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貨店的顧客千人千面。宮澤從小習慣的是足袋廠的世界觀,這裡完全不一樣,給他帶來了新的體驗。
「那時候我工作時在想什麼呢?」
總之,宮澤只記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不管怎麼說,小鉤屋以前從來沒有直接面向普通消費者賣東西。
後來他想,要是在那個當學徒的時代能學到東西,現在派上用場就好了。不過這也是馬後炮了。當然,那時自己還年輕,就算硬要裝成行家,也是做不到的。可是,自己一直以來的人生,曾經有過什麼真正的挑戰嗎?
答案是沒有。昨天他還對富島表示同意。
「靠一百年前的縫紉機,現在還能養活自己的公司,哪裡還有啊?」
車開始緩緩移動,宮澤自嘲道。無論如何,希望大地過和自己不一樣的人生。如果他還留在小鉤屋,那就不可能實現了。
「之前給您添了麻煩,真對不起。」宮澤在事務所低頭道歉。
負責收購的矢口說:「哎,以後當心吧。」並沒有太多抱怨,就接受了他的道歉。還是漏掉針檢那件事。按照品質管理相當嚴格的大德百貨店的標準,漏掉針檢是重大的過失。事態嚴重的話,說不定會取消交易。幸好負責人是以前就認識的矢口,真是幫了大忙。
宮澤在這裡工作的時候,矢口就是跟他親近的同事之一。現在負責文化服飾部門的進貨。
「不過還真是少見,宮澤君那裡會漏掉針檢。」
宮澤沒法開口承認這是兒子犯的錯。
「是讓新員工幫忙乾的,所以……」宮澤含糊其詞,「還真是對不起。」他兩手撐在膝蓋上,坐在椅子上,再次深深低下頭。
「哎呀,就這樣吧。」矢口的白襯衫袖口挽起,他擺擺手說,「不過,還有一件更麻煩的事情。」他的表情凝重。
宮澤坐直身體。
「實際上,七樓的賣場要改裝。和服賣場的面積要減少三成。」
這真是一個壞訊息。
大德百貨店是小鉤屋的主要客戶之一。這裡的賣場縮小,當然銷量也就會減少。特別是總店的賣場是全國規模最大的。賣場縮小,是左右業績的一件大事。
「我想你也知道。和服產業現在青黃不接,維持現狀就已經很困難了。只在變壞,沒有好轉。在討論怎樣提高賣場單位面積收益的時候,就吃虧了。」
顧客的平均年齡大,這是和服賣場的特點。而且,女性佔絕大多數。連大德百貨都把和服賣場當作賣場改革的物件,其他的百貨商店可想而知。結婚典禮、成人儀式這些典禮上,租借和服也成了主流。之前菱屋這樣的老店也破產了,可見形勢不容樂觀。
「我們要在年底銷售戰前調整好,最遲十月中旬左右就要完成改裝。以後的進貨,我們再商量吧。說出這種話,我也很不情願。」
結束了和矢口的面談,宮澤只能一邊嘆著氣,一邊回到停車場。
他把車開出來,接下來要去的是銀座。他要去百貨店和專賣店。接著去見澀谷和新宿的客戶,但也說不上有什麼成果。
最後是池袋的百貨店,也落了個空。和賣場負責人分手後,宮澤筋疲力盡地踏上下樓的電梯。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檢查簡訊。是馬上就要上高中三年級的女兒茜發來的資訊,上面寫著「別忘了哦」,他才想起了那件事情。
女兒託他去買運動鞋。並不是讓宮澤去挑選,女兒已經指定了品牌、顏色和尺碼。簡訊上還附上了詳細的照片。
宮澤走出供貨商出口,又再次進入百貨店,走向運動用品賣場旁邊的運動鞋賣場。
問過尺碼,店員去找鞋子了。宮澤無所事事,打量著賣場。這裡和空無一人的和服賣場完全兩樣。鞋子賣場又華麗人又多。一整面牆展示著鞋子,種類到底有多少呢?每一雙都在一萬日元左右,貴的還有幾萬日元的高階貨。
同樣是穿在腳上的,行業不同,居然有這麼大的差別。宮澤一邊想一邊觀察著。他的目光停留在跑鞋鞋架上展示的一雙鞋。
「這是什麼?」
這雙鞋的形狀很奇怪。一般來說鞋頭都是圓的,但這雙鞋卻有五隻腳趾。大部分鞋子鞋跟部分的墊子很高,而這雙鞋的形狀卻是扁扁的,好像是喜馬拉雅山上雪男的腳形的再現。
「您在找跑鞋嗎?」
宮澤仔細看那雙鞋,年輕的店員對他打招呼。
「這雙鞋真有意思。」
「這是伐柏拉姆(vibram)公司的‘五趾鞋’。」店員熟練地報出名字,「如您所見,五個腳趾分開。這樣就能比一般的鞋更緊地抓住地面,跑起來更有感覺。外表有點奇怪,但很受歡迎。」
「很受歡迎啊。」
宮澤拿著鞋,仔細打量著。比自己想象的更輕。從某個角度來看,還挺像地下足袋的。
「比起其他鞋,這雙鞋穿上以後,跑步時會有一種赤足的感覺。有些人一穿上這雙鞋跑步就愛上了。您要試試嗎?」
地下足袋受歡迎,其實也是同樣的理由。穿上後有一種赤足的感覺,又能抓住地面。不穿也能明白那感覺。地下足袋和足袋是小鉤屋的兩大主力產品。
「不用了,謝謝。」
他對店員點點頭準備離開。剛才的店員拿著運動鞋的盒子回來了。
5
「成績太差了。學習之外還幹了點什麼?」
面對面試官的問題,大地回答說:
「參加了足球俱樂部。雖說是社團活動,但也是很強的隊伍。」
「足球啊。」
面試官是一個五十上下、頭髮花白的男人。旁邊還有一個年輕職員,抱著一塊記錄板死死盯住大地。大地感覺到了一種不管經歷多少次都無法習慣的不舒適感。
「那你是那支強隊的常規隊員嗎?」
「不,是守門員候補。」
他能感覺到,面試官迅速失去了興趣。作為候補隊員他也曾出場參賽,剛才應該說自己就是常規隊員的,但大地似乎並不擅長利用這些機會。不知該說他是誠實還是笨。他自己也覺得這種性格經常吃虧。
對屢戰屢敗的大地來說,面試現在只剩下痛苦。確實,他大學時代的成績並不亮眼,但也不算平均線以下,說起來就是個普通學生。但自己也缺少勇氣,對面試中經常出現的滿懷惡意的問題,無法反問一句「有什麼不滿嗎?」也許是經驗不足,也許是性格問題,不論如何,回擊權威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學會的。
「你是工學部畢業,為什麼要做銷售呢?」
「懂技術的去做銷售,會有優勢。」
大地說出了自己準備好的理由。這個問題肯定會被問到。他以為這個回答完美,但對面完全沒有反應,只是在記事板上寫上了什麼,如此而已。
「那麼,現在是——」面試官看了一眼遞上來的簡歷說,「這是什麼?足袋公司?」
「對,是的。」
「這又是怎麼回事?」
「是家裡的工廠。」大地回答。
面試官問:「那你不用繼承家業嗎?」這也是大地預料中的。
「那是夕陽產業,沒有未來。」
「但是,你不是在那裡工作嗎?」
「只是找到合適的工作前在那裡過渡。也不能一直玩,什麼都不幹。」
「是啊,足袋廠是夠嗆。」
男人有點不屑一顧地說道。接著,他又問了兩三個無關痛癢的問題,最後扔下這麼一句事務性的總結:「有緣的話,人事會給你打電話。」面試結束了。
應該說沒什麼亮眼之處吧。最要緊的是,完全感覺不到面試官對自己有興趣。筆試也馬馬虎虎。
應該沒戲吧。
出了公司,大地抬頭看著雨總算停了的天空,心中擴散開來的失望久久不能驅散。
到現在為止,面試過的公司一共不下五十家。
「難道我真是個一無是處的人嗎?」
挑戰面試前的精氣神兒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大地拖著沉重的腳步,往車站走去。
6
結束了東京的客戶拜訪,從最近的入口上了高速公路,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宮澤跟各店的採購都是老交情,談了很多商業計劃。不過,大德百貨店的賣場收縮,對他來說還是當頭一棒。
長年累積起來的銷售渠道,就這麼一個一個地漸漸消失。
雖說足袋是文化和傳統的一部分,但世間的變化和趨勢,卻不管不顧地改變著消費者的需求。既然這是時代的潮流,妄圖抵抗本身就是不可能成功的。
從擁堵的首都高速進入東北車道,車輛開始流動起來。
外面雨停了。但是,宮澤心中的雨卻下個不停。
說起來,大地的面試怎麼樣了?
宮澤開著車,腦中浮現出無數思考的斷片。那是不斷湧現的無秩序、意義不明的意識碎片。其中,忽然浮現出來的,是剛才看到的五趾鞋。
抓住地面,赤足一般奔跑——
「這麼說來,以前人們就是穿著足袋跑。」
現在已經不用了,不過在宮澤小時候,運動會上穿足袋跑步並不稀奇。這麼想的話,跑步和足袋並不是完全扯不到一起。
更進一步說,那個「五趾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足袋,宮澤這麼想。「五趾鞋」下面有橡膠底,形狀不一樣,但其實可以說是地下足袋的跑鞋版。
「要是能緊緊跟上時代,足袋也許也能重獲青睞。」
在車裡,宮澤一個人自言自語道。
宮澤自己從沒將足袋的特點和跑步結合在一起思考,也許是太拘泥於傳統和成見了。
由跑步想到五趾鞋,算是抓到了一點頭緒。本來宮澤不可能想到這個主意。
本來,宮澤覺得用來跑步的就是一般的跑鞋。要生產出顛覆既成觀念的商品,投入市場,需要相當的勇氣和決斷力。這才算是新的事業。
此時的宮澤想:看來有些創意和思考角度,自己還是可以挑戰一下嘛。
見識了跑鞋賣場的盛況,宮澤覺得,市場會有很大的成長性。
如果長得像地下足袋的鞋有人氣,反過來,把地下足袋改良成為跑鞋,應該也會有市場。如果是地下足袋的話,他有自信,自己生產出來的不會差。
「能被市場接受嗎?這種商品……」
自己的想法似乎太不著調了。雖說聽起來很不著調,但仍然有討論的價值。也許可以收穫新的顧客。
剛才所見的鞋子賣場裡,要是擺滿了小鉤屋的地下足袋……想象著這樣的情景,他的嘴角也不由得翹起來。
守護傳統,不等於被傳統套牢。
要突破這層殼,現在正是時候。
回到家裡,已經快到夜裡九點了。
「孩子們呢?」
家裡一片安靜,感到有點奇怪的宮澤問妻子美枝子。
「茜去補習學校了,一會兒就會回來。大地說他直接跟朋友去喝酒了。」
「直接?是面試完了直接去的嗎?」
宮澤驚訝地問道。美枝子皺起眉頭。
「好像不太順利。」
宮澤坐到餐桌邊,拉開美枝子遞過來的啤酒罐拉環,把啤酒倒進杯子裡。
「這件事,真沒辦法。我也不能代替他去面試。」
「你去跟他談談吧。」
美枝子出乎意料地說。
「我倒不介意,但大地好像不想跟我談。」
「沒有這回事。」美枝子搖搖頭,「這事很複雜。我想大地也是希望不被你看扁,才硬撐著。」
「不被我看扁,是什麼意思?他不是一直看不上我們的足袋公司嗎?」
「其實,那孩子還是很在意小鉤屋的。」
宮澤吃了一驚,剛喝了一口啤酒,就抬起頭來。
「你說什麼?」
「他肯定是很在意。本來他還準備繼承家業,但是,你卻總是說不給他。所以他才慌忙開始找工作,總有點病急亂投醫……」
這種話,還是第一次聽到。
「我當然不可能說讓他繼承家業了。」宮澤簡直氣暈了,「足袋公司啊,想想看不知道還能活幾年,這也是為他好。」
「但是足袋是不會消失的啊。」
「那倒是。」
在這件事上,宮澤自己也矛盾重重。
不管怎麼樣,維持現狀肯定是不行的。
必須想想辦法。
此時,回家路上想到的關於跑鞋的創意,伴隨著一種必然性,浮現在宮澤腦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