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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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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比,求你了……」——不是賽吉說的,而是芭比自己。她在用一種誇張造作的語調學賽吉講話,把他演得像個哭哭啼啼、吵著要冰激凌的孩子。他這會兒不該再這樣哭鬧呀,我想著,看著掛在鼻子上的冰激凌,他已經有冰激凌了呀。我差點笑出來,克萊爾一定看到了,所以向我搖搖頭,又眨眨眼示意。現在別笑!她的眼神在說,不然會把一切都搞砸的,我們就會變成出氣筒,爭吵就會結束的。

「你簡直是個膽小鬼!」芭比喊道,「在你妻子覺得這甜點噁心得無法形容的時候,你該為我撐腰,而不是隻想著你自己的面子,想著別人會怎麼看你,你的朋友會怎麼說!託尼奧!託尼或者安東對他來說一定是太普通了,聽上去太像花椰菜和豌豆湯了!」她把餐巾扔到桌上——太重了,因為它碰到了酒杯,酒杯翻倒了。「我再也不會來這兒吃飯了!」芭比說。她已經停止了喊叫,但她的聲音仍舊可以傳到四張桌子開外的地方。很多人的餐具從手上掉落了下來,更加抑制不住要往我們這邊看,不過要想不看還真是不可能。「我要回家。」芭比說,現在已經輕一些了,幾乎重新回到了正常的分貝值。

「芭比,」克萊爾說著向她伸出一隻手,「親愛的……」

克萊爾的時機掌握得堪稱完美。出於讚賞,我向我的妻子笑了笑。紅酒在桌子上漫開來,大部分都流向了賽吉。我的哥哥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始我還以為,他是害怕紅酒滴到他的褲子上,然而他向後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我也沒有興趣再這樣鬧下去了。」他說。

我們三個人都看著他。他把餐巾從腿上拿下來扔到桌上。我看到冰激凌已經開始融化,一條香草小溪已經沿著杯壁流了下去,到達了玻璃杯的底部。「我失陪一下,」他說,「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他向我們的桌邊跨了一步,然後又回來了。「很抱歉,」說著,先看看克萊爾,然後又轉向我,「很遺憾事情發展成現在這樣。我希望我們馬上,等我回來的時候,就可以安安靜靜地討論我們原本必須討論的事。」

其實,我原本希望芭比又爆發起來,把什麼東西砸向他的頭,一邊叫道:「好哇,你走哇!走哇!走了才好呢!」可是她什麼也沒說——老實說,還真讓我有點遺憾。這本來該是個多完美的醜聞啊:一個著名的政客,垂頭喪氣地離開了餐廳,他的妻子還在後面大喊大叫,說他是個笨蛋、膽小鬼。這件事就算永遠不會見報,也一定會像野火一樣迅速蔓延開來,從一張嘴傳到另一張嘴,然後幾十個、上百個,誰知道,也許成千上萬的潛在選民都會知道,這位政客就是賽吉·羅曼,這個跟你我一樣的男人,也會有很普通的婚姻問題,像所有人一樣,包括我們。

問題是,夫妻爭吵是會讓他失去選票呢,還是也許會給他帶來新的選票呢?也許夫妻有爭吵反而讓他顯得更加人性化,不幸福的婚姻會更加拉近他和選民的距離。我看向他的冰激凌,又一條小溪流到了杯底,併到達了桌布。

「氣候變化啊。」我說著,手指著我哥哥的甜品。我有種感覺,現在最好是隨便講一個什麼無聊的笑話。「你們看見啦,不是危言聳聽的。真的是如此!」

「保羅……」

克萊爾看了我一眼,又轉向芭比——芭比在哀號,當我追隨著我妻子的眼神移動方向時,我看到了。剛開始還是無聲地哭,只有肩膀在微微抽動,可不一會兒就聽到了第一陣抽泣。

在某些桌邊,人們又停止了用餐。一個穿紅色襯衫的男人向一個坐在他對面的年紀大一點的女士(他的母親?)傾過身子,好像在竊竊私語:不要馬上看,那裡的那個女人在哭——他一定在說類似的話——賽吉·羅曼的妻子……

賽吉還沒有走。他站在那兒,手撐著椅背,猶豫不決,好像不知道自己是否該把說過的話付諸實施,在這一刻,在他的妻子哭泣時。

「賽吉,」克萊爾說,眼睛沒有看向他——甚至頭都沒有抬,「坐下。」

「保羅。」她握起我的手,拉了拉,而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她的意思:讓我起身,好讓她坐在芭比身邊。

我們倆同時站了起來。當我們從對方身邊經過時,克萊爾又抓起我的手。她的手指圈住我的手腕,飛快地捏了一下。我們的臉相距還不到十釐米,我比我妻子高不了多少,只需要微微一傾,就能把頭埋進她的頭髮裡——此刻我抑制不住地想念。

「我們有個麻煩。」克萊爾說。

我沒說話,只是短短地點了點頭。

「關於你的哥哥。」克萊爾說。

我在等著,看看她是不是還有更多的話要說,可是很明顯,她覺得我們倆在桌邊站得太久了,於是,她強迫自己走了過去,在哭泣的芭比身邊的位子上坐下。

「怎麼樣,一切都還滿意嗎?」

我轉過身,看到了穿白色翻領毛衣的男人的臉。託尼奧!因為賽吉已經把他的椅子推了回去,重新坐了下來,而我還站著,所以他很可能是特別對我說的。不管怎樣,一定不是因為身高的差距——他比我矮一個頭——才讓我覺得他的體態有些奴顏婢膝的感覺:他站在那兒,稍稍前傾,手搭在一起,頭微側著,這樣他的眼睛就從斜下方看著我——久得超出必要。

「我聽說,甜點的選擇有點問題,」他說,「我們很樂意按您的心意為您換一種。」

「也是自制的嗎?」我問。

「請再說一遍。」

這位餐廳老闆的頭髮差不多掉光了,耳朵上方剩下的幾根頭毛修剪得小心翼翼。他那有點棕過頭了的腦袋從白色的翻領毛衣中伸出來,好像一隻烏龜從它的裝甲裡探出頭來一樣。

先前在賽吉和芭比踏入餐廳時,我就已經注意到他讓我想起一個人,現在我突然想起來了。幾年前,跟我們家隔著幾棟房子,住著一個男人,也是這種類似的卑躬屈膝的姿態。他可能比「託尼奧」還要再矮一點,沒有妻子。有一天晚上,米歇爾回到家,手上拿著一堆唱片,問我們還有沒有唱片機,那時候他大概八歲。

「這些唱片你從哪兒弄來的?」我問他。

「從布瑞瓦爾德先生那裡,」米歇爾說,「哎呀,他肯定有五百多張!這些我可以自己留著。」

把這個隔了幾棟房子的矮小的單身男人的臉,和「布瑞瓦爾德」這個名字對上號,我是花了一點時間的。米歇爾說他們經常去他那兒,好幾個住在附近的男孩,去布瑞瓦爾德先生那兒聽老唱片。

我還記得我的太陽穴突然開始跳動,開始是出於害怕,然後變成了憤怒。我問米歇爾,同時儘可能地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異常,當男孩們聽唱片的時候,布瑞瓦爾德先生在做什麼。

「就那樣。我們坐在沙發上,他總是有很多花生、薯片和可樂。」

晚上,當夜幕已經降臨,我按響了布瑞瓦爾德先生的門鈴。我沒有先請求讓我進入,而是把他推到一邊,徑直闖進了客廳,確認所有的窗簾都已經拉上。

幾周之後,布瑞瓦爾德先生搬走了。我印象中最後的畫面就是,這些男孩子在裝著唱片碎片的箱子裡翻來翻去,想找找還有沒有未損壞的唱片。這些箱子是布瑞瓦爾德先生搬家前一天放到街邊的。

我看著那個「託尼奧」,一隻手緊握著椅背。

「溜吧,你這髒貨!」我說,「溜吧,否則我很快就要失去自制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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