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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一:白狼崛起 理性之聲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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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維雷拉德插話道,「還有一個,她在城鎮附近襲擊的那個磨坊主。你不記得了?」

第二天深夜,磨坊主被帶到守衛室的一間小屋內接受獵魔人的詢問,一名裹得嚴嚴實實計程車兵領他進門。

詢問沒有得出任何有價值的結論。磨坊主被嚇壞了,結結巴巴,語焉不詳,反而他身上的傷疤給出的訊息更多。看來,妖鳥的嘴可以張開到難以置信的程度,其牙齒異常鋒利,包括上頜的長長尖牙——一共四枚,左右各二。她的指甲比斑貓鋒利得多,但是要直一些,正因如此,磨坊主才有幸逃脫。

檢查完磨坊主,傑洛特衝他們點點頭,放他們離開。士兵將磨坊主推出門廊,然後除下兜帽,竟然是弗爾泰斯特王本人。

「坐吧,不用站起來,」國王道,「我這是微服私訪。你的調查進行得還順利?我聽說你今天早上一直在宮殿裡。」

「是的,陛下。」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工作?」

「還有四天才到月圓之夜。要等到那時候。」

「你不打算在對付她之前親自看看她?」

「沒有必要。而且等那——等公主吃飽後,行動就沒那麼靈活了。」

「妖鳥,獵魔人先生,是妖鳥。收起你的虛禮吧,雖然她以後會是個公主,我一直堅信。麻煩私下告訴我,實話實說:咒語真的能解除麼?別再提你的守則了。」

傑洛特揉了揉額頭。「陛下,我確信咒語是可以破除的。除非我判斷失誤,否則只要在宮殿中度過一夜就可以解除。只要在清晨的三聲雞鳴前讓妖鳥在她的石棺外面待著,咒語的效力就會結束。這是對付吸血妖鳥的一貫做法。」

「就這麼簡單?」

「這可不簡單。首先,你得挺過整晚。此外有時還會出現例外情況,比如所需的不是一晚,而是連續三晚。也有些時候是……好吧……沒法解決的。」

「是啊,」弗爾泰斯特挺了挺腰,「有些人一直這麼告訴我。他們要我殺死怪物,因為這次的咒語沒法解開。獵魔人先生,我相信他們已經找過你了,是不是?讓你直接砍死那頭食人惡魔,免得再生枝節,然後告訴國王別無選擇。我不會給錢,但是他們會。這樣更方便,更便宜。因為國王會砍了獵魔人的頭或者絞死他,金子則會留在他們的口袋裡。」

「國王真會不明不白地砍了獵魔人的頭?」傑洛特扮了個鬼臉。

弗爾泰斯特盯著利維亞人的雙眼,就這麼過了好一會兒。

「國王不知道,」他最後說,「但是獵魔人應該記住有這種可能性。」

傑洛特沉默了一會兒。「我會盡力而為,」他說,「但如果情況惡化,我會優先保護自己的生命。陛下,您必須為這種可能性做好準備。」

弗爾泰斯特站了起來。「你沒聽懂我的話。情況危急的話你當然會殺了她,這跟我願不願意沒關係,否則她肯定會殺死你。我不會處死為自衛而殺死她的人,但我不允許你什麼都不做就殺了她。已經有人試圖放火燒掉舊宮殿。他們朝她射箭,挖坑設伏,佈置陷阱圈套,直到我吊死了幾個人才有所收斂。好吧,這些都不是重點,獵魔人,你聽著。」

「我在聽。」

「三聲雞鳴後,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妖鳥將不復存在。那麼,留下的會是什麼?」

「如果一切順利,會是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兒。」

「長著紅色的眼睛?鱷魚的牙齒?」

「一個正常的十四歲女孩兒。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她唯有肉體正常。」

「我懂了。那精神上呢?難道要每天以鮮血為食?還是小女孩的大腿?」

「不。精神上……我想,可能只相當於三四歲的孩子。她可能會需要長期的精心照顧。」

「這是理所應當的。獵魔人?」

「我在聽。」

「這一切以後有可能重演麼?」

傑洛特沉默了。

「啊,」國王嘆道,「還有可能重演。將在何時呢?」

「如果她昏迷數日,隨後死亡,那就應當立即燒燬她的屍體。」

弗爾泰斯特的臉色沉了下去。

「我不認為這種情況會發生,」傑洛特補充道,「只是以防萬一。我現在要給您一些建議,陛下,好把危險降到最低。」

「現在給?是不是太早了,獵魔人先生?如果——」

「就是現在,」利維亞人打斷道,「有很多種情況可能發生,陛下。很可能清晨你會見到一位咒語被破除的公主,以及我的屍體。」

「你會死?就算我允許你保衛自己的性命?聽起來,就好像你沒把性命當回事似的。」

「這件事很重要,陛下。風險非常大,所以你必須聽好:救下來的公主必須時刻佩戴藍寶石項鍊,最好是有瑕疵的,配上銀鏈,日夜佩戴。」

「瑕疵?」

「就是裡面有氣泡的藍寶石。除此之外,她房間的壁爐裡必須不時焚燒杜松、金雀花和山楊。」

弗爾泰斯特的語氣憂傷起來。「感謝你的建議,獵魔人,我會注意的——不過現在,請認真聽我說。如果你覺得她沒救了,請殺了她。如果你解開了咒語,但是她沒有變得……正常,如果你無法確定她已經百分百恢復原樣,請殺了她。不用擔心,我不會懲罰你的。我會當眾對你怒吼,把你驅逐出宮殿和城市,但除此之外就沒什麼了。當然,我不會給你賞金,但是你可以跟那些願意給的人交涉。」

兩人一時間相對無言。

「傑洛特,」弗爾泰斯特第一次叫了獵魔人的名字。

「我在。」

「說生出這樣的孩子是因為雅妲是我妹妹的那些謠言裡,有多少真實成分?」

「不太多。有咒語就有施咒者。但是我想,你和你妹妹的結合或許是那個人施咒的理由,從而導致了今天的局面。」

「和我想的一樣。某些智者也這麼說過,雖然他們不是一致認同。傑洛特?這些東西是從何而來的呢?這些咒語?魔法?」

「我不知道,陛下。智者才會研究這些現象的成因,但我們獵魔人只要知道集中精神是施法的關鍵就足夠了。當然,還有對抗它們的方法。」

「用殺戮?」

「通常是。人們找我們總是做這個的。只有少數人會要求解除咒語,陛下,通常人們只想自保。如果怪物還殘存著人類的理智,難免會報復。」

國王站了起來,在房間內走了幾步,最後停在了獵魔人懸掛在牆上的利劍前。

「就用這個?」他看著劍問傑洛特。

「不。這一把是對付人的。」

「和我聽說的一樣。知道麼,傑洛特,我要與你一同進入墓穴。」

「絕對不行。」

弗爾泰斯特轉過身,眼中有什麼在閃爍。「知道麼,獵魔人,我還沒見過她呢。她出生時沒見到,之後也沒機會。我害怕。我也許再見不到她了,不是嗎?至少在你殺掉她的時候,我要親自在場。」

「我再說一遍,絕對不行。否則你我都只有死路一條。哪怕我的注意力、我的意志有一絲的動搖,都會……絕對不行,陛下。」

弗爾泰斯特轉過身去,緩緩走向門口。傑洛特以為他會不發一言地離去,不做道別,但是國王卻停下腳步,再次看向他。

「我信任你,」他說,「雖然我知道你的手段有多狠辣。我聽說了酒館裡發生的事。我敢肯定你殺掉那些傢伙不過是為了立威,為了震懾百姓,為了讓我吃驚。你根本用不著殺死他們。只怕我永遠無法得知,你來這裡是為了拯救我的女兒,還是為了殺害她。但是我同意交給你去處理。我必須同意。你知道為什麼嗎?」

傑洛特沒有回答。

「因為我覺得,」國王顫抖著說,「我覺得她很痛苦。是不是?」

獵魔人看著國王,眼神彷彿能洞穿他的靈魂。他沒有附和,沒有點頭,沒做任何回應。

但弗爾泰斯特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答案。

傑洛特最後一次從宮殿的窗戶向外望去。灰塵紛亂地飄散在空氣中。湖的彼岸,維吉瑪城的燈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舊宮殿周圍一片荒蕪,在過去七年裡,城市與這塊險惡之地劃清了界線,只留下幾座廢墟,腐朽的梁木,還有一道破爛不堪的柵欄,顯然不值得拆除或者遷移。國王將他的新宮殿建得儘可能地遠,位於城市的另一面。新宮殿那粗矮的塔樓在深藍色的夜幕中只剩下黑色的輪廓。

在某間被洗劫一空的屋內,獵魔人在一張髒兮兮的桌子旁邊冷靜細緻地做著準備。他知道自己有充足的時間。午夜之前,妖鳥都不會離開她的墓穴。

他將一個金屬小鎖鎖住的箱子放在面前桌子上,隨後將它開啟。箱子裡分為墊著乾草的幾個格子,格子裡堆滿了黑色玻璃的小藥瓶。獵魔人拿出了其中三個。

然後他從地板上撿起一個厚實的長方形羊皮包裹,上面綁著皮革綁帶。他開啟它,抽出一把劍來,劍柄很精緻,閃閃發光的黑色劍鞘上滿是符文和符號。他拔出劍來,屋內立刻閃爍著清冷的寒光。純銀的劍光。

傑洛特低聲念出一句咒語,再依序喝下兩瓶藥水,每喝一瓶,便將左手按在劍刃上。隨後,他用黑斗篷裹住自己,坐在了地板上。房間內沒有椅子,整個宮殿都找不出一把椅子。

他閉上雙眼,一動不動地坐著。他的呼吸起初平穩,隨後開始加快,急促而緊張,最後完全停止了。他喝下的是藜蘆、曼陀羅、山楂、大戟等混合而成的藥劑,能讓他徹底控制自己的身體。當然其中還含有別的原料,但人類語言中並沒有與之對應的名字,如果不是像傑洛特這樣從孩童時代就習慣藥性的人喝下,這種藥劑無異於致命的毒藥。

獵魔人猛地向後看去。他如今無比敏銳的雙耳輕易地從一片寂靜中聽出了穿越庭院、踩踏蓖麻發出的腳步聲。那不可能是妖鳥的腳步聲,太輕了。傑洛特把銀劍背在背後,將他那堆東西塞到早已廢棄的壁爐中,隨後悄無聲息地向樓下跑去。

庭院中的光線還很明亮,足以讓來者看清獵魔人的臉。

來者是奧斯崔特,他被突然出現的獵魔人嚇得向後退了幾步,臉上帶著下意識的恐懼和無法掩飾的厭惡。獵魔人嘴角噙著冷笑——他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很嚇人。藥劑中的毒毛茛、烏頭薺和小米草會讓他的面孔毫無血色,虹膜完全被瞳孔替代。但那種混合藥劑可以讓人的視力穿透最濃稠的黑暗,這正是傑洛特需要的。

奧斯崔特迅速恢復了鎮定。

「你看上去就像個死人,獵魔人,」他說,「肯定是被嚇的。不用害怕,我正是來解救你的。」

獵魔人未置一詞。

「你這個利維亞騙子,沒聽見我說的話嗎?你得救了,還有錢拿!」奧斯崔特把手裡的大錢袋舉起晃了晃,然後扔到傑洛特腳下,「一千奧倫,拿著,然後滾吧,哪來的滾回哪去!」

利維亞人仍是一言不發。

「別傻盯著我了!」奧斯崔特抬高嗓門,「也別浪費我的時間!我可不想在這站到午夜。你還不明白麼?我不想你解除咒語。不,你猜錯了,我和維雷拉德、塞格林他們不是一夥的。我不想你殺了她,你只要離開就行。讓一切保持原樣就好。」

獵魔人沒有動。他不想讓這位大人物知道他現在的動作和反應有多塊。黑夜就快降臨了。這讓他鬆了口氣,因為即使是昏暗的暮色,對他擴大的瞳孔來說還是太亮了。

「可為什麼呢,先生,為什麼要讓一切保持原樣?」他努力拖長自己說的每一個字。

「這些,」奧斯崔特傲慢地挺了挺脖子,「跟你這種人可沒什麼關係。」

「如果我已經知道了呢?」

「說說看?」

「如果妖鳥繼續作惡的話,把弗爾泰斯特推下王座會更加容易,不是麼?王室的愚行遲早會徹底惹惱百姓和貴族,對吧?我來此的路上經過了瑞達尼亞和諾維格瑞。那裡的人們都在談論,說維吉瑪有些人把維茲米爾王視為救星和真正的君主。但奧斯崔特大人,政局變動,王位繼承,又或是宮廷內的波譎雲詭,這些和我沒有一丁點關係。我來這裡,是來完成我的使命。你應該知道職業道德這回事吧?你也應該聽過有種說法叫做食君之實祿忠君之事?」

「大膽!你也不看看自己在跟誰說話,你這流浪漢!」奧斯崔特狂暴地喊著,一隻手搭在劍柄上,「我受夠了。我可不習慣跟你這種人談條件!看看你吧——規範,守則,道德?你也配說這些?就憑你這種才來了沒多久就大開殺戒的無賴?是誰在弗爾泰斯特面前卑躬屈膝,又揹著他跟維雷拉德做交易?你這個奴才,在我面前還敢狐假虎威?想扮演智者?巫師?你們這些詭計多端的獵魔人!在我一劍把你劈成兩半前趕緊滾吧!」

這番話傳到獵魔人耳朵裡彷彿石沉大海,他依然平靜地站著。

「奧斯崔特,你該走了。」他說,「天快黑了。」

奧斯崔特向後退了一小步,同時迅速地抽出長劍。

「這是你自找的,你這無賴。我要殺了你。你那些把戲幫不了你,因為我帶著龜形石。」

傑洛特笑了,龜形石可謂聲名遠揚,但傳言中的那種作用卻是徹頭徹尾的誤解。不過獵魔人也沒打算浪費精力施展咒語,更不想用銀劍去對付奧斯崔特的鋼劍。於是他俯身躲過揮來的利刃,用掌根部位和鑲銀的袖口擊中了對方的額角。

奧斯崔特很快清醒過來,茫然地看著四周的黑暗。他發現自己被綁了起來。他沒看到傑洛特就站在身旁,但很快意識到自己身處何處,隨即發出一聲長長的、恐慌的哀號。

「安靜,」獵魔人說,「除非你想引她提前出來。」

「你這該死的謀殺犯!你在哪兒?趕緊給我鬆綁,混蛋!我要吊死你,婊子養的!」

「安靜。」

奧斯崔特沉重地喘息起來。

「你綁著我,想把我餵給她麼?」他放輕聲音問道,隨後又輕聲咒罵了一句。

「不,」獵魔人說,「我會讓你走,不過不是現在。」

「你這惡棍,」奧斯崔特嘶聲道,「你讓我來吸引妖鳥?」

「對。」

奧斯崔特安靜了下來。他不再掙扎,靜靜地躺在那裡。

「獵魔人?」

「何事?」

「我的確是想把弗爾泰斯特扳倒,這麼想的人多了去了。但我是唯一一個想讓他死的人。我想讓他受盡折磨,讓他發瘋,讓他活生生地爛掉。你知道為什麼嗎?」

傑洛特沉默不語。

「我愛的人是國王的妹妹,是國王的情婦,是國王的妓女,她是……雅妲。我愛她——獵魔人,你還在麼?」

「我在。」

「我知道你在猜測什麼,但事實不是那樣的,相信我,我沒有下過任何咒語。我對魔法一無所知。只有一次,我在盛怒下說……只有一次。獵魔人?你在聽麼?」

「我在聽。」

「是他的母親,太后殿下。肯定是她。她不能忍受他和雅妲在一起——不是我。我只是曾經想勸阻他們,可雅妲她——獵魔人!我當時氣瘋了,就說了……獵魔人?是我麼?是不是因為我?」

「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獵魔人,快到午夜了吧?」

「快了。」

「讓我走吧,多給我點時間。」

「不行。」

奧斯崔特沒有聽到石棺蓋被推到一邊的刮擦聲,但是獵魔人聽到了。於是他俯下身子,用匕首割開了奧斯崔特身上的繩子。奧斯崔特沒等他說話,連忙爬起身來,拖著麻木的雙腿跑了出去。他的雙眼已經習慣了黑暗,足以看清夜色下通往出口的主路。

擋住墓穴入口的大石板向前移去,隨後「砰」的一聲倒在地上。傑洛特小心地站在樓梯扶手後面,看著妖鳥畸形的身體迅速而準確地追向奧斯崔特離開的方向,她奔跑之時竟然全無聲響。

駭人而瘋狂的號叫聲撕裂了夜空,令老舊的宮牆為之搖晃,聲音忽高忽低,顫抖不已。獵魔人無法確認嚎叫聲離此有多遠——過度增強的聽覺反倒給他添了麻煩——但他知道妖鳥很快就要追上奧斯崔特了,比他預計的更快。

他走到大廳中間,站在墓穴入口處。他脫下外套,活動雙肩,調整了長劍的位置,最後戴上鐵手套。他還有些時間。他知道吸血妖鳥在上個月圓之夜過後並不缺少食物,但她不會輕易放過奧斯崔特的屍體。心臟和肝臟是她在長眠中的最佳補品。

獵魔人在等待。根據他的計算,距離黎明還有大約三個小時。公雞的鳴叫只可能誤導他,不過這附近恐怕也沒有公雞了。

他聽見了她的聲音。她拖著步子,在地上緩緩前進。隨後獵魔人看到了她。

那些描述分毫不差。她粗短的脖子上長著一顆大得不成比例的腦袋,上面長滿了糾結骯髒的紅色毛髮。她的眼睛像野獸那樣在黑夜中閃著紅光。妖鳥站定不動,目光定格在傑洛特身上。她突然張開大嘴——彷彿對那一口鋒利的白牙很是自豪——隨後伴隨著一聲「咔嚓」咬合在一起,就像箱子合攏的聲音。她高高躍起,染血的利爪揮向獵魔人。

傑洛特跳向一旁,以單腳為重心迅速轉身。妖鳥與他擦身而過,隨著他轉過身去,她的利爪劃破了空氣。她並沒有失去平衡,在轉身中便再次發起攻擊,咬合的利齒距離傑洛特的胸口僅有一寸。利維亞人向後跳去,再次改變了轉身方向,以此迷惑妖鳥。在跳開的同時,他用鑲嵌在鐵手套上的銀釘狠狠地砸向她的腦袋側面。

整個宮殿迴盪著妖鳥低沉的咆哮,她巨大的身軀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發出憤怒而空洞的哀號。

獵魔人露出惡狠狠的微笑。首次嘗試得到了預期中的效果。和大多數通過魔法誕生的怪物一樣,銀器對妖鳥來說也是致命的武器。這隻妖鳥很可能和其他妖鳥一樣——也就是說,它身上的咒語或許可以解除,而在危機時刻,這把銀劍也可以救他一命。

妖鳥並不急於展開下一輪攻勢,她一點點逼近,炫耀著自己的尖牙,上面不斷滴落令人噁心的唾液。傑洛特緩緩向後退去,小心地選擇踏足之處,繞了一個半圓。靠著時快時慢的移動速度,他成功地打亂了妖鳥的步調,讓它無法確定合適的起跳時機。在移動的同時,獵魔人解開了一條又長又粗、末端掛著重物的銀鏈子。

就在妖鳥繃緊身體,將要跳起的那一刻,銀鏈呼嘯著破空而去,仿如長蛇般盤捲起來,纏住了妖鳥的肩膀、脖子和腦袋。妖鳥再次狠狠摔在地上,憤怒的咆哮聲幾乎刺穿人的耳膜。她在地上扭動掙扎,發出駭人的尖叫,不知是出於憤怒還是那種可惡的金屬所帶來的灼痛。傑洛特對這結果很是滿意——如果他想殺了這隻妖鳥,簡直是易如反掌。但是獵魔人沒有拔出銀劍。從妖鳥的反應來看,她的咒語應該沒有無法解除的理由。於是傑洛特向後退到安全的距離,深呼吸,集中注意力,雙眼始終未曾離開痛得直打滾的怪物。

銀鏈斷了。白銀的鏈環如雨點那樣散落在石頭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妖鳥已經氣瘋了,她咆哮著,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傑洛特高舉右手,靜待時機,隨後在面前勾勒出阿爾德法印的圖案。

妖鳥好像被木棒狠狠地打了一下,向後退去。但是她很快站穩,伸出鋒利的爪子,露出雪白的獠牙。她的毛髮搖曳起來,彷彿在暴風中行走。她前進的每一步都帶著刺耳的噪音,艱難而緩慢地向傑洛特靠近。但她的的確確在前進。

傑洛特有些不安。他沒指望靠一個簡單的法印徹底制服妖鳥,但也沒想到妖鳥能如此輕鬆地與之對抗。他沒法長時間維持法印,這太過耗費精力,而且妖鳥距離他只有不到十步的距離了。他突然解除法印,同時跳向一旁。妖鳥猝不及防,就這麼踉蹌地向前衝去,最後順著樓梯滑進了地板上的墓穴入口。她在墓穴內憤怒地嚎叫起來,那聲音彷彿來自地獄的惡鬼。

傑洛特跳上了通往走廊的臺階,以爭取更多時間。但他才爬到一半,妖鳥就像一隻巨大的黑蜘蛛般從墓穴中衝了出來。獵魔人站在原地,在她快要追上來的時候,翻過扶手一躍而下。妖鳥急忙轉身,從十米高的樓梯上躍下,撲向了他。這次她沒有被獵魔人的側旋迷惑,在獵魔人的皮外套上留下了兩道明顯的爪痕。但同時,獵魔人手套上的銀釘狠狠地擊中了她,迫使她退開。傑洛特的心中怒意漸長,他身子後仰,狠狠一腳將妖鳥踢翻在地。

妖鳥發出打鬥開始以來最為響亮的號叫聲,震得天花板上的灰泥簌簌飛落。

妖鳥一躍而起,怒火完全矇蔽了她的神智,她現在只想撕碎眼前的獵魔人。傑洛特等待著。他拔出劍來,在空氣中和妖鳥周圍不斷畫著圈,努力讓劍招與腳步保持不同的節奏。妖鳥並沒有撲來,她緩緩地接近,追隨著讓她眼花繚亂的劍光。

傑洛特突然停下腳步,舉著長劍一動不動。妖鳥也迷惑地停了下來。獵魔人手中的劍緩緩地畫出一個半圓,隨後乘勢向前邁進一步,接著又一步。隨後他向前躍去,長劍向妖鳥的頭頂虛晃一招。

妖鳥一蜷身,迂迴地向後退去。傑洛特再次欺身上前,手中利刃閃閃發光。他眼中跳動著鬼魅般的火焰,牙縫裡擠出低沉的嘶吼。妖鳥連連後退,她被獵魔人的怒火、恨意和殺氣壓得喘不過來氣,這殺意從獵魔人的身上散發出來,侵入了她的四肢百骸、心神頭腦。這些陌生的感受讓妖鳥驚恐而痛苦,最終她長嘯一聲,當即轉身,不顧一切地在宮殿那黑暗繁複的走廊中瘋狂逃亡。

傑洛特隻身一人站在大廳當中。儘管花了很長時間,他想著,這場瘋狂的搏鬥、這段深淵邊緣的恐怖雙人舞仍舊達到了預定目標。讓他的身體與對手同步,得以觸及潛藏在妖鳥內心深處,影響其一舉一動的那些想法。令吸血妖鳥誕生的那些邪惡而扭曲的想法。獵魔人回憶起剛才的情景,仍舊心驚肉跳:他就像一面鏡子,將妖鳥的惡意反射到她自己的身上。他從未感受過如此濃烈的恨意和怒氣,即使以殘暴著稱的石化蜥蜴也無法與之比肩。

這樣更好,他一面走向墓穴入口,一面想道。黑暗從中蔓延出來,彷彿一攤巨大的泥塘。這樣更好,這樣吸血妖鳥受到的打擊會更重。在那頭怪物鎮定下來之前,他也就有了更多的時間。獵魔人估計自己沒辦法再這麼來一次了。鍊金靈藥的效果開始減退,可距離黎明還有很長時間。妖鳥在第一縷陽光到來前決不能進到石棺中,否則他的一切努力就付諸東流了。

他走下臺階。墓穴不算太大,除了三尊石棺之外就沒剩多少空間了。第一尊石棺的蓋子半掩著。傑洛特從皮外套下取出三瓶藥水,迅速一飲而盡,隨後爬進石棺中,伸展了一下四肢。如他所料,這是一口雙人石棺——裝殮著母親和女兒。

他才剛剛拉上石棺蓋子,外面就再次響起了妖鳥的咆哮聲。他躺在已然成為乾屍的雅妲旁邊,在石板內側畫了一個亞登法印。然後他將長劍置於胸口,在身邊立了一個裝著熒光沙的沙漏,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漸漸聽不到妖鳥那聲震宮殿的咆哮了。藥水中的雛菊和白屈菜發揮了藥效,他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傑洛特醒來時,沙漏中的沙已經全部到底,這說明他睡得比預料中長。他側耳傾聽,但周圍卻寂靜無聲。他的感官已經恢復了正常。

他拿起劍,低聲吟誦咒語,一隻手拂過棺蓋。最後,他將棺蓋移開了幾寸,周圍一片寂靜。

他把蓋子再推開一些,坐了起來,警覺地握著武器,探出頭去。墓穴內依然漆黑一片,但是獵魔人知道外面黎明已經來臨。他點燃一盞燈,掃視四周,搖曳的火光在墓穴牆壁上投下詭異的影子。

墓穴內空空如也。

他從石棺中爬出來,帶著一身的痠痛、麻木和寒冷。這時他看到了她。她赤身裸體地昏倒在那裡,背靠著石棺。

女孩看起來很是醜陋,身體修長,有一對小巧堅挺的乳房,渾身髒兮兮的。她的頭髮幾乎長及腰間,泛著黯淡的紅色。他把燈放在棺蓋上,走到她身邊,俯下身子。她雙唇慘白,被他打中過的臉頰血跡斑斑。傑洛特脫下手套,將長劍放在一旁,就這麼伸出手指,翻開她的上唇。女孩的牙齒恢復了正常。他把手伸向她埋在糾結長髮中的雙手。在碰到那雙手之前,他看到了她睜開的眼睛。但為時已晚。

她的利爪猛然劃過獵魔人的脖子,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潑灑到了她的臉上。她咆哮一聲,另一隻手抓向獵魔人的眼睛。他撲了上去,握住女孩的手腕,把她摁在地板上。她的牙齒咬向獵魔人的臉——只是如今變回了正常尺寸,因此落了空。獵魔人用前額撞擊她的面孔,更用力地抵住她的手腳。女孩已經沒有了原本的力氣,只能在獵魔人身下不斷扭動、狂叫,吐著不斷湧進嘴裡的鮮血——獵魔人的血。他的鮮血正在飛快流失。沒時間了。獵魔人咒罵一聲,用力咬住了她耳朵下方的脖子。他的牙齒漸漸陷入,直到她的野蠻的號叫聲漸漸變成微弱絕望的尖叫,最後成了十四歲女孩受傷時的嗚咽。

最後她停止了掙扎。獵魔人鬆開牙齒,跪坐起來,從袖袋裡抽出一塊帆布,按在脖頸的傷口上。他拿起長劍,將劍刃貼著昏迷過去的女孩兒的喉嚨,低頭檢查她的手指。她的指甲骯髒碎裂,殘留著血跡,但……變回了正常人的指甲。再正常不過了。

獵魔人艱難地站起身。清晨獨有的潮溼粘膩的霧氣湧進了墓穴入口。他向臺階走去,結果一個趔趄坐在了地上。鮮血已經浸透了帆布,流過捂著傷口的手,順著袖管滴滴答答地滴在地上。他解開外衣,將襯衫撕成長條,隨後綁在脖子上。他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他馬上就要昏過去了……

獵魔人綁好了脖子上的傷,隨後便暈了過去。

維吉瑪城內,在湖水的另一邊,一隻公雞抖了抖被晨露打溼的羽毛,嘶啞地鳴叫了三聲。

他睜開眼,看見的是粉刷得雪白的牆壁和橫樑之上的天花板。他動了動頭,刺痛和呻吟隨之而來。他的脖子以專業的手法包裹得嚴嚴實實。

「躺著別動,獵魔人。」維雷拉德說,「躺好,不要動。」

「我的……劍……」

「是啊是啊,你的劍。這是當然了,銀劍是你們獵魔人的命。在這兒呢,別擔心。你的劍和那口小箱子都在這兒呢。還有三千奧倫。好了好了,什麼也別說了。我才是傻瓜,而你是個聰明的獵魔人。弗爾泰斯特在過去兩天裡把這話重複無數遍了。」

「兩——」

「哦是啊,兩天。她把你的脖子徹底割開了,從傷口都能看見你的頸椎骨。你流了很多血。幸好三聲雞鳴剛剛結束我們就趕了過去。那天晚上維吉瑪沒人睡得著,根本不可能,你不知道你弄出了多可怕的聲音。你還有力氣說話麼?」

「那公……主呢?」

「公主總算像個公主的樣子了。有點瘦。腦袋不太好使。她整日哭鬧,眼淚打溼了床單。但弗爾泰斯特說這些都會變的。我想應該不會越變越壞了,你說呢,傑洛特?」

獵魔人閉上了眼睛。

「好吧,我該走了。你好好休息吧。」維雷拉德站起來,「傑洛特?我走之前,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你差點咬死她?呃?傑洛特?」

獵魔人已經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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