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陸王》小說信息

第六章 失敗者的處境(第1頁,共2頁)

字體:

1

飯山晴之的妻子素子是高崎市內某大樓清掃公司的兼職人員。

素子早上六點上班。她穿著制服出門,去清掃自己負責的三樓和四樓的廁所和地板。工作結束的時間是上午十點,每天的工資是四千五百日元。

接著,騎著腳踏車回一趟家,素子吃好早午餐,睡一會兒,再次出門去附近的超市,這是她每天的日程。她在倉庫裡乾點輕活,從下午三點到下午七點,四小時有三千六百日元。加上清掃,一天有八千一百日元。每個月工作二十五天,能拿到大約二十萬日元。這是支撐她和丈夫晴之的主要收入。

從兩年前破產開始,飯山幾乎沒有出去工作過。

飯山破產後,失去了所有的財產,只剩下一點生活費,所依賴的,只有橋田這個男人。飯山和橋田在初中和高中時是同級生,現在橋田承接了縣和市裡的土木工程,把高崎市內的某間社員宿舍借給飯山住。

說是社員宿舍,這棟木造灰漿的二層公寓已經快有二十個年頭了。一樓和二樓,都是1dksup(1)/sup,各住了四戶人家。以前曾經也有單身工人入住,受經濟不景氣的影響,現在作為正式社員僱用的勞動者越來越少。公寓不久將被拆除,以每月三千日元特別便宜的價錢將二樓的一間房間租給了飯山。

這個公寓的好處,在於它跟橋田經營的土木公司在一起,這塊土地同時也是存放材料的地方,不相關的人很難進入。

雖說法律上已經進行了清算,飯山現在還是很害怕系統金融業的人會來報復,也就是那些放高利貸的人。

而且,如果一不小心走出去,可能會遇到破產時連累了的客戶,這也要儘量迴避。

「我能夠大搖大擺走出去的時候,就是把錢還給那些曾經添了麻煩的客戶的時候。」

這是飯山的說法。陪伴了他三十多年的素子不可能把這句話當真。

每天,素子完成清掃工作,上午十點多回來,這時飯山才起床,他會去橋田的事務所看報紙,中午回來吃飯,這是他每天的固定時間表。

橋田也建議他幫忙做事務所的工作,但他總是縮在小小的六鋪席房間裡遊手好閒,等到素子下午兩點多再次出門,又拿出發泡酒喝起來。

每天過著這樣的生活,到底怎麼才能把錢還給客戶呢?真是不可思議。某天素子回到家,發現五個發泡酒瓶子躺在地上,他們約好每天最多喝兩瓶。平時很有耐心的素子也按捺不住了。

「你準備什麼時候把錢還給欠賬的客戶呢?到底準備怎麼還?如果真的準備還錢,應該早點去找份工作吧。」

知道他不想跟人打交道,但是破產給客戶添了麻煩,這也是事實。

總之,飯山只是裝出清高的樣子,妻子已經看穿了這一點。

「我找過了,沒什麼好工作。」

飯山躺在地板上,撐起一隻手肘,翻過身去背對著素子。

「好工作是什麼樣的工作啊,你這個人。」

雖然靠素子養活,飯山卻看不起素子的工作。素子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尖銳,也是因為敏感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飯山沒有回答。

「喂,我們談談吧。」

素子坐在背對著自己的丈夫腳下,開口說:「能不能暫時停止做夢?你可能還想像以前一樣辦公司,那就先工作攢些本錢吧。」

「這也是一種辦法。」飯山說。

「難道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嗎?」素子問道。

飯山沒有回答。

搞什麼啊,你都走投無路了——她心裡想,飯山忽然直起身子,和素子相對而坐。他忍住笑容,神神秘秘地望向素子。素子頓時感到,他有事情要宣佈。

「那個,其實啊,我要做成一筆大生意了。」

不出所料,飯山這麼說。他壓低聲音,一臉神秘,看著妻子,彷彿要告訴她一個驚人的秘密。

妻子不知道該如何反應,默不作聲。飯山繼續說:

「其實啊,之前,有人跟我聯絡。」

他走到牆邊,那裡橫躺著一箇舊書包。他從裡面的口袋裡掏出名片夾,抽出一張名片給素子看。

「東京第一商事?」那是一箇舊財閥大企業。

「這是怎麼回事?」

「有個人通過友部說要跟我聯絡,說是有好事找我。」

友部是前橋一家制造汽車零配件的公司社長,也是飯山的老朋友。他跟大企業生意來往多,很有聲望。

名片上,是一個在東京第一商事做汽車相關工作的男人的名字。

「其實啊,美國發動機廠商新開發的快艇,配件想用我的專利。」

「快艇?」

真是意想不到,素子張大了嘴。「快艇上怎麼使用你的專利呢?」

「首先,是地板的材料。還有客廂的內裝也能用上。這家公司的快艇銷往全世界,我的專利能用來做他們的配件,就是一筆很大的買賣。就算不行,光是讓他們用我的專利,每年淨收入最少就能幾千萬日元。」

素子睜大了眼睛。有這麼好的事嗎?

兩年前,他們連區區幾十萬日元的決算金都拿不出來。就因為這樣,飯山和素子失去了花費幾十年建構起來的一切。

如果這件事成真的話,該多麼幸運啊。在破產過程中,他們開始不再信任這個世界,經歷了破產後的修羅場的素子,很難輕易相信這件事。

「這家公司怎麼會知道你的專利呢?」素子問。

「是友部幫我推銷的。」飯山回答說,「他想幫我一把,讓我東山再起。真是多謝了。」

「那麼,這件事,什麼時候能定下來呢?」

比起早日擺脫這兩年來的辛苦,她更迫切地希望,是不想看到每天不事生產、懶懶散散縮在家裡的飯山。

她從神奈川縣下面的商業職高畢業後,到橫濱的公司任職,在那裡遇到了飯山。那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飯山幹勁十足,不管多麼麻煩的工作都全力以赴。兩人同屬一條生產線,以此為契機,兩人開始交往。飯山胸懷大志,總在想著「某一天回到老家,振興家業」,素子從沒有這樣的夢想。不久,飯山決定回前橋去繼承家業,他向素子提出,等自己安定下來,希望素子能嫁給他。素子答應了。之所以答應,也是被他誠摯的人品所吸引。

做生意總是有起有伏。一個不小心,甚至會走投無路,只能宣佈破產。

不幸的是,飯山經營的公司也最終變成了這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比起這個,素子更在意的,是本來很可靠的飯山因為這個一夜之間崩潰了,變得面目全非。

素子覺得,做事業某種程度上就像是賭博。不管計劃做得多麼周詳,能不能賺到錢,不試試是不知道的。

破產前的幾年,希爾克魯就像是在越來越兇險的坡道上一路向下滑。

赤字越來越大,飯山的想法也從認真幹老本行,轉變為想要靠專利孤注一擲。這種傾向,在破產後似乎更加嚴重。

他還會像以前一樣描繪自己的夢想。

但是,通往夢想的路已經是另一條了。

他不想踏踏實實賺錢,就準備什麼時候撈一大筆。現在的飯山,腦子裡只有這件事。

「下個月應該就會有結論。」飯山說,素子心中五味雜陳。

「這樣的話,就算是找到靠山了。有了資金,就能用那項專利開發新產品,賣出去。兩年前那些我欠錢的傢伙,肯定會吃驚的。這樣的話,我就能把現金‘咚’地堆到他們桌子上,一個一個還給他們,跟他們說聲對不起了。他們肯定會露出一臉驚訝的哦。」

飯山說著,高聲大笑,幾乎要笑得人仰馬翻。

「那,行田的足袋廠商的事,怎麼辦?」素子問。

前幾天還聽說他在高崎站前的酒店咖啡廳跟那邊的人見面。

「啊,那個不行。」飯田在臉前面擺擺手,「那邊就想著砍價。這麼下去,就只能賤賣了。這種小生意,我才不要做。他們那種足袋廠商,風一吹就要倒閉了。」

飯山完全忘了,兩年前自己也經營著一家風一吹就會倒閉的公司,他嘿嘿嘿笑起來。

東京第一商事那邊確實是筆大生意。要是進展順利就好了。但是,萬一不太順利,做了那麼大一個夢,該有多失望啊。

「喂,東京第一商事那邊,真的沒問題嗎?」

「幹嗎?你有什麼好懷疑的?」

飯山醉眼斜睨,素子不想多做口舌之爭,把自己想說的話吞了下去。

她走到廚房,開啟料理臺上的窗戶,想把抽菸後煙氣氤氳的空氣散出去。

秋意深了,刺骨的冷風吹進來,寒氣讓素子縮起頭,這時,她發現有人在遠處抬頭看著自己的房間。

飯山夫婦住的公寓所在的場地被水泥牆圍了一圈,有一個大煞風景的門。門口豎著「謝絕推銷」的牌子,仍然不時有銷售員無視這個牌子闖進來。

一開始,她以為是報紙推銷員,但是,那男人一看窗子開了,就轉身走開,看著他的背影,素子醒悟,這並不是什麼推銷員。

他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銜著香菸慢悠悠邁開步子的樣子,看起來怎麼都不像是個銷售員。男人出了場地,又回過頭來看看,把嘴裡銜的香菸扔在地面上,消失在街道那頭。

「喂,怎麼了?」

飯山察覺到素子的擔憂,問道。

「有人在看這邊。」

飯山跳起來,站在素子身邊。他的目光警惕地搜尋著窗外空無一人的場地,表情凝重,緊張得一塌糊塗。

「去哪裡了?」

「剛出了那扇門。」

「是什麼人?」

飯山望著窗外問。

「一個穿著黑西裝的瘦瘦的男人。」

飯山緊繃著臉,一副警戒的樣子。

「去打工,來回都要注意啊。」

「但是,我們的借款已經清算過了啊。那些人也應該死心了。」

飯山和素子都申請了個人破產,已經完成了法律手續。

「借款雖然一筆勾銷,怨恨卻不會。他們就是那種人。」

「拉他們去見警察吧。」

「沒用的。」

飯山離開窗邊,在榻榻米上盤膝而坐,低著頭閉上眼睛。

「那怎麼辦呢?」素子問,「等著他們最後放棄?」

「所以,我現在不是在做自己能做的事嗎?」

在腦中慢慢數到三,素子才醒悟到他說的是專利的事。

「這件事要是談好了,他們就奈何不了我們了。再忍耐一會兒。」

到底要忍到什麼時候呢?

素子不由得把目光投向掛在牆上的日曆。

2

過了兩天——

完成了清掃工作回家,素子正準備開啟公寓大門,忽然聽到裡面有說話聲。她趕緊縮回伸向門把的手。

「這不是同一件事。」

廚房的窗戶開著,裡面傳出飯山的聲音,他的聲音尖銳。聽不到對方的聲音,應該是在打電話。

「所以說,我們是什麼狀況,你們不是一開始就知道嗎?」

飯山抗議的聲音清楚地傳到耳朵裡。

對方是誰很清楚了。那個電話是來通知飯山他等待已久的結果的。而且,想必得到的是最壞的結果。

素子靜靜地站在門前,一動不動,聽著飯山拼命巴結對方的聲音。這樣的飯山,她從來沒有見過,既軟弱又不堪。

不久,電話打完了,室內恢復了寂靜。

素子看準時機進了門。只見飯山在裡面的六鋪席房間裡,縮著身體,背對著她。

「我回來了。」

飯山沒有回答。

素子站在門口的水泥地上,看著飯山的身影,不知道說什麼好。而且,她發現自己也十分失望,更加悲哀了。

進了裡面的房間,素子在飯山身邊端坐下來,帶著哭腔問道:「談崩了?」剛說出這句話,眼淚湧上來,素子自己也嚇了一跳。更令人吃驚的是,飯山似乎也悔恨萬分,也流起眼淚來。

他沒有說話。

「喂,沒關係的。肯定還會出現對專利感興趣的人,再努力一次吧。」

「真囉唆!」素子想把手放在飯山肩頭,卻被飯山躲開,他眼睛通紅,大聲叫著。

「什麼叫囉唆!嫌我囉唆?我也很傷心啊!」

素子淚流不止,模糊了視線,飯山的身影也模糊了。她無助地大哭起來:「不光是你一個人難受!」

這時,地板上飯山的手機響起來了。

看見手機螢幕上的名字,飯山發出「切」的不屑聲音,按下通話鍵。

「去看你們的工廠,到底意義何在呢?」

飯山聽著對方說的話,肆無忌憚地訓斥著對方。素子忽然緊緊抓住了飯山的上臂。

「不是很好嗎?喂。」素子一邊搖動著他的手腕,一邊勸他說,「一步一步來吧。」

電話那頭,是飯山以前說的足袋廠商。肯定是個小廠家,但飯山的專利如果能實際用在某項產品中,無疑能帶來收入。就算是一點點錢,對現在這種陷入谷底的生活,也是很有幫助的。

電話裡傳出對方拼命說服飯山的聲音。

「你可真難纏啊。」飯山無可奈何地說,最後終於妥協了,「那麼,我什麼時候去?」

3

宮澤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五分鐘到達會合地高崎站。飯山已經先來了。

「真感謝您百忙之中抽空來跑一趟。」

宮澤從車上下來,對飯山彎腰致謝。

「你是在挖苦我嗎?」飯山自嘲道,「坐這裡可以嗎?」

他沒有坐在後座上,而是鑽進了副駕駛座。

車花了一個多小時才開到公司,其間飯山很少說話。宮澤本來提出到他家去接他,飯山拒絕了,不想被宮澤知道自己的住址。自己過著怎樣的生活,境況如何,飯山對自己的實際生活緘口不言。

「先去辦公室喝杯茶吧。」

上午十點出頭,他們到達小鉤屋。宮澤把飯山領進社長室,請他在沙發上坐下。飯山問:「你們有幾個人?」

「正式員工有二十人,還有七個是兼職。」宮澤回答說。

「這樣的話,銷售額應該是七八億日元吧。」飯山立刻顯示出了原企業家敏銳的一面。

「差不多。我來給你介紹我們的常務董事——阿玄。」

宮澤在社長室叫著富島的名字,富島從自己的座位上起身來打招呼,遞上了自己的名片。

「我是富島。今天請多多關照。」

宮澤看著這幅情景,其實有點心驚膽戰。富島表面上恭恭敬敬,毫不怠慢,但其實他並不歡迎飯山的來訪。果然,寒暄完之後,他就匆匆忙忙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我在全盛期,可是有五家店鋪的哦。」飯山忽然說,「雖然都破產了,沒什麼好驕傲的。這家公司有多少年了?」

「大約有一百年了。我是第四代了。」

「一直都只做足袋嗎?」飯山問。與其說他語帶嘲諷,不如說他語氣中帶著幾分羨慕。宮澤有點懷疑,這難道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是啊,一條道走到黑啊。不過你也知道,我們的全盛期是從大正到昭和初期,後來,說實話,就一直在走下坡路。以前,我們公司員工也曾經達到兩百人。現在真是不敢想象。」

「因為是夕陽產業啊。」飯山不客氣地說。

「所以,資金週轉也很困難吧。」他毫無顧忌地問道,「這種廠房,與其維修,不如重建更划算啊。」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