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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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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二戰,我還講了之後的一大段歷史,」我又一次打斷他,「朝鮮半島,越南,科威特,近東和以色列,六日戰爭(第三次中東戰爭),贖罪日戰爭,巴勒斯坦人。所有這些,都是我講過的素材。所以你真的不能就拿這樣的一篇關於以色列的論文來交差:寫的是那兒主要產甜橙,人們會穿著涼鞋圍著篝火跳舞,到處都是歡快幸福的人,還有沙漠裡重新開滿了花這樣的廢話。我要說的是,那裡每天都有人被槍射死,公交車被炸燬。而這裡寫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號叫著跑來找我的,保羅。」

「如果我教了一群那樣的垃圾,我也會號叫的。」

校長看著我。我察覺到了他眼神里的一些我以前從沒見過的東西:是中性的,還是說不知所云更合適,大概就跟他的魚骨西裝一樣不知所云。此時他又向後靠了靠,這回比先前還要往後。

他是在拉開距離,我想。不是距離,我馬上糾正了自己:是離去。

「保羅,你就不能跟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孩說這些事。」他說。就連他的聲音裡,也潛入了一種中性的語氣。他不想和我討論了,他在通知我他的意見。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現在問他為什麼不能說這些事,他一定會用「就是不能說」來回答。

很快,我想了一會兒那個女孩。她有張漂亮的但是太過晴朗的臉——沒有理由的晴朗,一種歡快的但沒有性徵的喜悅,同樣歡快與沒有性徵的還有她論文中一頁半的關於摘甜橙的描寫。

「這種事在足球場上侃侃倒是有可能的,」校長繼續說,「但在學校裡無論如何不行,無論如何在我們的學校裡不行,作為老師就更不行了。」

我對那女孩到底說了什麼,現在真的一點都不重要了,我很想馬上先說這句話。但這隻會扯開話題,補充不了什麼。有時候,有些事,就這樣從嘴裡不經意地漏了出來,有些時候也許又會後悔。不,也許不該叫後悔,說得確切一點,聽話的人這一輩子都會將你說的話刻在腦子裡。

我想到她晴朗的臉。當我跟她說了那些話之後,她的臉碎了,像一隻花瓶一樣。或者更像一塊玻璃,被太高的音訊震碎了。

我注視著校長,感覺到我的手握成了拳頭。慢慢地,我覺得夠了,這個討論我已經沒有興趣再進行下去了。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鴻溝不可逾越。事實就是如此,我們倆之間出現了一道鴻溝,有時對話會突然頓住。我盯著校長,腦子裡想象著我對準他陰沉沉的臉揮上一拳的情景,緊挨鼻子下方,我的全副手指骨節,不偏不倚,正中他鼻孔和上嘴唇之間的空處。牙齒掉落下來,鼻血噴湧而出,我的想法變得一清二楚,但我也有我的懷疑:是否這樣我們就能找到解決矛盾的方法了呢?我不能就停留在打一頓而已,我可以把他那不知所云的面孔也整個毀掉,即使它已經沒法變得更醜了。像人們所說的那樣,我在學校的職位是保不住了,儘管這是眼下我擔心得最少的事。仔細研究一下,其實我的職位早就讓我不堪忍受了。從我第一次踏進這個學校的大門時開始,就流傳著這個職位讓人不堪忍受的言論了。剩下的都只是緩刑。我在這兒,站在講臺前講的那麼多節課,全都是緩刑。

問題還在:我是不是該把校長打倒?該不該把他變成一個犧牲者、一個會贏得人們同情的人?我想到成群的學生會擠到窗邊,觀看他們的校長被救護車運走的情景。對,救護車會來,在那之前我不會停手。學生們一定會覺得很可惜。

「保羅?」校長一邊說著一邊在他的椅子上動來動去。他嗅到了點什麼,嗅到了危險的氣味。他在試圖找到一個姿勢,儘可能截住第一次的擊打。

假如救護車沒有急匆匆地把他帶走會如何呢?我在想。沒有開藍色的燈?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撥出。我現在得趕緊決定,不然就太遲了。我可以把他打死,赤手空拳。這雖然是件相當令人噁心的事情,但是也不會比掏空某隻野味的內臟噁心到哪裡去。我改良一下,是掏空一隻火雞。他結婚了,我知道,還有幾個比較大了的孩子。誰知道呢,也許我還幫了他們一個大忙。很可能他們也已經沒法再忍受這張陰沉沉的臉了。葬禮的時候,他們還會展示一下哀痛,但在之後的有發麵糕點的筵席上,輕鬆的心情很快就會佔上風。

「保羅?」

我看著校長,微笑著。

「我可以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他問,「我想,也許有點……我是說,呃,我就直接問了。你家裡怎麼樣,保羅?一切都還好嗎?」

家裡。我繼續微笑著,其間還真的想到了米歇爾。米歇爾快四歲了。故意殺人罪在荷蘭會判個八到十年,我估計,這一點都不算多。表現好的話,比如在監獄的花園裡除除草,很可能五年後就可以出來了。那時候米歇爾九歲。

「你妻子……卡拉好嗎?」

克萊爾,我在心裡糾正他,她叫克萊爾。

「很好。」我回答。

「孩子們呢?也都好嗎?」

孩子們。這蠢貨到現在都記不住!要記住每個人的所有事也不太可能。但是法語女教師和一個女朋友同居了,這人們記得住,因為比較突出嘛。可其餘的呢?其餘的不突出。他們有個丈夫或者老婆和孩子們,或者沒有孩子,或者一個孩子。米歇爾現在騎後面帶兩個小輪子的兒童腳踏車。在那兩個輪子被拆下來的時候,我在監獄裡,就不能陪他一同經歷了,只能聽說了。

「很好,」我說,「有時候真的很驚訝,這一切都那麼快,他們那麼快就長大了。」

校長交疊起手指,雙手放到桌上,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剛剛真是死裡逃生。

為了米歇爾。為了米歇爾我才放過他的。

「保羅,我知道,你現在可能不想聽,但是我必須要說。我覺得你去範·迪倫,我們的校心理專家那裡,去約個時間,會對你有所幫助。還有,你這段時間暫時不用上課了,這樣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我想你需要這個,我們大家偶爾都會需要。」

我覺得自己出奇地平靜,以及疲憊。不會有武力了。那像是掀起的一陣狂風,露臺上的椅子被吹進來,窗外的遮簾被卷在一起,但更多就沒有了。狂風過去了,不過同時也蠻可惜的。我們更願意看到屋頂被掀掉,樹木被連根拔起甩到空中,關於龍捲風、颶風和海嘯的紀錄片,透出讓人平靜的東西。當然,這很可怕,我們都學過,說這有多可怕。但是一個沒有災難和暴力——自然界的暴力和人的暴力——的世界真的會讓人完全無法忍受。

這位校長馬上就可完好無損地回家去,今晚他會與妻子和孩子們一同坐在桌旁。他這個不知所云的存在,會坐到那把平時都是空著的椅子上。沒有人要去監護病房或靈堂,就因為一個簡單的原因:剛剛這些就被這樣決定了。

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了,從他問到我家裡的情況開始。家裡怎麼樣?這是他們要解僱你的另一種表達方式。大抵如同「好吃嗎」,這句也一樣不痛不癢。

見到我沒有再爭辯一句,就一口同意去看校心理醫生,校長看上去還真是挺吃驚的,是開心地吃驚。不,我不會給他任何大吵大鬧的機會,我會毫不反抗地順從。我站起身,以此向他傳遞一個資訊:這次談話對我來說結束了。到了門邊,我向他伸出手,他握了握,握了握那隻本可以將他一生徹底顛覆的手。

「我很高興,你如此……」他開口說,不過話沒說完。

「請代我問候……你的妻子……」他說。

「克萊爾。」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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