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褲子的褲管長度判斷,他和父親的身高畢竟不是一模一樣。他父親稍微高一點點。帽子尺寸也比喬小。喬把帽冠往後推了一點,看起來時髦一些。至於褲子,他把褲腳翻邊往上多折了一道,又從他母親縫紉桌上找來安全別針,把翻邊固定好。
他拿著換下來的衣服和那瓶朗姆酒下樓,到他父親的書房。即使現在父親不在場,要踏入那房間時,那種冒犯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他站在門口,聽著整棟房屋的聲音:鑄鐵暖氣片的滴答聲,客廳裡那座老爺鐘要敲響前,鍾錘舉起的噝噝聲。即使他很確定屋子裡沒有其他人,卻還是覺得有人在看他。
時鐘敲響時,喬踏入了書房。
俯瞰著街道的凸窗前,放著他父親的書桌。這張裝飾華麗的維多利亞時代雙人大書桌,是上個世紀中期在都柏林製造的,對於一個出身愛爾蘭柯克郡克洛納基爾蒂鎮那種窮鄉僻壤的佃農之子來說,是不太可能夢想擁有的。同樣的話也適用於窗下的矮櫃、地上的東方地毯、厚厚的琥珀色窗幔、沃特福德水晶玻璃醒酒瓶、橡木書櫃、他父親從來懶得閱讀的皮面精裝書、銅製窗簾杆、古董皮沙發和安樂椅,還有核桃木製作的雪茄盒。
喬蹲下身,開啟書櫃底下的一個櫥子,一個保險櫃出現在眼前。他轉了號碼——3-12-10,是他和兩個哥哥的出生月份——開啟了櫃門。裡邊有一些他母親的珠寶、五百元現金、房契、他父母的出生證明、一沓喬懶得檢查的紙張,還有一千多元的國庫債券。喬全部拿出來,放在櫃門右邊的地上。那個保險櫃的背牆跟整個保險櫃一樣,都是用厚厚的鋼製成的。喬兩隻大拇指用力按了上方的兩個角落,讓保險櫃彈出,放在地板上,然後面對著第二個保險櫃的轉盤。
這個轉盤的號碼組合要難猜得多。他試過了所有家人的生日。都不對。又試了他父親這些年工作過的分局的電話號碼,一樣不對。他回想起父親有時說到好運、壞運、死亡都會連著三次出現,就試了各種有「三」的排列組合。還是不對。他從十四歲開始,就會跑到父親的書房偷翻東西。十七歲那年,他發現了父親留在書桌上的一封寫給老友的信——對方已經成為緬因州劉易斯頓市的消防隊長。信是用他父親的昂德伍德打字機打的,裡面充滿一個又一個謊言——「愛倫和我很幸運,依然如初遇時那般彼此傾心……」「在黑暗的‘九一九’事件之後,艾登恢復得相當好……」「康諾的狀況大有進展……」「看起來喬瑟夫秋天會進入波士頓學院。他說想做債券交易的工作……」在信的最末尾,他簽上了「您誠摯的,txc」。他所有簽名都是這樣,從不寫全名,好像寫了全名就是一種妥協。
txc。
托馬斯·澤維爾·考克林(thomasxaviercoughlin)。
txc。
字母順序是20-24-3。
於是喬轉了這個號碼組合,隨著鉸鏈發出一個尖銳的吱呀聲,第二個保險櫃的門開啟了。
這個保險櫃大約有兩英尺深。其中一英尺半裝滿了錢,一沓又一沓像磚頭似的,用紅色橡皮筋緊緊捆著。有的錢是喬出生前就放在裡面,有的大概是上星期才放進去的。一輩子的賄賂、回扣和分贓所得。在號稱「美國的雅典」「山上的城」「宇宙的中心」的波士頓,他父親是個中堅分子,但他卻比喬曾渴望成為的那種罪犯還要可怕。喬面對這個世界,向來不知道如何拿出第二張臉,但他父親有好多張臉,讓人搞不清哪張是真的,哪張是假的。
喬知道如果他搬空父親的保險櫃,這些錢夠他跑路十年。或者,如果他逃得夠遠,不用擔心有人追捕,可以把這些錢投資在古巴的煉糖廠和糖蜜蒸餾廠,三年內就能成為海盜王,餘生不必再為生活操心。
但他不想要父親的錢。他偷父親的衣服,是因為他很想穿得像那個老渾蛋的模樣離開波士頓。要他花老爸的錢,他寧可剁掉自己的雙手。
他把摺疊好的衣服和沾了泥巴的鞋子放在他父親那堆髒錢上面。本來想留張字條,但想不出要寫什麼,於是他關上櫃門,轉動號碼鎖。接著,把第一個保險櫃放回原處,也鎖上了。
他在書房裡轉了一圈,又從頭考慮了一次。在一個全市名人云集、賓客搭著禮車、只能憑邀請卡進入的社交場合,他竟想跑去找艾瑪,真是瘋狂到了極點。在這個冰冷的書房裡,也許某些屬於他父親的務實、冷酷終於褪去了。喬必須接受上蒼賜予他的退路,趕緊離開這個大家以為他要進入的城市。時間對他不利。他得趕緊走出門,跳上那輛偷來的道奇車,火燒屁股似的趕緊往北飛奔。
他看著窗外潮溼春日傍晚的k街,提醒自己她愛他,她會等他的。
出門之後,他上了那輛道奇車,回頭看著自己出生的那棟房子,把他造就成今天模樣的那棟房子。以波士頓愛爾蘭裔的標準,他從小養尊處優。他從來沒捱過餓,鞋底從沒磨穿過。他受過良好的教育,先是修女辦的學校,然後是耶穌會中學,直到他十一年級時輟學。比起他那一行的大部分人,他從小就過得很安逸。
但他人生的中心有個洞,他和父母之間的鴻溝,正反映了他父母彼此間的鴻溝,以及他母親和整個世界的鴻溝。早在他出生之前,他父母就在進行一場戰爭,儘管以和平收場,但這種和平脆弱得不堪一擊,連承認和平的存在都有可能導致破裂,因此從來沒有人提起過。他們兩人之間的戰場依然存在。她坐在她那邊,他坐在他那邊,喬則坐在中間的戰壕和焦土中。他們房子中心的那個洞,本來是他父母婚姻中心的洞,後來也成為喬人生中心的洞。在他童年時期,有整整好幾年,他都一直希望能有所改變。但現在,他已經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有那種想法了。事情從來不是該有的樣子,他們始終維持既有狀況。事實就是這麼簡單,不會因為你的期望而有所改變。
他開車到聖雅各布大道的東海岸長途巴士總站。那是一棟小而低矮的黃磚建築物,周圍環繞著高樓。喬是在賭,追捕他的警方都會守在巴士站的北邊,而不是位於西南角的置物櫃那邊。
他從西南角的出入口溜進去,正好碰到下班高峰時間的人潮。他任由人潮帶著他,毫不反抗,從不擋著誰。難得一次,他慶幸自己長得不高。一鑽進人群中,他就只是眾多波動的人頭之一而已。他看見門旁邊有兩個警察,六十英尺外的人群中還有一個。
他逐漸脫離人潮,來到安靜的置物櫃牆邊。這裡沒有其他人,所以他變得很顯眼。他之前已經從背包裡拿出了三千塊錢。他右手拿著217號置物櫃的鑰匙,左手拿著背包。217號置物櫃裡有7435元現金、十二塊懷錶和十三塊手錶、兩個純銀鈔票夾、一個金領帶夾,還有各式各樣女用珠寶,當初沒拿去賣掉是因為懷疑收贓人會坑他。他腳步流暢地走向那個置物櫃,舉起微微發抖的右手,開啟櫃門。
在他身後,有個人喊道:「嘿!」
喬雙眼還是看著前方。把櫃門往後拉時,手上的顫抖變成抽搐。
「我說,嘿!」
喬把背包塞進置物櫃,關上門。
「嘿,你!嘿!」
喬轉動鑰匙,鎖好櫃門,把鑰匙放回口袋。
「嘿!」
他轉身時,想象著那個警察正在等他,手上拿著值勤的轉輪手槍,大概很年輕,大概很神經質……
結果是一個酒鬼,坐在垃圾桶旁邊的地上。骨瘦如柴,只剩紅眼睛、紅臉頰和一身的筋腱。他朝喬的方向昂起下巴。
「你他媽在看什麼?」那酒鬼問。
喬笑了。他伸手到口袋裡,掏出十塊錢,彎腰遞給那個老酒鬼。
「不得了,老哥。不得了。」
那酒鬼大聲喊著,但喬已經離開,消失在人群中。
出了車站,喬走在聖雅各布大道上,朝東走向那棟新飯店。飯店有兩盞強力弧光燈照向天空,來回掃射著低低的雲層。他想象著自己的錢安全又穩當地躺在那個置物櫃裡,等著他隨時去取回,於是平靜下來。轉入艾塞克斯街時,他心想,對於一個打算展開終身逃亡的人來說,這樣的決定還真是不夠正統。
如果你要離開這個國家,為什麼把錢留在這裡?
這樣我就可以回來拿錢了。
那你為什麼要回來拿錢?
以防萬一今天晚上沒走成。
原來這就是你的答案。
什麼答案?這事情沒有答案啊。
你不希望他們在你身上發現那些錢。
一點兒也沒錯。
因為你知道你會被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