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吉清了清嗓子,肘部枕在桌上,兩邊都是香草冰激凌巧克力醬,手指搭在一起。
「現在我們都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說,「事實擺在我們四個眼前。」他先看看克萊爾,然後芭比,她已經停止了哭泣,不過還在不停用餐巾的一角按臉頰——在眼睛盡下方,深色的眼鏡片後面。「保羅?」他向我這邊轉了過來,看著我:他的眼神看起來有些擔憂,不過我很懷疑他究竟是在擔心人,還是擔心他賽吉·羅曼的政客身份。
「嗯?」我應聲道。
「我相信你也知道全部的事實了吧?」
全部事實?我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然後我看了看克萊爾,努力使自己保持嚴肅。「當然,」我說,「不過,這得取決於你對所謂的事實是如何定義的。」
「這我待會兒再說。現在要討論的是,我們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我們怎麼走出去。」
我原先還以為自己可能聽錯了,又看了看克萊爾。我們有個麻煩,她剛剛說過。這就是那個麻煩,她這會兒的眼神在說。
「等一等!」我插了進去。
「保羅,」賽吉把一隻手放在我的前臂上,「先讓我把我的立場說明。你馬上就可以說了。」
芭比發出了一個聲音:一個嘆氣和抽噎的混合聲。「芭比,」賽吉提醒道,聽上去已經不再是懇求的語氣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馬上就讓你說,等我先說完。」鄰桌用餐的人已經重新低下頭對著盤子了,不過在開放式廚房那兒卻是騷動不安。我看見三個女服務生和餐廳主管圍在「託尼奧」身邊,他們沒有向我們這個方向看一眼,但是我敢用我的那盤乳酪打賭,一定跟我們有關——更準確地說:跟我有關。
「我和芭比今天下午和裡克談過,」賽吉說,「我們覺得他忍受得很痛苦。他覺得他們所做的事很可怕,幾乎因此無法入睡。他看起來很糟糕,甚至影響到了他在學校的成績。」
我本想說點什麼,可還是忍了回去。賽吉的語氣裡有些東西:似乎他事先就已經要把他和他的兒子與我們的兒子拉開距離。裡克無法入睡,裡克看起來很糟糕,裡克覺得這很可怕。這聽上去好像我和克萊爾必須為米歇爾說點話——可是我們能說什麼呢?說他比裡克還睡不著?
可事實並非如此,我突然意識到。米歇爾正忙著其他的事,而不是那個取款機隔間裡無家可歸的女人。而賽吉在那兒扯什麼學校的成績呢?如果仔細想想,這根本就沒有可說的價值。
我決定了,克萊爾抗議的時候我就發言。如果克萊爾說,鑑於發生的事,現在談學校的成績不太合適,那麼我就說,我們在這兒不想討論米歇爾的成績。
米歇爾的成績受到影響了嗎?我馬上問自己。我不覺得。單單這一點也說明,他比他的堂兄弟更加不知悔改。
「從一開始,我就嘗試把這整件事和我的政治前途分開看待,」賽吉說道,「順便說一句,我這樣講並不是說我從沒考慮過我的政治前途。」
很明顯,芭比又開始哭了。無聲的。一種我不想在場卻偏偏在場的感覺慢慢向我逼近。我不禁想到比爾·克林頓和希拉里·克林頓,想到奧普拉·溫弗莉。
會不會這樣呢?這會不會是正式的新聞釋出會前的彩排?在招待會上賽吉·羅曼被告知,xy檔案影片裡的男孩就是他的兒子,而他還希望能夠繼續獲得選民的信任?但願他沒有如此幼稚。
「我首先在意的是裡克的將來,」賽吉說,「如果這件事能夠不被披露出來,當然最好不過。可是真的可以這樣生活下去嗎?裡克可以帶著它生活下去嗎?我們可以嗎?」他先看看克萊爾,然後又看看我。「你們可以嗎?」問完,沒有等我回答就繼續道,「我不行。我又看到自己站在那兒,露天台階上,和女王、和部長們一起。心裡清楚地確定,隨時隨刻,在任意一場新聞釋出會上,可能會有一個記者舉起手來:‘羅曼先生,有傳言說您的兒子參與了一起謀殺案,死者是一名無家可歸的女性。請問這件事屬實嗎?’」
「謀殺!」克萊爾叫了起來,「現在已經上升到謀殺了嗎?你怎麼突然說到這個詞?」
一陣安靜。「謀殺」無疑傳到了四張桌子開外處。賽吉先看了看肩部,然後看向克萊爾。
「對不起,」她說,「我太大聲了。可是並沒有到那個地步吧?我覺得現在談‘謀殺’確實太過了一步。我說什麼來著?不是過了一步,而是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