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日
急速惡化。萌生自殺念頭,想趁著還能掌控,也感覺得到周遭一切時做個了結。然後,我想到在窗邊等待的查理。我無權拋棄他的生命,我只是借用一段時間,現在我被要求歸還。
我必須記得,我是唯一有這種遭遇的人。只要我還能夠,就必須記下我的想法和感受。這些進步報告是查理·高登對人類的貢獻。我變得焦躁易怒,因為在深夜把音響開得太大聲,已經和大樓裡的人吵過幾次。自從我不再彈鋼琴以來,我就常常這樣。一直把音響開著是不對的,但我這樣做是為了讓自己保持清醒。我知道我應該睡覺,但我想抓住清醒的每一秒鐘。不只是害怕夢魘,我也害怕失去控制。
我告訴自己,當一切都變暗,我就會有足夠時間可以大睡特睡。
住在我樓下公寓的維諾先生,以前從來沒有抗議過,但他現在經常敲打水管或他住處的屋頂,好讓我聽到我腳下的敲擊聲。起初我不理他,但昨晚他穿著浴袍上來。我們大吵一架,我當著他的面把門甩上。一小時後,他帶著一位警察回來,警察說我不能在清晨四點鐘把音樂開得這麼大聲。維諾臉上的笑容讓我十分憤怒,我必須費盡力氣才能忍住不揮拳揍他。他們離開後,我搗毀所有唱片和唱機,我一直在欺騙自己,我早已不再喜歡這類音樂。
10月4日
這是我有過最奇怪的治療。斯特勞斯很難過,他也沒料到會變成這樣。
這應該算是種心理經驗或幻覺,我不敢稱之為記憶,我不想加以說明或詮釋,只是記下事情發生的經過。
我到他辦公室時,已經處於很敏感的狀態,但他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我立刻躺在長沙發上,他則和往常一樣,坐在我身後一側,剛好是我看不見的地方,等我開始慣有的儀式,把胸中累積的怨恨宣洩出來。
我抬頭往後瞄了一眼。他看起來疲備而鬆弛,多少讓我想起坐在理髮椅上等待客人的馬特。我告訴斯特勞斯這個聯想,他點點頭等我繼續說下去。
「你也在等客人嗎?」我說,「你應該把這張沙發設計得像理髮椅一樣,你需要他們自由聯想時,就把病人放平,就像理髮師為客人塗肥皂泡一樣。等五十分鐘過後,你再把椅子往前推正,並交給病人一面鏡子,讓他看看你為他的心靈脩過臉後,他的外表變成什麼模樣。」
他沒有回答,但我雖然對自己糟蹋他的方式覺得丟臉,卻停不下來。「以後,你的病人每次來時,就可以說‘把我的焦慮頂部剪掉一些,拜託’,或是‘如果你不介意,別把我的超我修得太短’。他甚至可以進來要些雞蛋洗髮精……啊,我是說自我洗髮精。啊哈,你注意到我說溜嘴了嗎?醫生。請務必記下來,我把自我洗髮精說成雞蛋洗髮精,egg……ego……的拼字很接近,不是嗎?這是否表示我想洗淨自己的罪惡?想獲得重生?這是洗禮的象徵嗎?或是我們修臉修得太短了?一個白痴還會有本我嗎?」
我在等待他的反應,但他只是挪了一下椅子。
「你還醒著嗎?」我問。
「我在聽,查理。」
「只是聽?你都不會生氣嗎?」
「你為什麼希望我對你生氣?」
我嘆了口氣。「冷淡的斯特勞斯……無動於衷。讓我告訴你一件事,我已經受夠了來這裡。這項心理治療還有什麼意義?你我都知道再來會發生什麼事。」
「但我以為你不想停止,」他說,「你還想繼續,不是嗎?」
「這太蠢了,只是徒然浪費你我的時間。」
我躺在微弱的光線中,盯著天花板的方格……有著無數小孔的吸音板,可以吸掉每個字。聲音被活埋在天花板上的小孔中。
我覺得有些頭昏眼花,心靈一片空白。這很不尋常,因為在心理療程中,我心中通常會湧現許多材料來談論。夢境……回憶……聯想……問題……但現在我只覺得孤立與空洞。
只有冷淡的斯特勞斯在我背後呼吸。
「我覺得很怪異。」我說。
「你想談談嗎?」
噢,真聰明,心思有夠細膩!但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讓我的聯想被天花板上的小孔和治療師的大洞給吸收掉?
「我不確定是不是想談,」我說,「我覺得自己今天對你懷有很不尋常的敵意。」但我還是把想到的東西告訴他。
不用看他,我也知道他在對自己點頭。
「這很難解釋,」我說,「我以前有過一兩次這種感覺,都是在昏倒之前。頭昏眼花……一切都變得強烈……但身體覺得冰冷麻痺……」
「繼續說,」他的聲音帶有激動的語調,「還有什麼?」
「我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我麻木了。我覺得查理就在身邊,我的眼睛開著……我相信是……沒錯吧?」
「是的,睜得很大。」
「可是,我看到來自牆壁和屋頂的藍白色光芒聚成一團閃爍不定的光球,現在就懸在半空中。光線……強行射進眼睛……還有頭部……房間裡的所有東西都在發光……我覺得我在飄浮……或是向上向外擴張……但不需要向下看,我也知道我的身體依舊躺在沙發上……」
這是幻覺嗎?
「查理,你還好嗎?」
或是神秘主義者描繪過的那些東西?
我聽到他的聲音,但不想回答。知道他在那裡,讓我覺得不高興。我不理他。我只要保持被動,讓這東西……不管它是什麼……以光芒注滿我全身,把我吸到它裡面去。
「你看到什麼?查理。你怎麼啦?」
我在向上飄浮,移動,有如上升熱氣流中的一片樹葉。身體中的原子加速奔離彼此,我變得更輕,不再那麼緊密,而是更寬闊……更寬闊……向外爆破到太陽中。我是個擴張的宇宙,在靜謐海洋裡向上漂游。起初很渺小,只能環繞自己的身體,然後是整個房間、建築、城市、國家,最後我知道如果往下看,會看到自己的影子已籠罩整個地球。
輕盈、沒有感覺,在時空中漂流與擴張。
然後,就在我知道即將突破生存的外殼,像飛魚般躍出海面之際,我感覺到來自下方的拖力。
這讓我生氣,我要擺脫。但在與宇宙融合的邊緣,我聽到意識分水嶺四周的低語,那看似輕微的拉扯,把我拉回下面有限與平凡的世界。
隨著波浪的消退,我擴張的靈魂也緩緩縮回地面……我並非心甘情願,因為我寧可迷失自己,卻已被下面的力量拉回,回到自己的體內。僅僅片刻間,我已再次回到沙發上,把意識的指頭伸進軀體的手套中。如果想要,我知道我已能移動指頭或眨眼,但我不想動,我不要移動!
我等待著,被動地對這莫名的經驗保持開放。查理不要我突破心靈的上層簾幕,他不要我知道外在的世界是什麼。
他害怕見到上帝嗎?
或是害怕什麼也見不到?
我躺在那裡等待,在那個時刻,我已回到自己的身體,並再次失去身體的所有感覺與知覺。查理正拖著我回到自己體內。我向內凝望那視而不見的眼睛中央,盯著那轉變成多瓣花朵的紅點……那朵深藏在潛意識核心內閃爍、旋轉,併發著冷光的花。
我逐漸萎縮。但不是說體內的原子變得更緊、更密,而是一種融合……我自己的原子融成一個微小的宇宙。那裡會有高熱與難忍的光芒……地獄中的地獄……但我不會注視那光芒,只會看著那既不增殖、也不分解的花朵,看著它從多融合為一。閃爍的花朵在片刻間轉變成繞著繩子旋轉的金盤,然後又變成旋轉的彩虹泡沫,最後我回到寧靜黑暗的洞穴,在潮溼的迷宮中游泳,尋找一個接受我……擁抱我……並將我吸收到他自身之內的人。
這樣我才能夠開始。
我在核心中又看到光芒,是許多最黑暗洞穴中的一個開口,微小而遙遠……像是從望遠鏡的末端看進去……燦爛、刺眼、閃爍,我也再次看到多瓣的花朵。如果我膽敢回去,能夠穿過洞穴,直到光芒彼端的洞窟,我將會在洞穴入口處找到答案。
還不是時候!
我害怕。不是恐懼生命,或死亡,或是虛無,而是害怕虛擲生命,好像我從來不曾存在過似的。而且,我開始走向洞口時,感覺到來自四周的壓力,就像洶湧的波濤,不斷把我推向洞穴的開口。
洞口太小了!我穿不過去!
突然間,我被一次又一次猛擲到牆上,並強迫穿過洞穴開口,那裡的強光幾乎要刺穿眼睛。於是,我知道我將突破外殼,進到那神聖的光芒中。但那不是我所能夠承受。從來不曾有過的痛苦、冰冷、噁心,以及像有一千隻翅膀在頭頂拍打的嗡嗡鳴響。我睜開眼,但被強烈的光芒刺痛。我揮擊著空氣、顫抖,並尖叫。
我被一隻粗暴的手搖動喚醒。是斯特勞斯醫生的手。
我看著他的眼睛。「感謝上帝,」他說,「你讓我很擔心。」
我搖搖頭說:「我沒事。」
「我想今天這樣就夠了。」
我站起來搖動一下身體,以恢復視野。房間似乎變得很小。「不只是今天,」我說,「我想我不會再回來治療,我再也不要了。」
他有些沮喪,但未試圖說服我改變心意。我拿起帽子和外套,然後離開。
而現在……在火焰背後的壁架上,柏拉圖說過的話在陰影中嘲笑我:
……洞穴中的人會這樣說他,他攀高又爬低,但都用不著眼睛……
10月5日
坐下來打這些報告很困難,而且少了錄音機,我根本無法思考。我大部分時間都在拖延,但我知道這件事很重要,我必須完成。我告訴自己,除非坐下來寫點東西……任何東西都好,否則我不吃晚餐。
尼姆教授今天早上又找我去。他要我去實驗室做些測驗,以前做過的那些。起初我覺得這樣也是對的,畢竟他們仍在付我錢,而且保持紀錄的完整很重要。但我到比克曼大學和伯特做了測驗後,便知道這已不是我能承受。
起初是以紙和鉛筆做的迷宮測驗。我還記得剛學會如何快速完成,以及和阿爾吉儂比賽的情況,我感覺得出,我現在需要更長時間才能完成。伯特伸出手要拿紙時,我卻把紙撕碎,丟進字紙簍。
「夠了,我受夠了迷宮。我現在已經走到死巷,再沒什麼好做的了。」
他擔心我會跑走,所以努力安撫我。「沒關係,查理,放輕鬆就好。」
「你說放輕鬆是什麼意思?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情況。」
「我確實不知道,但我可以想象,我們對這件事都很難過。」
「留著你的同情吧,只要放過我就好。」
他很尷尬,然而我瞭解這不是他的錯,我對他的態度太惡劣了。「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發作,」我說,「你過得如何,論文完成了嗎?」
他點點頭。「目前已在重新打字,我二月就能拿到博士學位。」
「好傢伙,」我拍拍他的肩膀,好讓他知道我沒對他生氣,「繼續加油,沒什麼東西比得上教育。忘了我剛才的話,我會做你要求的任何事,但就是不再跑迷宮。」
「好吧,尼姆希望做一次羅夏測驗。」
「他想看看深處底下出了什麼問題?他期待能發現什麼呢?」
我大概看起來很沮喪,因為伯特已開始退縮。「我們不一定得做,你是自願來的,如果你不想做的話……」
「沒關係,就做吧。你可以髮卡片了,但別把你發現的結果告訴我。」
事實上也沒有必要。
我對羅夏圖形測驗的瞭解已經夠多,知道關鍵不在於你從卡片上看到什麼,而在於你對圖形的反應。圖形有完整的,有區域性的,有動作或靜止的,看你是否會特別注意彩色墨點,或加以忽視,會提出特別的觀點,或只是些普通的答覆。
「這沒什麼用,」我說,「我知道你在找什麼,也知道我該要有什麼反應,以創造出我心靈狀態的景象。我只需要……」
他抬頭看我,等我說下去。
「我只需要……」
然後,我有如腦袋一側捱了一拳,竟然記不起必須做什麼。那種情況就像我一直清楚看到心靈黑板上呈現的東西,但當靠近想讀個究竟時,一部分的內容已被擦掉,剩下的部分卻拼湊不出意義。
起初,我拒絕相信。我恐慌地檢視所有卡片,但因為太過倉促,竟然說不出話來。我很想把墨跡撕裂,好讓答案顯現出來。有些墨跡的答案,我片刻之前還知道得很清楚。不是真的存在墨跡之中,而是在我的思維裡,能讓我賦予圖形意義和形式,表達出我對它們的想法。
然而,我做不出來,我記不得必須說什麼。所有東西都消失了。
「那是個女人……」我說,「……跪在地上刷地板。我的意思是……不……那是個男人拿著刀子。」即使在說這些話時,我也知道自己想說的是什麼,所以我轉移話題,轉向另一個方向。「兩個人在為某件東西爭吵……似乎是個玩偶……一人拉一邊,東西好像快被拉壞了,而且……不!……應該是兩張臉隔著窗戶互相凝視對方,然後……」
我推開桌上的卡片站起來。
「夠了,我再也不要做測驗了!」
「好吧,查理,今天就到此為止。」
「不只是今天,我不會再回來這裡。不管我身上還有什麼是你們需要的,你們都可以從進步報告中得到。我不再跑迷宮,不再是天竺鼠。我做夠了,現在我希望不要再被打擾。」
「好的,查理,我瞭解。」
「不,你不瞭解,因為這沒發生在你身上,除了我自己,沒有人能夠了解。我沒有怪你。你有你的工作要做,有博士學位要拿,而且……喔,是的,別告訴我,我知道你主要是基於對人性的愛而投入這項實驗,但你仍然有你的生活可過,我們並不屬於相同層級。我在往上攀升時經過你的樓層,現在我在下降途中再次經過,但我想我不會再搭這部升降梯。所以,此時此刻就讓我們相互道別。」
「你不覺得應該告訴斯特勞斯醫生……」
「幫我向大家道別,好嗎?我不想再面對他們當中的任何人。」
我不讓他有機會多說或阻止我,就徑自走出實驗室。我搭電梯下樓,最後一次走出比克曼大學。
10月7日
斯特勞斯今天早上想再和我見面,但我不願開門,現在我要獨處。
當你拿起一本幾個月前還讀得很高興的書,如今卻發現內容已完全記不得,那種感覺實在怪異。我記得彌爾頓曾帶給我很大快樂,但現在翻開《失樂園》,卻只記得這是關於亞當、夏娃與知識樹的故事,而現在我已無法瞭解其中的意義。
我站起來,然後閉上眼睛,我看到六七歲時的查理……我自己,捧著一本書坐在餐桌旁,試著要念書,一次又一次說著那些字,母親坐在他旁邊,我的旁邊……
「再試一次。」
「看傑克,看傑克跑,看傑克看。」
「不對!不是看傑克看,是跑,傑克跑!」她用粗糙、結繭的指頭比著。
「看傑克,看傑克跑,跑傑看。」
「不對!你不用心,再試一次!」
再試一次……再試一次……再試一次……
「放過孩子吧,你把他嚇壞了。」
「他必須學,他太懶了,一點都不專心。」
跑傑克看……跑傑克跑……跑傑克跑……跑傑克跑……
「他比其他孩子遲鈍,給他點時間。」
「他很正常,沒什麼不對勁,只是太懶,我會打到他肯學為止。」
跑傑克跑……跑傑克跑……跑傑克跑……跑傑克跑……
然後,從桌面上抬起目光時,我似乎經由查理的眼睛看到自己捧著《失樂園》,我發現自己兩手太過用力,竟讓書的裝訂處就快裂開,彷彿我想把書撕成兩半。我弄破了書脊,又撕下幾頁丟在地上,再把書扔到房間角落,和破碎的唱片丟在一起。我讓書躺在那裡,缺頁的書本像咧著嘴在笑我讀不懂書中的意思。
我一定得把一些學過的東西抓牢。拜託,上帝,別把所有東西都收回去。
10月10日
我通常會在夜裡外出散步,在城裡四處遊蕩。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猜是為了看更多面孔吧。昨晚,我不記得我住哪裡,一位警察帶我回家。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這種事以前經常發生在我身上……很久以前。我本來不想寫下來,但我不斷提醒自己,這世界上唯有我能夠描述這種事發生時的情況。
我不是在步行,而是在空間中飄移,不是明確、利落地,而像有一片灰色的膠捲鋪在所有事物上。我知道自己正面臨什麼狀況,但完全無法可想。我不斷走路,或只是站在人行道上看著路過的人。有些人會朝我看,有些人不會,但沒有人開口和我說話……除了有一晚,一個男人走向前問我要不要女人。他帶我去個地方,他向我先要了十塊錢,我給了他,但他再也沒有回來。
然後我想起來,我原來是個大笨蛋。
10月11日
今早回到住處的時候,我發現艾麗斯躺在沙發上睡覺。房間整理得很乾淨,起初我以為走錯公寓,然後看到她沒去碰角落那堆摔壞的唱片和撕碎的書或樂譜。開門的嘎吱聲把她喚醒,然後看著我。
「嗨,」她笑著說,「你真是夜貓子。」
「不是夜貓子,是渡渡鳥,一隻愚蠢的渡渡鳥。你怎麼進來的?」
「從費伊房間的防火梯。我打電話給她,想知道你的狀況。她說她很擔心,因為你的舉止很怪異,引起許多騷亂。所以,我決定現在是我該出現的時候。我整理了一下房間,我想你不介意吧。」
「我的確介意……非常。我不想看到四周有人為我難過。」
她走到鏡子前梳理頭髮。「我來這裡不是因為同情你,而是因為我為自己難過。」
「那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她聳聳肩,「只是……就像一首詩,我想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