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滿心讚賞地看著我的妻子。她生氣的時候變得更美了。尤其是她的眼睛,那目光會使男人難堪。別的男人。
「那你會稱其為什麼呢,克萊爾?」賽吉拿起他的甜品勺,掏了幾次他那化了的冰激凌。那是個特別長的勺子,可是冰激凌和奶油還是沾到了他的手指上。
「一個不幸,」克萊爾說,「各種狀況不幸地撞到了一起。只要是頭腦還清醒的人,就不會下這麼重的結論,說這兩個孩子那天晚上就是出發去謀殺一個無家可歸的女人的。」
「可是人們在監視器的畫面裡看到的就是這樣啊。整個荷蘭看到的就是這樣。即使我不稱它為謀殺,也得把它叫作故意殺人。你不可否認的是,那個女人完全是被動的。她被一盞燈、一把椅子,最後還有一個油桶砸到頭,卻沒有對他們做任何事。」
「她待在取款機隔間裡做什麼呢?」
「這一點都不重要。到處都有無家可歸的人。很遺憾。他們就睡在稍微溫暖一點、乾燥一點的地方。」
「可是她擋著路,賽吉。我是說,她也可能睡在你們家門口。那兒一定也是又幹燥又溫暖。」
「我們應該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在最根本的事情上,」芭比說,「我真的不相信——」
「我說的就是最根本的事,親愛的。」克萊爾把一隻手搭在芭比的前臂上,「請不要生氣,可是賽吉這樣說,聽上去就好像我們是在討論一隻可憐的、值得同情的小鳥,一隻從巢裡掉下來的小鳥。可這兒說的是一個成年人。一個成年女人,在意識完全清醒的情況下躺在一個取款機隔間裡。請不要誤解,我只是在嘗試設身處地地去思考。不是為那女人,而是為米歇爾和裡克,為我們的兒子。他們沒有喝醉,沒有嗑藥,他們只想取錢。可是在取款機前卻躺著一個發臭的人,他們當然會本能地叫起來:‘該死的,滾開!’」
「他們難道不能去別處的取款機取款嗎?」
「別處?」克萊爾開始笑起來,「別處?好吧,當然。人們當然總是可以到處繞來繞去。我說,換作你會怎麼做,賽吉?假如你開啟家門,必須從一個流浪漢身上跨過才能出去,那你會怎麼做?你會回到家裡嗎?或者有人在你們家門口小便,你會把門關起來,還是搬走?」
「克萊爾……」芭比說。
「好,好,」賽吉說,「我懂你的意思了。我並不是那個意思。當然我們不必一碰到問題或困境就繞過去,但是可以、必須找到解決的辦法。一個無家可歸的人……」——此時他猶豫了一會兒——「剝奪她的生命,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我的天哪,賽吉!」克萊爾說,「我不是在這兒討論無家可歸的人的問題,我是在說一個特定的無家可歸的女人。並且我覺得我們不該討論太多關於她的事,而應該說說裡克和米歇爾。我並不是想否認已經發生的一切,我不是想說我覺得這一切並不糟糕。可是我們還是應該始終從正確的角度來看待。這是一個意外事件,一個可能會對我們的孩子們今後的生活、對他們的未來產生很大影響的意外事件。」
賽吉嘆了一口氣,把兩隻手放到了他的甜點兩邊。我注意到他正尋找著芭比的目光,可是她正在放在腿上的手袋裡翻來翻去,好像急著找什麼東西。
「正是,」他說,「未來。我也想說此事。請不要誤解我,克萊爾,我跟你一樣擔心我們的孩子們的未來,只是我不認為他們能帶著這樣的一個秘密生活下去。長此以往,他們會崩潰的。至少裡克現在已經開始崩潰了。」他嘆了一口氣,「我也崩潰了。」
置身於一個只是附帶與現實有關的事件當中的感覺,已經不是第一次向我襲來了。至少跟我們的現實情況有關,兩對夫婦的現實情況——兩個兄弟和他們的妻子。這兩對夫婦一起來聚會用餐,就是為了討論他們的孩子們的問題。
「我的決定是與我的兒子的未來系在一起的,」賽吉說,「以後,當一切對於我們都已經過去了的時候,他還要繼續他的生活。我想強調的是,這完全是我一個人做的決定。我的妻子……芭比……」芭比從包裡搜出了一包淡型萬寶路,沒拆開的,現在她正拆著透明的玻璃紙。「芭比不同意我的意見,但是我已經決定了,她今天下午才知道。」
他深吸了口氣,然後一一看看我們每一個人。直到現在我才發現他眼裡模糊的淚光。
「為了我的孩子的利益,也為了我們國家的利益,我作為首席候選人,決定退出選舉。」他說。
芭比已經把煙送到了兩唇之間,可現在又把它拿了下來。她看著克萊爾和我。
「親愛的克萊爾,」她說,「親愛的保羅……你們得讓他恢復理智。求求你們告訴他,他不能這樣做。告訴他,他真是完全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