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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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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承此時還未抵達刑部,至於杜甫,他那個兵曹從事就是個掛名,不可能來上班。李善德只好給韓承留了個字狀,先去了戶部。

他所設計的運轉之法十分迅捷,唯一的缺點就是所費不貲。從嶺南運送兩甕荔枝到長安的費用,大概要七百貫,這還是船底數——就是說,無論運一枚還是運兩甕,至少都要花這麼多。兩甕荔枝大約有四十枚,平均下來一枚耗費高達十七貫五百錢。要知道,西市一頭三歲口的波斯公駱駝才十五貫不到。

更麻煩的是,這個費用是不可攤的。裴耀卿當年修河口倉與漕河,雖然費用浩大,但修成後可以逐年均攤成本。而荔枝轉運之法的諸項用度,譬如馬匹、冰塊、人員、器具、排程工時等等,這一次用完了,下一次還要從頭來過。

若是別的差遣,使臣大可以跳開規矩,從國庫直接提出錢糧就行。但荔枝轉運除了耗費錢糧,還需要諸多衙署密切配合,因此李善德必須讓這個差遣進入流程才成。

「你就是那個荔枝使?」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官員手拈札子,斜眼覷著下方。李善德恭敬一禮,看來這個荔枝鮮的離奇差遣,已經傳得朝堂皆知了。

他知道戶部對所有使職都懷有敵意,可天下錢糧,皆歸戶部的度支部調撥,是荔枝轉運費最合適落下的衙署,只好硬著頭皮闖一闖。可惜無論是度支郎中還是員外郎,他都沒資格求見,說不得,只好先找到這位分判錢穀出納的主事。

老主事抖了抖文卷:「你這個字可太潦草了,當初怎麼過得吏部試?」李善德賠笑道:「事出緊急,不及謄抄,還請主事見諒。」

老主事不滿地抬了抬眉毛。吏部選官有四個標準:「身、言、書、判」,這人相貌枯槁,嗓音乾澀,字又凌亂,身、言、書三條都不合格,至於「判」這一條麼……他把文卷一拍,數落道:

「你知不知道,從河南解送租、庸到京城,官價腳費是每馱一百斤,每百里一百文,山阪一百二十文。從嶺南運個勞什子荔枝,居然要報七百貫?當本官是盲的麼?」

「這是運新鮮荔枝,自與租庸不同。詳細用度,已在卷中開列。本使保證,絕無浮濫虛增。」

「瀘州也有荔枝啊,你為何不從那裡運?難道你在嶺南有親戚?」

「是聖人指明要嶺南的,我這是遵旨而行。」李善德「咚」地一拍胸脯,「而且已有嶺南商人自願報效,不勞朝廷真的出錢。」

「哼,左手省了錢,右手就得免稅,最後都是商人得利,朝廷負擔。」

老主事搖搖頭,一臉鄙夷地把札子擲下來。李善德見自己的心血被扔,心頭也冒出火來,邁前一步沉聲道:「這是聖人派下來的差遣,你便不納麼?」

這招原本百試百靈,連嶺南經略使都不好正面抗衡。不料這主事是積年老吏,這種人見得多了,手指往上一晃:「好教大使知。戶部雖掌預算,不過是奉諸位堂官的命令罷了。你去藥鋪裡抓藥,總要醫生開了方子,才好教櫃檯夥計配藥不是?有了中書門下的判押,本主事自然儘快辦理。」

言外之意,我就是個辦事的,有本事你找政事堂裡的諸位相公鬧去。

李善德明知他是託詞,也只能撿起文卷,悻悻而退。出了戶部堂廊,他朝右邊拐去,徑自來到政事堂的後頭。這裡有一排五座青灰色建築,分別為吏房、樞機房、兵房、戶房、刑禮房,造型逼仄,活像五個跪在地上的小吏。

那老主事其實也沒說錯。都省六部,無非是執行命令的衙署,真正決斷定策,還得中書門下的幾位相公。李善德只要能把這份文卷送進戶房,就有機會進入大人物的視野。

「這個……可有點為難啊。」戶房的令史滿臉堆笑,臉頰間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為難的褶皺。

李善德一怔,旋即沉下臉:「我乃是敕令荔枝使,難道還不能向東府遞交堂帖了嗎?」

戶房令史也不多說,親熱地把李善德拽到屋外,一指那五棟聯排的建築:「大使可知,為何這裡有五房?」

「呃……」

「您想啊,天下的事情那麼多,相公們怎麼管得過來?所以送進中書門下的札子,都得先通過都省的六部審議,小事自判,大事附了意見,送來我們五房。我們才好拿給相公議。」

「所以呢?」

「所以您不能直接把札子送到這裡,得先遞到戶部,由他們審完送來堂後戶房,才是最正規的流轉。」

李善德眼前一黑,這不是陷入死迴圈了嗎?

戶房令史笑盈盈站在原地,態度和藹,但也很堅決。李善德咬咬牙,從袖子裡取出一枚驃國產的綠玉墜子,這是老胡商送的,本打算給妻子做禮物。他寬袖一擺,遮住手勢,輕輕把墜子送過去。

令史不動聲色地接過去,掂了一下分量,似乎不甚滿意,便對李善德道:「戶房體制森嚴,沒法把你的札子塞進去。不過別有一條蹊徑,您可以試試。」

李善德豎起耳朵,令史小聲道:「天下諸州的貢物,都是送去太府寺收貯。荔枝的事,你去找他們一定沒錯。」

他別無良法,只好謝過提點,又趕去位於皇城斜對角的太府寺去。到了太府寺,右藏署說我們只管邦國庫藏,四方所獻的邦國寶貨,請找左藏署。左藏署卻說,我們只管各地進獻貢物的收納,不管轉運,您還得去問兵部的駕部郎中。

李善德又去了兵部,這次乾脆連門都沒進去。那裡是軍情重地,無竹符者不得擅闖,直接把他轟了出去。

整整一天,李善德在皇城裡如馬球一樣四處亂滾,疲於奔命,口乾舌燥,那張寫著荔枝轉運之法的紙紮,因為反覆被展開卷起,邊緣已有了破損跡象。

他這時才體會到,自己那二十多年的上林署監事,其實只窺到了朝廷的小小一角。這個坐落著諸多衙署的龐大皇城,比秦嶺密林更加錯綜複雜,它運轉的規律比道經更為玄妙。不熟悉的人貿然踏入,就像落入壺口瀑布下的奔騰亂流一樣,撞得頭破血流。

李善德實在想不通。之前鮮荔枝不可能運到長安,那些衙署對差遣避之不及,可以理解;但現在轉運已不成問題,正可以慰聖人之心,為何他們仍是敷衍塞責呢?

轉了一大圈,最後他在光順門前的銅匭前面,遇到一位宮市使,才算讓事情有了點眉目。

嚴格來說,李善德遇到的這一位,只是宮市副使。真正的宮市正使,判在右相楊國忠身上,那是遙不可及的大人物,他不奢望能見到。

這位副使大約三十歲出頭,身著蜀錦綠袍,頭戴漆鈿武弁,眉目間極乾淨,一張頎長面孔如少年般清朗,讓人一看便心生好感。他自稱是內侍省的一個小常侍,名叫魚朝恩。

李善德跟他約略講了遭遇。魚朝恩笑道:「別說大使你,就連聖人有時候要做點事,那一班孔目小吏都會夾纏不清,文山牘海砸將過來,包管叫你頭暈腦脹。」

「正是如此!」李善德忙不迭地點頭,他今天可算領教到了。

「他老人家為何跳出官序,額外設出使職差遣?還不是想發下一句話去,立刻有人痛痛快快去辦成嘛。唉,堂堂大唐皇帝竟這麼憋屈,我們這些做奴婢的,看了實在心疼啊。」魚朝恩喟嘆一聲,用手裡的白鬚拂子輕輕抹了下眼角。

李善德趕緊勸慰幾句,魚朝恩復又振顏道:「我這個宮內副使的職責,正是內廷採買。嶺南的新鮮荔枝,既然是聖人想要,那便是我份內的責任了。你放心好了,這件事我一定勾管到底。」

李善德大喜過望,奔走了一天,那些朝堂袞袞諸公,居然還不如一個宦官有擔當。他看了看銅匭西側的墜墜日頭,急切道:「目下時間緊迫,無論如何要先把錢的事情解決,接下來才好推進。」

魚朝恩朝遠處的政事堂看了眼,淡淡道:「讓東府解決這問題,起碼得議一個月。這樣吧,聖人在興慶宮內建有一個大盈庫,專放內帑,不必通過朝廷那些孔目們支用。你這個荔枝轉運的費用,從這個庫裡過賬便是,易事耳。」

李善德激動得快要流出淚來,魚朝恩的建議有如天籟,把他的憂愁全數解決。

「不過…我聽高將軍說,荔枝三日之外便色香味俱敗壞。那新鮮荔枝,真能運過來麼?」

魚朝恩有這樣的疑問,也屬正常。李善德拿出札子,吐沫橫飛地講起轉運之法。魚朝恩認真地從頭聽到尾,不由得欽佩道:「這可真是神仙之法,虧你竟能想到。」他接過那張寫滿數字與格眼的紙卷,正欲細看,遠處忽有暮鼓傳來。

魚朝恩摩挲著紙面,頗為不捨:「我得回宮了。這法子委實精妙……可否容我帶回去仔細揣摩?若有不明之處,明日再來請教。」

「沒問題,沒問題。」李善德大起知音之意,殷勤地替他把札子捲成軸。

兩人在銅匭下就此拜別,相約明晨巳正還在此處相見,然後各自離開。

李善德回到家裡,心情大暢,壓在心頭幾個月的石頭總算可以放下了。他陪著女兒玩了好一陣雙陸,又讀了幾首駱賓王的詩哄她睡著,然後拉著夫人進入帷帳,開始盤點子孫倉中快要溢位來的公糧。

這個積年老吏查起賬來,手段實在細膩,但凡勾檢到要害之處,總要反覆磨算。賬上收進支出,每一筆皆落到實處方肯罷休。幾番騰挪互抵之後,公糧才一次全數上繳,庫存為之一清。

到了次日,李善德精神奕奕地出了門,早早去了皇城。結果他從巳正等到午正,卻是半個人影都沒見到,反倒撞見了提著幾卷文牘要去辦事的韓承。

韓承一見李善德回來了,先是欣喜,可一聽在等魚朝恩,臉色一變。他左右看看沒人,扯著李善德的袖子走到銅匭後頭,壓低聲音道:「良元兄,你怎麼會跟魚朝恩有聯絡?」

李善德把自己的經歷與難處約略一講,韓承不由得頓足道:「哎呀,你為何不先問問我!這魚朝恩乃是內廷新崛起的一位貂璫,為人狡詐陰險,最擅貪功,人都喚他做上有鱉。」

「什麼意思?」

「就是說他為人如鱉,一口咬住的東西,絕不松嘴。」

「那為何叫上有鱉?」

「宦官嘛,也只能上有鱉,想下有鱉也沒辦法嘛。」韓承比了個不雅的動作。這些官吏起的綽號,

李善德表情一僵,囁嚅道:「魚朝恩只說去研究一下,說得好好的今日還來,我才給他看的……」韓承氣道:「那他如今人呢?」李善德答不出來。韓承恨不得把食指戳進他的腦袋,把裡面的湯餅疙瘩攪散一點。

「就算你跟他交際,好歹留上一手啊!如今倒好,他拿了荔枝轉運法,為何不照葫蘆畫瓢,自去嶺南取了新鮮荔枝回來?這份功勞,便是宮市副使獨得,跟你半點關係也沒有了!」

李善德一聽,登時慌了:「我昨天先拿去戶部、戶房、太府寺和兵部,他們都可以證明,這確實是我寫的啊!」韓承無奈地拍了拍他肩膀:「良元兄,論算學你是國手,可這為官之道,你比之蒙童還不如啊——我來問你,你現在能想明白經略使為何追殺你麼?」

「啊,呃……」李善德憋了半天,憋出一個答案,「嫉賢妒能?」

「嗤!人家堂堂嶺南五管經略使,會嫉妒你嗎?何節帥是擔心聖人起了疑心,為何李善德能把新鮮荔枝運來,你卻不能?是不能還是不願?嶺南山遠地偏,這經略使的旗節還能不能放心給你?」

被韓承這麼一點破,李善德才露出恍然神情。這一路上他也想過為何會被追殺,卻一直不得要領,便拋去腦後了。

韓承恨鐵不成鋼:「你把新鮮荔枝運來京城,可知道除了何履光之外,還會得罪多少人?那些衙署與何節帥一般心思,你做成了這件事,在聖人眼裡,就是他們辦事不得力。你那轉運法是打他們的臉,人家又怎麼會配合你做證呢?」

李善德頹然坐在臺階上,他滿腦子都是轉運的事,哪裡有餘力去想這些道道兒。韓承搖頭道:「你若在呈上轉運法之時,附上一份謝表,說明此事有嶺南經略使著力推動、度支同仁大力支援、太府司、司農寺、尚食局助力良多,你猜魚朝恩還敢不敢搶你的功——良元兄吶,做官之道,其實就三句話:和光同塵,好處均沾,花花轎子眾人齊抬。一個人吃獨食,是吃不長久的。」

「那……現在說這個也晚了,如今怎麼辦?」李善德手腳一陣冰涼。數月辛苦,好不容易要翻過峻嶺,這腳下一滑,眼看就要再度掉下深淵。

韓承只是個比部小官,形勢看得清楚,能做得卻也不多。他思慮許久,也不知該如何破這個局,最終幽幽嘆了口氣:「要不,你還是趕緊回家,跟嫂子和離吧。」

李善德一口血差點沒噴出來,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原點了。他雙眼一酸,委屈的淚水滾滾而下。難道這真是宿命?無論如何掙扎都擺脫不了的宿命?子美老弟啊,你勸我拼死一博,還不如當初就躺平等死呢。

就在這時,忽然遠處一個人影不急不忙朝銅匭走過來。李善德眼睛一亮,莫非是魚朝恩守了信諾?他再定睛一看,倒確實是個宦官,只是年紀尚小,看服色是最低階的灑掃雜役罷了。

這小宦官走到銅匭錢,左顧右盼,喊了一聲:「李大使可在?」李善德閃身走出來,懨懨應了一聲。小宦官也不多言,說有人託我帶件東西給你,然後從懷中取出竹質名刺一枚,遞給他,又說了句:「招福寺,申正酉初。」

李善德接過名刺,上頭只寫了「馮元一」三字,既無鄉貫字號,亦無官爵職銜。他還想問個明白,小宦官已經轉身走了。

他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一頭霧水。莫非是魚朝恩有事不能赴約,叫個小宦官來另約日子?可這種事直說就好,何必打個啞謎?而且幹嘛要去招福寺?李善德腦海中閃過一個荒唐的猜測,該不會是魚朝恩與招福寺的和尚勾結,逼著自己賣掉新宅去還香積貸吧?

韓承翻看了半天,也不知道這個馮元一到底是誰,實在神秘得緊。他勸李善德不要去,事不明說,必有蹊蹺,何必去冒那個險。可李善德思忖再三,還是決定去看看,自己已經窮途末路,還能慘到哪裡去?

韓承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得叮囑說萬一遇到什麼事,千萬莫要當場答應,次日與他商量了再說。

招福寺是京城最大的伽藍之一,位於東城崇義坊西北角,距皇城只有兩街之隔。寺門高廣,大殿雄闊,但它最著名的,是殿後有一座七層八角琉璃須彌寶塔。這塔身自下而上盤著一條長龍,鱗甲鮮明,須爪精細。晴天日落之時,自塔下仰望,但見晚霞迷離,龍姿矯矯,流光溢彩之間有若活物一般。

於是常有達官貴人刻意選傍晚入寺,到塔下來賞景色,美其名曰「觀龍霞」。

李善德放下手中的名刺,朝不遠處的塔頂看去。那昂揚向上的龍頭,正在夕陽下熠熠生輝。今日的天氣不錯,霞色殊美,想必一會兒香客離去、寺門關閉之後,便會有貴人單獨入寺賞景了——事實上,這是招福寺籠絡朝中顯貴最重要的手段。

據說此塔修建於貞觀初年。當時匠人們開挖地基,卻無論如何都打不下去,地中隱有怪聲傳來。招福寺的一位高僧說,這下方有一條土龍,塔基恰好立在了龍頭之上,故而難以下挖。他算定了土龍有一日要翻身,教工匠趁機開挖,果然順利把地宮建了起來。可惜高僧因為洩露天機,幾日後便圓寂了。為了避免再生禍患,招福寺便在塔身外側加建了一條蟠龍。

李善德知道這傳說是瞎說。他翻過工部的營冊,這塔是貞觀年修的不假,龍卻是神龍元年才加的。當時中宗李顯與五王聯手,逼迫則天女皇交還帝位,從此周唐鼎易,世人皆稱為「神龍革命」。招福寺的住持為了討好皇帝,便搞了這麼個拍馬屁的工程。當然,長安的善男信女們,可不會去查工部檔案,因此香火一直極旺盛。

「哎,都這境地了,還去想別家閒事!」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臉頰,低下頭去,三筷兩筷把眼前的槐葉冷淘幹掉。涼津津的麵條順著咽喉滑進胃裡,心中煩躁被微微抑住了一點。

那個小官宦說的是「申正酉初」前往招福寺。那會兒已是夜禁,街上不許有行人,只能坊內活動。李善德只好提前趕到崇義坊,選了個客棧住下。不過這附近住宿可真貴,他花了將近半貫錢,只拿到一個靠近溷所的小房間。

眼看時辰將近,他去了招福寺對面,要了一碗素冷淘,邊吃邊等。可誰知道,李善德眼神一掃到寺門上那一塊寫著「招福寺」的大匾,便會想起自家的香積貸,又開始算起負債來。

好不容易等到申正酉初,李善德起身走到寺旁的一處偏門,伸手拍了拍門環。過不多時,一個小沙彌開啟門來,問他何事。他戰戰兢兢把馮元一的名刺遞過去,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小沙彌接過名刺看了眼,莫名其妙。幸虧韓承臨走前提醒李善德,必要時可以故弄玄虛一下。他便鼓起勇氣,冷著聲音道:「把這名刺交給此間貴人便是,其他的你不要問。」

小沙彌被這口氣嚇到了,收下名刺,嘀咕著關門走了。過不多時,偏門「嘩啦」一聲開啟,兩人一照面,俱是一怔。開門的居然是熟人,正是和李善德簽了香積貸的招福寺典座。

「李監事,你回來啦?我以為你去了嶺南呢。」典座的表情有點精彩。

「貴寺功德深厚,福報連綿。在下無以為報,不去嶺南怕是隻能捐宅供養佛祖了。」李善德淡淡地譏諷了一句。典座有點尷尬:「咳,先不說這個,就是你給貴人遞的名刺?」

李善德點點頭。典座不再多說什麼,示意他跟著自己,然後轉身走進寺中。他們七繞八繞,沿途有四、五道衛兵盤問,戒備甚是森嚴,好不容易才來到了八角琉璃塔下的廣場。

此時晚霞絢爛,夕照燦然,整個天空被暈染得直似火燒一般。一個身材頎長的錦袍男子在塔下負手而立,仰望著那龍霞奇景,似乎沉醉其中。旁邊一位穿著金襴袈裟的老和尚雙手合十,看似閉目修行,實則大氣都不敢喘,胸口起伏,憋得很是辛苦。

「衛國公?」

李善德雙膝一軟,登時就想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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