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消片刻就發現了一例，近田的表情扭曲了。山崎的作業還在繼續，其他研究員也圍了過來。
「怎麼了？」
富山聽到這個聲音，猛地轉過頭去，隨後表情繃住了。
一個人從研究員身後走了出來，是財前。
「有發現了嗎？」
「發現閥門內部的過濾器上附著有二氧化矽顆粒。」富山說，「不過現在還不確定這就是發生異常的原因……」
財前並不理睬富山這番無力的辯駁，而是接過山崎手上的放大鏡觀察了一會兒過濾器。隨後，他說了一句戳中富山痛處的話：「是我們的產品嗎？」
「是的。」富山表情複雜地說，「可能是製造過程中附著上去的。」
「竟然把這個漏掉了嗎？」
「非常抱歉。」富山麻利地道了歉。
「給佃制閥門做測試時並沒有出現異常吧？」
財前會問這個問題是很合理的，只是讓富山更加無言以對了。
「那個時候的條件不一樣。」他戰戰兢兢地解釋道。
「條件不一樣？是什麼意思？」財前的聲音嚴肅起來。
「產品測試時用的是我們自己的過濾器。」佃回答，「但上次發動機燃燒實驗時，貴公司提出要使用自己的過濾器，便更換了這個零部件。」
財前用力咂了一下舌，隨後咬著嘴唇沉思了一會兒，看看佃，又看看過濾器。當他再看向低眉順眼的富山和近田時，目光中冒出了怒氣。
「佃先生，這個可以確定是導致閥門運作異常的原因了吧？」財前問。
「從閥門內部殘留的痕跡來看，我認為應該沒錯。只可能是有異物卡在了閥門內的調整閥和氣缸之間，導致運作不良。」佃說。
「這只是你的推測吧。」
近田嘗試反駁，但財前並不理睬，而是說：「富山主任，立刻重新審查過濾器製造過程。」隨後他又對噤了聲的近田說，「你也就口頭功夫很了得啊，就不敢坦率承認自己的錯誤嗎？」
面對這樣的譴責，近田只能咬著嘴唇沉默。
4
「搞到底竟然是我們的失誤啊，真是太丟人了。」聽完火箭燃燒實驗的最終報告，水原嘆息道。
「實在對不起，今後將會更進一步嚴格管理。」財前道完歉，深吸一口氣準備進入正題，「燃燒實驗雖然失敗了，不過上回我找您商量的——」
「閥門嗎？」水原搶了他的話，然後一臉為難地移開視線，盯著辦公室的牆壁。
財前繼續道：「要是這次燃燒實驗成功，他們就算是通過所有測試了。」
「你的意見還是沒有改變，認為應該採用他們的閥門嗎？」
「他們的閥門效能和穩定性都沒有問題，這樣還能控制成本。」財前說，「本部長，我們應該採用。」
水原雙手交叉放在辦公桌上，長嘆一聲。
「如此一來，只剩下最大的難關了——我該如何說服藤間社長。」
這句話意味著他同意採用佃制閥門了。
「謝謝您。」財前深深行禮，然後繼續道，「能否請您同意我在下次管理層會議上直接進行說明？」
「你有好想法嗎？」
「我仔細調查了藤間社長的履歷，想知道他為什麼堅持星塵計劃全自主製造。」
水原揚起眉毛，似乎有點意外。
「藤間社長以前是宇宙航空領域的人。不僅如此，社長還有過火箭發射失敗的經歷。」
從水原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對財前的話產生了興趣。
財前繼續道：「藤間社長跟佃製作所的社長佃航平有著同樣的過去。」
「真的嗎？」
水原忍不住直起身子，財前點點頭。
「不會有錯。我相信，只要好好說明佃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去研發那個閥門系統的，藤間社長一定能理解。」
「這個難關雖然過去了，不過我們不能忘記那時的情形，真的相當危急。」佃在會議上說。如果一直無法確定原因，導致檢驗程式拖延下去，那麼採用閥門的議案可能就會遭到擱置。
他得到訊息，說財前昨天已經向本部長提交了最終報告書，正式承認燃燒實驗失敗的原因是過濾器上附著有二氧化矽顆粒。之後佃便召集組長以上的員工開了這個聯絡會。
「剛才帝國重工的財前部長打電話聯絡我，告知了是否採用閥門的情況。」
佃這話剛說出口，會議室裡的人就都屏住了呼吸。
「結論出來了嗎？」殿村瞪大眼睛問。
「最終結論還沒出來。」
這句話彷彿在緊張的空氣中開了個大洞。然而就在人們快要鬆懈下去時，佃的話又一次繃緊了氣氛。
「目前還剩下兩個難關。第一個是那邊的宇宙航空部將會在下次的董事會上提交採用我們的閥門的議案，彼時就要看堅持自有化方針的社長是否同意該議案了。另一個難關想必無須我明言，那就是必須讓下一次燃燒實驗成功。」
「董事會審批有希望嗎？」
江原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敏銳地察覺到了這或許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財前部長會親自進行說明，不過結果如何還要屆時才知道。」佃回答。
「要是議案被否決了怎麼辦？」江原問。
「那……」佃看著員工們的臉說，「很遺憾，我們公司的挑戰就到此為止了。」
財前站在會議室前方的投影機前，所有公司高層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今天我想就星塵計劃推進過程中，大型氫發動機研發階段出現的問題進行說明，並向董事會徵求意見。」
財前打個手勢，會議室內的燈光變暗，螢幕上映出了帝國重工正在研發的商用大型火箭t3預定搭載的新型氫發動機「單調」的整體圖。本次董事會用的簡報是在財前的親自指示下做的。
簡單介紹了新發動機的設計和在商業火箭市場上的競爭力之後，財前終於進入了今天會議的正題。
「構成新型氫發動機的主要零部件中，只有一樣並非本集團自主研發——那就是閥門。我們一度全力投入閥門研發，遺憾的是，這項技術存在先行者，因此我們未能獲得專利。」
昏暗的會議室中有人面露疑惑，有人在思索，氛圍正在慢慢地改變。
「是的，非常抱歉。」
財前只能道歉，但他來這裡並不是為了道歉的。
螢幕上的畫面變為發動機專用閥門樣品圖，很快又轉為效能表。
此時展示的比對資料是帝國重工研究所對美國的「太空梭」、歐洲宇宙機構的「阿麗亞娜」、俄羅斯的「安加拉」、中國的「長征火箭」和烏克蘭的「澤尼特」所使用的閥門分別進行耐久性測試後得出的。
「這份資料是機密資料，請各位不要記錄。」
財前如此宣告後，用記號筆在資料上畫下一道橫線。
「這是本部門此前研發的閥門的測試結果。」
那根線高高居於互相交錯的幾根線之上，董事會成員明顯興奮了起來。儘管這項技術沒能變成產品，說到底是件遺憾的事，然而這一數值無疑表明帝國重工的技術之優越性。
「很遺憾，由於一點細微的時間之差，這個閥門無法變為產品。」
接下來該如何引入接受佃製作所產品的話題呢？就在財前試圖判斷現場氛圍時，一個沉重的聲音傳來，讓財前繃緊了身子。
「我能說句話嗎？」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社長藤間秀樹。
「專利被搶先，跟閥門完成度是兩回事。就算專利被搶先，持有那項專利的人也不一定能製造出耐久性如此優秀的閥門。不是嗎？」
「您說得對。」財前回應了這個出人意料的問題，「出於這個想法，我們便向持有該專利的企業提出以專利授權形式的合作請求。遺憾的是，這個提議被回絕了。」
會議室四處傳來嘆息聲。不過這嘆息並非源自失望，反倒更接近於憤慨。什麼人，竟把堂堂帝國重工的合作請求回絕了——現場彷彿捲起了這種尊嚴的渦流。
「持有專利的是什麼企業？」
果然，一位董事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公司名叫佃製作所，位於大田區。是個資本金三千萬日元，年營業額不足百億的中小企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藤間惱怒地問，「這種規模的公司竟然比我們先拿到了宇宙開發相關技術的專利？這位社長究竟是個什麼人？」
「社長佃航平七年前還是宇宙科學研發機構的研究員。您記得嗎，當時有一個代號叫賽壬的發動機。他就是那款發動機的研發主任。」
「賽壬？」
昏暗的光線中，可以看到藤間盯著財前的雙眼眯了起來。
搭載賽壬的大型火箭就是國家研發機構委託帝國重工製造的。當時以帝國重工負責人身份，率先開啟宇宙航空事業的人正是藤間。因此，在場所有董事會成員中，最瞭解那個號稱世界最尖端技術的氫發動機賽壬的人，恐怕就是藤間本人了。如果想讓藤間同意佃製作所的零部件供應申請，這是唯一的突破口，所以，財前把所有賭注都押在這上面了。
「你是說，研發那個發動機的人，做了這個閥門？」
「是的。」財前說，「這是佃製作所閥門的測試結果。」
螢幕上的線形圖上又多了一根線，下一個瞬間，整個會議室陷入了寂靜。
「經過研究所效能評估測試，證實佃製作所的閥門系統比本公司自主生產的產品品質更為優異。或許……」財前拿起手頭的資料，念出了研究員寫下的評價，「憑藉這一系統的優良效能，或許能在未來三年間維持高水平國際競爭力。」
董事會成員都盯著螢幕上新新增的線條，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那個火箭，」不一會兒，又是藤間打破了沉默，他如此說道，「應該是發射失敗了。我聽說研發主任引咎辭職了，莫非就是那個佃嗎？」
「正是他。」財前衝藤間點點頭，「佃很清楚賽壬為何會失敗，所以他才會著眼於閥門系統，並針對這個進行持續不斷的研發。」
「失敗原因，我記得是燃料供給系統異常。」藤間說道。
「沒錯。再往深裡追究，就是閥門系統運作不良。正如各位所知，掌握了閥門，就能掌握火箭發動機。閥門系統正是火箭發動機的核心部分。」財前環視會議桌，「佃深知這一點，而他研發的閥門系統可謂火箭零部件中的傑作。目前世界上可能都不存在能超越它的閥門。我可以斷言，佃閥門是最好的閥門系統。」
說完財前按亮了會議室裡的照明，迎來了決定勝負的時刻。
「我希望董事會能夠批准採用佃製作所的閥門系統，應用到星塵計劃中。」
總讓人聯想到白髮雄獅的藤間馬上向他投來彷彿燃燒著火焰的視線。
「如果不用這個閥門，會怎麼樣？」
真是個直接的問題。
財前回答道：「可以堅持自主研發能超越這一閥門的技術，但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時間。或是沿用以前的閥門系統。」
「沿用的話，國際競爭力就會下降，是嗎？」藤間問。
「以本公司目前掌握的技術，要研發超過它的系統基本不可能。從當今國際上的技術水平來看，我們的競爭對手情況應該也差不多。但若採用這個閥門，想必能夠大幅提高火箭發射的成功率。」
成功率就是競爭力。
「我說啊，」圓桌旁的一位董事開口道，「想必你也知道，我們的方針是核心零部件自主生產，你現在是建議打破這個原則嗎？」
財前早已預料到會有這樣的質疑，現在他必須鼓起勇氣回答「是」還是「否」。
「是的。」財前說，「這是考慮過公司利益後的選擇，希望在座各位能夠認可。」
會議室陷入沉默。理所當然的，在場的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想法，肯定也有人不贊同財前的提案。然而，最終決定是否接受這個提案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藤間。
「要是不採用這個閥門，壞處就只有競爭力下降嗎？」
可以看出藤間心中的天平在搖擺。
「不，不僅如此。」財前表情緊張地回答道，「如果我們不採用，它有可能被競爭對手採用。」
如此一來，藤間主張的用壓倒性的技術優勢推進宇宙航空戰略的星塵計劃就會淪為一紙空談。
所有人都屏息靜氣，目光集中在藤間身上。
「知道了。」最後，藤間總算長嘆一聲說，「那就用這個閥門吧。各位沒有意見吧？」
連藤間都點頭了，自然不會有人反對。
「非常感謝。」
財前深深低下頭，水原則帶著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露出了一絲笑容。
「董事會還沒結束嗎？」
殿村已經反覆看了好幾遍手錶和掛鐘，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主公，你就不能冷靜一點嗎？」
「你叫我怎麼冷靜！」被津野一說，殿村竟還罕見地反駁，「這可是決定我們的一場辛苦能否得到回報的關鍵時刻啊。」
「你現在這個神經質的模樣，跟個銀行家似的。」津野調侃道。
「反正我就是……」殿村說到一半就閉上了嘴，因為說了也沒用。
社長室裡除了殿村和津野，還有神情緊張的山崎和唐木田。
帝國重工的董事會上午八點半開始，根據財前的事先知會，關於閥門的議題大約會在十點提出。
現在時鐘的指標已經走到十點半了。
「財前應該要等到董事會結束才出來吧，搞不好這會要開一個上午。」唐木田這樣說道。
「社長，要是決定採用了，我們就把廣告詞換成‘佃製作所，火箭品質’吧。」津野特別心急。
「你該不會已經用這個來跑業務了吧，津野兄。」唐木田說。
「有問題嗎？」津野嗆了回去，「我們為了填上京浜機械的大坑，可是費了老大的勁。能用的都要拿來用，顧不上這麼多了。」
「肯定會有好訊息的，我們就帶著信心等待吧。」
聽了殿村的話，佃也點點頭。
中島工業的訴訟讓他們的信用一度跌至谷底，庭外和解的報道出來以後才慢慢有所挽回。儘管還沒有大宗交易訂單，不過小額訂單倒是在持續增多。為提升營業額，大宗交易自然再好不過，但考慮到公司的穩定性，不會一次性造成巨大缺口的小額交易才是公司的地基，這也是佃這一年間領悟到的道理之一。
「要是這次能拿到訂單，那更加——」殿村正說到一半，佃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財前。
「來了！」
津野站起來，招呼了一聲在門外等候的員工們。最先進來的是江原，後面跟著迫田、埜村和立花這些技術研發部的年輕人。
「久等了，董事會剛剛結束。」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財前的聲音好像有點歡快。
「佃先生的閥門，我們決定採用了。這是藤間社長的決策。」
「非常感謝。」
佃捏緊右拳，朝員工們做了個勝利的手勢。室內瞬間炸響歡呼聲。
年輕人互相擊掌表達心中的喜悅。殿村笑出了一臉褶子，站起來輪番跟津野、唐木田和山崎握手。不知是誰帶頭鼓起掌來，掌聲頓時擴散至整個辦公區。
「下次實驗請務必要成功。」財前應該也聽到了這邊的騷動，以強而有力的語氣說，「我堅信，這是全世界最好的閥門。」
5
帝國重工董事會決定採用佃製作所的閥門後又過了兩週，佃再次來到帝國重工的試驗場。
「單調」就端坐在清晨冷冽的空氣中，冬日蒼白的陽光讓其銀色外殼熠熠生輝，發動機正在等待液體燃料注入完畢。
佃在研究大樓的監視器螢幕上看著它。實驗室位於地下十二米處，室內氣氛緊張，工程師們正專注於進行實驗前的最後檢查。
「距離實驗還有二百七十秒，自動倒數開始。」
富山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出來，隨後是自動倒數聲。
佃來到顯示發動機內部資料的螢幕前，凝視著上面的數值。
他旁邊是山崎，身後是埜村和為了這一刻已經在這裡熬了一整夜的十二名佃製作所的員工。所有人的精力全部押在這次實驗上，做好了可謂萬全的準備。
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只剩帶著信心，等待實驗完成。
控制台上方的螢幕中已經看不到作業員的身影，發動機點燃的時刻即將到來。
三、二、一……
「發動機點火！」
富山那平時缺乏感情的平板聲音也因為緊張而繃緊了。佃帶著近乎祈禱的心情凝視著螢幕上的影像。
「單調」的銀色外表被轟然噴出的白煙和火焰籠罩。
單看螢幕上的光景似乎悄無聲息，唯有發動機彷彿注入了生命的氣息，猛烈地噴發著火焰，消耗著巨大的能量。在這如同無聲電影的畫面中，計算燃燒時間的自動數秒器兀自跳動著。
十秒……二十秒……
四百、四百一十、四百二十……四百八十秒……
「發動機停止。」
擴音器裡傳出富山的指令。
突然出現一片死寂，這寂靜從螢幕裡延伸出來，包裹整個室內。
「實驗，成功！」
有人鼓起了掌，掌聲瞬間傳遍整個實驗室，接著又加入了排山倒海的歡呼聲，久久不能平息。
***
殿村的手機一響，佃製作所二樓辦公區裡的所有人都停下手頭的工作，抬起了頭。
他們事先約好了，由山崎打電話通知殿村。
為了及時聽到這天的實驗結果，所有人都沒有外出，而是留在辦公室處理檔案。按照江原的說法，這種日子，就算出去跑業務，也會因為太在意實驗結果而談不成事。
此時——沐浴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殿村以一句「知道了，我會轉達。謝謝你」結束了通話，隨後低下頭，用力閉上了眼睛。
「主公……」津野戰戰兢兢地叫了一聲，「怎麼樣？莫非不行嗎？」
殿村聞言抬起頭，臉上竟滿是淚水，把津野、唐木田，還有江原和迫田這些員工嚇得話都說不出來。
「剛才……剛才山崎先生打電話給我。」殿村用帶著哭腔的顫抖聲音說，「燃燒實驗……剛剛結束了。實驗、實驗……」殿村的臉頰也顫抖起來，「成功了。」
員工們爆發出歡呼，整個辦公區頓時躁動起來。年輕人高聲喊叫著，高舉雙手恣意表達著喜悅。
「別嚇唬人啊，主公。我還以為失敗了呢。」津野笑著走過來跟殿村握手。
「真抱歉，我一時太激動了。」殿村流露出感性的一面，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一想到大家為這個做了多少努力，吃了多少苦……」
「那你也不用哭啊，部長。」在旁邊調侃的江原也是兩眼通紅。
「我……我太高興了！」殿村又忍不住哭了起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說完乾脆毫不顧忌地大哭了起來，大家紛紛過來拍拍他的肩膀、晃晃他的身體，笑著跟他分享喜悅。
「各位，為了慶祝閥門正式被採用，我們來三呼萬歲吧！」
唐木田對已全部集中到辦公區中央的員工們說。
「那請殿村部長帶頭吧。」
江原提議，殿村則抽著鼻子走了出來。
「既、既然被點名了，那我就祝願佃製作所和在場的各位繁榮康健——」
「太死板啦。」有人調侃一句，四周頓時響起笑聲。殿村又哭又笑，擠出了滿臉褶子。
「真不好意思，我太死板了。可我就是這樣的人。那我重來一次吧。」殿村重新說道，「我們讓帝國重工的人見識到了佃品質！」
「好！」迫田喝了聲彩。
殿村繼續高喊道：「我們，成功了！跟著我的節奏！佃品質和我們的佃尊嚴——萬歲！」
「萬歲！」
大田區一角的小公司裡傳出歡呼聲，那聲音彷彿要一直送到佃的耳邊。
「萬歲——萬歲！」
在這個陽光已染上了一絲春意的二月早晨，佃製作所完成了向航空企業供應閥門系統零部件的挑戰。
6
「一個挑戰的結束，是另一個挑戰的開始。」
在蒲田一家餐廳召開的小慶功會上，佃說了這樣的話。
這天，已經與帝國重工正式簽訂了零部件供應合同的佃製作所又迎來了新捷報。
津野一直在跑的大型運輸裝置廠商亞洲運輸裝置，終於發來了大宗訂單申請。這份訂單的預計年營業額為七億日元。再加上其他公司的小額訂單，京浜機械造成的空缺就基本上填平了。
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然而，佃製作所真正的考驗，其實才剛開始。
「佃先生，您講得真好。」
乾杯後，受邀前來的神谷律師舉起威士忌酒杯，來到佃身邊。
「我們能走到今天這步，還是多虧律師您的幫助。真是太感謝您了。」佃低頭表示了謝意。
「哪裡哪裡，我只是盡了一點微薄之力。」神谷謙虛地說完，突然換上嚴肅的表情，「話說回來，那個閥門專利找到技術轉用的路子了嗎？您說的新挑戰，就是那個嗎？」
神谷很清楚。搭載於火箭發動機上的高品質閥門專利，不應該限定於氫發動機這一單一應用領域，而應該把它培養成支撐佃製作所的下一代主力。
佃心裡也這樣想。
為此，現在應該做些什麼？不過——
「不。」佃搖搖頭，「我連自己該挑戰什麼都沒搞清楚……所以我認為，當前最緊要的課題就是找到挑戰的方向。」
「您也不用著急。」神谷輕鬆地說，「主意不是想有就能有的，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冒出來了。靈感肯定就落在什麼地方等待您發現呢。要是您找到了，屆時也請讓我出一份力。」
神谷現在已經是佃製作所的顧問律師了。佃製作所以技術研發為事業重心，因此擁有精通專利法等相關法律業務的顧問律師意義重大。
支援佃的不只有神谷，全國投資的浜崎也在為他打探新的投資，一切都可能有重大轉變。
慶功會漸漸進入高潮。
「阿山，你怎麼想？」接待完前來道賀的客人後，佃對身邊的山崎問了一句，「該怎麼活用那個閥門專利呢？現在是時候考慮這個了。」
「是啊……」山崎拿著啤酒杯，抱起了胳膊，「可以開發具有普適性的氫發動機啊，現在部分汽車廠商也在研究這個。」
佃也考慮過這個。
佃製作所向各個領域供應過小型發動機，因此這個選擇很不錯。只是，佃對民用氫發動機的未來持有疑問，因為他無法想象搭載了氫發動機的汽車在普通公路上行駛的樣子。就算那個時代真的會到來，恐怕也會是遙遠的將來吧。
「但我覺得不太現實。」
佃說完，山崎好像也這麼想，所以沒有反駁。
「我想要個更腳踏實地的主意。」
此時的佃完全無法想象那究竟是什麼。
慶功會過去了一段時間，一天早晨，他收到已離職的真野發來的一封郵件。
「我來到新環境，已經快過去一個月了。」
郵件以這句話開頭，詳細介紹了他在大學研究所當職員的日子，跟以前截然不同的工作內容，以及對學習新事物的熱情。
我本以為這是山崎部長介紹的工作，不過最近才發現，其實是佃社長拜託三上教授給我介紹的工作。我做了那種無法挽回的事，您卻還是對我關照有加，我真是不知該如何表達心中的感激之情。真的，真的非常感謝您。另外，我想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表示歉意。實在是對不起。
「傻小子……我早就不生氣了。」
佃坐在灑滿初春和煦陽光的社長室裡看著這封郵件，心中竟有些懷念，兀自唸叨了一句。那件事後，江原跑來向佃彙報，說真野並沒有讓測試不合格的意圖。他還替真野道了歉，並請求佃幫他一把。
曾經是真野上司的山崎提議，不如把真野介紹到大學的研究所當助手。幸運的是，研究所正好有個職位空缺。
過得好就是好事。
佃帶著這份心情繼續讀下去，卻被後面的文字打了個措手不及。
在這封郵件裡談這樣的內容可能有不敬之嫌，但我想說，對於佃製作所的閥門系統，我有一個提議。我被分配到了醫療器械研發小組，不久前參加了與人工心臟研發相關的討論會，因此有機會聽到了關於心臟瓣膜運作的各種前沿資訊。寫到這裡，想必您已經猜到我要說什麼了。佃製作所的新閥門系統應該能應用到人工心臟上，全世界的許多患者都在焦急地等待著這樣的產品。這個專案雖然跟氫發動機沒什麼關係，但我認為，佃製作所研發的最尖端技術應該能應用到醫療領域。希望佃社長在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後，也為全世界兩千萬名等待著心臟移植的重症心臟病患者實現他們的夢想。
我希望有一天能再次跟佃製作所的夥伴們共事。
佃盯著那些文字，久久不能移開目光。人工心臟……
他從未考慮過這個方面。
「挺有意思啊。」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立刻撥通了山崎的號碼。
「阿山，真野給我發了一封特有意思的郵件。」
「真野？您是說那個真野嗎？」山崎在電話另一頭悠然問道。
「你過來一下，這說不定是新商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