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
尼姆教授很不高興,因為我有將近兩個星期沒有交進步報告。距離芝加哥的國際心理學會議只有一星期的時間,他希望他的初步報告能夠儘可能地充實,而我和阿爾吉儂就是他報告中的主要證物。
我們之間的關係愈鬧愈僵。我恨他老是把我當作實驗室裡的樣品看待,他讓我覺得在實驗之前,我不算是個真正的人。
我告訴斯特勞斯,我太過投入在思考、閱讀與自我挖掘,努力想去了解我是誰,手寫的程式太過緩慢,讓我不耐煩記下自己的想法。我聽從他的建議學習打字,現在已經每分鐘可以打七十五個字,這樣寫起東西快多了。
斯特勞斯再次提醒我,講話與書寫都應該力求簡單與直接,好讓別人能夠了解。他要我注意,語言有時是一種障礙,不是通路。說起來很諷刺,我現在竟然是落在智識藩籬的另一邊。
我有時會和艾麗斯見面,但我們沒有討論發生的事情,我們的關係依舊是柏拉圖式的。我離開面包店以來,只有三個晚上沒有做噩夢,很難想象那已是兩星期前的事。
在空蕩蕩的夜晚街頭,我被幽靈般的人影追逐。雖然我常跑去麵包店,大門卻都鎖著,裡面的人從來不轉頭看我。結婚蛋糕上的新郎與新娘隔著窗戶指著我嘲笑,空氣中佈滿笑聲,直讓我受不了,兩個丘位元並向我揮舞他們的箭。我大聲尖叫。我用力拍門,但沒有發出聲響。我看到查理從裡面瞪著我,這只是一種影像的反射嗎?然後,有東西抓住我的腿,把我從麵包店拖到幽暗的巷子裡,就在他們緩緩滲出東西到我全身時,我也驚醒過來。
還有幾次,麵包店的窗戶是開向過去,我在裡面看到其他事情與人物。
我的回憶能力以驚人速度快速發展,我還不能完全加以控制,但有時我忙著處理某件事時,會突然有強烈的意識清明感覺。
我知道這是某種潛意識的警告訊號,但現在我不必等待記憶找上我,只要閉上眼,就能觸及這段記憶。總有一天,我將可以完全控制我的回憶能力,不僅用以探索整個過去的經驗,也可以觸及心靈中尚未開發的能力。
即使是現在想著這件事時,我也可以感受到鮮明的靜止感覺。我看到麵包店的窗戶……我伸出手觸控……冰冷且震動著,然後玻璃變得溫暖……逐漸升溫……指頭也發燙起來。反射出我影像的窗戶愈來愈明亮,玻璃轉變成鏡子,我看到十四或十五歲的小查理·高登從屋裡的窗戶看著我,看到他那時完全不同的模樣,感覺也加倍怪異……
他一直在等妹妹放學回家,他看到她轉彎進入馬克斯街時,他揮手喊著她的名字,跑到門口迎接她。
諾爾瑪揮著一張紙。「我的歷史考試得到a,我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巴芬太太說這是全班答得最好的試卷。」
她是個漂亮的女孩,淺棕色頭髮仔細編成辮子,像皇冠般盤在頭上。她抬頭看她哥哥時,原來的笑容凝結成皺眉,她把他拋在後面,自己快速登上階梯跑進家裡。
他微笑著跟進去。
他的爸媽都在廚房裡,查理帶著諾爾瑪的好訊息衝進來,在她還來不及開口前就搶先報告。
「她得到a!她得到a!」
「不!」諾爾瑪尖聲嚷著,「不是你,你不能說。這是我的分數,必須由我來說!」
「小姐,你聽好,」馬特放下報紙嚴肅地對她說,「你不能這樣對你哥哥說話。」
「他沒資格說。」
「那沒關係,」馬特伸出指頭瞪著她警告,「他這樣說並不礙事,但你不能用這種方式對他吼。」
她轉向媽媽尋求支援。「我得到a,全班最好的成績。現在我可以養只狗了嗎?你答應過的,你說只要我考試能拿到好成績就可以。現在我拿到a了,我要一隻有白點的棕色小狗,我要叫它拿破崙,因為這是我考試中答得最好的一題,拿破崙在滑鐵盧打了敗仗。」
羅絲點點頭。「去門廊跟查理玩,他等你放學回家已經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
「我不要跟他玩。」
「出去門廊。」馬特說。
諾爾瑪看看父親,又看看查理。「我不要,媽說如果我不想,就可以不要跟他玩。」
「小姐,你聽著,」馬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她,「你必須向你哥哥道歉。」
「我才不要!」她刺耳地尖叫,然後衝到母親椅子後面。「他像個小嬰兒,不會玩大富翁、不會下棋,什麼都不會……只會把所有東西弄得一團亂,我再也不要跟他玩了!」
「那你進房去!」
「我現在能養只狗嗎?媽媽。」
馬特一拳敲上桌面。「小姐,只要你繼續採取這種態度,這屋子裡就不準養狗。」
「我答應過她,只要她在學校表現好……」
「有白色斑點的棕狗。」諾爾瑪補充說。
馬特指著站在牆邊的查理。「你忘了自己告訴過兒子,他不能養狗,因為我們空間不夠,也沒人能照顧狗。記得了嗎?他那時候要求養狗時,你對他說的話不算數了嗎?」
「可是我可以自己照顧我的狗,」諾爾瑪堅持地說,「我會餵它,幫它洗澡,並帶它出去散步……」
查理原本一直站在桌旁玩弄著一條織線末端的紅色大紐扣,這時突然開口說話:「我可以幫她照顧狗狗!我會幫她餵狗、刷毛,不讓其他狗咬它!」
但在羅絲開口回答前,諾爾瑪就開始尖叫:「不!這是我的狗,只屬於我的狗!」
馬特點著頭說:「你聽到了嗎?」
羅絲坐在她身邊,輕撫她的辮子安慰她。「親愛的,我們必須和別人分享東西,查理可以幫你照顧狗。」
「不!完全屬於我的!……歷史考試得到a的是我,不是他!他從來不會像我一樣拿到好成績,他憑什麼幫我照顧狗?而且這樣一來,狗就會更像他而不是像我,最後會變成是他的狗而不是我的狗。不要!如果我不能擁有自己的狗,那我寧可不要!」
「那問題就解決了,」馬特重新拿起報紙坐回椅子上,「不養狗。」
突然間,諾爾瑪從沙發上跳起來,抓起幾分鐘前才興高采烈帶回家的歷史考卷,一口氣撕得粉碎,還把碎片扔向嚇了一大跳的查理面前。「我恨你!我恨你!」
「諾爾瑪,住手!」羅絲抓住她,但被她掙開。
「我也討厭學校!我不要讀書了,我要像他一樣當個笨蛋。我會忘掉學到的所有東西,就和他一樣。」她衝出房間,一邊還尖叫著說:「已經開始發生了,我已經開始忘掉所有東西……我在忘記……我學過的東西都不記得了!」
驚慌的羅絲趕緊追上去。馬特呆坐在那裡,盯著懷裡的報紙。查理則被歇斯底里般的尖叫嚇得縮在一張椅子上啜泣,他可以感覺到褲子已溼成一片,尿液沿著大腿緩緩滴流下來,他只能坐在那裡,等著母親回來賞他巴掌。
這幕景象逐漸退去,但從那次以後,諾爾瑪有空的時候都和她朋友在一起,或獨自在房間裡玩。她緊閉著房門,沒有她的允許,我不能進她房間。
我記得有一次,她在房間內和一個女孩玩,我偷聽到諾爾瑪嚷著說:「他不是我真的哥哥!他是我們抱來的男孩,因為我們覺得他很可憐。這是媽媽告訴我的,她說我現在可以告訴大家,他根本不是我真的哥哥。」
我真希望這段記憶可以化作一張相片,這樣我就可以把相片撕碎,當著她的面丟過去。我想要喚回消逝的時光,告訴她我無意讓她失去養狗的機會。她可以擁有完全屬於她的狗,我不會餵它、幫它刷毛或和它玩,我也絕不會讓狗變得像我甚於像她。我只希望她和以前一樣,陪我玩遊戲。我從來不會想做任何可能傷害她的事。
6月6日
今天是我第一次和艾麗斯真正的吵架,都是我的錯,因為我想見她。往往在想起一段困惑的記憶或噩夢之後,和她談談,或只是和她在一起,就會讓我覺得好一點。但直接去中心接她,卻是個錯誤。
自從動過手術後,我就沒再回去智慧障礙成人中心,想到重返那地方讓我十分興奮。中心位在二十三街與第五大道東的一間老校舍裡,過去五年來被比克曼大學醫院拿來當作實驗教育中心,也就是智障者的特殊教室。通道上有個帶尖刺的老式鐵門,上面掛著一塊閃亮的黃銅門牌,簡單地寫著「比克曼進修部」。
她的課八點結束,但我想看看不久前自己還在為簡單的讀寫而掙扎、為算清楚一元的零錢而努力不懈的教室。
我走進建築,溜到教室門邊,在不被看見的情況下從視窗窺視。艾麗斯坐在她的桌前,靠近她的一張椅子上,坐著一位我不認識的瘦臉女生。她緊蹙著眉頭,露出一臉困惑,我很好奇艾麗斯正在為她解釋什麼東西。
坐著輪椅的邁克·多爾尼,位置靠近黑板;萊斯特·布朗和平常一樣,坐在第一排的第一個座位上,艾麗斯說他是這個團體中最聰明的。萊斯特輕易學會的東西,我通常都要掙扎很久,但他只有想要的時候才來,否則他就去幫人為地板打蠟賺錢。我猜想如果他在乎的話,如果他也像我一樣看重這件事,他們大概就會選他來做實驗。還有幾個新面孔,都是我不認識的人。
最後,我鼓足勇氣走了進去。
「是查理!」邁克旋轉著輪椅說。
我對他揮手。
貝妮絲是個眼神呆滯的漂亮金髮女孩,她抬起頭,嘴角掛著遲鈍的微笑說:「查理,你去哪裡了?你的衣服很好看。」
其他還記得我的人都對我揮手,我也對他們揮手。突然間,我從艾麗斯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不太高興。
「現在快八點了,」她宣佈說,「可以收拾東西了。」
每個人都有分配的工作,有的收拾粉筆、板擦、紙,有的整理書、筆記、顏料與掛圖。每個人都知道該做什麼,也以做這些事而自豪。他們都開始做分配的工作,只有貝妮絲沒有動,她凝視著我。
「查理為什麼不上學?」她問道:「你怎麼啦?查理,你會回來上課嗎?」
每個人都望著我,我則看著艾麗斯,等她替我回答,教室裡靜默了好一陣子。我要怎麼說才不會傷他們的自尊呢?
「我只是來看看而已。」一個叫作弗朗辛的女孩開始咯咯笑,艾麗斯一向很擔心她。她十八歲就已經生了三個孩子,後來她父母安排她做了子宮切除手術。她長得並不漂亮,絕對沒有貝妮絲迷人,但她很容易淪為很多男人相中的目標,他們只要為她買些漂亮的東西,或是請她看電影就能得逞。她住在州立沃倫之家允許工作見習生居住的寄宿公寓,獲准每晚到中心上課。但她曾經兩次沒來上課,因為上學途中就被男人拐走,現在她必須有人陪伴才能出門。
她咯咯笑著說:「他現在說起話來像個大人物。」
「好啦,」艾麗斯突然打斷她的話,「下課,我們明天晚上六點再見。」
他們都離開,我可以從她把東西扔進櫃子的動作看出她很生氣。
「對不起,」我說,「我本來要在樓下等你,但我突然對老同學的狀況好奇。這裡是我的母校。我原先只是要在窗外看看,但不知為什麼就走進來了。有什麼事困擾你嗎?」
「沒事,沒有事情困擾我。」
「好啦,不要為這種小事生這麼大的氣,你心裡在想什麼?」
她把手上拿的一本書用力摔在桌上。「好吧,如果你想知道的話?你變了,像換了個人似的。我說的不是你的智商,而是你對別人的態度,你不再是同一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