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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踩著屍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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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爾裡希斯受僱來國家劇院當演員,這也許是由於他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神經麻木了,也許是因為亨德里克把他說服了。亨德里克現在揚揚得意。「我拯救了一個人,」他自豪地想,「這是善行。」他以此來安撫自己還未完全喪盡的良心。可是,話還要說回來,使他積德行善的不完全是良心,而且還出於另一種感覺——害怕。他如今所積極參與的全部勾當能天長地久嗎?將來有一天會不會變天,一旦變天,報應會不會落到自己頭上?在這種形勢下,給自己留下一條後路不僅有利,而且必要。為烏爾裡希斯幫點兒忙,意味著為自己留一條生路。亨德里克為此感到心裡踏實了。

看來已萬事如意了,這下亨德里克可以滿足了。但並非如此,因為還有一件事使他煩心。他不知該怎樣甩掉朱麗葉。

說穿了,他根本不想擺脫朱麗葉。按他的心願,他要永遠佔有她,因為他還在迷戀她。也許,他過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熱烈地醉心於她。他知道,別的女人都代替不了她。但他不敢去看望朱麗葉。這太冒風險了。雖然穆克院長總是帶著撒克遜口音親切地同他說話,宣傳部長和他一起照相,但是他們都很可能派特務監視自己——必須提防這點。他們一旦探聽到自己和黑種女人亂搞,還讓她用鞭子抽打自己,那一切都完了。同黑種女人胡來,其嚴重性不亞於同猶太女人廝混。這正是現在被人們普遍當作「種族褻瀆」而嚴加批判的行為。因為「元首」需要士兵,所以德國男子應和金髮女郎生孩子。他再也不能到特巴布公主朱麗葉那裡去上舞蹈課了,本來那是很開心的時刻。一個潔身自好、一心念及民族利益的人是決不會去做這種事的。亨德里克也不敢這麼幹了。

在一段時間內,亨德里克寄希望於朱麗葉不會打聽到他在柏林的訊息。但是,實際上她在亨德里克到達柏林的當天,就已獲悉。朱麗葉耐心等待他找上門來。當亨德里克長時間不露面時,朱麗葉就主動給他打了電話。亨德里克讓柏克在電話中告訴她自己不在家。這下把朱麗葉激怒了,她再次打電話,並威脅說,她要親自登門造訪。天哪,亨德里克該怎麼辦呢?給朱麗葉寫信,他認為這顯得很不明智,因為朱麗葉很可能利用信件進行訛詐。最後,他約朱麗葉到一家幽靜的咖啡館見面。這是他曾同評論家伊裡希進行過巧妙會晤的地方。

朱麗葉準時到達咖啡館,這次她沒有穿綠靴子和短夾克,而是穿了一身異常樸素的灰衣服。她哭過了,眼睛又紅又腫。剛果國王的女兒特巴布公主朱麗葉為她那白種情郎的忘恩負義傷心得眼淚都流盡了。亨德里克想她是由於憤怒而哭的。他很難相信,朱麗葉這個人除了憤怒、貪婪及淫蕩以外,還會有其他感情。

「你打算把我甩了!」「黑色維納斯」朱麗葉說,聰穎的雙眸上,眼簾低低垂下。

亨德里克謹慎而懇切地向朱麗葉說明形勢,像慈父一般關心她的前途,用溫柔的語氣勸她儘快動身到巴黎去。在那裡,她可以繼續當舞蹈演員。他答應每月給她寄錢。伴著誘惑的微笑,他把一張大面額的鈔票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可是,我不想到巴黎去,」特巴布公主朱麗葉執拗地說,「我父親是個德國人,我認為自己也完全是德國人。我也有金髮,是真的,不是染的。還有,我連一句法語也不懂,在巴黎該怎麼辦呢?」

亨德里克對朱麗葉的這種愛國熱忱感到好笑。這又使朱麗葉怒不可遏。她圓睜那野性畢露的雙眼,兩個眼珠滴溜溜地轉動著。「我會叫你笑不出來的。」朱麗葉衝著他直吼。她舉起黝黑粗糙的雙手,向他伸過去,好像要給他看那白色的掌心。亨德里克害怕地環顧四周,看看那個女招待是否在旁邊,因為朱麗葉在哭哭啼啼地大聲埋怨和責備他。

「對任何事情,你從來不認真。」她用痛苦和憤怒的聲音在哭喊,「在這世界上,你為了自己骯髒的前途,對其他的一切都無所謂,而且是絕對無所謂!你從來不把我放在心上,也沒有把你的政治主張放在心上,你一直對我說假話!如果你真的站在共產黨一邊,你現在還會同槍斃共產黨人的劊子手相處得這樣好嗎?」

亨德里克臉色蒼白,像塊桌布。他站起來說:「夠了!」朱麗葉卻哈哈大笑,笑聲響徹整個咖啡館,幸而周圍無人,這幫了亨德里克的大忙。「夠了!!」朱麗葉學著他的腔調說,同時憤怒地露出她的牙齒,「夠了!不錯,對你確實是夠了!可是多少年來,我雖不樂意,卻偏偏要扮演一個野女人的角色,而現在你頓時想當男子漢大丈夫!夠了,夠了,不錯,你現在再也不需要我了……也許現在全國捱打的人太多了?是不是已經有人代替我來為你付出心血?!呸,你這個無賴!一個卑鄙的無賴!」

朱麗葉用手捂著臉,身子因嗚咽而抽動著。「我能理解,你的妻子——那個巴爾巴拉為什麼在你身邊待不下去了,」她從淚水漣漣的指縫中蹦出話來,「我仔細看過她,她嫁給你,真是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亨德里克已經走到了門邊,那張鈔票還留在朱麗葉面前的桌子上。

但特巴布公主朱麗葉可不會這麼輕易地讓人甩掉,她決不讓步。她十分清楚,這次她只要一讓步,就永遠失去了他——她的亨德里克,她的白人奴隸,她的主子,她的海因茨。除了他,朱麗葉再也沒有別的依靠了。當亨德里克和上層階級小姐巴爾巴拉結婚時,朱麗葉還是對自己充滿了信心,毫無畏懼。她知道:亨德里克會回到她——他的「黑色維納斯」身邊來的。可如今情況今非昔比,如今關係到亨德里克的前程,亨德里克要把她打發到巴黎去。她過去名叫馬滕斯,如果她父親不因瘧疾死在剛果河畔,今天準是一個聲名赫赫的納粹分子。

可憐的黑色女郎朱麗葉通過寫信、打電話繼續給亨德里剋制造麻煩,使他惴惴不安。後來她到劇院門前去窺視,等他演完戲離開劇院時——幸而只有他一個人——她就閃電似的出現在他面前,穿著綠靴子和短裙,胸脯高高聳起,齜著閃閃發亮的牙齒。亨德里克嚇得直揮胳膊,像要趕走魔鬼似的。他三步並作兩步,急急忙忙奔向他的賓士小轎車。朱麗葉在他後面發出刺耳的笑聲。等他坐進汽車並開動後,朱麗葉喊道:「我還要回來!從現在起,我每晚都要來!」她幸災樂禍地威脅他。她瘋了,也許是由於對他的背叛行為感到痛心和失望,也許是她喝醉了。她把紅鞭子握在手裡,那可是她同亨德里克的聯絡紐帶啊。

這種可怕場面不能再重複了。亨德里克只好去求他的胖子恩人——總理,幫助他擺脫困境。除此以外,別無他法,只有總理才能解救他。不過,這可是個冒風險的玩意兒。那個當權派會失去耐心,收回對他的全部恩寵的。但亨德里克必須採取果斷措施,不然免不了要當場出醜。

亨德里克要求謁見總理,並向他再次作全面懺悔。總理對這位寵兒過於淫蕩的行為和由此產生的尷尬險境感到意外。不過,他也覺得十分有趣,所以大加諒解。「我們不是純潔的天使。」總理說。亨德里克真心地被這種寬宏大量的氣度所感動。「一個黑色女郎在國家劇院門前揮舞鞭子,」總理開心得咯咯直笑,「真是妙不可言!那我們該怎麼辦?要讓這女人從那裡消失,就這樣……」

亨德里克並不想把特巴布公主朱麗葉處死,因此輕聲地請求:「不要過分傷害她!」「噢,噢,」總理用手指威脅亨德里克,揶揄地說,「您似乎和那美人還藕斷絲連哪!您被她徹底征服了吧!交給我去辦吧!」他慈祥地安慰亨德里克。

就在當天,兩個彬彬有禮但又態度強硬的漢子,出現在不幸的朱麗葉面前,通知她已經被捕。特巴布公主朱麗葉尖聲叫道:「這是為什麼?」這兩個漢子用強硬的語氣輕聲命令:「跟我們走!」她只好嗚咽地申訴:「我可沒有幹壞事……」

屋子前停著一輛囚車。兩個漢子陰險地但有禮貌地請朱麗葉上車。汽車行駛了好久。朱麗葉又哭又鬧,要求知道把她帶到哪裡去。沒有人理她,於是她就大聲喊叫。但當她感到自己的胳膊被押送者用一隻鐵腕緊緊抓得發痛時,就一聲不吭了。她知道,辯解申訴都已無濟於事,繼續叫喊甚至會斷送自己的性命。即使不叫,她的命也同樣是完了,亨德里克動用一切國家力量來對付她,要把這個手無寸鐵的女人從他前進的路上除掉……她的雙眸因恐怖而圓睜,像失明者一樣,目光呆滯地盯著前面。

緊接著她沉默了幾天,是十天吧,或是十四天,或許只有六天。兩個漢子把她關在一間昏暗的屋子裡。她弄不清,這間牢房是設在哪一幢建築物裡。誰也沒有告訴她此刻身在何處,以及為什麼要把她關進這裡,在這裡要待多久?她再也不問了。一個穿藍裙子的女人默默地一日三餐給她送一點兒吃的。朱麗葉有時哭泣,但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凝視著牆。她期待著這一天的到來:門開啟了,走進一個人來,押著她踏上人生的最後的旅途——無法想象的、苦澀的,然而卻可得到解脫的死亡之途。

一天夜裡,她被人從沉睡中叫醒。她感到時候到了,死亡已經降臨,她像卸去沉重的包袱那樣鬆了口氣。沒想到站在她面前的不是穿制服的殺人劊子手,而是亨德里克。

他臉色慘白,太陽穴不停地跳動,不難看出,他非常緊張。朱麗葉看著他,像是見到了鬼似的。

「見到我,你高興嗎?」他低聲問。

特巴布公主朱麗葉沒有回答,只是盯著他看。

「你不作聲。」他苦惱地說,那寶石般的眼睛迷人地瞧著她。接著他用哀憐的聲音委婉地補充說:「親愛的,這個時刻終於到來了,我很高興你獲得自由了。」他說著,用雙臂做了一個優美的動作。

特巴布公主朱麗葉依然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這時,亨德里克告訴她必須立即去巴黎……一切都安排好了。護照上已有了法國的簽證,行李已搬上了火車。在巴黎,她每月月底可以到指定地點取錢。

「不過,這個巨大的恩賜有個附帶條件。」救星亨德里克說,同時他甜蜜的眼神也突然變得嚴厲起來了,「這個條件就是你必須保持沉默!你要是不能守口如瓶,」他轉而用粗暴的聲音說,「那麼你就自取滅亡。即使在巴黎,你也逃不出同樣的命運。親愛的,你能答應我保持沉默嗎?」這時,他的聲音變得那麼懇切,他溫存地俯向受他迫害的朱麗葉。朱麗葉沒有反抗。這些天來,昏暗的牢房生活已摧殘了她的反抗意志。她不作聲地點點頭。

「你變得懂事了。」亨德里克說,鬆了一口氣,微微一笑。他想:「我的強硬措施終於迫使她就範了,我可以不再怕她了。但,我將永遠失去她,多可惜,可惜極了……」

特巴布公主朱麗葉動身走了。亨德里克壓在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他那福星高照的天空上,陰霾已經散去。不會再有電話來打擾他的睡眠。然而,他感到的僅僅是鬆一口氣……

朱麗葉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巴爾巴拉也從他的生活中離去了,他向這兩個女人發過誓,要永遠愛她們。他不是稱巴爾巴拉為「善良的天使」嗎?「鮮花插在牛糞上。」這是特巴布公主朱麗葉的評語。「黑色野女人,她對我能瞭解多少,她能懂得我內心的複雜變化嗎?」亨德里克暗暗為自己辯解。但他在內心並不能輕易地翻過這一頁。有時他覺得有愧,也許由於捫心自問,也許由於昏暗的牢房裡朱麗葉充滿痛苦的譴責目光曾逼視過他。現在,他失去了朱麗葉,把她甩掉了,他終於背叛了她。有時,他對自己的「黑色維納斯」又情不自禁地認真思念起來。亨德里克曾把她當作感情麻木的下流的玩物而蹂躪過,從她的肉體裡汲取過新的活力。他把朱麗葉當作偶像,熱情地歌頌:「美神何處來?遙遠的天際,深邃的地獄?」他在銷魂時曾向朱麗葉喊道:「你踏過被你嘲笑的屍體。」也許她根本不是凶神。從白色恐怖的白晝冷光中看去,「踩在屍體上前行」不是她的人性規則。如今她動身到國外的另一個城市去了,從此她將踽踽獨行,想到這裡他不禁悽然淚下。這是為什麼呢?這難道是因為能讓另一個人踩著屍體過活?

「這傢伙踩著屍體往上爬。」這是犟小子米克拉斯在評價他的同事亨德里克·赫夫根時經常愛說的一句話。叛逆小子米克拉斯講話隨便,根本不考慮他的死對頭已受到總理和大明星林登塔爾的特殊保護。他毫無顧忌,不但辱罵亨德里克,而且還罵到地位比亨德里克高得多的那些老爺們的頭上去了。難道他不知道信口胡說會帶來什麼災難嗎?他是明知故罵嗎?他是真的豁出去了嗎?他真的對一切都無所謂了嗎?

他的表情已流露出這種情緒和決心。過去在漢堡時,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疾首蹙額,因為當時他心中還抱著希望和信念,現在一切都破滅了。他到處說:「他媽的,全是胡扯!我們受騙了,‘元首’只想到自己摟權,對別的什麼也不關心。他上臺以來,德國有什麼改進?闊佬們日益猖獗。他們一面大發其財,一面高唱愛國論調——這是唯一不同於過去的。陰謀家始終霸佔在臺上。」米克拉斯影射亨德里克。

「一個正直的德國人橫遭慘死,無人過問,」他憤怒而痛苦地說,「瞧瞧那個胖子吧,他穿著燙金制服,坐著高階小轎車到處出風頭!那個‘元首’也好不了多少,這點現在才真相大白!不然,‘元首’對一切壞事會容忍到今天嗎?壞事層出不窮啊!黨還在幼小的時候,我們為黨出過力、賣過命,現在黨讓我們靠邊站。像亨德里克這樣一個文化界老布林什維克反而紅得發紫……」

犟小子米克拉斯毫無顧忌地當眾發牢騷。難怪國家劇院裡的人開始躲著他。一天院長把他叫到辦公室,對他進行訓斥。「我知道,您入黨多年,」穆克說,「所以,您更應該遵紀守法,在政治上我們要對您提出特別嚴格的要求。」

米克拉斯顯得非常固執,他低下緊繃著的前額,翹起他不健康的紅色嘴唇,用沙啞的聲音低低地說:「我要求退黨。」

穆克生氣地轉過身去,背對著這個年輕演員,米克拉斯猛咳了一陣子,他瘦弱的身子隨之而劇烈抖動。他臉色灰白,頰下又顯出了黑坑坑,一雙明眸發射出兇光。院長雖生氣,但不無驚奇和同情地看著這個青年人的背影離去。「他完了!」穆克心想。

是的,窮小子米克拉斯,你完蛋了!為了信念,你浪費了青春,耗盡了精力,幾經磨難,如今你身上還剩下些什麼?剩下的只是仇恨、痛苦的絕望和行將毀滅自己的瘋狂慾望。你太孤單,太虛弱,年輕的米克拉斯。你沒有保護神。你曾熱愛過的政權是殘酷的,它容不得一點兒批評,反抗者的下場就是粉身碎骨。

會有人為你的慘死,為你巨大而灼熱的希望無情地遭到破滅,而灑一掬同情之淚嗎?要是會有,那又會是誰呢?你總是孑然一身,孤軍奮戰。

自從你母親改嫁以後,你再也沒有給她寫過信。你父親早已過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陣亡了。如今,誰會為你灑下一掬同情之淚呢?誰來把白布蒙在你的臉上,哀悼你白白浪費掉的青春,哀悼你悲慘的死亡?讓我們把你的眼睛合上吧!你不需要再睜著這圓圓的眼睛,望著蒼穹,進行無聲的抗議和無言的譴責了。你死了,你現在是個寬厚的可憐的孩子。是殘酷的生活使你落得這種下場的嗎?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也許你會原諒我們——你的敵人,只有我們才是唯一的在你的屍體前默哀的人。

你的命運已經結束,人生匆匆。是你自己向命運發出了最後的挑戰,結果招來了死神。如果不是你遭到厄運,你肯定會把其他年輕人——那些比你更無知、更幼稚的青年——聚集在你的身邊,一起玩同盟者遊戲。

他們出賣了一切。當然,他們必須這樣做。終於在一天凌晨,身穿制服的小夥子們闖進你的屋子(過去你和他們打過交道,他們是你的老相識),要你坐進樓下等著你的那輛汽車。你沒有做多長時間的反抗。他們用車把你送到離城市數里以外的郊區的一座樹林裡。清晨涼氣襲人,你冷得瑟瑟發抖,但這些老夥伴不會給你一條毛毯或一件大衣讓你禦寒。汽車停了,他們命令你下車到樹林裡去散散步。你再次聞到芳草的氣息,晨風吹拂你的前額,你挺直了腰板。也許坐在車子裡的人,對你此刻的驕傲神態感到驚奇,但他們見到的不是臉而是背。而後,槍聲響了。

數週以前,他們就禁止米克拉斯登臺演出了。現在,他們通知國家劇院,說他遇到了車禍,大家聽後都信以為真,誰也不會去追究事實真相。林登塔爾小姐說:「年紀輕輕就夭折了,真可惜!不過,我對他從來沒有過特殊的好感。他的模樣看了叫人害怕,亨德里克,你沒有感到這點嗎?他的眼睛兇光畢露……」

這次,亨德里克沒有理睬他那位有錢有勢的女朋友的問話。一想到年輕的犟小子米克拉斯的臉,他就感到不寒而慄。不管是歡迎還是不歡迎,米克拉斯的臉就出現在亨德里克面前。在昏暗的走廊裡,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米克拉斯站在他面前,特別是那張慘白的臉顯得格外清晰:雙目緊閉,額角發亮,倔強地向前翹起的嘴唇在翕動。

他在說什麼呢?亨德里克轉身拔腿就跑。白天繁忙的活動拯救了他不安的靈魂,這樣他可以不去聽關於米克拉斯的噩耗。噩耗使他見到一張冷冰冰的、因死而楚楚動人的面孔。

1.奧林帕斯山,希臘山名,相傳為眾神居住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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