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西道南邊有一處大庾縣,正南即是五嶺之一的大庾嶺。從梅關驛道北上,這裡是必經之地。縣內群山聳峙,三道嶺壁封住了三面方向,只留一條狹長的池水盆地可以向東通去虔州。
往返此間的行商,只能沿著山坳底部的水岸前行。驛路逼仄,兩側蒼山對傾而立,彷彿隨時要倒下來似的,遮住了大半片青天。要一直走到三十里外的南安鎮,視野方才舒展,如雨過天晴一般。是以這一段路,被客商們稱為天開路。
李善德跟隨著試驗馬隊一路馬不停蹄,過韶州、穿梅關,然後沿著天開路朝南安鎮趕去。那裡有第二批馬匹早早等待,輪換後繼續前進。
天開路附近,帶「坑」字的地名頗多,諸如黃山坑、鄧坑、禾連坑、花坑等等。蓋因地勢不平,高者稱丘,低者稱坑。趕路再急,在這一段也得放緩腳步,否則一下不慎跌傷,可就全盤皆輸。
此時他們正穿過一個叫鐵羅坑的地方,諸騎都把速度降下來。李善德騎術不行,加上年紀大了,這一路強行跟跑下來,屁股與雙髀都痠疼不已。可他大話說出去了,只能咬牙強撐,靠默算里程來轉移注意力。
算著算著,李善德忽然聽到一聲尖嘯,似是山中猿鳴。這裡山勢深厚,偶有猿猴出沒不算稀奇。可走了一段,這尖嘯聲似乎有點耳熟,好像……那天晚上喝荔枝酒時,林邑奴也發出類似的聲音。
可他出發的時候,根本沒帶林邑奴啊。
李善德還沒反應過來,又有一聲吼聲傳來,這下子整個山坳都為之震顫。
大蟲?
馬隊的騎手們登時臉色大變。唐人為了避李淵父親的諱,皆呼虎為大蟲。五嶺有大蟲並不奇怪,可靠近驛路卻很罕有。
李善德嚇得兩股戰戰,但幸虧騎手們都是行商老手。他們一半人拿出麻背弓,開始掛弦;另外一半則掏出火石火鐮,取出背囊裡的駱駝糞點燃。大蟲與駱駝生地不同,前者聞到糞味奇異,往往疑而先退。
外圍又安靜了半柱香的功夫,一個黑影已從山中躥出,幾下翻滾,衝到山麓邊緣。而一頭斑斕猛虎,也從密林中追出來。李善德定睛一看,卻驚得叫出聲來,那黑影竟真是林邑奴。這人一改在廣州時的呆傻笨拙,動作極為迅捷,真如猿猱一般。
只是不知為何,林邑奴不在山中躲閃,卻偏要衝入山坳。這裡沒有高樹可以攀援,也無灌木可以遮蔽,那大蟲卻可以奮開四爪,盡情馳騁。眼見林邑奴要喪生虎口,李善德急對騎手們喊道:「諸公,還望出手相救,我這裡每人奉上酒錢一貫。」
按說跟大蟲纏鬥,既浪費時間,還有風險。倘若馬匹受驚把荔枝甕弄翻,那可就虧大了。可李善德總不能見死不救,只好自掏腰包,心想實在不行,先讓蘇諒把這幾貫錢也算進借款裡。
聽主家發了賞格,騎手們便紛紛下馬,舉著弓箭與短刀,舉著燃燒的駱駝糞靠了過去。他們本以為會是一場惡鬥,不料這隻華南大蟲從未見過駱駝,一聞到糞味,二話沒說掉頭跑掉了。
李善德縱馬過去,看到林邑奴趴俯在地上,渾身激烈地顫抖著,嘴角不斷咳出鮮血。他以為這是被老虎所傷,連忙扶將起來,正要喚人來準備傷藥,不料林邑奴卻嘶聲道:「不必了……你們須快些走,後頭有追兵。」——發音居然端正得很。
「追兵?」李善德一頭霧水。他送個荔枝而已,哪裡來的追兵?
林邑奴胸口起伏,斷斷續續才講明白趙欣寧的計劃。李善德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在嶺南一番折騰,竟招致來一場殺身之禍。
「他何履光堂堂一個經略使,竟對一個從九品的小人物下手,這器量比痔瘡還小!」
李善德忍不住大罵起來。他低頭看了眼林邑奴,對他告密這個舉動倒不是很氣憤,本就是趙書記的奴隸,盡責而已——倒是自己全無防備,把人心想得太善了。
只是……他既然告了密,怎麼又跑過來了?
林邑奴嚥了嚥唾沫,苦笑道:「向主人盡忠,乃是我的本分,跑來示警,是為了向大使報恩。」
「報恩?」李善德莫名其妙,他雖沒虐待過林邑奴,可也沒特意善待啊。
「那一夜,您給了我一碗荔枝酒……」林邑奴低聲咳嗽了幾聲,也許是觸動肺經,雙眼開始渙散起來,「好教大使知……我幼時在林邑流浪乞討,不知父母,後來被拐賣到廣州,入了經略府做養孔雀的家奴。我自記事以來,從來只有主人打罵凌虐、譏笑羞辱。他們從來只把我當成一隻會講話的賤獸,時間長了,我也自己這麼覺……咳咳。」
李善德見他臉色急遽變灰,趕緊勸別說了。林邑奴卻掙扎著,聲音反而大了些:「您敬我的那一碗酒,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敬酒,也是我第一次被當成人來敬酒。可真好喝呀。」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臉上似乎浮現出笑容:「我記得您還說,你我沒什麼區別,都是好朋友。那我得盡一個朋友的本分……」
李善德一時無語。他現在想起來了,當時那林邑奴喝完酒以後,仰天長嘯,當時他還暗笑,這酒至於那麼好喝麼?原來竟還有這一層緣由。
「我那是醉話,你也信……」
「醉話也好,也好。好歹這一世,總算也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了……」林邑奴喃喃道,「我向主人舉發了您的事,然後又偷聽到他們密議要派兵追殺,所以急忙跑出來提醒您。」
「你這是……這是一路跑過來的?」李善德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人赤腳奔跑,翻越五嶺的速度竟會快過馬隊。林邑奴道:「穿山越嶺,對林邑人來說不算什麼。只是我沒想到,會被一頭大蟲綴上。更沒想到,您竟然會停下腳步,把它驅走……」
說到這裡,他突然再一次咳嗽起來,極其劇烈,嘴唇開始浮現帶血的泡沫。有老騎手過來檢查了一下,搖搖頭說這是把給肺生生跑炸了,燈盡油枯,沒得救。李善德焦慮地搓著手,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林邑奴睜圓了眼睛:「我這一世入的是畜生道,只有被您當做人來看待一次。也許託您的福,下輩子真能輪迴成人,值了值了……」他忽地努力把脖子支起來,嘴巴湊近李善德耳畔,細聲說了幾句,李善德大驚,連忙說這怎麼行!這怎麼行!
可他再低頭看時,林邑奴已沒了聲息。那張覆滿汗水的疲憊面孔上,還微微帶著一絲笑意。
何押衙對麾下的九名牙兵比了個手勢,解下刀鞘扔在地上,只握緊了短柄鐵刀。因為刀鞘上的銅環,可能會驚動休息的人。
五十步之外的小樹中,有一小堆篝火在燃燒著,在黑漆漆的夜裡格外醒目。聽不見談話聲,也許是連日趕路太過疲憊了。
不過也無所謂,眼前這些人的底細,他們早就摸清楚了。自從化開拔之後,他們就一直尾隨著這支荔枝馬隊,遠遠隔開二十里。按照趙書記的指示,他們進入位於江南西道境內的天開路後,才開始徐徐加速,並在黃昏時綴上了剛剛抵達鐵羅坑的目標。
何押衙不是個魯莽的人,他為策完全,特意選擇了對方宿營時發起突擊,不可能有人逃脫。
他們接近到十五步時,何押衙發出了短促的哨聲。樹林裡響起一連串樹枝被踩斷的聲音,九名精銳同時突入攻入篝火圈內。可出乎他們意料的是,篝火旁居然空無一人。不,準確地說,還有一個人。這人皮膚黝黑,居然是個林邑奴,半依著樹幹,似乎已經死了
這人的死狀有些詭異,雙手雙腳的腕處都被短刃割開,四道潺潺的鮮血流瀉出來,洇紅了身下的泥土。從血液凝固程度來看,應該有一段時間了,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這不是何節帥家裡的家奴嗎?他怎麼跑到這裡來了?為什麼殺他?其他人呢?」
何押衙腦海中浮現出數個疑問。他又看了一圈,沒有其他東西了,便一揮手,示意所有人回去上馬,繼續追擊。天開路這裡的地形,註定了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就算李善德故布疑兵自己跑了,他們追上去也只是時間問題。
空氣中除了血腥味,似乎還有一種熟悉的味道。何押衙一邊琢磨著一邊往外走,猛然意識到,這是驅虎用的駱駝糞啊!他後脖頸一霎時寒毛倒豎,一種極度危險的預感閃過心頭。何押衙急忙轉動脖頸,在火光中,他看到一張額頭有「王」字的斑斕獸臉,正張開血盆大口……
……遠遠的高丘之上,李善德看到篝火堆旁人影散亂,隱隱還有慘叫聲傳來,趕緊雙手合十,唸誦了幾句阿彌陀佛,然後才帶著騎手們漏夜前行。
林邑奴在臨死之前,叮囑李善德把自己的屍體扛到一處林中,點起篝火,趁血液還流動的時候,割開腳腕手腕。老虎這種猛獸報復心極重,那隻白天襲擊自己的大蟲,應該就一直在附近跟著,它聞到血腥味一定會過來。
李善德先用駱駝糞圍著營地撒了一圈,待估算著追兵接近,便把剩餘的幹糞收起來,匆匆離去。沒有了駱駝糞的壓制,那隻傷人巨獸立刻會靠近篝火,打算把下午那隻逃脫的血食吃掉。
至於十個經略府的牙兵和一隻成年大蟲誰比較厲害,李善德對這個話題一點興趣也沒有。他默默地把林邑奴的位置記住,待日後回來看,看是否能找到殘留的骨殖,然後埋頭繼續趕起路來。
擺脫了這一個小小的插曲之後,馬隊重新找回了趕路的節奏,在驛道上瘋狂地賓士著。李善德在第三天的時候,無奈地掉了隊。他的身體實在經受不住太多折磨,再跑下去只怕會比荔枝先死掉。
好在這一次的路線和次序都已經規劃完畢,騎手們也得到了詳盡指示。李善德可以慢慢從後面趕上去,檢視他們留下的記錄。
在第三次試驗裡,李善德根據前兩次的經驗,對路線進行了微調。轉運隊出發時走梅關道,但在抵達吉州之後,將不再繼續北上撫州、洪州,而轉向西北方向,直奔譚州,轉到西京道。這樣一來,既避開了譚州與衡州之間的水澤地帶,也可以比梅關道節約四、百五里路。
馬隊會從譚州西北方向的昌江縣穿過,棄馬登船,循汨羅江進抵洞庭湖,並橫渡長江。渡過之後,再沿漢水、襄河、丹河輾轉至商州。這一路上並無險灘惡峽,只要水手夠多,可以晝夜划行不斷,直到商州。然後隊伍將下舟乘馬,沿商州道一口氣衝入關中,一過藍田,灞橋便近在眼前。
這條路的水陸全程是四千六百里,且避開了大澤、逆流、險灘、川峽、重山等各種險阻,可以說集四路之精華。李善德為了算出這麼一條路來,差點把眼睛都算瞎了。他相信,除非是騰雲駕霧,否則再沒有比這條路更快更穩的了。
四月二十一日,李善德一人一騎,走到了基州的章門縣。在一處簡陋的驛館裡,他接到了前方的結果。
五甕荔枝的枝條,從第四天開始相繼枯萎,堅持最久的一甕是第七天。按照預案,騎手們一發現枯萎,立刻將荔枝摘下來,換用之前的鹽洗隔水之法,繼續前進。
之前測試的結果證明,摘下來的荔枝最多堅持五天,考慮到新鮮度的話,只有四天。也就是說,用「分枝植甕之法」和「鹽洗隔水之法」,一共能爭取到十一天時間。
試驗的結果,和這個計算結果驚人地相符。最快的一個轉運隊,在出發後第十一天衝到了丹江口,在前往商州道的途中,才發現荔枝變了味。
李善德收到這個報告之後,不悲反喜。
轉運隊伍沒能抵達長安,是在他意料之中的。
一個小小荔枝使,調動資源有限。他一路上只能安排十五個左右的換乘點,平均每三百里,才能換一次馬或者船。單以馬行而計,一匹健馬,每跑三十里就得飲水一次,每六十里得喂料一次,三百里中途休息便得十次。每次停留時間差不多兩刻。換句話說,每跑三百里,就要有兩個半時辰用來修整。這還沒考慮到,同一匹馬跑出一百里以後,速度便急速衰減。
而且這些騎手皆是民間白身,雖然持有荔枝使簽發的文牒,穿越關津時終究會花上很長一段時間。
這些制約速度的因素,都是李善德所無法改變的。
但朝廷可以。
如果尚書省出面組織,便可以把沿途驛站的力量都動員起來,加大更換頻度,讓每一匹馬都可以跑出衝刺的速度來。而且荔枝不涉機密,不必一個使者跟到底,可以頻繁地替手接力。只要持有最高等級的符牒,理論上可以日夜兼程。
當天晚上,李善德便埋頭做了一次詳細計算。民間轉運隊伍,尚且可以在十一天內衝到丹江口;以朝廷近乎無限的動員能力,加上李善德設計的保鮮措施和路線,速度可以提起三成,十一天完全可以抵達長安!那時候荔枝應該介於香變和味變之間。
不對!還可以再改進一點!
他之前曾聽人說過,可以用竹籜封藏荔枝,效果也還不錯。如果等枝節枯萎之後,立刻摘下荔枝,放入短竹筒內,再放入甕中,效果更好。
等一下,還可以改進一點!
他在上林署做了許多年監事,所分管的業務是藏冰。每年冬季,李善德會組織人手去渭河鑿冰,每塊方三尺,厚一尺五寸,一共要鑿一千塊,全數藏在冰窖裡。等到夏季到來,這些冰塊會提供給內廷和諸衙署使用。
不僅長安城如此,大唐各地的州縣,只要冬季有冰期的,都會建起自己的冰窖儲備。
荔枝保鮮最有效的法子,是取冰鎮之。可惜嶺南炎熱無冰,只能用雙層甕灌溪水的方式來做冷卻。而沿途州縣也不可能開放冰窖給轉運隊。
可一旦朝廷出面轉運,情況可就不一樣了,各地唯有聽任調遣。轉運隊只要一過長江,便能從江陵的冰窖調冰出來使用。
如此施為,荔枝抵達長安時,庶幾在色變與香變之間,勉強還算新鮮!
可光有想法還不成,具體到執行,至少涉及二十多個州縣的短途供應,何處調冰,何處接應,如何屯冰,冰塊消融速度是否趕得及等等,不盡早規劃,根本來不及……
靈感源源不斷,毛筆勾畫不斷,李善德此時進入了一種道家所謂「入虛靜」的奇妙狀態,過往的經驗與見識,融匯成一道大河,汪洋恣肆,奔騰咆哮。這一刻,他不是一個人在計算,陳子、劉徽、祖沖之、祖𣈶在這一刻魂魄附體。李善德的眼睛滿布血絲,卻絲毫不覺疲倦,恨不得撬開自己腦殼,一磕到底,把腦漿直接塗抹在紙卷之上。
當李善德寫完最後一行數字時,已是夜半子時。燭花剪了又剪,紙上密密麻麻,滿是令人頭暈目眩的蠅頭小楷,他吹了吹淋漓墨汁,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忍不住心潮澎湃。
這一份新鮮荔枝的轉運之法,關涉物候、郵驛、州縣、錢糧等幾大領域,內中細碎繁劇之處,密如牛毛,外行人根本難以想象。從驛站之排程、運具之配置、載重與里程之換算、乃至每一枚荔枝到長安的腳費核算。幾乎每一個環節,都須做到極細密極周至方可。這件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一處思慮不當,便很可能導致荔枝送不到長安。
李善德拿著這本牛毛細賬,心中不期然地想起了當年裴耀卿於河口建倉的壯舉。
開元二十二年,江淮、河南轉運使裴耀卿受命來到河口,先鑿漕渠十八里,避開三門之險,然後又在河口設定河陰、柏崖、集津、鹽灘諸倉,與含嘉、太原兩倉連綴成線,開創了節級轉運之法。三年之內,運米七百萬斛、節省運費三十萬貫。從此長安蓄積羨溢,天子不必頻繁就食於東都。
當時李善德也被調入幕下,參與磨算,親眼目睹了裴大使統籌排程的英姿。他從心底認為,比起浮藻文辭之士,這樣的君士才堪稱國之棟樑。荔枝轉運雖是小道,比不得漕糧,但自己如今能追躡前賢,稍覘其影,足可以自傲志滿了。
一念及此,李善德起身推開窗戶,一縷夜風吹入,澄清了逼仄小屋中的油濁之氣。他胸口塊壘盡消,不由得發出一陣長笑。窗下恰好是一汪池塘,池中青蛙突受驚嚇,也紛紛鼓譟起來。嚇得驛長和其他客人從床榻上驚起來,以為趕上了地震,著實忙亂了一陣。
如今技術上已無障礙,唯一可慮的,只有時間。
貴妃誕辰是六月初一,從嶺南運荔枝到長安是十一天。也就是說,最遲五月十九日,荔枝轉運隊必須自從化啟程,這是絕不可逾越的死線。
今天已是四月二十一日,留給李善德說服朝廷以及著手佈置的時間,只有不到三十天時間。
一算到這裡,李善德登時坐不住了。反正他此時興奮過度,整個人根本不成寐,索性喚來一臉不滿的驛長,牽來一匹好馬,連夜匆匆上路。
這一次,他再也顧不得自己的雙髀和尊臀,揚鞭疾馳,一把老骨頭跑得像真正的荔枝轉運那麼快,幾乎要把自己燃燒殆盡。
到了四月二十二日的寅末卯初,他抱住馬頭正在昏昏欲睡,忽然一陣清風吹過面龐。
這風乾爽輕柔,帶著柳葉的清香,帶著雨後黃土的泥味,還有一點點夾雜著羊肉腥羶的面香味道,令李善德嗅覺為之一振。嶺南什麼都有,唯獨沒有麥面,他在那裡呆的日子裡,不止一次夢見吃了滿嘴的胡餅、捻頭、畢羅、餺飥……
李善德緩緩睜開眼睛,他看到,遠方出現了一道巍峨的青黃色城牆。在晨曦沐浴下,大城的上緣泛起一道金黃色的細邊,彷彿一位無形的鎏金匠正澆下濃濃的熔金,然後隨著時間推移,整片牆體都被緩緩籠罩,勾勒出城堞輪廓,整座城市化為一件精緻莊嚴的金器,恍有永固之輝。
滿面塵灰、搖搖欲墜的他,終於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城市。
晨鼓聲中,東側的春明門隆隆開啟,活像一位慵懶的巨人打著呵欠。李善德手持敕令,撞開等候進城的人群,從正在推開的兩扇城門之間躍了進去。他對長安街道熟稔至極,徑直先趕去自己家中。那座歸義坊的宅子,還沒顧上搬遷,夫人孩子暫時還住在長壽坊內。
他一進家門,夫人正在灶前燒飯,女兒趴在地上玩著一具風車。娘倆見到李善德回來,又驚又喜。女兒抱住他的脖頸,一直阿爺阿爺叫個不停。
李善德跟女兒親暱了一陣,在灶前一屁股坐下,不顧燙手,直接抓起鍋裡的胡餅,往嘴裡扔。他夫人有一個獨到的秘訣,羊肉餡裡摻了碎芹與薑末,還添一勺丁香粉,吃起來格外舒爽。李善德狼吞虎嚥,一口氣吃了六個,自己在路上幾乎被顛散的三魂七魄,這才算是盡數歸位。
夫人說招福寺的和尚來過兩次,賊頭賊腦,打聽荔枝使的去向。李善德冷笑一聲,他們大概也聽到風聲,以為自己不免要死於荔枝差遣,想要提前挽回香積貸的損失。
李善德現在也沒錢還。蘇諒的投資,全數花在了轉運試驗上,他自己可是一文未落,攢下的那一點點羨雜,還賞給那幾個在鐵羅坑救林邑奴的騎手們了。
不過沒關係,今日之後,情況必大不一樣了。
李善德吃罷早饌,換了一身乾淨朝袍,把那捲荔枝轉運法仔細捲成一個札子,然後昂首闊步出了門,直朝皇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