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凌晨時分到來。
她小心翼翼、輕手輕腳,像一隻幽靈飄然而過,只有斗篷摩擦肌膚的聲音在大廳裡迴響。但這輕柔的聲音還是將獵魔人從沉睡中喚醒——或許這並非沉睡,只是日復一日的半夢半醒,日復一日,彷彿穿行於大海深處,懸停在海底和平靜的海面間的一團柔軟蔓生的海藻中。
他沒有動,也沒有起身。女孩兒輕快地走近床邊,斗篷滑下她的身軀,隨後她緩慢而遲疑地蹲在了床邊。他透過低垂的眼簾注視著她,小心翼翼不洩露已醒的事實。女孩兒慢慢爬上床,靠近他,用大腿纏住他的身體,雙臂支撐著,慢慢靠近他。她的秀髮散發出洋甘菊的清香,調皮地掃過他的臉頰。最後她決然地、似乎有些不耐般傾下身子,用胸脯慢慢劃過他的眼瞼、他的臉頰、他的雙唇。他笑了,隨後緩慢卻靈巧地環住她,而她卻一扭身逃出了他的掌握。在清晨迷濛的光線中,女孩的身體散發著柔和的光芒。他動了動,雙手卻被她拽住,她臀部的動作輕微卻果斷——她要他的回應。
他回應了她。女孩不再閃躲他的雙手;她的頭向後仰起,長髮在空中飛舞,肌膚冰冷如雪,卻光滑似緞。她的雙眼——只在她臉龐靠近時瞥見一眼——又大又黑,讓人想起寧芙。
在晃動中,他沉入一片洋甘菊的海洋裡,那裡波濤暗湧,激流回蕩。
逐惡而來
一
後來,人們是這樣傳說的:他從北方來,穿過制繩匠之門。他徒步而行,手中韁繩牽引著一頭負重的馬匹。時值午後,各色商戶早已關門歇業,大街上空空如也。空氣燥熱難耐,陌生人肩頭卻圍著黑色披風,格外引人注目。
他在舊納拉寇特酒館門前停了一會兒,聽著屋內喧鬧的人聲。在這個時辰,酒館中一如既往的人聲鼎沸。
陌生人沒有進入酒館。他牽著馬沿街道走到另一座稍小的酒館門前。那兒叫做狐狸酒館,名聲不太好,幾乎是空的。
酒館老闆抬起腦袋打量著來人。陌生人仍穿著斗篷,僵硬地站在吧檯前,面無表情,不言不語。
「來點兒什麼?」
「啤酒。」陌生人的聲音讓人不太舒服。
老闆在帆布圍裙上抹了抹手,用一個裂口的陶杯裝滿一大杯啤酒。
陌生人年齡不大,但頭髮幾乎全白,斗篷下他穿了一件頸部和肩部有綁帶的破舊皮夾克。
當他脫下斗篷時,周圍的人注意到他帶著一把劍:佩劍本身很正常,幾乎所有維吉瑪人都攜帶武器,但沒有人會像背弓箭一樣背劍。
陌生人沒有像其他幾位客人一樣找張桌子坐下。他仍站在櫃檯旁,眼神仿如利劍般盯著老闆,同時喝了一口啤酒。
「我想找個房間過夜。」
「這兒沒有,」酒店老闆沒好氣地說,一邊打量著客人的靴子——滿是塵土,骯髒不堪,「去舊納拉寇特瞧瞧吧。」
「我想住這兒。」
「這兒客滿了。」酒館老闆最後還是聽出了陌生人的口音。他是個利維亞人。
「我會付錢。」陌生人彷彿不確定似的輕聲說道。
隨後醜陋的事情發生了。一個滿臉痘疤、身材瘦長的男人起身走向吧檯——從陌生人進門開始,這人陰鬱的眼睛就沒有離開過他。兩個跟班緊隨其後。
「這兒不會有房間給你,你這利維亞髒鬼,」刺耳的聲音從痘疤男嗓子中擠出,他已經走到了陌生人身旁,「維吉瑪不歡迎你這種人。這是個體面的城市!」
陌生人拿著他的陶杯移開了一些。他瞥了一眼酒館老闆,後者避開了他的目光。酒館裡從沒發生過幫助利維亞人的事。誰會喜歡利維亞人?
「利維亞人都是竊賊。」疤臉男繼續大放厥詞,口中噴出啤酒與大蒜的混合氣息。「你聽見我說的了麼,你個婊子養的?」
「他聽不見,他耳朵塞滿了大糞。」一個跟班道,另一個在一旁鬨笑起來。
「付錢,然後滾蛋!」疤臉男叫道。
直到此時,這個利維亞人才看了他一眼。
「我要喝完我的啤酒。」
「我們來幫你喝。」疤臉男獰笑道,隨後一拳擊向陌生人握陶杯的手,另一隻手抓向他胸口交叉的皮革綁帶。一個跟班也在後面老拳相向。只見陌生人一個輕巧的迴旋,便讓疤臉男失去了平衡。劍鳴清響,長劍的光華在昏暗的燈光下翩躚跳動。酒館內頓時炸了鍋。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客人們開始連滾帶爬地跑向出口。一張椅子在推搡中被掀翻了,陶杯乒乓墜地,酒館老闆嚇得嘴唇發抖,恐懼地盯著痘疤男被劃開的臉——他的手指還扒著吧檯邊緣呢。兩個跟班倒在了地板上,一個毫無反應,另一個不斷地翻滾抽搐,身下有一攤蔓延的濃稠血跡。某位女士歇斯底里的尖叫洞穿了酒館老闆的耳膜,帶回了他的呼吸,也帶來連連的嘔吐。
陌生人背靠牆壁,全身保持警戒狀態。他雙手持劍,在空中揮舞了幾下。沒有人敢再動。冰冷的恐懼爬上人們的面孔,蔓延在四肢,扼住了人們的喉嚨。
三個在附近巡邏的警衛破門而入,進門時警棍已經在手,看到地上的屍體又迅速抽出了長劍。利維亞人靠在牆上,左手從靴子中抽出一把匕首。
「放下武器!」一個警衛顫抖著喊道,「小賊,放下武器!你被逮捕了!」
第二名警衛一腳踹翻了橫在他和利維亞人之間的桌子,並向後者方向移動。「查克斯,快去叫人!」他對靠近門口的第三個警衛大喊。
「不用,」陌生人放低長劍,「我親自跟你們走一趟。」
「你當然得走一趟,你這婊子養的,我們要把你五花大綁!」還在發抖的警衛喊道,「放下劍,否則我叫你腦袋開花!」
利維亞人站直身體,輕巧地將長劍交於左手,右手迅速抬起在警衛面前憑空畫出一個繁複的法印,皮質外套的紐扣隨著法印生效紛紛閃爍起來。
警衛們趕緊以手護臉。一個客人從地上跳了起來,另一個飛也似的衝向門口。女人再次尖叫,聲音響徹酒館,繞樑不絕。
「帶路,」陌生人用那冰冷生硬的聲音重複了一遍,「你們三個帶我去見市長,我不認得路。」
「好的,先生,」一個警衛低頭咕嚕著,向出口走去,謹慎地抬頭看了眼周圍,兩名同伴猶豫地跟上了他。陌生人走在最後,一邊將長劍與匕首入鞘。當他經過還有客人的桌子時,人人皆側目而視。
二
維吉瑪市市長維雷拉德苦惱地搔著下巴。他不是個迷信的人,意志也算堅強,但還是不願與白髮男人獨處。他只好盡力掩飾自己的想法。
「下去吧,」他命令警衛,「而你,請坐。不,不是那兒。遠一點的位置,希望你別介意。」
陌生人坐了下來,這回沒有帶他的劍和黑斗篷。
「我是維雷拉德,維吉瑪市的市長,」維雷拉德邊說邊把玩著桌上的權杖,「我想聽聽,你這個強盜在被扔進地牢之前,究竟有什麼想對我說的?殺了三個人,還試圖施展咒語——真是充實的一天。你這種人該被刺個對穿。不過我是個公正的人,所以定罪之前,可以聽聽你的辯解。說吧。」
利維亞人解開夾克,拽出了一卷白色羊皮紙。
「你在路口處張貼了這個,」他輕聲說,「這上面寫的是真的麼?」
「啊哈。」維雷拉德哼了一聲,看著羊皮上蝕刻的文字,「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早該想到了。不錯,都是真的。它是由泰莫利亞、龐塔爾以及瑪哈坎的國王弗爾泰斯特簽發的。不過獵魔人,公告是公告,法律是法律——我首先關心的是維吉瑪的法律規章。我不允許在我的地界發生謀殺!你明白麼?」
利維亞人點點頭表示明白。維雷拉德憤怒地哼了一聲。
「你有獵魔人的徽章?」
陌生人再次把手伸進夾克,拽出了一個銀色鏈子連著的圓形徽章,上面雕繪了一頭齜牙咧嘴的狼。
「你有沒有名字?這樣交流起來比較方便。」
「傑洛特。」
「傑洛特,很好。聽你的口音,從利維亞來?」
「從利維亞來。」
「好吧,關於這件事,你瞭解多少?」維雷拉德輕輕拍了拍公告,「這可不是什麼輕鬆活兒。很多人試過,卻都以失敗告終。我的朋友,這可不像滅掉幾個無賴那麼輕鬆。」
「我知道。我的工作就是這個,維雷拉德。公告上提到懸賞三千奧倫。」
「對,三千奧倫,」維雷拉德皺了皺眉,「謠言還盛傳獎賞包括娶公主為妻,儘管我們高貴的弗爾泰斯特王並沒有在公告上如此宣佈。」
「我對公主沒興趣。」傑洛特冷靜地說。他一動不動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只想要那三千奧倫。」
「什麼世道,」市長嘆息道,「他媽的什麼世道!換做二十年前,誰都不會相信獵魔人這種職業存在,就算是爛醉的酒鬼也不會。四方雲遊的石化蜥蜴殺手!到處旅行的惡龍和水鬼屠宰者!哦,傑洛特,你這一行禁酒麼?」
「當然不。」
維雷拉德拍了拍雙手。
「啤酒!」他喊道,「還有,坐近一點,傑洛特。我還有什麼可怕的?」
浮著泡沫的涼啤酒很快送了上來。
「世道糟透了,」維雷拉德嘟囔著,喝了一大口啤酒,「各種各樣的髒東西都在滋生。瑪哈坎的山上狸怪橫行,從前森林裡最多不過有野狼號叫,現在換成了狼人和其他怪物,吐口吐沫都會砸到狗頭人或者小矮妖。妖精和水澤仙女從村中擄走的孩童數以百計。聞所未聞的疾病接連爆發,讓人汗毛倒豎。最聳人聽聞就是這件事!」他把卷成一團的羊皮扔過桌子。「所以說,傑洛特,我們需要獵魔人幫忙這件事一點也不奇怪。」
「市長先生,關於那張公告,」傑洛特抬起頭看著他,「你知道細節麼?」
維雷拉德一屁股坐回椅子,一隻手捂著胃部。
「細節?當然,我全知道。也許不是親眼所見,但是來源絕對靠譜。」
「那麼我都想知道。」
「如果你堅持要聽,那就聽著吧。」維雷拉德又喝了口啤酒,然後放低聲音開始講述,「當我們可愛的國王還是儲君的時候,也就是他父親老曼德爾當政時期,他就向我們證明了自己的才能,真是非凡的才能。雖然我們都期望年齡的增長能減少他的情慾,但是加冕禮之後,他卻變本加厲,把我們都嚇傻了:他上了自己的親妹妹,還讓她懷了孩子。他和妹妹雅妲關係一直很好,但是沒人想到會這麼好,或許太后曾經……想想看吧,雅妲突然挺著個大肚子出現,而弗爾泰斯特開始籌劃和自己妹妹的婚禮。偏偏這個節骨眼上,瑞達尼亞的維茲米爾不知道打哪來的主意,想把自己的女兒達爾卡嫁給弗爾泰斯特,甚至還派出了使節。大家好說歹說才沒讓弗爾泰斯特當眾羞辱使節。直接拒絕維茲米爾國王肯定會令其大怒,我們只能求助雅妲,因為她對兄長頗有影響力。我們最終勸說國王放棄了和妹妹的閃電婚禮。
「後來,雅妲生下了孩子——聽仔細了,因為這才是一切的開始。沒幾個人見過生下來的孩子,據說產婆看到嬰兒就從高塔窗戶跳了出去,當場摔死,其他目擊者也全都失去理智。據我推測,這個王室私生子,嗯,這個女孩兒,長得不怎麼樣。不過她一出生就死掉了。
「忙亂中沒人想起給孩子扎臍帶,所以雅妲,諸神保佑她,她在生產中死掉了。
「隨後弗爾泰斯特又做出個愚蠢的決定。明智的選擇是把那私生子燒成灰,或者埋到荒郊野嶺。然而,我們可愛的國王殿下卻讓她躺在皇宮下墓穴中精美的石棺裡。」
「你們這是後知後覺。」傑洛特抬起了頭,「你們應該早點找智者來處理這事。」
「那些帽子上畫星星的江湖騙子?他們當然來過,石棺裡躺著的東西——晚上還會從石棺裡爬出來——出名以後,接二連三地來過十多個智者。當然,這一切不是立即發生的,幸好不是。葬禮之後風平浪靜地過了七年,直到一個滿月的夜晚,宮殿裡尖叫怒罵喊叫聲亂成一團!剩下的不用說了,你是幹這一行的,公告上也明明白白地寫著……那嬰兒在棺材裡長大了,你真應該看看她那副尖牙利嘴!總之,她長成了一隻吸血妖鳥。
「可惜你不能看看那些我瞧過的屍體了,我敢打賭,你要是看了,對維吉瑪都會避而遠之的。」
傑洛特一言不發。
「後來嘛,」維雷拉德續道,「弗爾泰斯特召集了一大群巫師。他們吱吱喳喳、吵來吵去,就差沒拿手杖相互掐架——那東西用來打狗倒是不錯,他們肯定常這麼用。抱歉,傑洛特,也許你對巫師的看法不同,但在我看來,這就是一群愚蠢的騙子。你們獵魔人給人們帶來信心。至少你們的方法直接明瞭。」
傑洛特笑了笑,但是仍未置一詞。
「好了,言歸正傳。」市長看著眼前的杯子,隨後替自己和利維亞人再次滿上。「有些巫師的建議還是比較靠譜的。有人建議把妖鳥、宮殿和石棺一起燒掉,還有人建議砍掉她的頭,其他人傾向於等那個女魔鬼白天筋疲力盡地躺在石棺裡時,用白楊木木樁釘進她的身體。不幸的是,有個戴尖帽子的禿頭小丑兼駝背隱士認定這是魔法造成的:咒語可以被解除,妖鳥可以再變回弗爾泰斯特的小女兒,就跟畫像裡一樣漂亮——只要有人能在墓穴裡過上一夜,就這麼簡單。你知道他有多蠢嗎?他真的去宮殿裡過夜了。到早晨,他的身體已經沒剩下什麼了,只有帽子和手杖扔在地上。然而弗爾泰斯特把這個想法當成了救命稻草。他拒絕再採納任何試圖殺了妖鳥的主意,開始在維吉瑪各地搜尋招搖撞騙的江湖郎中來解除咒語,好把她變回小公主。那是多麼光怪陸離的團體啊!駝背老太婆,跛腳的老頭,渾身髒兮兮的,爬滿跳蚤。簡直慘不忍睹。
「我們讓這群人實驗他們的把戲,大部分都不值一提。他們中某些人被掛在了宮殿外的柵欄上,我真恨不得把他們全吊死。妖鳥把來到她面前的所有人都吃掉了,不管是不是騙子,所有咒語都沒什麼效果。弗爾泰斯特當然不再住在宮殿中,沒人敢住在那裡了。」
維雷拉德停了一下,喝了點啤酒,獵魔人繼續保持沉默。
「就這樣到現在已經七年了,傑洛特,她現在十四歲了。我們還得擔心別的事,比如與瑞達尼亞的維茲米爾的戰爭——這類問題更實際一些——為了劃分邊境,不是因為公主或者婚姻聯盟。弗爾泰斯特偶爾會提到結婚的事,也會看看鄰國的候選新娘的肖像,但隨後就會扔進茅坑裡去。他偏執的老毛病時不時會發作一次,派出騎手四處尋找巫師。他承諾的三千奧倫賞金吸引了王國裡的各色怪人,包括幾個流浪騎士,甚至還有個牧羊人——公認的大傻瓜,希望他泉下安息。但是妖鳥依然生龍活虎,不時找個人打牙祭。慢慢大家也就習慣了,那怪物在窩邊就能吃飽,從來不走出宮殿。弗爾泰斯特建了個新宮殿,當然,是相當不錯的。」
「七年了,」傑洛特抬起頭,「七年了,沒人想出點辦法?」
「真可惜,沒有。」維雷拉德沉重地看了一眼獵魔人,「這事根本沒法解決。我們只能忍氣吞聲,尤其是弗爾泰斯特,我們可愛可敬的立法者,他還在路口繼續張貼這些公告,儘管現在已經沒什麼人來了。哦,最近倒是有個,但他堅持要先拿到三千奧倫。我們就把他裝進袋子扔到湖裡了。」
「世上從不缺騙子。」
「我看是生產過剩,」市長附和道,他望向獵魔人,「所以說,如果你去了宮裡的話,千萬別先要賞金。如果你真要去的話。」
「我當然要去。」
「隨你便吧。但要記住我的建議。說到獎賞,最近有謠言說國王提出了附加獎勵。我剛才跟你提過了:就是娶公主為妻。真不知道是誰編出來的,不過如果吸血妖鳥真長成傳言裡那個樣子,這可就是個殘酷的玩笑了。不過總有白痴前仆後繼地前往宮殿想要加入王室。準確地說,是兩個鞋匠學徒。傑洛特,你說鞋匠為何總是如此愚蠢?」
「不知道。市長大人,可有獵魔人來試過?」
「有幾個,但是當他們聽說要解除咒語,還不能殺死妖鳥,大都聳聳肩走了。這也使我對獵魔人的敬重日益加深,傑洛特。還有一個孤身前往了,比你年輕些,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了,也許他根本沒說過名字。他去嘗試了。」
「然後呢?」
「我們那位尖牙利齒的公主把他的內臟拉出來在地上鋪了一大片。」
傑洛特點點頭。「就他一個?」
「還有一個。」維雷拉德沉默了一會兒,獵魔人並未催促。
「是的,」市長最後說,「還有一個。最開始,弗爾泰斯特威脅說如果他殺了妖鳥就絞死他,他大笑幾聲,準備收拾東西走人。但是後來——」維雷拉德彎下身子,聲音壓得更低,彷彿耳語。「後來,他接受了這個任務。你瞧,傑洛特,維吉瑪的官員裡還是有些聰明人的,他們已經受夠了整件事。謠傳這些人找到獵魔人,私下商討,不是去白費力氣解除咒語,而是把那妖鳥送上西天,然後告訴國王解咒失敗了,為自衛不得不殺死他那可愛的女兒——這只是工作時的意外事故而已。國王當然會大發雷霆,而且也不會給獵魔人一個子兒,但這件破事卻能歸於平靜。那個明智的獵魔人回答說,免費的話,他才不會去滅那隻妖鳥。天啊,我們能怎麼辦呢?只好湊了些錢、財物……但是後來就沒下文了。」
傑洛特抬起了眼睛。
「沒下文了,」維雷拉德重複道,「那個獵魔人不想第一天晚上就去對決。他在宮殿周圍轉了一個晚上,最後看到了那隻吸血妖鳥——當然是在狩獵中的她,她可不會只為了伸伸懶腰就爬出石棺。獵魔人看見她就跑掉了。一個字都沒多說。」
傑洛特嘴角動了動,好像是笑了一下。
「結果,那些聰明人的錢,」他問道,「也沒付出去,是麼?獵魔人可不會先要錢。」
「當然不會。」維雷拉德回答。
「謠言有沒有說那些聰明人打算付多少?」
維雷拉德咧嘴一笑:「有人說是八百奧倫——」
傑洛特搖搖頭。
「還有人說,」市長小聲道,「是一千奧倫。」
「考慮到市井謠傳,這可不算多。國王可是懸賞了三千奧倫。」
「外加我們可愛的公主,」維雷拉德調侃道,「你什麼意思?毫無疑問,你拿不到那三千奧倫。」
「為何?」
維雷拉德拍案而起。「傑洛特,不要壞了我對獵魔人的好印象!這事已經持續了七年,妖鳥每年要結果五十人的性命——這幾年少了點,因為人們知道繞著宮殿走。哦,不,我的朋友,我相信魔法,我已經看到了它的神威,某種程度上,我也相信巫師和獵魔人的能力。但是聲稱咒語可以解除的是個滿臉鼻涕、彎腰駝背的老頭,他隱修的時候一定把腦袋都餓成漿糊了,那種鬼話只有弗爾泰斯特肯信。雅妲上了她哥哥的床才生出這妖鳥!這才是事實!讓咒語什麼的見鬼去吧!現在這隻妖鳥正在殘害百姓,所以做掉她理所應當。聽著,兩年前,瑪哈坎附近某個窮鄉僻壤的一群農民飽受一條惡龍的騷擾,因為它抓了他們很多羊。他們聚在一起,亂棍打死了那條龍,卻沒覺得這事有什麼好誇口的。現在,我們維吉瑪就等待著這樣一個奇蹟!每個月圓之夜,我們都只能把門窗釘死,再把罪犯綁在宮殿門口的木樁上,期待那傢伙吃飽了爬回墓穴中。」
「這方法不錯,」獵魔人笑了,「罪犯是不是少了很多?」
「一點兒沒少。」
「怎麼去宮殿?我指新建的那個。」
「我親自帶你去。你不考慮一下那些聰明人的建議?」
「市長,」傑洛特道,「咱們何必輕舉妄動?畢竟,我的工作中本來就可能發生意外,這不關乎我自己的意願。為防萬一,聰明人最好考慮一下怎麼從國王的震怒下為我脫罪,以及儘早籌集好那一千五百奧倫,就像某些謠言傳說的那樣。」
「只有一千奧倫。」
「不,維雷拉德大人,」獵魔人斷然回絕,「要價一千的獵魔人看了妖鳥一眼就跑掉,連討價還價都免了。所以我要冒的風險絕對超過一千奧倫,甚至可能超過一千五百奧倫——如果是那樣,我也得走人了。」
「傑洛特?」維雷拉德搔了搔腦袋,「一千兩百奧倫?」
「不,這不是個輕鬆活兒。國王出價三千奧倫呢。有時,解咒確實比殺死怪物輕鬆得多,但如果這事兒真這麼簡單,在我之前早有人下手了。你以為他們會因為國王的震怒而放棄賺錢機會麼?」
「好吧,獵魔人,」維雷拉德不情願地點點頭,「我們成交。但是建議你——在國王面前一個字也不要提解咒過程中可能出現意外。」
三
弗爾泰斯特身材苗條,有一張漂亮的臉龐——實在是過分漂亮了。獵魔人猜測他還不到四十歲。國王坐在一張黑木雕成的矮扶手椅上,兩隻腳伸在火爐邊,兩條狗蜷在他腳邊取暖。他旁邊坐著一個體格健壯的蓄鬚男人,身後還站著一個人,穿著華麗,神情倨傲,看來是個重要角色。
「來自利維亞的獵魔人。」聽完維雷拉德的介紹後,國王沉默了半晌,方才開口。
「是的,陛下。」傑洛特低下頭顱。
「你為何一頭白髮?因為魔法嗎?我能看出你實際年齡並不老,而我對此相當好奇。你一定經驗老到,對麼?」
「是的,陛下。」
「我想聽聽你的經歷。」
傑洛特的頭低得更深了。「陛下,您知道的,職業守則禁止我們透露工作內容。」
「一個省事的規定,獵魔人,真省事啊。但能否告訴我,你對付過小矮妖麼?」
「對付過。」
「吸血鬼呢?林地矮妖呢?」
「都遇見過。」
弗爾泰斯特猶豫了一下。「那吸血妖鳥呢?」
傑洛特抬起頭,直視著國王的眼睛。「是的,遇見過。」
弗爾泰斯特把眼睛轉向別處。「維雷拉德!」
「陛下,微臣在。」
「你跟他說過詳細情況了?」
「是的,陛下。他說公主身上的咒語可以解除。」
「我就知道。怎麼解除,獵魔人?好吧,我忘了,你有你們的職業守則,但我可以給你點建議:已經有幾個獵魔人來過了。維雷拉德,你可曾告知他?很好。我知道你們擅長殺戮,比解咒更順手。不過這絕對不行,如果我女兒掉了一根頭髮,你就別想保住腦袋了。好了,奧斯崔特,還有塞格林爵士,你們把所需的資訊都告訴他吧,獵魔人總是會問東問西的。說完帶他去用餐,在宮殿裡備個房間,總不能讓他去旅店住吧。」
國王站起來,衝他的狗打個呼哨,向門口走去,靴子帶起了屋內鋪設的稻草。他在門口停了下來:
「如果你能成功,獵魔人,那麼賞金都是你的。如果做得好還額外有賞。當然,坊間流傳我會賞賜公主,那完全是胡說八道。我相信你也不會以為我會把女兒的幸福交給一個陌生人,對吧?」
「當然不會,陛下。」
「很好,看來你還算聰明。」
弗爾泰斯特離開時帶上了身後的大門。一直站著的維雷拉德和那個富豪立刻坐下。市長喝光了國王剩下的半杯酒,然後盯著空了的酒壺低聲咒罵。奧斯崔特則坐在弗爾泰斯特的椅子上,一邊輕撫椅子的扶手,一面陰沉沉地盯住獵魔人。那個蓄鬚男人——塞格林爵士——衝傑洛特微微點了點頭。
「坐吧,獵魔人,晚飯很快就上。你想知道些什麼呢?維雷拉德市長應該已經知無不言了,我瞭解他,他是個能說一千絕不說八百的人。」
「我還有幾個問題。」
「問吧。」
「市長大人說,妖鳥出現後,國王請來了很多智者。」
「沒錯,不過在這兒不要叫妖鳥,要叫公主。在國王面前不能說走嘴——否則吃不了兜著走。」
「有沒有請到出名的智者?聲名卓著的?」
「有。不過我記不起他們的名字了。奧斯崔特大人,你記得麼?」
「我也想不起來,」富豪說,「不過我肯定其中幾位確實享有盛名,譽滿全境。很多人談論過他們。」
「他們一致認同咒語是可以被解除的?」
「他們的觀點往往大相徑庭,」塞格林笑了,「在許多事上都是如此,但在解咒上卻是難得的一致。他們說得很簡單,甚至不需要使用魔力。總結起來就是,只要有人能在石棺裡度過一整晚——從日落到第二天的第三聲雞鳴——咒語就會解除。」
「的確容易。」維雷拉德嘲笑道。
「我想聽聽目擊者對……公主……的描述。」
維雷拉德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公主看起來就像個吸血妖鳥!」他喊道,「她是我見過的最像吸血妖鳥的東西!我們這位王室小甜心,該死的雜種,現在有四腕尺高,身材像個啤酒桶,一張大嘴咧到耳根,裡面排列著匕首一樣的牙齒,還有紅色的眼睛和破布一樣的紅髮!她的爪子上長著比野貓還鋒利的指甲,一直垂到地面!我很詫異我們沒把她的肖像送到鄰國去!我們這位殺千刀的小公主已經十四歲了,早該把她嫁出去了!」
「夠了,維雷拉德。」奧斯崔特皺了皺眉,看了一眼門口。塞格林微微一笑。
「他描述得栩栩如生,也算精準明確,我想這正是你需要的吧,獵魔人先生?不過維雷拉德忘記了說,我們的公主行動若風,還有跟身材不相稱的怪力,而且,她喝了十四年人血,不知道這些有沒有價值。」
「什麼都有價值,」獵魔人道,「對人類的襲擊只發生在月圓之夜?」
「是的,」塞格林回答,「對舊宮殿以外的人是這樣。舊宮殿裡的人無論月相如何都會死掉。但她只在月圓之夜才外出覓食,而且也不是每次都去。」
「可曾發生過白天襲人的情況?」
「沒有過。」
「她每次都吃掉獵物麼?」
維雷拉德狠狠地踢了一腳稻草。「別說了,傑洛特,馬上用餐了。呸,當然,她吃掉一部分,也會留下一部分——毫無疑問取決於她的心情。有個人她只敲掉了腦袋,大部分人是被吃掉了內臟,還有一些被剔淨了骨頭,吸乾了血液。你可以想象。她母親真該死——」
「說話注意點,維雷拉德,」奧斯崔特大喊,「只說你對吸血妖鳥的想法!不要在我面前侮辱雅妲,就跟你不敢在國王面前侮辱她一樣!」
「被害者有生還的麼?」獵魔人問道,顯然毫不在乎那位大人物失控的情緒。
塞格林和奧斯崔特面面相覷。
「是的,」塞格林說,「就在七年前,她第一次襲擊人的時候。她跳到墓穴外兩個士兵站崗的地方。一個士兵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