時,人們還可以看到這些男孩怎麼飛快地溜之大吉,頭也不回。監視器最後的畫面上幾乎什麼也看不見,沒有煙霧,沒有火光。在油桶爆炸之後並沒有引起火災。但正是因為什麼都看不見,這些畫面就更顯得可怕,因為鏡頭外發生的最關鍵的部分,人們得自己設想。

那個無家可歸的女人死了。極有可能是死在那兒,就在油桶裡的汽油煙霧冒出來在她眼前爆炸時,或者最多幾分鐘之後。也許她還嘗試過從睡袋裡出來——也許也沒有。一切都在鏡頭之外。

如上所述,我瞅向旁邊的克萊爾的臉。如果她此時也轉過來看著我,那我就知道了,她看到了跟我看到的一樣的東西。

在那一刻,克萊爾轉過來看著我。

我屏住呼吸,或者更準確地說,我吸了口氣,為了先開口說話,說點——我還不知道此刻究竟該說點什麼——也許會徹底改變我們生活的話。

克萊爾抓過紅酒瓶,高舉在手——只剩一點了,可能只有半杯。

「你還要嗎?」她問道,「還是我再去開一瓶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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