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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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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黑莓是我們自己的花園產的,」餐廳主管解釋道,「這道芭菲是用我們餐廳自制的巧克力醬做的,這兒還有優質的杏仁碎,混合了磨好的胡桃粉。」

他用小拇指指向棕色的醬上幾處不平坦的地方,這醬,我認為太稀了——對一個「芭菲」而言,可能比故意的還要稀,已經穿過黑莓之間的縫隙滴到了碟子底部。

我注意到芭比是如何好奇地打量那碟子的。從她的眼神里,我讀出了失望——在餐廳主管解釋的過程中,轉變成了不加掩飾的厭惡。

「這東西我不要吃。」在他開口的時候她說。

「您是說?」餐廳主管說。

「我不要吃這個。請您拿走。」

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她會把碟子推開,她卻退後了一大截,為了與這失敗的甜點保持儘可能遠的距離。

「可這是您點的呀。」

自餐廳主管把甜點擺到我們面前以來,她第一次抬起頭看著他。「我知道自己點了什麼。但我現在不想要了。我要您把它拿開。」

我看到賽吉已經開始擺弄他的餐巾了,把其中一個角弄到嘴邊一個假想出來的汙漬處,並擦掉了它,與此同時還在尋找著與芭比的眼神交流。賽吉為自己點的甜點,是香草冰激凌加巧克力醬。也許芭比的行為讓他感到難堪,不過不難想到的是,他已經無法再忍受任何的拖延了。他現在就要吃甜點!我的哥哥總是在甜品單上尋找滿世界都有的甜點,香草冰激凌加奶油啦,烤薄餅淋糖漿啦,他就知道這些。有時我會想,這可能跟他的血液裡的含糖量有關。是他的血糖值,在最不恰當的時候把他丟在南美大草原不管。不過也與他明顯的缺乏想象力有關。這樣看來,冰激凌與裡脊肉排都是同類貨色。然而讓我極為吃驚的是,在一家如此高雅的飯店的選單上,竟然也會出現這種最普通的甜點。

「比這更美味的黑莓您在別處是找不到的了。」餐廳主管說。

「什麼!你現在給我拿上這碟東西立刻消失!」我在心裡罵道。這真是又一件聞所未聞的事。在任何一家普通的餐館,或者應該說:在歐洲的任何一家正經的餐館裡,除了荷蘭,一個服務員或是餐廳主管,是絕對不會想到要跟客人爭論的,而是嚴格恪守此信條:「客人滿意了?好,馬上退下!」當然,時時處處都有挑剔的客人,都有吹毛求疵的無賴,對選單上的每道菜都要問個究竟,完全不理這是需要掌握一定烹飪知識的事實,還要打聽什麼長扁面和波倫亞細面兩種意麵有何區別」。對待這種人,當值的服務員完全有理由一拳揮在那問題不斷、任性挑剔的嘴上,指骨該狠狠捶在上排牙齒上,讓它們從齒根處斷裂開來。得從法律上規定,當值人員在上述情況下有權採取緊急防衛措施。不過現實情況往往剛好相反。這些人什麼都不敢做,嘟噥千遍「勞駕」,只為要一個鹽瓶。吃起來像甘草的深棕色的四季豆,只有咬不動的腱子和軟骨攪在一起的燜肉,不新鮮的小麵包塗上長綠斑的乳酪做成的所謂的乳酪麵包,荷蘭飯店裡的吃客總是默默地在嘴裡嚼碎這一切,然後吞下去。當服務員稍後過來詢問飯菜是否合胃口時,他們還邊用舌尖舔著牙縫裡的纖維和黴菌,邊點著頭說,嗯,味道很好。

我們又回到了原來的座位次序。芭比在我左邊,賽吉坐她對面,克萊爾在我對面。我只需要把目光從盤子中向上一抬就能看到她。克萊爾也回看我一眼,眉毛翹起。

「哎,沒關係,我很樂意把這黑莓一起消滅咯。」他用手摸著肚子,先向餐廳主管,然後向他的妻子笑著說。

整整一秒的安靜。這一秒裡,我又垂下了視線,似乎覺得有那麼一會兒誰都不看,是最明智的選擇。因此我望著自己的盤子,更準確地說是望著那三小塊還未碰過的乳酪,每一塊的旁邊,餐廳主管的小指都停留過。他很詳細地講解過這是何種乳酪,可我真的沒怎麼聽懂。現在的這個盤子比起盛前菜和主菜的盤子,銷量肯定更好,不過最吸引人眼球的還得算盤子裡的空洞。也許為了讓它看起來不那麼空洞,這三小塊乳酪才被放了上去,角對著角。

是我點的乳酪,因為我不喜歡甜的甜點,小時候就不喜歡。可當我瞟到盤子時——尤其是盤子的空處時,一陣強烈的疲倦感向我襲來,這種感覺我已經盡力聽任它一整晚了。

現在我最想馬上回家,跟克萊爾一起,或者也可能一個人。如果現在可以讓我躺在家裡的沙發上,我真的願意為此付出。從水平的角度我能更好地思考。我會再次好好思考今晚發生的事,如人們常說的,我會讓這些事在腦子裡再過一遍。

「這事你別管!」芭比對賽吉吼道,「也許我們得把託尼奧叫來,既然要換一個甜點這麼難的話。」

「託尼奧」就是那個穿白色翻領毛衣的男人,我猜,就是餐廳老闆,在門口親自迎接過他們的人,因為他是如此榮幸能有羅曼這樣的人物光顧他的餐廳。

「這倒沒必要,」餐廳主管很快說道,「我自己會跟託尼奧說,而且我肯定廚房一定能給您換一份甜點。」

「親愛的……」賽吉試圖調解,但是很明顯,他沒法很快反應過來該說點什麼,他又對餐廳主管笑笑,同時抬起兩手,手心向上,擺出無可奈何的姿勢,意思是:「這些個女人哪,有時候連我也搞不懂她了。」

「你在傻笑什麼?」芭比問。

賽吉把手垂了下來,露出一絲哀求的眼神,當他看著芭比時,又說了一聲:「親愛的……」

米歇爾也一直不喜歡甜的餐後小吃,我在想。以前他還小的時候,如果餐廳的服務員用冰激凌或者棒棒糖來引誘他,他一定會搖搖頭。如果那時候他想要什麼小吃我們讓他吃就好了,可是教育這事也是回不了頭的。這是存在於我們基因裡的東西。沒錯,找不到別的方法來表達了。如果我們基因裡有什麼遺傳的因素,那麼就是它決定了我們倆對甜點的反感。

最後,餐廳主管終於還是從桌上拿起了那一小碟東西。「我馬上回來。」他喃喃自語著,迅速消失了。

「先生們,那是個什麼榆木腦袋呀!」芭比嘆道,生氣地抹平餐巾上剛才甜點放過的位置,好像要把碟子可能在那兒留下的痕跡都抹掉。

「芭比,好啦。」賽吉懇求著,此時的聲音裡也蕩著一些怒氣。

「你看到他瞪人的樣子了嗎?」芭比說著,把手伸過桌子,撫著克萊爾的手,「你看到他聽到他老闆的名字之後立刻就讓步了的樣子了嗎?」

克萊爾也笑笑,不過我知道,這不是打心眼裡的笑。

「芭比!」賽吉插了進來,「好啦,我不認為你可以這樣做。我是說,這兒我們常來,還從沒有——」

「啊,你害怕了?」芭比打斷了他,「你害怕下次突然沒有位子留給你了?」

賽吉看看我,但我很快躲過了他的眼神。我的哥哥對遺傳性有多少發言權呢?啊,對了,在他自己的孩子身上倒還可以——他自己的骨肉。可是對博呢?什麼時候,人們才能承認,又能在多大程度上承認,他身上有些東西明顯是從別人那裡繼承來的呢?從他留在非洲的親生父母那裡。還有反過來:賽吉又能在多大程度上與他的養子的行為劃清界限呢?

「我什麼也不怕,」賽吉說,「我只是很討厭你這樣粗魯地對待一個人。我們才不要做這樣的人。那個男人只不過是在做他的工作罷了。」

「是誰先開始用粗魯的語氣說話的?」芭比反問道,「嗯?是誰開始的?」她的聲音變得更大了。我探了探四周,周圍的桌子上已經朝我們轉過來了好多腦袋。這當然是很有趣的事啦,一個與我們未來的首相同桌的女人提高了嗓門。

賽吉似乎也意識到了逼近的危險。他向桌子傾了傾身子,輕聲說道:「芭比,求你了,我們現在先到這兒吧,下次再繼續討論。」

在每一場家庭紛爭中——在鬥爭和戰爭中也一樣——總會有一個時刻,雙方或其中一方可能會讓步,使情況不再繼續惡化下去。眼下就是這樣的時刻了。我迅速地想了一下,我最好該怎麼做。作為家庭成員和用餐同伴,我們的角色早已被設定好了,該參與調解,說些安慰的話,讓爭吵的雙方可以重新相互靠近。

可是,如果誠實一點,我真的有興趣那樣做嗎?我們真的有興趣那樣做嗎?我向克萊爾望去,在同一時刻她也望著我的眼睛。她的嘴角邊掛著一絲外人看不出的微笑,不過確實是微笑,嘴角附近還有肉眼無法察覺出的抽搐。除了我,沒有人知道這看不見的抽搐的含義了,而我知道它意味著什麼:克萊爾也不覺得有任何插手的必要,跟我一樣。我們不會做什麼把這兩個爭吵的人分開,相反,我們會盡一切所能讓其愈演愈烈,因為這才是此刻最適合我們做的事。

我向我的妻子眨眼示意,她也回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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